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的长睫剧烈颤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热中清醒过来。
他抬起手，用力抵住贺野坚硬的肩膀，声音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松开。”
贺野没动，反而将脑袋往他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像是在汲取某种救命的养分。
“贺野，如果你想让我现在就把你踹进外面的泥坑里，你就继续抱着。”
林清晏冷声道，语气重了几分。
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僵硬得厉害，贺野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清晏，像是一只生怕被主人丢掉的野犬。
林清晏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衬衫领口，避开对方那灼热的视线，冷冷地指向一旁的木盆。
“既然不想走，就去把那野味处理干净，动作快点。”
贺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知道，林清晏这是变相地准他留下了。
“好勒！林老师你坐着歇会儿，这些脏活累活我最拿手！”
贺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作麻利地蹲下身。
他处理野味的手法极其利索，没一会儿，野兔的皮便被完整地剥了下来，露出鲜红紧实的肌肉。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由先前的咆哮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吟。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却意外地让这个逼仄的柴房多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林清晏站在一旁，看着贺野赤裸着的脊背。
那上面的鞭伤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有些发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
他抿了抿唇，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盐和几块生姜。
“雨快停了。”
林清晏看了一眼窗外，淡淡开口。
“知青点人多眼杂，在这里开火太扎眼。你家有锅灶吗？”
贺野正拎着处理好的野鸡，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有！有锅！林老师，你要去我家？”
“不然呢？让你在这儿生啃？”
林清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拎起地上的菜篮子，率先朝门口走去。
贺野嘿嘿一笑，顾不上穿那件湿透的褂子，随手往肩上一搭，拎起洗净的肉就跟了上去。
。。。
雨后的青山村，空气清冷沁人。
贺野家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被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萧条。
“小野，是你回来了吗？”
颤巍巍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奶，是我，我带林老师回来做饭。”
贺野的声音瞬间变得温和，他一边应着，一边熟练地引燃了灶火。
林清晏走进那间昏暗的厨房，灶台很破，但被擦得很干净。
贺野的奶奶是个盲眼老人，此时正摸索着墙壁走出来，脸上带着慈祥又局促的笑。
“林老师……是救了小野的那个知青老师吧？快请坐，家里穷，没啥好招待的。”
林清晏对老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许多。
“奶奶，您歇着，我来帮贺野做饭。”
灶火很快烧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林清晏清冷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贺野蹲在灶口添柴，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案板前切肉的林清晏。
林清晏刀工极好，姜片和蒜末被切得整整齐齐。
随着热油下锅，姜蒜爆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是野兔肉入锅的滋啦声。
“林老师，你真厉害，啥都会。”
贺野痴痴地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浓烈的情绪。
林清晏头也不回，专心地翻炒着锅里的肉，清冷的声音在烟火气中显得格外动听。
“少废话，火大一点。”
“好嘞！”
贺野用力拉动风箱，嘴角咧得老高。
这一刻，破旧的农家小院里，肉香四溢，温暖得让人忘记了窗外的寒冷。
野兔焖得酥烂入味，野鸡炖了一锅鲜美的汤，那是贺野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味道。
林清晏盛起最后一盘肉，准备叫奶奶吃饭。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老不死的！还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家里藏了什么好东西，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一个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身影闯进院子，伴随着刺耳的咒骂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情。
贺野原本含笑的脸，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骤然阴沉如铁。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烧火棍被捏得“咔嚓”作响。
“贺强，你还没死在赌桌上？”
贺强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
他一抬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闻到空气中浓郁的炖肉香时，猛地迸射出贪婪的绿光。
“好啊……你个小畜生！”
贺强打了个酒嗝，骂骂咧咧地往厨房冲。
“老子在外面喝西北风，你倒好，躲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肉呢？赶紧给老子端出来下酒！”
他说着，习惯性地扬起手里那根用来打人的破木棍，照着贺野的脑袋就要劈下去。
贺野站在原地没躲，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嗜血的戾气。
他垂在身侧的大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后的一把豁口柴刀。
只要这老畜生敢动一下，他今天非剁了这只手不可！
“贺野，把火退了，肉要糊了。”
林清晏端着那盘刚炒好的野兔肉，不紧不慢地从昏暗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贺强扬在半空的木棍猛地僵住了。
他那被酒精麻痹的脑子在看清林清晏那张脸的瞬间，犹如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几天前被这个看似文弱的知青一脚踩在地上，胸骨险些断裂、濒临窒息的恐惧感，再次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
贺强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
他硬生生地把手里的木棍放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避开了林清晏的视线，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贺野。
“你……你这小畜生哪来的钱买肉？！”
贺强不敢动手，只能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像个无赖一样摊开。
“老子没钱买酒了，把钱交出来！快点！”
贺野冷嗤了一声，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钱。这肉是我从山上打的，没花一分钱。你就算把这个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个大子儿。”
“放你娘的屁！”
贺强恼羞成怒，要不到钱，又摄于林清晏的武力不敢抢肉，心里的那股邪火顿时无处发泄。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扶着门框、浑身发抖的盲眼老太太身上。
就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出气筒，贺强满脸横肉拧在一起，指着贺奶奶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没钱？没钱你养着这个瞎眼的老不死干什么？！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还摊上这么个瞎老太婆！”
贺强的唾沫星子乱飞，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要不是为了给你这老瞎子买药，老子至于过得这么穷酸吗？你就是个拖累人的废物！瞎了眼还吃什么肉？吃屎去吧你！”
“你这种老不死的东西，怎么不早点找根绳子吊死算了，省得活着浪费家里的粮食！”
“强子……你……”
贺奶奶浑身剧烈地哆嗦着，干瘪的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老人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都抠断了，满脸都是令人窒息的愧疚和绝望。
“是……是我拖累了你们……是我这个瞎婆子该死啊……”
奶奶哽咽着，身子一软，竟是绝望地顺着门框就要往地上瘫坐。
“奶！”
贺野猛地扔了手里的柴刀，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奶奶单薄的身子死死抱进怀里。
“你他妈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贺野猛地回过头，双眼已经彻底猩红，眼底的疯狂和杀意犹如实质般刺向贺强。
他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暴怒而疯狂痉挛，像是一头彻底挣脱了锁链、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的野兽。
他要杀了这个畜生！他今天一定要弄死他！
贺野猛地松开奶奶，像一头暴怒的猎豹般就要朝贺强扑过去。
一只微凉的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地扣住了贺野青筋暴起的手腕。
“贺野。”
贺野浑身一震，猩红的眸子看向林清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喘息。
“林老师……他该死！”
“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自己的命，不值。”
林清晏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清明而坚定。
“去看着奶奶。”
贺野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但在林清晏那不容拒绝的注视下，他眼底的疯狂最终还是一点点退了潮。
他反手握了一下林清晏的手指，随后转身单膝跪在泥地上，将泣不成声的奶奶紧紧搂在怀里。
高大如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却温柔得发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奶，你别听那畜生放屁！你不是拖累，你是我贺野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你不仅要活着，还要长命百岁！我发誓，我以后就算拼了这条命去赚钱，也一定会把你的眼睛治好！”
贺强见贺野被拦下，以为他们是怕了自己，气焰顿时再次嚣张起来。
“治眼睛？呸！就凭你个连字都不识的泥腿子，还想赚钱治瞎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贺强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空酒瓶，斜着眼睛看向林清晏。
“林知青，我劝你少管我们老贺家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把肉端过来，再拿十块钱孝敬孝敬老子，不然……”
贺强的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林清晏转身走向灶台，随手抄起了一把还沾着暗红血丝的剔骨刀。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折射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幽光。
“不然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