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朦胧的白雾,四目相对。
贺野的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像是一头被遗弃在荒野、等待最终判决的恶犬。
然而,林清晏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关上了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声闷响,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暧昧与拉扯。
贺野站在残垣断壁后,垂在身侧的大手用力攥紧,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被疯狂的执拗吞噬。
。。。
三天后,大队部外的晒谷场。
“贺野,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大队长王长贵恨铁不成钢地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人家春桃可是隔壁村出了名的能干!虽然是个寡妇,但人家清清白白,没带拖油瓶。能看上你这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那是你祖坟上冒青烟了!”
站在王长贵身边的,是个穿着碎花的确良短袖的年轻女人。
李春桃生得丰乳肥臀,皮肤白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在贺野身上打转,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贺野今天穿了件无袖粗布坎肩,露出两条晒成浅蜜色、肌肉线条悍利的胳膊。
虽然他沉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但那股子野性难驯的糙汉劲儿,反而让李春桃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这男人腰腹劲瘦,肩膀宽阔,一看就是在炕上能把人折腾散架的狠角色。
李春桃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娇得能滴出水。
“贺家兄弟,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奶奶。你要是愿意,我嫁过来,一准把老太太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贺野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最烦别人靠近,尤其是女人。
除了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清冷知青,任何人碰他一下他都觉得反胃。
“滚远点。”
贺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连一个正眼都没给李春桃,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高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不远处的村道上,林清晏正拿着一份公社的文件,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来。
阳光落在林清晏白净斯文的脸上,细框眼镜折射出清冷的光。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三天,林清晏真的做到了他说的那句话——绝不连累,绝不招惹。
他把贺野当成了空气。
贺野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后槽牙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眼看着林清晏越走越近,贺野原本要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李春桃见贺野停下,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
“哎呀,贺兄弟,你别走那么急嘛,日头这么毒,你满头都是汗……”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粉色的手帕,娇滴滴地就要往贺野额头上擦。
若是平时,谁敢这么碰贺野,早被他一脚踹进臭水沟里了。
但这一次,贺野没有躲。
他任凭李春桃那带着香粉味的手帕快要贴上他的脸,甚至那丰满的胸脯都有意无意地往他胳膊上蹭。
他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却越过李春桃的肩膀,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林清晏的身上。
他在赌。
赌那个在雷雨夜里会心软给他扔毛巾、会提刀护着他的林老师,看到别的女人往他身上贴,会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哪怕只是停顿一秒。
只要林清晏露出一丁点不痛快,他立刻就把眼前这个恶心的女人掀飞,像条狗一样爬回林清晏脚边摇尾巴。
林清晏的脚步,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贺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胸腔里那颗狂躁的心脏砰砰地砸着肋骨,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春桃也注意到了林清晏,她扭头看了一眼这个清瘦漂亮的城里知青。
她故意往贺野宽阔的胸膛上靠了靠,宣示主权般地娇嗔。
“贺兄弟,咱们去树荫底下说话吧……”
林清晏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隔着镜片,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高大野性的糙汉和丰满娇媚的寡妇站在一起,确实是村里人眼中的天作之合。
林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底最深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闷痛。
但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近乎残忍。
林清晏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两人,精准地落在大队长王长贵身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王队长,这是公社刚下发的秋收动员文件,需要您签字。”
王长贵赶紧走上前接过文件。
“哦哦,好,林知青辛苦了。”
林清晏淡淡地点了头,经过贺野身边时,他还极为客气地往旁边让了半步,仿佛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贺野死死盯着林清晏决绝的背影,期待彻底落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被彻底抛弃的暴怒。
贺野一把攥住李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女人的骨头。
李春桃痛呼一声,却被贺野眼底骇人的戾气吓得不敢出声。
贺野死死盯着林清晏单薄的后背,带着些许期待地问道:
“林老师,王队长给我介绍的媳妇,你是个有文化的知青,你觉得,配不配?”
毒辣的日头明晃晃地砸在晒谷场上,连风都带着燥热的土腥味。
贺野胸膛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隐秘的期待而剧烈起伏着。
“配。”
林清晏薄唇微启,清润的嗓音在燥热的空气中如同一捧夹着碎冰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了贺野那颗狂热跳动的心脏上。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扯出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浅笑。
“李同志勤劳能干,贺同志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王队长眼光很好,两位确实是天作之合。”
“林、清、晏!”
贺野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从喉咙深处逼出这三个字。
林清晏对贺野那头吃人般的眼神视若无睹,他朝大队长王长贵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迈开长腿。
“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回知青点温习文件了,不打扰各位。”
“哎哟!疼!贺兄弟,你捏疼我了!”
李春桃尖锐的痛呼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贺野这才猛地回过神,发现女人的手腕上勒出了一圈骇人的青紫,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他触电般地甩开手,李春桃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摔在黄土地上。
“哎哎哎!贺野你小子干什么呢!下手没个轻重!”
王长贵赶紧上前扶了李春桃一把,没好气地瞪着贺野。
“人家春桃好心好意跟你说话,你这活阎王的脾气能不能收敛点!”
贺野充耳不闻。
他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死死地盯着村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
林清晏没有一次回头,没有一丝停顿,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逃离这片有他存在的脏污之地。
林清晏说到做到了,他真的不要他了。
李春桃揉着发痛的手腕,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看着贺野那宽阔结实的肩膀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心底那股子热切又翻涌了上来。
在村里寡居了两年,她太知道这种浑身散发着野性荷尔蒙的糙汉有多招人了。
脾气大点算什么?
这样的男人只要在炕上能把女人伺候舒坦了,平时凶点那叫有男人味!
“王队长,你别怪贺兄弟,男人嘛,手劲儿大点正常,说明身子骨结实。”
李春桃媚笑了一声,不仅没退缩,反而又扭着丰满的腰肢凑了上去。
她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那块粉色的手帕,娇滴滴地仰起脸,就要往贺野那张满是阴霾的俊脸上擦去。
“贺兄弟,瞧你这一头汗的,脸都热红了。走,咱们去那边的大槐树底下凉快凉快,嫂子给你好好擦擦……”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桂花香粉味,混合着女人身上的汗味,直直地冲进贺野的鼻腔。
贺野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生理性恶心让他眉头死死拧紧。
太臭了。
这女人身上的味道,太他妈恶心了。
贺野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夜。
简陋的柴房里,林清晏被迫抵在门板上,微微仰着修长的脖颈,急促喘息时散发出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清冷的皂角香。
还有麦垛后那冷白的锁骨,那发颤的清润嗓音,那双隔着细框眼镜、总是透着疏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撕碎伪装的桃花眼……
全都是林清晏。
他的脑子里,他的鼻息间,他的骨血里,全都是那个把他当成烂泥一样踩在脚底的林老师!
“贺兄弟,你咋不说话呀?”
李春桃见贺野站着不动,以为这糙汉是当着大队长的面害羞了。
她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丰满的胸脯故意往前挺了挺,半个身子都要贴上贺野那条劲瘦的手臂。
她甚至伸出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大着胆子摸向贺野无袖坎肩下那块硬邦邦的胸肌。
“这儿人多,要不……咱们去后头的草垛子那边细唠唠?”
李春桃压低了声音,水蛇般的腰肢轻轻扭动,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