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翻阅文件和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偶尔有高管进来汇报工作,见到沙发上的牧火,都已见怪不怪,只是恭敬地向武威问好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汇报,没人敢多看一眼,也没人多问一句。
直到下午四点多,武威接了一个电话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挂断后,看向牧火:“晚上有个临时应酬,你先回去。”
牧火合上杂志,脸上没有任何不快或失望,只是乖巧地点头:“好。那威哥你少喝点酒,我让林伯准备醒酒汤。”
“嗯。” 武威应了一声,看着牧火起身,整理好自己带来的东西,又乖乖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然后走到他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威哥,我走啦。”
“让老陈送你。”
“知道啦。” 牧火笑了笑,转身轻快地离开了办公室,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武威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指间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少年刚才那个眼神,干净,清澈,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毫无阴霾。
他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但脑海里却闪过昨夜黑暗中那只温热的手,和今天下午他安静蜷在沙发里的样子。
两种画面交织,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今晚的应酬,看来是推不掉了。
傍晚时分,杭城国际赛车场,二号维修区。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加热后的特殊气味,嘈杂中带着一种井然有序的繁忙。
技工们穿着统一的连体工服,在各种精密仪器和赛车部件间穿梭,引擎的轰鸣声、气动工具的嘶鸣声、以及各种指令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
陆坚也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外面套着印有集团Logo的防风马甲,少了西装革履的精英感,却更添了几分利落和硬朗。
他戴着一副透明的护目镜,正站在一辆拆卸了一半的赛车前,听技术主管老王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新款数据采集系统的安装难点。
“陆总,不是我们推脱,这套新系统的接口和咱们现有主控单元的兼容性确实有问题,强行安装,数据传输的稳定性没法保证,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老王指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线路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坚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调出另一份技术文档,对比着看,脸色冷峻:“供应商提供的兼容协议我看过,理论上不存在你所说的‘硬冲突’。是驱动底层逻辑冲突,还是物理接口的PIN脚定义有误?我要准确的故障点定位,不是模糊的可能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周围几个原本在低声讨论的工程师都噤了声。老王擦了擦额角的汗,支吾道:“这个……还需要时间详细排查,主要是系统太新,我们的测试环境……”
“没有时间。” 陆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下周季前测试必须上线。我给你三天,技术部所有人,包括你,加班。我要看到详细的故障分析报告和至少三个可行的解决方案,风险评估和耗时预估必须精确到小时。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办公室看到初步报告。”
老王的脸色白了白,但迎着陆坚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陆总,我们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陆坚合上平板,摘掉护目镜,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安全是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做不了,现在就说,我换人。”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引擎测试的轰鸣隐隐传来。老王的冷汗彻底下来了,连连保证:“能做!陆总放心,我们一定按时拿出方案!”
陆坚不再多言,将护目镜丢给旁边的助理,转身朝维修区外走去。他边走边解开工装领口的扣子,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新款安全车的数据采集是今年技术升级的重中之重,直接关系到后续一系列赛事的公正性和安全性,容不得半点闪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陆坚脚步未停,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是蓝玉。
【陆哥陆哥!猜猜我在哪儿?(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嘈杂热闹的大厅,背景里有各种赛车模型、海报,还有穿着各色车队服装走来走去的人。看角度,像是偷拍的。
陆坚眉头蹙得更紧。这小子跑赛车场来了?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复,或者回复什么,第二条信息就蹦了进来。
【嘿嘿,我来给你们集团赞助的车队送点‘能量补给’!我哥非让我来熟悉业务(撇嘴)。陆哥你在不在这儿?你们这儿的维修区好大啊,我差点迷路……(委屈狗狗脸)】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们这儿的食堂好吃吗?还是陆哥你又准备随便凑合?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车手营养餐外卖!绝对符合你那种变态的健康标准!(链接)】
聒噪。没完没了。
陆坚盯着那不断跳出来的信息,和最后那个“变态的健康标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几乎能想象出蓝玉发这些信息时,那副眉飞色舞、自以为很幽默的样子。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口袋,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去。胃部因为延迟的午餐和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紧绷感,又开始隐隐作痛。
走到通往办公区的连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瞥向窗外。
楼下,车队生活区的空地上,果然停着几辆贴着某饮料品牌Logo的厢式货车,几个穿着印有同样LogoT恤的年轻人在忙碌地搬运着箱子,其中一抹栗色的身影格外跳脱,正手舞足蹈地跟车队的一个负责人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笑得张扬。
