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再次启动。
虽然依旧颠簸，但车厢里的气氛却比之前诡异了许多。
赵强缩在角落里，时不时用阴毒的眼神剜一眼林清晏。
刚才他拿林清晏当挡箭牌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虽然没人敢明说，但那几个女知青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鄙夷。
这让一向自诩城里高干子弟、好面子的赵强如芒在背。
他把这份屈辱全都算在了林清晏的头上。
赵强在心里恶狠狠地暗骂。
“要不是这小子刚才非要逞能去递什么手帕，那煞神说不定早就走了！真是个扫把星！”
。。。
半个小时后，拖拉机终于在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
司机停稳拖拉机。
“到了，青山村知青点。”
他跳下车，连行李都不帮着拿，一溜烟就把车开走了。
他仿佛生怕贺野再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蹿出来。
林清晏拎着自己的破帆布包，环顾四周。
院墙是黄泥糊的，塌了半边。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几间正房的木门歪歪斜斜，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哎哟，新同志们终于到了！”
“我是知青点的老大哥刘向东，大队长去公社开会了，今天我负责接待你们。”
众人七手八脚地拿下行李，跟着刘向东进了院子。
刘向东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房间。
“咱们知青点条件艰苦，大家既然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女同志们去东边那两间屋子，挤一挤能睡下。男同志嘛……”
刘向东面露难色，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大屋。
“男同志这边就剩一间大通铺了，原本睡了我们三个老知青，现在加上你们新来的四个男同志，一共七个人。这炕……怕是有点挤不下啊。”
话音刚落，赵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挤不下？那怎么行！我睡觉翻身大，挤在一起我还怎么休息？明天怎么下地干活？”
赵强一边抱怨，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他突然瞥见了正房旁边一间独立的小破屋。
那屋子矮小逼仄，门板上破了个大洞，连窗户纸都没了。
屋顶的瓦片更是碎了一大半，风一吹里面呼呼作响。
赵强指着那间破屋大声叫嚷。
“刘大哥，那不是还有一间房吗？”
刘向东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那不行那不行！那是以前的柴房，堆杂物的。”
“常年不见阳光，里面潮得能长蘑菇，屋顶还漏风，晚上要是下个雨里面能养鱼！那怎么能住人呢？”
赵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清晏。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算计。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开口。
“怎么不能住人？”
“咱们这群人里，不是有个最能吃苦、最高风亮节的林大少爷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清晏身上。
林清晏眸光微冷，静静地看着赵强表演。
赵强越说越起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大家刚才也都看见了，人家林清晏连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村霸流氓都不怕，还上赶着去给人家递手帕献殷勤呢！”
“这觉悟，这胆识，咱们谁能比得上？”
“既然林同志这么有觉悟，那这间柴房自然是非他莫属了。”
“总不能让我们这些根正苗红的好同志，去住那种破地方吧？”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实在看不下去，小声反驳了一句。
“赵强，你别太过分了！”
“刚才遇到混混，要不是林清晏站在前面，你……”
赵强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瞪圆了眼睛，指着林清晏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怎么了？！”
“他林清晏算个什么东西？他家可是被查抄的黑五类！”
“他这种成分不好的人，能让他下乡改造就是宽大处理了！”
“让他睡柴房怎么了？这是帮他洗刷灵魂的污点！”
“黑五类”三个字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有些同情林清晏的老知青刘向东脸色变了变。
他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再作声。
其他几个新知青也纷纷低下头，生怕被牵连。
在这个年代，成分不好就是原罪。
谁也不敢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沾染这种大麻烦。
赵强看着众人退缩的反应，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他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挑衅地看着林清晏。
“怎么样，林大少爷？这漏风的破柴房，你配得上吧？”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阵枯黄的落叶。
林清晏站在原地，白净的面容上没有喜悲。
“说完了吗？”
赵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说完了，怎么，你还想反抗……”
“说完了就让开。”
林清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林清晏走到那间破败不堪的柴房门前。
“吱呀——”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一股浓烈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看清里面堆满了发霉的烂木头。
地上到处是老鼠屎和蜘蛛网。
屋顶破了一个足有脸盆大小的洞，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赵强在背后冷嘲热讽。
“哼，装什么清高，有你哭的时候！”
“砰！”
破旧的木门被林清晏反手关上。
虽然关不严实，但也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虚伪恶心的嘴脸。
院子里，赵强强撑着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招呼着其他人赶紧去大屋抢好铺位。
。。。
柴房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味。
林清晏将帆布包放在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他没有像赵强想象中那样崩溃大哭，也没有怨天尤人。
他只是平静地挽起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却线条紧实的小臂。
“既然要住，就得打扫干净。”
林清晏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去墙角寻找能用的扫帚。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柴房那堵漏风的破土墙外。
一个高大挺拔的黑影，正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一样死死贴在墙根处。
男人透过墙壁上那道两指宽的裂缝往里看。
那双布满红血丝、翻涌着暴躁与戾气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屋里那个正在弯腰收拾烂木头的清瘦背影。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捏着一块洗不干净的手帕，手背上青筋暴突。
贺野咬着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妈的……”
“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让他住这种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