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陆时祈没开口问出来, 没有捅破这层内心保护罩，沈慢慢再羞耻一会儿，也能渐渐缓平放下。
因为只是心里的多想, 只要他没用嘴巴说出来, 那他就是没想。
虽然问的问题听上去很有歧义，但他也能用死不承认应对，最终还是能强行糊弄的。
可陆时祈说出来了。
陆时祈非要捅破他心底的想法，非要这么问出来——出口的话还怎么收回去呢？
沈慢慢的内心就这么暴露。
请问他不要面子的吗？
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看似简单的提问之下，实际将他最近这段时间，对有关这件事的思量准备，纠结犹豫，以及今晚所有看似平常, 其实做作到不行的本质一并暴露，无处遁形。
而这些还能说算了。
沈慢慢脸皮厚一点，承认就承认了，正值年少精力最旺盛的阶段，对恋人有点歹念怎么了？
还不允许他在心里想想了吗？
可他最最不能接受的，是他默默思考准备到了这步，然后从陆时祈那里得到的反馈——这些都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陆时祈压根没有这个心思。
这才是最伤人的。
羞耻心拉到极限，到后来，沈慢慢都有几分难堪了。
是因为无法再面对陆时祈, 他不逃不行了。
喉咙的空隙都因这股巨大打击发紧, 话再说不出来，呼吸也开始变得稀薄艰难。
转身就跑的那一秒, 沈慢慢想的是他以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再也不！
永生永世不！
陆时祈求他都不！
他跟陆时祈的独处时光就此结束。
以后除了家里，他哪里都不会再去了。
就这样吧。
在家也挺好的, 至少从未发生过令他如此难堪的事。
但陆时祈反应很快，立刻拉住了要逃跑的沈慢慢。
万万不能打趣，忍住他这张总想犯贱的嘴。
也还好抓住沈慢慢了，要真让他溜了，之后只会更加难办。
陆时祈直接将人抱进怀里。
“慢慢……”
“啊啊啊啊！！别叫我！！”
才开口喊个名字，沈慢慢的反应就大到不行。
仿佛在这一刻，名字都成了咒语，会承载所有尴尬的回忆。
陆时祈就不叫名字了。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啊啊啊啊！！我不听啊！！！”
“……没事的，我们好好聊聊。”
“啊啊啊！！！不聊不聊啊！！你没事我有事啊！！”
沈慢慢在陆时祈怀里用力挣扎，像只应激的小猪，四肢扑腾，横冲直撞。
力气还挺大。
好歹是头成年小猪，不仅刚吃饱饭，最近还在持续性涨秤，隐藏的潜力简直不可估量。
陆时祈差点都按不住他。
而在一躲一拉的对抗之间，沈慢慢有几分失控，双手不知不觉握成拳头，挣扎中对着陆时祈的肚子来了一拳。
差点就把陆时祈打吐了。
极度混乱之中，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好笑。
陆时祈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他就是差点笑出来。
可能是无语到想笑吧。
最后陆时祈凭借体型力量优势，强行将沈慢慢抱起，按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放开我放开我！”
陆时祈充耳不闻，到底是他力气更大，决心上演霸道强制这一出后，不仅将沈慢慢按在沙发上，还将他双手按在了脑袋两侧，直接终结沈慢慢再给他一拳的可能。
但这个动作反抗不得，被迫打开手臂，别说进攻了，连被动防御都做不好，实际非常没有安全感。
沈慢慢无比排斥，他感到很不舒服。
“你走开走开！放开我！”沈慢慢大声骂道，“大坏蛋！混蛋！你走开啊！”
还有力气骂人。
不错，代表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而且第一次听到沈慢慢这么骂自己，感觉很新鲜。
陆时祈强行镇压，嘴角还带着一抹笑：“你连更进一步的打算都做好了，现在这样就不行了？”
“……”
沈慢慢僵硬一秒后，反抗更加激烈。
这下是真想给陆时祈一拳了。
何止一拳，他还想给陆时祈再来几脚。
“……你……你！”
大脑都宕机了，憋了好一会儿，只能憋出这么两个字。
“好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没事。”
说都说出来了，挨打也挨了，骂也被骂了，陆时祈很难形容这种反而一身舒坦的感觉，也觉得没必要再装什么了。
他知道沈慢慢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无非就是出于羞耻害臊，丢脸难堪之类的心情。
陆时祈对症下药：“我也干净不到哪去。”
“……”