陆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色更冷了几分,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专用电梯。
回到顶层办公室,周薇已经将“速锐”车队的技术参数发了过来,同时送来的还有后勤部按照他“加汤”要求准备的轻食午餐——当然,现在已经凉透了。
陆坚看也没看那个食盒,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开始处理“速锐”的文件。
然而,那些复杂的参数和图表,今天却似乎格外难以进入大脑。
鼻尖仿佛总是萦绕着维修区的机油味,以及……昨晚那罐海鲜粥的鲜香。耳边也似乎回荡着蓝玉那叽叽喳喳、活力过剩的声音。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的燥意和胃部的不适。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这一次是持续的电话震动。
陆坚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蓝玉”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按下了接听键,声音是工作状态下的冰冷和公事公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蓝玉元气十足、带着明显讨好笑意的声音:“陆哥!你果然在!我就在你们大楼下面!那个……你们这儿食堂好像关了?我看到你助理拿着食盒上去,是不是又没吃午饭?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绝对健康!保证不‘聒噪’你的胃!” 最后一句带着点狡黠的小心。
陆坚捏了捏眉心:“我很忙。”
“就五分钟!不,三分钟!我送到你办公室门口,放下就走!真的!我发誓!” 蓝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陆哥,你就当拯救一个差点在你们庞大园区里饿晕迷路的可怜赞助商代表,行不行?看在我哥的面子上?”
陆坚:“……”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冷掉的、让人毫无食欲的轻食,又感受了一下胃部持续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空虚和不适。电话那头,蓝玉还在小声地、碎碎念着什么“排队好久”、“新品试吃”、“营养师认证”之类的话。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蓝玉那边隐约传来的园区背景音。
“……等着。” 陆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没有动。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加深刻。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以及一个压低了、但依然能听出雀跃的声音:“陆哥?是我,蓝玉。”
陆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栗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才是蓝玉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眼神亮晶晶的脸。他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健康轻食品牌Logo的纸袋,包装得很精致。
“陆哥!” 蓝玉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带着点做贼般的鬼祟和兴奋。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但没敢靠太近,在距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献宝似的将纸袋放在桌角,“给你!我专门让营养师调配的,高蛋白低脂,能量充足,味道也绝对有保证!不比昨晚的粥差!” 他顿了顿,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陆坚冷硬的脸色,声音小了些,补充道,“那个……粥,你还喜欢吗?”
陆坚的目光扫过那个纸袋,又落回蓝玉脸上。
青年今天穿了件印着夸张涂鸦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花里胡哨的耳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这间冰冷严谨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青春和活力。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多事。” 陆坚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刚才电话里的冰冷,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蓝玉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眼睛“唰”地一下更亮了,笑容咧得更大:“不麻烦不麻烦!陆哥你喜欢就好!那你快趁热吃!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他说着,真的转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站住。” 陆坚叫住他。
蓝玉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啊?陆哥还有事?”
陆坚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最终只是抬手,指了指沙发区:“坐下,吃完再走。”
“啊?” 蓝玉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这里,” 陆坚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或者,出去。”
蓝玉这回听明白了,脸上瞬间绽放出比刚才还要灿烂十倍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坐坐坐!我坐!” 他几乎是蹦到陆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的,动作快得像生怕陆坚反悔。
陆坚不再理他,伸手拿过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分格的保温餐盒,菜色搭配得确实很“健康”也很用心,色彩鲜艳,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保温罐,打开,是热气腾腾的菌菇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却迅速地开始用餐,没再看蓝玉一眼,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蓝玉也不在意,就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坚吃饭,嘴角噙着傻乎乎的笑,仿佛看他吃饭是什么顶级享受。
偶尔陆坚夹到某样菜,他会忍不住小声介绍:“那个牛油果鲜虾沙拉酱是我特意调的,低脂的!”“菌菇汤里的松茸是我妈托人从云南带的,鲜吧?”
