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清看着弟弟和林小町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江时言小时候,五岁,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书包,站在学校门口不敢进去,回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他走过去牵着他的手送进校门,松开手的时候江时言攥着他的手指不放,他的手指被攥出红印。
十七岁,高考前一晚坐在书桌前发呆,他推门进去,江时言转过头,说“哥,我怕考不上”。
他坐在旁边说“考不上也没事”。
二十岁,站在他面前,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说“哥,这是林小町”。
许愿看见他发呆,伸手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江时清看着江时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就是觉得他长大了。”
许愿握紧了他的手。
蓝嘉宜知道江时言交女朋友了,很高兴。
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比你哥强”,说完就后悔了。
江时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妈,你这么说哥会伤心的。”
蓝嘉宜说“他不会,他有许愿”。
这句话从蓝嘉宜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时言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他想起之前前,他妈对许愿的态度,现在她说“他有许愿”的时候语气没有犹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蓝嘉宜没回答。“你照顾好自己,别欺负人家女孩子。”
挂了电话,江时言看着手机屏幕。
林小町在旁边看书,注意到他在看她,抬起头。
“怎么了?”
江时言说“我妈夸你了”。
林小町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看书。江时言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了。
江时清从江时言那里听到这话。
江时言转述的时候在笑,说“哥,妈说你不会伤心,因为你有许愿”。
江时清握着咖啡杯的手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笑了。
许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问“笑什么”。
江时清说“我妈说我有你”。
许愿看着他,伸手在江时清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姨说得对。”
江时清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下很亮。
他握住许愿的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星星从猫窝里跳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挤了个位置趴下。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响亮,像在通知全世界春天来了。
许愿的论文题目在学院引起了争议。
起因是周远志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提了这篇论文,说了一句“这个题目很有现实意义”。
几个教授当场没说什么,回了学校之后,开始在各种场合表达不满——有人在教研室会上说“学术研究不是社会运动”,有人在私下讨论说“这种题目不适合做硕士论文”,有人在评审意见栏写了一行字——“选题敏感,建议调整”。
周远志在会上力挺他。
那天讨论的是研究生培养方案,有人把话题拐到了许愿的论文上,说“这种题目争议太大,怕影响学生的学术前途”。
周远志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不大。
“学术前途不是靠回避争议挣来的。这个题目有学术价值,我支持。”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没人再说话。周远志戴上老花镜,翻开下一份文件。
散了之后,有个年轻老师走过来拍了拍许愿的肩,没说别的,就是拍了拍,然后走了。
许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瓷砖上,明晃晃的。
许愿听说了这些事,心里很复杂。
不是后悔选了这个题目,是觉得累——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阻力,像水压,从每一个方向挤过来。
他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那篇改过无数遍的论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江时清下班后来接他。
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叶子已经开始绿了,嫩嫩的,像刚洗过的绸缎。
许愿说了今天的事,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时清了解他,听出了那些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
“别管他们,你写你的。”
许愿停下脚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学长,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写的这些东西,有一天别人拿来攻击你。”
江时清看着他。许愿的眼睛里有自己,有路灯,有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尾灯。“我不怕。我选的你,包括你的论文。”
论文预答辩那天,许愿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口系得端正。
周远志坐在评委席中间,旁边是两个教授,一个姓林,一个姓陈。
林教授是宪法方向的,陈教授是法理学方向的。
许愿站在台上,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陈述的时长刚好卡在规定时间。
林教授先提问,问题不多但很刁,从比较法的角度质疑了域外经验的适用性。
许愿答完,他又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陈教授的提问温和很多,问了几个关于立法技术的问题。
周远志全程没有提问。他只是听着,偶尔在评阅表上写几个字。
评委闭门讨论的时候,许愿站在走廊里等着。
走廊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他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门开了,林教授先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陈教授跟在后面对他说了一句“不错”。周远志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评阅表,摘了老花镜。
“评委的意见你自己看。该改的改,该坚持的坚持。”
许愿接过评阅表,翻开。
林教授的意见写了两页,措辞严厉,但每一条都在点上;陈教授的意见一页,温和,但每一条也都在点上;周远志的意见半页,只有四个字——继续努力。他对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