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光透过公寓宽大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分出明暗交织的条纹。
宋绵醒来时，卧室里弥漫着被体温捂得很柔软的雪松味道。
他没有立刻起身，半垂着眼，视线落在搭着被沿的左手。
无名指上，铂金素圈安静地贴着皮肤。而在它旁边，中指上多了一枚镶嵌蓝宝石的钻戒。切割整齐的宝石面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蓝色的光晕就会在白色的被套上跳跃。
两枚戒指并排挨着，指环内侧贴着皮肤的微凉触感，持续提醒着他昨天下午画室里发生的事。
宋绵看着那道蓝色的光，嘴角往上弯了弯。
浴室方向的水声停了。郁南行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深灰色的睡袍随意系着。看到宋绵醒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宋绵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郁南行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目光从宋绵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滑落到左手的那两枚戒指上。
郁南行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那颗蓝宝石的边缘和铂金戒托，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实物。
宋绵由着他摸，顺势把脸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清晨的雪松气息里带着一点刚沐浴完的水汽，清冽安神。
半个小时后，宋绵坐在餐厅岛台边，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份长达数十页的PPT，端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
“陆辞早上的邮件。”郁南行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宋绵手边，语气平稳，和往常在会议室里过财务报表时没有区别，“东城这边符合安保和隐私要求、且能在一周内清场布置完毕的场地，一共筛选出八个备选方案。”
宋绵咽下牛奶。
他划开屏幕。八个方案里，有东城保密级别最高的几处私人庄园，还有一家刚落成的高奢酒店顶层花园，每一个都是按最高安保规格筛选出的结果。
“等等。”宋绵伸手按住屏幕，“一周内？”
“有什么问题。”郁南行端着黑咖啡，在对面坐下，目光坦然。
“郁南行。”宋绵深吸一口气，“我们昨天下午才刚求完婚。”
“我知道。”
“然后你打算下周就办婚礼？”
郁南行喝了一口咖啡，眼皮没抬：“如果不是高定礼服的手工刺绣最快需要五天赶工，原本定在这周末。”
宋绵被噎了一下。
“太快了。”宋绵叹了口气，把平板推开，伸手越过大理石岛台，按住郁南行的手背，“婚礼不需要像商业并购案那样抢在财报发布前敲定。”
郁南行的手指顿住。他反转手腕，掌心朝上，扣住宋绵的手。原本沉稳的目光里，突然渗出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
“我等了很久。”郁南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拇指抚过宋绵无名指上的素圈，金属的坚硬质感硌在指腹上，“宋绵，我不想再等。”
宋绵感觉到郁南行手心的温度。他原本准备好的“筹备周期合理规划”说辞，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失效。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最后的生活常识。
“下周不行。”宋绵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关节上按了按，声音放轻，“林舟还要请假，陈橙那边还有画室的交接。至少留一个月的时间。”
郁南行微微皱起眉，眼神深邃，似乎在飞速评估这个时间成本的利弊。指腹依然在宋绵的戒指上摩挲。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郁南行终于叹了口气。
“半个月。”他看着宋绵，“不能再多。”
宋绵看着他那副仿佛在谈判桌上割让了核心利益的沉痛表情，没忍住笑了。
“好。”宋绵说，“半个月。”
三天后的中午。林舟抱着冰美式，瘫在画室一楼休息区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宋绵。”林舟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你老公是不是对‘普通’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宋绵正坐在旁边核对嘉宾名单，闻言停下笔：“他又怎么了？”
林舟猛地坐直，抓起茶几上一份烫着暗金边框的厚册子，拍在桌上。那是陆辞昨天下午亲自送过来的《伴郎服及伴手礼确认清单》。
“我以为的伴郎服，就是去婚纱店随便租一套尺寸差不多的西装，不喧宾夺主就行。”林舟咬牙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外文标识，“结果昨天下午，陆特助带着三个裁缝，直接冲到了我公司的会议室！拿着软尺，在我身上量了二十分钟！还问我更喜欢意大利的面料还是英国的剪裁。”
林舟绝望地捂住脸：“当时我们部门主管刚好路过，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大概以为我是什么隐藏的富二代来基层体验生活的。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混。”
宋绵忍不住笑了，拿笔端戳了戳林舟的手臂，温声安抚：“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就当是免费定制了一套高档西装，以后去面试或者出席正式场合也能穿。”
“我不敢穿！”林舟崩溃道，“陆特助跟我说，这衣服上一颗扣子如果掉了，维修费可能抵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昨晚做梦都在护着我的扣子。”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陆辞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
看到林舟在场，陆辞微微颔首，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林先生，中午好。那套伴郎服的最终尺寸已经发给米兰那边的工坊，加急赶制，下周三可以空运过来试穿。请您放心，扣子是特殊的暗扣设计，不会轻易脱落。”
林舟触电般从沙发上弹起来，站得笔直，手里的冰美式差点洒了：“好的，谢谢陆特助。”
