早晨七点。光线透过没有拉严实的遮光窗帘缝隙,精准地切在地毯上,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明亮的金线正极其缓慢地向着床沿攀爬。
郁南行比怀里的人醒得早。
那段被强行拉扯到同步的生理周期彻底过去之后,他甚至没有被宋绵翻身的动作惊醒。他的肌肉不再像以前那样即便在睡梦中也处于紧绷的戒备状态,呼吸绵长而沉稳。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宋绵还睡得很熟。昨晚折腾得有些晚,他的呼吸比平时要沉一些,微弱而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打在郁南行的颈窝里。郁南行没有收回手臂,顺着对方呼吸的起伏,将环在宋绵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空气里,雪松和小苍兰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宋绵刚醒时身上总会沾染着浓郁的雪松味,而郁南行的睡衣领口则渗着小苍兰的甜软。
郁南行的手指贴着宋绵的后背,顺着脊椎的轮廓往上移,最后停留在后颈上。
宋绵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柔软的发丝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郁南行的指腹拨开那些碎发,停在那个永久的标记上。
齿痕的轮廓已经完全褪去了最初的红肿,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印记。指腹轻轻按上去,依然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微微发烫的温度。
郁南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收回视线,目光越过宋绵的肩膀。
玄关处的鞋柜上,一双灰白格子的棉拖鞋随意地踢在角落;沙发上搭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蓝色薄毯;客厅的茶几正中央,放着一个印着走形丑橘猫的马克杯,里面还剩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宋绵的睫毛颤了颤,眉心微微皱起。他慢慢睁开眼,盯着郁南行的下巴看了两秒。等视线聚焦后,他没有完全撑开眼皮,直接往前凑了凑,脸颊贴着郁南行的胸口,像猫一样带着睡意地蹭了两下。
“几点了?”宋绵张开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
“还早。七点刚过。”郁南行的手掌抚上宋绵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里,轻轻按压着头皮,“今天周末,画室没有排课。再睡一会儿。”
宋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听话地继续睡,反而把原本搭在郁南行腰侧的手臂收拢,整个人又往那个滚烫的怀抱里钻了钻。
“不睡了。”宋绵的声音闷闷地从郁南行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骨头都要散了。”
郁南行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给贴着他的宋绵。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宋绵微张的唇。
宋绵顺势仰起头,眼角的弧度柔软地弯了起来:“早。”
“早。”
两人又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才起身。
宋绵踩着拖鞋去了洗手间。郁南行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准备拿一块新的手表替换表带。
拉开抽屉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原本塞满大半个抽屉的各种各样的药盒已经不见了。曾经,这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强效抑制剂、信息素稳定剂,以及那些用来压制他易感期暴躁情绪的处方药。那些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白色药片,曾经是他维持体面和理智的唯一途径。
而现在,这个抽屉空荡荡的,只放着几块替换的表带,以及宋绵随手扔进来的一把备用钥匙和几颗薄荷糖。
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伴随着一阵浓郁的小苍兰香气飘进卧室。
郁南行随手拿了一块表带,关上抽屉。他不需要再去计算距离下一次易感期还有多少天,也不需要再去权衡增加药物剂量带来的副作用。只要宋绵在这间屋子里,他那台随时可能崩溃过载的生理系统,就能一直保持平稳。
他把表带扣好,走出卧室。
上午十点,公寓的门铃响了。
宋绵正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到门铃声,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在切三明治的郁南行:“是不是陆辞来了?去开门。”
郁南行放下手里的餐刀,扯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转身走到玄关。
门外确实是陆辞。
“郁总。”陆辞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几个月前,陆辞正式升任了集团旗下核心基金的运营总监。他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跟在郁南行身后处理那些琐碎的私人行程,手里的权限扩大了数倍,肩颈的线条也比半年前松弛了许多。
“进来。”郁南行侧开身。
陆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并没有在沙发上坐下,直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欧洲那边的最终确认书。法务部和风控部昨晚连夜审核过了,涉及的资金盘块超过了之前的预算,需要您亲自看一眼。如果可以,下午我就让下面走流程。”
郁南行接过文件,翻到涉及到核心注资比例的那一页,视线在几个关键数据上扫过。
“陆哥来了?”宋绵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从厨房走出来。他把那个丑橘猫的杯子放在郁南行常坐的位置前,另一个纯白色的杯子放在自己那侧,然后看向陆辞,“没准备你的份。你要喝的话,杯子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自己倒。”
陆辞微微后退了半步,刻意和茶几拉开了一点距离:“不用了,等下还有个饭局,喝了咖啡怕胃疼。”