陆坚全程无视他的“解说”,只是专注地吃着。不得不承认,这份“营养餐”的味道远超他的预期,甚至比很多高级餐厅的轻食做得还要好。温热鲜美的汤下肚,极大地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
他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几乎要把“求表扬”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家伙。
“吃完了。” 陆坚语气平淡,“你可以走了。”
蓝玉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陆坚“乖乖”吃完了他带来的饭(虽然是被迫的)而更加满足。他利落地收拾好空餐盒,装回纸袋,站起来:“那陆哥你忙,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呃,我是说,下次我再发现好吃的,再给你带!”
说完,他提着垃圾,像只快乐的兔子,蹦跳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陆坚挥了挥手,才拉开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还细心地把门带严。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食物香气,以及菌菇鸡汤的鲜味。
陆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停留了几秒。
胃里是久违的温暖和饱足感,驱散了持续一天的隐约不适和烦躁。
那个聒噪的家伙走了,世界重新恢复了它该有的、高效的安静。
但他却忽然觉得,这安静,似乎比平时,要显得……空旷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试图集中精神。然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食物香气和蓝玉身上某种清爽活力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聒噪,麻烦,得寸进尺。
他在心里,再次给那个栗色头发的家伙,盖上了确认的戳。
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和昨晚站在窗前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深夜,牧家别墅。
武威结束应酬回来时,已近午夜。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清明,步伐稳健。林伯如常接过他的外套,低声道:“先生,少爷在客厅等您,刚睡着。”
武威脚步一顿,看向客厅方向。暖黄的落地灯光下,牧火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似乎睡着了。
平板电脑滑落在手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幅未完成的建筑草图。他蜷缩的姿势像个缺乏保护的孩子,红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
武威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他俯身,捡起滑落的平板,关掉屏幕,放在茶几上。
目光掠过少年安静的睡颜,在那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纤细脖颈上,被高领睡衣遮挡住的地方。
昨夜留下的痕迹,应该已经淡了。
他直起身,对林伯摆了摆手。林伯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武威弯腰,手臂穿过牧火的膝弯和后背,轻易地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少年身上那股熟悉的、清爽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睡意,扑面而来。
牧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武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抱着牧火,步伐沉稳地走上楼,回到主卧,将少年轻轻放在属于他那一边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牧火全程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喟叹。
武威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暖黄的床头灯光笼罩着少年安静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乖巧和灵动,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牧火脸颊时,停顿在空中。片刻后,他收回了手,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冷水哗哗地流下。武威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试图浇灭心头那缕陌生的、躁动的火焰。
脑海里,却是少年蜷在沙发里等待的身影,被他抱起时依赖的蹭动,以及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
当他带着一身湿冷的水汽躺上床时,身边的牧火似乎被惊动了,轻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变成了面对他的方向,但依旧没有醒。
一只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搭在了两人之间的枕头上,指尖距离他的手臂,不过寸许。
武威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身边传来少年均匀清浅的呼吸声,混合着沐浴后干净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那只搭在枕边的手,在睡梦中,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探寻什么。
武威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然后,他也极其轻微地,朝着牧火的方向,侧了侧身。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地缩短了。
近到,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似有若无的甜香。
近到,牧火那只无意识搭在枕边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睡衣的袖口。
武威闭上了眼睛。在深沉的夜色里,在少年清浅的呼吸声中,他没有再挪开。
夜,温柔地笼罩着一切。
冰山之下,看似坚固的壁垒内部,裂痕正在无声蔓延,冰层悄然消融,被一股温柔而执拗的暖流,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