陆辞没在意林舟的紧张，转向宋绵，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宋绵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一下。除了常规流程，连当天的风向预测、两套备用停电预案，甚至连急救车待命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宋绵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陆辞：“你为了弄这个，加了几个晚上的班？”
陆辞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平静：“这是我工作职责的一部分。郁总吩咐过，这件事的优先级，高于第三季度的所有项目审批。”
宋绵沉默下来。
“辛苦你了。”宋绵叹了口气，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
陆辞接过文件，视线在宋绵左手的那两枚戒指上停顿了一瞬。
“不辛苦。”陆辞收好文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卸下职业伪装的温和，“宋先生，郁总最近这几天，心情很好。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这么……踏实过。”
陆辞用了“踏实”这个词。
宋绵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枚蓝宝石。
等陆辞离开，林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重新瘫倒在沙发上。
“老天爷。”林舟看着宋绵感叹，“能治得住郁南行那种控制狂的，估计只有你了。”
宋绵没有说话，低头看着中指的钻戒，指腹在戒面上轻轻转动。
***
周末的市中心商业街背后，一家隐秘的高级定制西装店里，两层楼的挑高空间被彻底清场。
空气里飘荡着淡木质香薰味，却依然掩盖不住郁南行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雪松气息。
宋绵站在宽大的试衣镜前，身上穿着一套还未完全缝合好的白色西装半成品。首席设计师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法国先生，正拿着大头针，在宋绵的腰线上做着微调。
郁南行坐在几步之外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宋绵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室内的气压渐渐低了下来。郁南行的视线死死盯在设计师刚好停留在宋绵腰侧的那只手上。
“腰线再收半公分。”郁南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设计师停下动作，通过旁边的翻译委婉表示：“郁先生，宋先生的骨架比较清瘦，如果再收半公分，可能会影响他坐下时的舒适度。目前的剪裁已经能展示宋先生的线条了。”
“收半公分。”郁南行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设计师的手背上，眼底的温度渐渐降至冰点。翻译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南行。”宋绵开口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郁南行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宋绵。
“我觉得现在的尺寸刚好。”宋绵看着镜子里的郁南行，手指轻轻勾住西装边缘，“我想在敬酒的时候能喘口气。不改了，好不好？”
郁南行的视线在宋绵脸上停留。
郁南行看着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移开目光，对着翻译微微颔首。
设计师松了一口气，赶紧退后一步，开始记录最终的数据。
试衣的最后环节，是调整领口的弧度。设计师需要靠近宋绵的颈部，手背不可避免地会擦过他的锁骨边缘。
就在设计师刚要抬手的时候，郁南行突然站了起来。
“我来。”
他大步走到宋绵面前，直接从设计师手里拿过大头针。目光全部落在宋绵的领口上，连余光都没分给旁人。
宋绵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你又不会裁缝，捣乱什么。”
“我不需要会。”郁南行的双手穿过宋绵的脖颈两侧，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后颈那个已经彻底愈合、却永远留着雪松气息的标记点。
宋绵的膝盖软了一下，腺体微微发烫，小苍兰的味道不受控制地散出了一丝甜意。
“我只知道。”郁南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宋绵的耳廓边，声音压得很低，“别人多碰你一下，我都会嫉妒得发疯。”
浓郁的雪松味道将宋绵彻底裹住。
“那我动作快点。”宋绵仰起头，鼻尖几乎擦过郁南行的下巴，“别让别人等太久。”
***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微调，宋绵换上了最终的成衣。
洁白无暇的高定西装剪裁贴合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透着一种沉静的清透感。
郁南行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礼服。这种颜色穿在他身上显得妥帖，完全撑住了他身上的那种压迫感。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镜前。工作人员非常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偌大的试衣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郁南行。
郁南行偏过头，没有看镜子，而是直接看向宋绵。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平时的审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紧绷的防备。深黑色的眼眸底，只有专注。
郁南行伸出手，坚定地、十指交扣地握住了宋绵的左手。
宋绵顺着他的力道，将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停在胸口的位置。
镜子里，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宋绵无名指上的素圈和中指上的蓝宝石钻戒，在顶灯照耀下折射出光芒，与郁南行手指上的素圈交相辉映。
雪松和小苍兰的味道在封闭的试衣间里自然交织。宋绵听着两人同步的呼吸声，郁南行手指慢慢收紧，将那只戴着两枚戒指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贴在宋绵的耳鬓处，声音极轻，却异常郑重。
“宋绵。”
“我们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