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是烫的。
汗味儿,混着橡胶和某种说不清的燥热,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外面庆功宴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只有这门板后面,粗重的喘气声和压抑的闷响,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咚。
门板震了一下。
金属的闷响。挂着的冠军奖牌跟着晃,叮叮当当,慌得不行。
咚!
更重了。
武威整个人被抵在门上,背硌着冰凉的门板,前胸贴着另一具滚烫的身体。他一条腿蹬着地,另一条腿被抬得老高。
两米一的花臂糙汉,一身腱子肉,在挣扎中绷出夸张的块垒线条。
“你他妈……有病吧?!”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粗喘,发着抖,“撒手……听见没……”
汗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汇成大颗的水珠,吧嗒,掉在小腹上。那件黑色工字背心早湿透了,紧巴巴地贴在他身上。
“嗯?”身前人发出一声轻哼,尾音上扬。
牧火偏了偏头,金丝眼镜链轻轻晃了晃。一张脸,俊美得像是狐狸精。镜片后面,那双桃花眼弯着,看着斯斯文文,人畜无害,可底下的光又深又沉。左脸上那个小酒窝陷得深深的,配上这身扎眼的粉色西装和里头那件皱了的白真丝衬衫,又精致又邪性。
十八岁,一米九三的个子,力气大得惊人。扣在武威腰侧的手,蕴含着可怖的力道,稳稳地制住了这具常年驾驭数百匹马力钢铁猛兽的身体。
“我要债。”他说,声音磁磁的,低低的,好听得可怕。
“什么鬼债?”武威猛地挣了一下,被制住的手肘狠狠往后撞!“你算老几?”
砰!
门板一声巨响,整个柜子都跟着晃。
牧火眉头都没皱。“威哥,想赖账?”扣在武威腰上的手骤然发力,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按——
“操……”武威骂声碎了,变成短促的抽气。眼前黑了一瞬。
“你丫……疯了是吧……”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声音抖得不像话,平日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劲儿碎得渣都不剩。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模糊里,只剩牧火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过分的脸。
“你脑子有坑吧……”武威的咒骂又碎了。他猛地绷紧全身肌肉。
“想起来没?”牧火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诱哄,拇指按上武威左臂——那条从肩膀盘到肘弯的青龙,在汗水和紧绷的肌肉上张牙舞爪。龙身子中间,那大片缠绕的火焰纹身,红得扎眼,这会儿正随着他肌肉的抽搐,一跳一跳的。“这儿,我盖的章。”
武威的呼吸一滞。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纹身枪嗡嗡的响声,皮肤上烧灼的刺痛,还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十年了,威哥。”牧火贴着他耳朵说,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可行为,却和这轻柔的语调半点不沾边。“我一天天数的。今儿,刚好。”
咚!咚!咚!
门板像是要散架。武威能听见门框和墙摩擦的细响,能感觉到外面偶尔有人快步走过带起的震动。那些属于他庆功宴的热闹——笑声、碰杯声、音乐——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这扇遭殃的门和他自己压不住的喘息、呜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你他妈……有完没完……”他嘶着嗓子骂,声音都劈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正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滑。汗早就浸透了两人。牧火上身骚包的衣服颜色变深,皱得不成样子,可底下那副年轻身体绷出的线条,却更加清晰悍利。他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乱糟糟贴在额角和鬓边,金丝眼镜片上蒙了层水汽,可镜片后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温柔底下烧着野火。
他盯着武威失神的脸,盯着那双有点涣散的、带着血丝和水光的眼睛,盯着那张总是骂骂咧咧、这会儿却只能无力开合、发出破碎气音的嘴。
“威哥,”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和别的什么更沉的,“我的了。”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武威汗湿的睫毛,又碰了碰他紧抿着、却还是泄出点呜咽的嘴角。温柔和凶狠,割裂得像两个人。
武威没反应。他像被抛进惊涛骇浪里,挣不动,也逃不掉。身体背叛脑子,最后那点防线也塌了。
许久。
武威的腿软软滑下来。牧火立刻伸手,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小心地让他靠着门板。然后,他才单膝跪下来,捡起地上乱成一团的裤子,帮武威一点点穿上。
弄完,牧火站起来,弯下腰,手臂穿过武威的膝盖和后背,稳稳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另一侧的皮质沙发前,轻轻放下。
他微微喘了口气,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把扯乱的真丝衬衫下摆塞回裤腰,试图抚平粉色西装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褶皱——虽然没什么用。他摘下眼镜,用西装内衬还干爽的衣角,慢慢擦掉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好。最后,他把汗湿的额发往后捋,露出额头和那双恢复了点清明、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睛。
除了衣服又皱又湿、脸还红着、气没喘匀,他看着,又像那个模样精致的少爷了。
武威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盖住大半张脸。
牧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都磨毛了。他蹲下身,把文件袋轻轻放进武威赛车服胸前敞着的口袋里。
“明天,下午三点,我家。”他蹲在武威面前,伸手拨开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指尖蹭过汗湿的眉骨,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婚礼。违约,十万亿哦。”
牧火静静看了他几秒,眼神很深。“威哥,你赔不起的。”然后,他倾过身,在武威汗湿的额头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嘴唇有点凉。
“嫁吧。我接你。”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拧开锁,拉开门,侧身闪出去,又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落锁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陆坚由远及近的大嗓门带着焦急:“威哥?都等着你到场呢!”
“滚蛋——!!!”
一声嘶哑暴戾到极点的吼,猛地炸出来,带着颤音,把门外的陆坚吓得一哆嗦。
门里,武威从沙发跌坐在地板上,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他抖得厉害的手,摸索着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没封口,一张边儿都泛黄了的纸滑出一角。上面,是他自己那手龙飞凤舞、嚣张得不行的字——武威。
左臂上,那片火焰纹身,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阵灼心的滚烫。
二十八的直男。
彻底崩塌了。
……什么破事儿?
窗外,夕阳把天边烧得一片血红。远处,属于他武威的庆功宴,正到热闹的时候,香槟开瓶的脆响,众人的哄笑,胜利的喧哗,隐隐约约透进来。
这间更衣室里,刚刚拿下亚洲赛车锦标赛十连冠、身价千亿、坐拥全国六十九家赛车场的连锁集团大老板,蜷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得要死的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笔债,老子该不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