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风离开后,公寓的门被轻轻带上,那声咔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清和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屿风的气息,也混杂着计划带来的紧张气氛,桌上的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黑屏幕模糊的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苏清和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发麻才站起来。
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苏清和端着水杯,又走回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画面停在U盘的文件夹界面,最上面的视频文件被他反复播放了无数次。
苏清和点下播放键,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疗养中心的监控画面。
画面质量很差还带着时间戳,房间的窗户被金属栏杆封死,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
画面里的夏屿风比现在清瘦得多,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被两个护工强行按在床上。
他的手腕和脚踝被束缚带捆住,他拼命挣扎,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的嘶吼。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苏清和能从口型里读出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一个医生走进来,将镇定剂推进夏屿风的手臂,他的挣扎幅度渐渐小了下去。
最后夏屿风彻底安静下来,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每天都是如此。
视频最后附上了主治医生的诊断报告,上面写着重度躁郁症,伴有暴力倾向。
建议进行长期封闭式干预治疗。
苏清和伸出手,指尖悬在触摸板上,画面里夏屿风失去神采的眼睛让他心脏猛的一抽。
夏屿风被关在房间里喊着他的名字,而他自己在康复中心,拄着拐杖练习行走,忍受着脚踝的剧痛。
他一直以为是夏屿风背叛了自己,是老天对自己不公,花了整整八年才说服自己接受。
他把那段记忆藏起来假装自己好了,可现在真相就摆在面前。
原来他们两个,都被困在了各自的困境里。
苏清和看着茶几上关于张敬的资料,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就是害了他们的人。
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件事关系到他们两个人。
是为了他被毁掉的职业生涯,也是为了夏屿风被囚禁的八年。
苏清和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给夏屿风发去信息。
“明天我们再见面,聊一聊细节。”
信息发送成功,苏清和将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
凌晨三点的山路,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沈知予握着方向盘,紧盯着前方。
但他的余光时不时瞥向中控屏幕的地图,一个红点停在地图尽头,一个废弃区域。
沈知予给沈星辞配的车里都装着定位系统,这是他身为监护人的手段,也是说不出口的担心。
沈知予当然知道那是哪里,很多年前,他带一个刚到沈家的小孩来看过流星雨。
他记得那个孩子当时眼睛很亮,抓着他的衣角问,小叔,星星掉了,还会再升起来吗?
沈知予说,会的,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
现在想来,这话根本不对。
车子在铁门前停下,沈知予熄了火,推开车门。
山顶的风很冷吹透了他的西装,他下意识紧了紧领口,从后座拿起准备好的羊绒大衣搭在手臂上。
通往观测台的石阶布满青苔,在空气里有些滑,沈知予走得很稳。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声响,他推开虚掩的铁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圆形穹顶破了几个洞,月光照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投下几块光斑。
光斑中央有一个身影,沈星辞就坐在望远镜基座旁,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听到脚步声,沈星辞猛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充满警惕和攻击性。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沙哑,“来看我有多可笑吗?”
沈知予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手臂上的大衣披在他发抖的身上。
沈星辞的身体僵了一下,羊绒很软,带着沈知予身上的木质香气包裹住了他。
这个味道他熟悉了十几年,总能让他平静,却也让他胸口发闷。
沈星辞几乎立刻就想沉浸其中,但下一秒,沈知行那句谢星辞,和沈知予那句你需要顾全大局,又清晰在他脑海里响起。
沈星辞猛的抓住大衣想把它扯下来扔掉,可手指触到温暖的布料,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沈星辞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沈知予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白的手指上,眉头皱了一下。
“车在外面。”沈知予开口,声音在空旷大厅里很低沉,“跟我回去。”
又是这种命令的语气,永远都是这种长辈姿态,带着施舍的意味。
沈星辞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知予。
“回哪儿去?回那个装满摄像头的公寓,还是回那个根本不属于我的沈家?沈知予,你是不是觉得把我圈养起来,就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了?”
“沈星辞。”沈知予的声音有些低沉,“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沈星辞自嘲的笑了一声,站了起来逼近一步,直视着沈知予,“我病了,你会在乎吗?你只会在乎沈家的资产会不会因为我这个不稳定因素受到损失,你维护我也只是因为你是小叔,对不对?”
沈知予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不管不顾的样子,喉结动了动。
那些辩解的话,比如我查了你的车子定位才找到你,我担心你出事,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知予习惯用理智和规则去处理一切,却发现这套东西在沈星辞这里完全没用。
最终,沈知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星辞冰冷的手腕。
“上车。”
沈知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沈星辞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沈知予的手很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烫得他皮肤发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呼吸声在空气里很清晰,风从穹顶的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星辞终于不再挣扎,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知予掌心的温度传来,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任由沈知予将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沈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他心想,星星已经掉了,不会再升起来了。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沈星辞裹着沈知予的大衣,缩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
沈知予开得很稳,目不斜视,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有些泛白。
车子一路开上半山,停在沈知予的别墅车库里。
“下车。”
沈知予解开安全带,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星辞没动也没说话,沈知予看了他一眼,绕过车头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还要我请你?”
沈星辞这才慢吞吞解开安全带,跟着他走进电梯。
别墅里很暖和,跟山顶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地方。
沈知予在玄关鞋柜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沈星辞脚边。
“去洗个澡。”
沈知予看着沈星辞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星辞的身体猛的一颤。
那个动作和十三年前,沈星辞十岁发高烧时,沈知予照顾他一整夜的动作一模一样。
“没发烧。”沈知予收回手语气平淡,“浴室在二楼左手第一间,换的衣服我等下给你拿过去。”
说完,沈知予便转身走向客厅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沈星辞站在原地,看着沈知予的背影,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胸口发热又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