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佟臻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衣柜里拿出三件新衣服挂在客厅衣架上。
一套是他自己的，沈星灼之前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一套是给佟凯买的，藏蓝色棉服，摸上去很厚实，他在商场挑了很久，比了又比，想了又想，最后还是选了这个颜色，佟凯皮肤白，藏蓝色衬他。
一套是给佟念买的白色羽绒服，款式新颖，绒子含量高，很保暖。
佟凯从客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衣架上那三件衣服，他走过去摸了摸那件藏蓝色棉服，抬起头看着佟臻：“哥，这衣服多少钱？”
“没多少，打折买的，你试试，看合身不？”佟臻在厨房做早餐，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轻描淡写的。
佟凯把衣服穿上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棉服长度合适，袖子偏长一丢丢，他满意的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两人吃完早餐就出了门，佟臻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早上煮的汤圆和几样小菜。
佟凯背着包，包里塞着佟念爱吃的零食和水果，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装着一件白色羽绒服。
佟念坐在高级病房的沙发上，王阿姨正在给她梳头，佟念的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攥得紧紧的。
佟臻推门进来，佟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有了变化，不再是以前那种空洞的、什么都看不到的放空状态，而是有了聚焦。
佟凯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笑呵呵的说：“姐，我来看你了。”
佟念看了看两人，又去看手里的大白兔奶糖。
佟臻把吃的从保温桶拿出来，看着佟念吃，她吃的很慢。
等佟念吃完，佟臻拿出准备好的两份红包，一份给王阿姨，一份给佟念。
“念念，新年快乐，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三兄妹能够团圆，我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哥。”
……
回到公寓以后，佟臻开始准备年夜饭。
他把提前买好的菜从冰箱里拿出来，鱼、虾、排骨、青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水池边。
佟凯蹲在地上剥蒜，蒜皮在手指间裂开，辛辣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佟臻在切葱，葱白和葱绿分开放，切得很细。
“哥，你刀工比以前好了。”佟凯剥着蒜。
“练的。”
“给那个沈老师做饭练的？”
佟臻没有回答，把切好的葱姜蒜放进盘子里，打开燃气灶，火苗蹿上来，锅里的油热了，他把葱姜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了。
佟凯洗了洗手：“哥，还需要我做什么？”
“把鱼洗了。”
佟凯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鱼很滑，从他手里溜了好几次，溅了他一身水。
佟臻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把鱼从他手里接过来，三两下就处理好了：“笨手笨脚的。”
“我这不是没做过嘛。”
“以后多做就会了。”
“我不学，我要一辈子吃哥哥做的饭菜。”
佟臻白了他一眼。
年夜饭有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佟臻包的饺子。
兄弟俩面对面，看着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佟臻拿起啤酒拉开拉环，白色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像一圈白胡子。
佟凯看着他哥那圈白胡子，伸手给他擦掉。
兄弟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吃过饭了。
“哥，新年快乐。”佟凯端起啤酒罐碰了一下佟臻的罐子。
“新年快乐。”
两人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佟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佟凯碗里，佟凯夹了一块鱼放在佟臻碗里，一顿饭吃的很是暖心。
吃完饭以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歌舞、相声，小品，热热闹闹。
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演员说了一句什么，观众席笑成一片，两人都没有笑。
佟臻的心思不在电视上，他想沈星灼现在在做什么？
在家陪父母？在吃年夜饭？还是在看春晚？
“叮。”
有消息提示音，佟臻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星灼发了一张照片，一大桌子菜，配文是：“我家年夜饭，但是没你做的好吃”。
佟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多吃点。”
沈星灼秒回：“想吃你。”
佟臻咧嘴笑了笑：“我和弟弟在看春晚。”
沈星灼发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包，又发了一句：“我想和你视频。”
“晚点。”
沈星灼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佟臻给沈星灼转了一个红包，就当哄哄他，发送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扣在膝盖上。
佟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哥，谁发的消息？”
“沈老师，拜年的。”
“哦。”佟凯没有追问，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电视上。
过了片刻，佟凯忽然开口了：“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佟臻看着他：“说吧。”
佟凯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哥，我是个Gay，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夸张地摔了一跤，观众席笑声震天，但那笑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两人之间。
佟臻方才还带笑的嘴角僵住了，不是慢慢收回去的，是瞬间凝固住了。
他看着佟凯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佟臻虽然刚成为Gay中一员不久，但他也都明白这条路有多难走，被人骂变态，被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不被对方家人接纳，得不到祝福。
他不想让弟弟走这条路，他以为弟弟可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结婚生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简单快乐。
可是，佟凯说他是Gay。
“你……没开玩笑？”佟臻的声音有点涩，像含了一口没咽下去的苦药。
“我没开玩笑。”佟凯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初中就知道了，班里的男生都在讨论哪个女生好看，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以为我是晚熟，等到了高中还是这样，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佟臻看着弟弟那副丧眉耷眼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猜测弟弟一定备受折磨，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多年，不敢说，不敢问，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异类，以为自己是怪物，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
他连最亲近的哥哥都不敢告诉，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从初中扛到现在，一定很辛苦。
“不会。”佟臻的声音很笃定，“哥不是老古董，哥只是觉得同性恋这条路不好走，遭受的非议、白眼会很多，你能应对吗？”
佟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了下去：“我不怕那些非议和白眼，我只怕……”
他话说了一半就没往下说了，他看着佟臻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喉结。
佟凯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佟臻没有追问，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哥希望你遇到一个可靠又两情相悦的人。”
佟凯的睫毛颤了几下：“要是没人喜欢我呢？”
“怎么会呢？”佟臻笑了一下，“我弟长得这么帅，又高，又白，五官还好看，怎么会没人喜欢？”
佟凯看着他哥的笑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的手攥着沙发垫，“哥，那你……你喜欢我吗？”
“你是我弟，我当然喜欢你了。”
佟凯的瞳孔放大了，激动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他扑过去抱住了佟臻，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真的吗？”
佟臻的手放在佟凯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你放心，我对你和念念的喜欢是一样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弟弟。”
佟凯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佟臻的衣服上滑了下来。
“哦。”佟凯的声音闷闷的。
佟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他把红包塞进佟凯手里：“新年快乐！”
佟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有点厚度，捏着鼓鼓囊囊的，他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但眼底的光暗了：“哥，新年快乐！”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巨响，整片天空被点亮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像无数朵同时盛开的花，花瓣从天际洒落下来。
春晚的零点倒计时到了，主持人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佟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烟花在他头顶炸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佟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佟臻看的是烟花，佟凯看的却是看烟花的人。
他的目光从佟臻的头发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握住那只手，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