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陆九澈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跑步。
电话又响了。
他停下来，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陆九澈吗？”
陆九澈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他说，“您哪位？”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我是王子君的妈妈。”
陆九澈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见你一面。”她说，“方便吗？”
那天晚上，陆九澈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地想，王子君的妈妈为什么要见他？
想了无数种可能。
最坏的那种——她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要让他离开王子君。
最好的那种——她想通了，愿意接受他。
但可能吗？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王子君被当街训斥的样子。
想起那年去吃饭，她在饭桌上审视自己的目光。
想起这些年，王子君偶尔提起家里时的沉默。
那样的人，会轻易接受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为了王子君。
为了他们的以后。
第二天下午，陆九澈提前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一直在出汗。
三点整，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很精致。和记忆里一样，看起来很严肃，不太好接近。
但她看见陆九澈的时候，表情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陆九澈？”她走过来。
陆九澈站起来，有点紧张：“阿姨好。”
王子君的妈妈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相对无言。
服务员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美式，陆九澈要了一杯拿铁——他其实不爱喝咖啡，但这时候点什么都一样。
等咖啡的间隙，谁都没说话。
陆九澈握着杯子，手心都是汗。
终于，王子君的妈妈开口了。
“我知道你。”
陆九澈抬起头。
“子君小时候的照片，你还帮他修过，对吧？”
陆九澈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
“那本书，”她说，“他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你帮他修的。”
陆九澈点点头：“是。”
她沉默了几秒。
“那本书，是我送他的第一本书。”她说，声音有点低，“扉页上还写着字。‘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陆九澈听着，没说话。
“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她继续说，“但他带走了。那么远，那么重的一本书，他带走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留着。”
陆九澈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来了。
“阿姨，”他开口，“他确实很在乎那本书。”
王子君的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每次他难过的时候，”陆九澈说，“都会看那本书。扉页上那句话，他记在心里。”
她的眼眶更红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对不起他。”
陆九澈愣住了。
“我知道，”她说，“这些年，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钢琴、奥数、英语、成绩——我什么都想要，就是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出国那几年，我想了很多。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才知道他不在的日子有多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陆九澈。
“他回来以后，变了很多。会笑了，会说话了，会……提起你了。”
陆九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提起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她顿了顿。
“所以我想见见你。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变成这样。”
陆九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阿姨，我喜欢他。”
他的声音很认真。
“不是那种随便的喜欢。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难过的时候，我陪他。他开心的时候，我比他更开心。他想要什么，我拼了命也会给他弄到。”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体育生，家里也普通。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让他一直开心。”
他说完，看着她。
王子君的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眼角有一点细纹。
“你和他信里写的一样。”她说。
陆九澈愣住了：“信？”
“他写过信给我。”她说，“去年写的。很长，写了三页纸。”
她顿了顿。
“写你。”
陆九澈的大脑一片空白。
王子君给他妈写信？
写他？
写什么？
“他说，有一个人，在他最难的时候陪着他。”她继续说，“在他被关在家里的时候，站在楼下等他。在他出国的时候，每天写信给他。在他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去接他。”
“他说，那个人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可以不用完美，可以不用优秀，可以做自己。”
她的眼眶又红了。
“他说，他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陆九澈听着，眼眶也酸了。
那个人，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原来那个人也记得。
原来那个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父母。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会对他好的。”
王子君的妈妈看着他，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给他。”她说，“你跟他说，妈妈……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九澈看着那个信封，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陆九澈去了王子君的出租屋。
门开了，王子君看见他，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他问。
陆九澈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王子君愣住了。
“怎么了？”他问。
陆九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妈今天找我了。”
王子君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陆九澈松开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
“她让我给你这个。”
王子君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
他看的时候，陆九澈在旁边等着。
看着他的表情从惊讶，到愣住，到眼眶发红。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陆九澈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她说对不起。”他轻声说。
王子君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陆九澈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衣服上。
他没松手。
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
等王子君平静下来，已经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陆九澈。
“你都跟她说什么了？”他问。
陆九澈挠挠头：“就说……我喜欢你，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王子君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傻子。”他轻声说。
陆九澈笑了。
“嗯，”他说，“你的傻子。”
王子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妈信里说，”他说，“让我好好对你。”
陆九澈愣了一下。
“她还说，”王子君继续说，“她相信我的选择。”
陆九澈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那你好好对我。”他说。
王子君看着他，踮起脚，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好。”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
“你知道吗，”王子君忽然说，“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说对不起。”
陆九澈看着他。
“我以为这辈子，她都不会变。”王子君继续说，“但她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九澈。
“是你让我变的。”他说，“也是你让她变的。”
陆九澈愣了一下：“我？”
“嗯。”王子君说，“因为你在，我才敢回来。因为你在，我才敢跟她说话。因为你在，她才知道……我也可以幸福。”
陆九澈看着他，眼眶酸了。
“王子君。”他开口。
“嗯？”
“以后，我们会一直幸福的。”
王子君看着他，笑了。
“好。”
两个人靠着彼此，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
和那天一样亮。
和每一天一样亮。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和解的一天。
是和过去和解的一天。
是走向未来的一天。
第二天，王子君回了趟家。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妈妈问。
“嗯。”
妈妈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是他爱吃的那种。
厨房里飘着香味，是他在家时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做好饭等他回来。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吃饭吧。”妈妈说。
他点点头，走进餐厅。
饭桌上，两个人相对无言。
妈妈给他夹菜，像小时候一样。
他低头吃着，眼眶有点酸。
“妈。”他忽然开口。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他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傻孩子，”她说，“谢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你愿意接受他。”他说。
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是个好孩子。”
王子君点点头。
“嗯，”他说，“他是。”
那天下午，王子君走的时候，妈妈送到门口。
“子君。”她叫住他。
他回头。
妈妈看着他，眼眶还有点红。
“以后，”她说，“常回来吃饭。”
王子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
很暖。
他想，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会好的。
晚上，他给陆九澈发消息：
【今天回家吃饭了。】
陆九澈秒回：
【怎么样？】
王子君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他回：
【挺好的。】
【我妈说，让我常回去吃饭。】
陆九澈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笑脸。
【那就好！】
【下次我陪你一起回去！】
王子君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
【好。】
发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和过去和解的日子。
走向未来的日子。
和那个人一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