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武威唤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往日起床时的空寂,而是右臂上持续的、温热的重量,以及均匀清浅的呼吸拂过他手臂的细微触感。
牧火。
他侧躺着,背脊几乎贴上武威的臂膀,那只昨夜小心翼翼探过来的手,此刻正松松地、却固执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
少年的脸朝着他这边,栗红色的发丝柔软地蹭着他的肩膀,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沉浸在无梦的深眠中,对这份过于亲密的依偎毫无所觉。
武威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在昏暗的晨光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阴影。右臂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如此真实,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无声的、被他默许了的“越界”。
他不是没有察觉牧火昨夜的动作。从那只手带着细微颤抖开始试探性地靠近,到最终虚虚地搭上他的手臂,每一个细节,在寂静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他甚至能“听”到少年屏住呼吸,等待审判时的紧张,以及掌心落下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推开。
没有像前夜那样,在短暂的默许后冰冷抽离。他甚至没有调整手臂的位置。他就那样躺着,任由那只手搭着,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在黑暗中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意志角力。
是默许,是纵容,还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剖析的试探与观察?
武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牧火的伪装越来越完美,昨夜琴声中泄露的激烈心绪,晚餐时欲言又止的脆弱,以及此刻沉睡中无害的依偎……层层递进,真假难辨。少年像一个最狡猾的猎人,用最柔软的皮毛做诱饵,步步为营,蚕食着他的防线。
而他,这个自诩的掌控者,却发现自己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拖入一场危险的、逐渐失控的游戏中。
臂上的重量动了动。牧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似的呓语,搭在他手臂上的手也微微收拢了些,仿佛抓住了什么可靠的热源。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武威心底最深处某块不设防的区域。一丝陌生的、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悸动,悄然滑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需要重新夺回掌控权,需要将这种日益危险的暧昧与越界,重新拉回“安全”的、可控的轨道。即使这轨道本身,就建立在脆弱的契约之上。
武威动了。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先是轻轻抽回了被牧火搭着的手臂,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整个过程流畅而冷静,没有一丝犹豫或拖泥带水。
床上,牧火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秒,那搭着的手臂骤然落空,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虚抓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蜷缩回身侧。他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面朝着武威刚刚离开的位置,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了几下,但始终没有睁开。
是仍在沉睡,还是已经醒了,在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伪装?
武威没有回头探究。他径自走进浴室,冷水泼在脸上,试图浇熄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和臂膀上残留的、挥之不去的温热触感。镜中的男人,眼神冷峻,下颌线绷紧,仿佛昨夜那片刻的、沉默的纵容从未发生。
当他洗漱完毕,换上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系好领带,再次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冷漠疏离的武威,走出卧室时,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蜷缩着,仿佛对一切毫无察觉。
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床上,牧火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幽深的静,和深处跳跃的、压抑的、近乎执拗的火光。
他慢慢坐起身,看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床单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但手臂上那短暂而真实的触感,已经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昨夜曾小心翼翼探出、最终得到默许、又在今晨被无声抽离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层薄薄衣料下坚实手臂的轮廓和温度。
威哥默许了触碰,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像前夜那样最终撤离。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比昨夜更进一步的信号。尽管这默许是沉默的,尽管他今晨依然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但那一整夜的、被允许的贴近,是事实。
牧火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浅、却深不见底的弧度。
冰层裂开了缝隙,暖流已经悄然渗入。猎物允许了更近的距离,哪怕这允许带着审视和警惕。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晨光熹微,那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出庭院,消失在道路尽头。他静静地站着,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却深不见底。
不够,当然不够。一次默许的触碰,距离他想要的彻底失控和沉沦,还差得太远。
但这已经是突破。是从“绝对禁止”到“可以靠近”的质变。是温水终于漫过警戒线,开始无声侵蚀冰基的证明。
下一次,他要的,是威哥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回应。
上午九点,杭城大学附近私立医院,VIP病房。
蓝玉正龇牙咧嘴地单脚跳着,试图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伤脚被支架固定着,行动极其不便,Amy又被他打发去处理一些非紧急的邮件,此刻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他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倒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坚拎着一个与昨日不同、但同样精致的保温袋走了进来,正好看到蓝玉金鸡独立、摇摇欲坠的滑稽样子。他眉头一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蓝玉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拿过了水杯。
“瞎折腾什么?” 陆坚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但扶住蓝玉胳膊的手,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住了他,又没有弄疼他。
蓝玉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等看清是陆坚,眼睛瞬间亮了,也忘了尴尬,脱口而出:“陆哥!你怎么又来了?”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说得好像不欢迎似的,连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工作那么忙……”
陆坚没理会他的语无伦次,扶着他坐回床上,将水杯塞进他手里,然后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无数次。
“路过。”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蓝玉依旧肿着但颜色已好转的脚踝,“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真的!” 蓝玉抱着水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医生说消肿很明显,再过两天就能试着不用支架慢慢活动了!多亏了陆哥你带来的汤!” 他自动把功劳归到了陆坚头上。
陆坚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戳穿他。“吃饭。” 他打开保温袋,依旧是清淡营养的搭配,但菜色和昨日又有所不同,显然不是同一家餐厅。
蓝玉吸了吸鼻子,香气诱人。“陆哥,这家也好香!你从哪儿找的这么多好吃的店?” 他一边接过筷子,一边好奇地问。陆坚看起来可不像是个会关注美食的人。
“别人推荐的。” 陆坚随口道,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只是随意划动着屏幕,目光偶尔会瞥向狼吞虎咽的蓝玉。
“慢点。” 看他吃得急,陆坚忍不住说了一句。
“唔,好吃嘛。” 蓝玉含糊地应着,速度却放慢了些,偷偷抬眼去看陆坚。男人坐在晨光里,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在他面前缓和了许多。是因为在医院?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念头让蓝玉心跳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猛扒了几口饭,却差点呛到。
“咳咳……” 他捂着嘴咳嗽起来。
陆坚眉头又蹙了起来,放下手机,拿起旁边的水杯递过去,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拍他的背,但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了回去,只是沉声道:“急什么,没人跟你抢。”
蓝玉接过水杯灌了几口,顺过气来,脸咳得有点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我没事……” 他小声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刚才陆哥是想给他拍背吗?
陆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慢慢平复呼吸,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在屏幕上。少年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尾,和那副有些狼狈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莫名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麻烦。他在心里再次确认。但“路过”这家需要绕行二十分钟的私房菜馆,并且“顺手”打包午餐的行为,似乎与这定义背道而驰。
蓝玉吃得心满意足,几乎把饭菜扫荡一空。他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陆坚,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哥,谢谢你。真的。” 这次,他没有说什么“特别高兴”,但那眼神里的依赖和喜悦,比任何话语都直白。
陆坚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嗯。” 他应了一声,收起手机,站起身,“好好休息,别乱动。”
“我知道!” 蓝玉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期期艾艾地问,“陆哥,你明天……还来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太得寸进尺,连忙补充,“不来也没关系!你工作要紧!我就是随便问问……”
陆坚看着他瞬间亮起又努力掩饰的眼神,沉默了两秒,就在蓝玉以为他又会像昨天那样用“随你”打发,或者干脆不回答时,听到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看情况。”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也没有拒绝。
蓝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洒满了星星。“好!” 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陆坚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心头那缕从昨天开始就缠绕不去的、莫名的烦躁,似乎在少年那个满足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神里,又被抚平了一些。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这种每日短暂的探望,习惯看到那家伙因为一顿饭、一句话就重新灿烂起来的笑脸。这种习惯,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
但同时,似乎又……并不那么令人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