宋绵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个白色的杯子抿了一口,顺势把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开。
“林舟昨天给我发了一堆照片。”宋绵滑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带着笑意,“说给我寄了一大箱南方的特产,算算时间这两天就到了。他带的那个大项目终于落地了,下个月初就要提拔当主管了。”
“听说了。他上周还给我打过电话问预算的事。”陆辞点头接话,随后顿了一下,“陈橙前几天来集团总部交报表,顺便向我打听你,说想找个周末去‘松间’参观,还要带几杯奶茶慰问一下。”
“让她来吧,画室的软装上个礼拜刚弄好。”宋绵放下杯子,“最近接了几个大单,连轴转了半个月,正好缺人来暖场。你如果有空也一起过来。”
郁南行合上文件,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签下名字,随后把文件递还给陆辞。自从答应“先问”之后,他没有再动用资源去铺设“松间”的任何道路。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宋绵和朋友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看着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点站稳脚跟。
陆辞接过文件,将它重新装进文件袋里。他的视线在郁南行和宋绵身上简单停留了一瞬,随后自然地移开。
“那我先走了。”陆辞得体地转身,握住门把手,“不打扰二位周末休息。”
等到门重新关上,玄关处的感应灯熄灭。
宋绵转过头,看着郁南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陆辞现在当了总监,连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慢了。”
郁南行端起宋绵面前那个白色的杯子,就着宋绵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喝了一口黑咖:“他的业务能力压得住那个位置。”
话音刚落,门口的指纹锁传出了动静。
“滴——验证失败”的机械电子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响了起来。
宋绵愣了一下,眉头微皱:“除了我们俩,还有别人录过这扇门的指纹?”
郁南行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猫眼外,站着老宅的管家,方叔。
郁南行拉开了门。
方叔微微低头,双手捧起一个小巧的、带着些许年代感的黄花梨木盒,递向郁南行。
“大少爷。”方叔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这是先生让我送过来的。”
郁南行的视线落在那个木盒上,肌肉在几秒钟内绷紧。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让开进门的通道,只是盯着方叔:“什么意思?”
方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保持着递送的姿势,微微欠身:“先生说,有些东西,还是放在它原本的主人那里比较好。他没有别的话要我转达。”
方叔将盒子平稳地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后退半步,微微鞠躬,转身走向了电梯。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电梯门开合时的轻微机械声。
郁南行站在门边,盯着那个黄花梨木盒,手腕上的青筋隐隐浮现。二十多年前,在青砖洋楼二楼,这个盒子一直放在那扇乳白色房门内的窗台上。
“郁南行。”宋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绵走上前,视线没有在那个做工考究的木盒上停留。他直接走到郁南行身边,伸手握住了郁南行垂在身侧的手。
郁南行的手背很凉,指骨泛白。
宋绵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去看那个盒子,只是加重了双手包裹着他的力道。
“如果不想看,就扔掉。”宋绵说。
郁南行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反握住宋绵的手。
“不用。”郁南行的声音有些哑。
他松开一只手,拿起了鞋柜上的木盒。盒子的铜质卡扣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天鹅绒的暗红色垫子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把带着暗青色铜绿的老式钥匙,还有一张边缘已经泛黄的书签。书签的塑料封膜里,平平整整地压着一株早就干透了的艾草。
盖子打开的瞬间,郁南行的鼻尖立刻闻到了那种涩涩的暖味。那是顾以宁房间底色的味道。
那把带着铜绿的钥匙,是二楼那扇乳白色房门的钥匙。
顾以宁去世后,那个房间就被郁承远死死地锁了起来。而现在,这把钥匙被放在这个盒子里,跨过大半个城市,送到了这里。那些冰冷的对峙和刻意的忽视,仿佛都随着这把钥匙的到来,有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交代。
郁南行盯着那把钥匙。
宋绵站在他身边,手指贴着他的手腕脉搏。
郁南行转过头。
宋绵也正看着他。
郁南行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宋绵拉进怀里,脸深深地埋进宋绵的颈窝,用力地呼吸着那股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信息素味道。
宋绵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郁南行的后背。
“怎么了?”宋绵轻声问。
“没什么。”郁南行的声音发闷,手臂收紧,将宋绵死死地锢在自己身前。
郁南行抱着宋绵,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力道。
他把那个黄花梨木盒合上,“啪”的一声扣上了锁扣。他没有把它推到角落,也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而是平稳地将它放在了玄关置物架的最上层,和其他零碎的日常物件并排摆在了一起。
郁南行的视线在那把装在盒子里的旧钥匙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过身,手紧紧地揽住宋绵的肩膀。
“饿了。”郁南行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正尘埃落定的安稳。
宋绵顺着他的力道往客厅走,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我记得冰箱里还有几包挂面,多放点西红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