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短褂的扣子敞开着两颗,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绕着的一圈圈渗着淡淡血丝的白纱布。
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刚从厮杀中走出来、浑身冒着煞气的孤狼。
院子里,几个正端着搪瓷盆准备洗漱的老知青,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噤若寒蝉。
刘红手里还端着半盆水,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滑稽,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孙斌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冒冷汗。
他们可没忘记,就在不久前,眼前这头青山村无人敢惹的“活阎王”,
是怎么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赵强那伙人打得满地找牙的。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至今还让他们做噩梦。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贺野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刘红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泼出大半,湿了鞋面也不敢吱声。
她咬了咬嘴唇,满脸不忿地想要开口刺两句,却被身旁的孙斌一把死死拽住。
“你找死啊!没看他浑身缠着纱布透着血吗?这疯狗指不定又去哪跟人拼过命了,惹急了他,他真敢拿刀剁了你!”
刘红脸色惨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端着盆灰溜溜地缩到了墙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野哥!野哥我来了!”
二狗子扛着一卷半旧的铺盖卷,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破铁锅,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一进院子,看都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老知青,径直冲到贺野面前,献宝似的咧开嘴。
“野哥,你要的东西我全给你凑齐了!这铺盖是我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厚实的一床,这锅虽然豁了个口,但不漏水,还能用!”
二狗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有些不解地嘀咕,
“不过野哥,你家房子虽然烧了,但大队长不是说让你先去他家挤挤吗?
你怎么非要搬到这破知青点来?后院那柴房连个顶都没有,晚上能冻死个人!”
贺野没搭理二狗子的碎碎念,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随手扔了过去。
“少废话,拿着吃。东西给我。”
二狗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干粮,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年头,能随便赏人一块干粮的,那绝对是过命的交情。
他立刻闭上嘴,狗腿地帮贺野把东西整理好。
贺野单臂夹起那卷铺盖,另一只手拎着铁锅,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前院那些老知青,转身就朝着后院那间破败的柴房大步走去。
搬家!同居!
贺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连背上那钻心的烧伤剧痛都奇迹般地感觉不到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柴房太漏风了,他得赶紧把这地方修补好,不能冻着他的林老师。
后院柴房里,林清晏手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俄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清冷的目光透过细框眼镜,落在了满载而归的贺野身上。
“放这吧。”林清晏合上书,站起身指了指墙角。
贺野把东西放下,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林清晏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后背那隐隐渗血的纱布上,“你的伤不能干重活。”
“没事!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贺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后院的土坡后。
不到半个钟头,贺野就扛着两大捆刚砍下来的粗壮毛竹,手里还拎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紧接着,他又跑到知青点后墙外的那片黄泥地里,挑了两大筐黏性极好的黄泥,嘿哧嘿哧地倒在柴房门口。
林清晏站在门口,看着男人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样忙前忙后,眉头越皱越紧。
“贺野,你疯了?”林清晏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贺野正准备和泥的手腕,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的肌肤,
“我刚给你上好药,你非要把伤口彻底撕裂才甘心吗?”
贺野反手轻轻握住林清晏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那白皙的皮肤,眼神亮得惊人:
“林老师,这屋顶漏风漏雨,晚上山风一吹,跟冰窖没两样。你身子骨弱,受不住的。我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什么?”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林清晏推回屋檐下,咧嘴一笑:“你就在旁边看着,看我怎么把这破屋子收拾出来!”
林清晏看着男人那固执的眼神,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住这头倔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强求,而是转身进屋,找出一根干枯的树枝,走到黄泥堆旁。
“既然非要干,那就听我的。”林清晏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图,指着那堆黄泥说道:
“光用黄泥容易开裂,去后院的草垛里抱点干麦秸秆来,揉碎了掺在泥里,增加韧性。”
贺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好嘞!”
他立刻跑去抱来一大捆麦秸秆,手脚麻利地揉碎掺进泥里。
为了和泥方便,贺野干脆一把扯掉了身上的粗布短褂,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桩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男人赤裸的上半身上。
宽阔的肩膀、壁垒分明的腹肌、以及那顺着深邃人鱼线滑落的汗珠,
他光着脚踩在黄泥里,每一次用力踩踏,腿部和小腹的肌肉群都会随之剧烈收缩、贲张,充满了狂野的力量感。
林清晏站在两步开外,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悸动,但耳尖却已经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
“竹子要怎么弄?”贺野踩好泥,拎起柴刀,像个急于在主人面前表现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着林清晏。
林清晏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冷静:
“把竹子从中间劈开,保留竹节的弧度。铺屋顶的时候,一正一反扣在一起,
像瓦片一样,这样雨水就能顺着竹沟流下去。竹片之间的间距留两寸,用你和好的黄泥封死缝隙。”
贺野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惊艳与崇拜。
他的林老师不仅长得像神仙,懂医术,连这泥瓦匠的活儿都懂!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林老师,你真厉害!”贺野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越发利落。
柴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寒芒,“咔嚓咔嚓”的劈竹声在后院回荡。
贺野不顾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踩着摇晃的破木梯爬上屋顶。
他按照林清晏的指导,将劈好的竹片一正一反严丝合缝地扣在漏风的屋梁上,再用掺了麦秸秆的黄泥将缝隙死死封住。
林清晏站在下面,时不时出声提醒一句尺寸和角度。
两人一个在屋顶挥汗如雨,一个在下面运筹帷幄,明明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却配合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默契。
足足干了三个多小时,原本千疮百孔的屋顶终于被彻底封死。
贺野从梯子上跳下来,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又转身盯上了角落里那堆剩下的粗竹子和几块破木板。
“屋顶补好了,接下来干嘛?”林清晏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湿毛巾,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眉头微蹙。
“做床!”贺野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火热地盯着林清晏,
“你那张破木板床太小了,稍微翻个身就嘎吱作响。我既然搬进来了,总不能让你天天跟我挤在那破板子上受罪。”
林清晏心头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说话,贺野已经重新拿起柴刀,开始丈量尺寸。
“帮我画个图呗,林老师。”贺野凑过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林清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男人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扑在林清晏的侧脸上。
林清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强压下加快的心跳,重新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带有简单榫卯结构的床架图纸。
“不用钉子,用竹木相嵌的榫卯结构更稳固。横梁用粗木,床板用竹排铺紧。”
林清晏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后院里木屑飞舞。
当最后一块竹排被严丝合缝地嵌入床架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狭小破败的柴房,此刻已经大变样。
屋顶不再漏风,墙角的蜘蛛网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那张宽大结实、散发着淡淡竹木清香的新床稳稳地占据了半个房间。
虽然依旧简陋,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整洁与安稳。
贺野随意套上那件短褂,连扣子都没系。
他双手叉腰,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屋里焕然一新的一切,胸膛剧烈起伏着,嘴角咧开一个傻气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一旁的林清晏。
落日的余晖打在青年清冷绝尘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林老师。”贺野沙哑的声音在静谧的傍晚响起,
林清晏转过头,对上那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黑眸,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咱的家。”贺野咧着嘴,笑得像个终于圈占了领地的野狼。
林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垂下眼帘,慌乱地拿起手边那本俄文书,假装低头看书,
“胡说什么……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
贺野看着青年那隐藏在发丝间、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喉结疯狂滚动了一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在心底无声地笑了。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这可是他亲手筑的巢,哪有把人叼进巢里,还不让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