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贺野罩着的人!谁他妈再敢动他一根指头,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贺野。”
林清晏靠在摇摇欲坠的黄泥墙上,冷白皮的脸上沾着几滴飞溅的血迹,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微微倾斜的细框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今天的事,多谢。”
疏离。
客气。
仿佛贺野刚才那番震慑全场的霸道宣言,对他来说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夜风。
贺野浑身的戾气猛地一滞。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清晏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那双犹如凶兽般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憋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他大半夜不睡觉,像个疯子一样踹开门来救人,甚至为了他差点把张赖子打死。
结果这没良心的小知青,就轻飘飘地甩给他两个字?
多谢?
谢你大爷!
“你……”贺野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着,刚想发作,目光却猛地触及到林清晏右手虎口处那触目惊心的撕裂伤。
鲜血已经顺着白皙的手腕,渗透了半截衬衫袖口。
那点好不容易窜上来的邪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贺野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短发,像是一头被强行按住爪子的暴躁野兽,原地转了两圈,突然粗鲁地伸手探进自己的粗布外套怀里。
林清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眼神微微一凛。
下一秒。
两个用旧报纸包裹着、还散发着滚烫温度的烤红薯,被硬生生地塞进了林清晏没有受伤的左手里。
“拿着!”贺野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别扭,“本来就是顺路……看着你这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别回头饿死在老子地盘上,晦气!”
林清晏愣住了。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破败柴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垂下长睫,看着手里那两个被捂得严严实实、连外皮都烤得焦糖流汁的红薯。
顺路?
大半夜的,谁会把烤红薯捂在心口,顺路跑到这偏僻漏风的知青点柴房?
林清晏喉结微动,那颗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早已冰冷坚硬的心,仿佛被这滚烫的红薯烫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谢谢。”这次的声音,轻了许多,少了几分尖锐的防备。
说完,林清晏没有再看贺野,转身拖着疲惫脱力的身体,一步步走进了那间连门板都碎成渣的破柴房。
贺野站在原地,看着青年清瘦挺拔的背影,直到人完全隐没在阴暗的屋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操!”
贺野低声咒骂了一句,耳根却在夜色中泛起了一抹可疑的暗红。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阴鸷与残忍。
“还不快滚?!等着老子请你们吃席吗?!”
墙角的两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张赖子,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隔壁大屋里,赵强死死咬着被角,听着外面贺野离开的脚步声,嫉妒得眼珠子都快滴出血来。
活见鬼了!
林清晏那个成分恶劣的黑五类,凭什么能让全村人见人躲的活阎王给他出头,甚至还给他送烤红薯?!
……
柴房内。
林清晏靠在冰凉的土炕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用牙齿咬开一卷从城里带来的纱布,艰难地包扎着右手的伤口。
很疼。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包扎完,他拿起那个还带着男人体温的烤红薯,轻轻剥开焦黑的外皮。
金黄的薯肉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林清晏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涩。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门框。
夜风夹杂着初秋的寒意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
这样破的屋子,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林清晏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犹如天神般降临的暴躁身影。
熬过去就好了。
他对自己说。
然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迷迷糊糊靠在墙角浅眠的林清晏,突然被一阵极力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声响惊醒。
“笃——笃——笃——”
那是木头被锯开、钉子被砸进木板的声音。
林清晏猛地睁开眼,戒备地握住了藏在袖口的小刀。
他放轻脚步,走到破败的门框边,警惕地向外看去。
清晨薄薄的雾气中。
一个高大挺拔、肩宽腿长的男人,正光着膀子,露出浅蜜色结实有力的脊背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
正蹲在柴房门口,对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崭新厚实木门板,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敲着钉子。
似乎是怕吵醒屋里的人,他每一锤都敲得极轻,极慢。
林清晏握着刀的手,骤然悬停在半空。
清晨的雾气带着初秋的湿冷,却压不住门外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滚烫热气。
贺野背对着他,宽阔的脊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随着他抡起铁锤的动作,肩胛骨处的肌肉贲张出充满力量感的漂亮弧度。那浅蜜色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几道陈年的旧疤,在清晨的微光下平添了几分凶悍的野性。
但他此刻的动作,却轻柔得简直滑稽。
那么大个子,委屈巴巴地蹲在地上,铁锤举得老高,落下去的时候却像是在敲鸡蛋壳,“笃……笃……”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
林清晏静静地站在门后,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剧烈翻涌的暗流。
他是个身陷泥潭的人,是个随时会被拉出去批斗的“黑五类”。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敢去触碰这样滚烫鲜活的人?他怕极了自己这身烂泥,会弄脏了这只横冲直撞的野狗。
理智疯狂叫嚣着,让他立刻关上门,划清界限。
可看着那块厚实严密、连夜不知道从哪扛来的新木板,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狠狠悸动了一下。
“嘎吱——”
残破的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门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贺野猛地回过头,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铁锤往身后藏了藏,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林清晏眼前的晨光挡了大半,极具压迫感。
“那什么……”贺野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结结巴巴地开口,“吵、吵醒你了?”
林清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躲闪的视线。
“是。”
毫不客气的一个字,清清冷冷地砸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贺野被噎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借口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清晏,似乎没料到这小知青说话这么直白,连半个台阶都不给。
“操……”贺野低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带着几分懊恼,“老子都他妈敲得比猫步还轻了……”
“谢谢。”林清晏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门板的钱和票,我会算给你。以后,贺同志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贺野刚因为那句“谢谢”微微翘起来的嘴角,瞬间被后面那句话砸得稀碎。
他猛地逼近一步。
“贺同志?”贺野咬着后槽牙,居高临下地盯着林清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暴躁再次翻涌上来,“你跟老子分得这么清干什么?谁他妈要你的钱和票了?老子乐意给你修门,你管得着吗!”
林清晏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
“我不需要,谢谢!“林清晏微微仰起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贺野愣住了。
他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自我厌弃,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他突然懂了。
这只看似清冷高傲的刺猬,其实是在害怕。害怕把他拉进烂摊子里,害怕连累他。
“嗤。”贺野突然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单手撑在林清晏耳侧的门框上,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吱呀——”
一墙之隔的知青点大屋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赵强端着个破搪瓷脸盆,打着哈欠走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妈的,大清早的谁在外面敲敲打打……”
话音未落。
赵强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在了柴房门口。
当他看清那个光着膀子贺野,正以暧昧的将林清晏压在门框上。
赵强手里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清晏!你……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