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江时清说,“永远都是遗憾。”
程度转头看他。江时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你当初,”程度问,“怕过吗?”
江时清点头。“怕过。很怕。”
“怎么过来的?”
江时清想了想。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许愿站在路灯下等他的样子,想起许愿说“我等你”时的语气。
“有个人一直在,”他说,“他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怕,但更值得试。”
程度沉默了很久。咖啡凉了,窗外的金毛跑了,换了另一只,是柯基,腿短屁股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知道了。”程度说。他端起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
江时清没问他打算怎么做。他只是又叫了一杯,推到程度面前。“这杯热的。”
程度看着那杯咖啡,奶泡上又拉了一颗心,这次是正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花的?”
“和许愿一起学的。”江时清说,嘴角扬起。
程度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确实值得试。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谢谢。”
“谢什么?”
程度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笑了。那只柯基跑远了,尾巴尖消失在街角。
这天下午,江时清正在工位上整理案卷,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蓝嘉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时清,我周五去A市开会,教育局组织的,两天。顺便去你那儿看看。”
江时清手里的笔停了。
“来我这儿?”
“对啊,你不是租了房子吗?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总不放心。”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一个人?
他确实是一个人,如果许愿不算的话。但许愿当然算。
那个人的牙刷和他在卫生间并排放着,衣服在衣柜里交错挂着,拖鞋在玄关并排摆着。
星星的猫窝在沙发旁边,食盆和水碗在厨房门口。整个屋子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的痕迹,抹都抹不掉。
“时清?你在听吗?”
“在。妈,我这儿……地方小,你住酒店方便些。”
“我又不住你那儿,就去看一眼。”蓝嘉宜的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周五下午,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江时清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有点快。
他给许愿发消息:“我妈周五来A市开会,要来家里看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串省略号。
接着又是一条:“那我先搬回宿舍住几天。”
江时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堵得慌。他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蓝嘉宜只是来看一眼,不会待太久,等开完会就走了。
许愿回宿舍住几天,等他妈走了再回来,一切如常,没人会发现任何不对劲。
但“一切如常”这四个字,让他觉得对不起许愿。
那个人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要求,每次他退缩的时候都说“我等你”,每次都笑着,好像真的不难过。
他打字:“对不起。”
那边秒回:“学长,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我妈来视察,我当然要回避一下,免得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起来。”
后面跟着一个吐舌头的小黄脸。江时清看着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但笑得很浅。
晚上回到家,许愿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叠衣服的动作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星星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背包里,大概在奇怪为什么天黑了还要出门。
“学长,我就带几件换洗的,其他东西不动。”许愿把背包拉链拉上,抬头看他,“阿姨不会翻你柜子吧?”
江时清想了想。“应该不会。”
许愿点点头,站起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星星怎么办?阿姨知道你养猫吗?”
“不知道。”
“那就说朋友寄养的。”许愿蹲下来摸了摸星星的头,“星星,你这几天乖乖的啊……。”
星星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江时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许愿蹲在地上摸猫,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在做准备,准备他退缩,准备他犹豫,准备他每一次不敢向前的时候,自己退到一边等着。
“许愿。”
“嗯?”
“你难过吗?”
许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是看着他。
“学长,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走过来,站在江时清面前,仰着头,“你妈妈不会永远不来。我们能躲一次,躲不了一辈子。但没关系,慢慢来。”
江时清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许愿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温热,心跳平稳。
“学长,别想太多。先把这次应付过去。”
江时清点点头。窗外有月亮,很亮。星星从地上跳起来,扒着两个人的腿,叫了一声。
许愿背着包走了。
走之前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的杂志码得整整齐齐,厨房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好,连冰箱里的酸奶都按日期重新摆了一遍。
他还特意买了束鲜花插在餐桌上的花瓶里,白色的雏菊,配几枝尤加利叶,简简单单的。
“学长,你妈要是问起花,你就说你自己买的。”
江时清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我不会买花。”
“那就说同事送的。”许愿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他检查了每一个可能暴露的角落。卫生间里,他的牙刷被收走了,换上了一支没拆封的新牙刷。
毛巾少了一条,浴架上只挂着江时清的那条灰色毛巾。
衣柜里,他的衣服被塞进了行李箱,剩下的一半空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像本来就只住了一个人。
最后他蹲在星星的猫窝前面,把星星的玩具,那只被咬掉尾巴的毛绒老鼠、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半只塑料瓶盖,全都塞进袋子,和行李箱一起拎到门口。
“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猫毛,“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