“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刚才没反应过来……今晚没这样的打算，也是觉得还太早，怕吓到你。”
“……”
听上去是真话的样子。
但就是因为太真了，沈慢慢选择不信。
他觉得这更像个精心准备过的借口。
理智冷静都离家出走，沈慢慢的思考方式便拐向偏激。
仔细一品，陆时祈最后那句，实在有种渣男名句的说法。
什么叫怕吓到他。
怕吓到他所以不主动，怕吓到他所以等着他主动？
等他主动了，是不是可以就不负责任，再说一句——本来我真不想的，但你主动了。
……渣男！
这绝对就是渣男的想法！
沈慢慢才不给陆时祈再多解释的机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立即又被自己的脑补气到。
四肢失去攻击力，唯一能动的只剩下脑袋。
那就吃他一记铁头功！
沈慢慢猛地抬起脑袋，用尽此刻能用的所有力气，直冲陆时祈脑门。
陆时祈真没料到他还有这头。
结结实实地受了下来，那一下眼冒金星，压制着沈慢慢的双手被迫松开。
沈慢慢当然也疼。
只是内心的目标非常清晰，人也更坚定更生气，这些都成了力量加成。
成功撞开陆时祈，又偷偷给陆时祈来了一脚，随后也不恋战，抓住机会赶紧从沙发上溜出去。
原本想在这边过两夜，沈慢慢拿了两套换洗衣服，便背了个包。
现在毫不犹豫地将背包拿上，是下定决心认真要走。
再见了。
这个令他恨不得一跃而下的大平层。
呸，不对。
再也不见了。
可惜还没往前迈出太多步，又被缓过来的陆时祈拉住背包。
“你别走，我们好好把话说完。”
陆时祈拉住人不肯放。
这种问题必须即时解决，多拖一分钟，难度也就增加一分。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赶紧放开，马上放开……”
“我不放，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现在很冷静地想要离去……”
陆时祈还觉得沈慢慢是在口是心非。
看上去认真要走的模样，实际是在等着自己挽留。
否则为什么抓着这个包不放？
难道这是什么很名贵的包吗？还是里面装了什么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陆时祈偏向这些小动作才是沈慢慢内心最真实想法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错了。
还错得相当离谱。
在两人反复拉扯之下，背包承受了很多它不该承受的压力。
不知拉链是何时开始松动的，也不确定最后一下更用力的是谁。
哗啦——
总之这么一声响后，背包的拉链彻底大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夏天的衣服轻薄，沈慢慢又是拿了几件浅色的，根本盖不住随着衣服滚落出来的另外几样小东西。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两盒安=全=套。
“……”
“……”
场面顿时陷入无言的死寂。
陆时祈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可这波风浪真没预见。
原地愣了愣，不敢相信沈慢慢会带着这种东西过来。
难怪他非要把这个包带走。
但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而随着场面不断失去控制，沈慢慢感觉大脑里的所有理智也跟着噼里啪啦碎尸满地。
之前还能奋力挣扎，此时此刻就是被抽干所有力气，直接开始自暴自弃了。
“哈哈哈哈——”
发出一阵无能狂怒的笑声后，沈慢慢破罐破摔选择摆烂，直接往地上一坐，再把包远远一扔。
这下是真要从大平层一跃而下了。
一跃解千愁。
除了他，谁还能将这种事搞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是看小说都要切出去刷两个视频缓缓的程度。
但他真做到了。
他真棒。
“哈哈哈哈哈哈——”
沈慢慢又笑了一长串出声，看上去距离碎裂是真不远了。
等到笑完，身躯里的灵魂就像被当场抽空，他面如死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陆时祈。
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难道还能发生比现在更糟糕的场面吗？
对上沈慢慢灰暗无光的眼神，陆时祈回了神。
接着大步上前，赶紧将心碎小猪抱入怀中。
理智从大脑震惊混乱的情绪中杀出一条冷静的道路。
起初有点得意偷笑，没想到沈慢慢也会有这么主动的一天。
但事情七零八碎地揉碎到这步，最后的最后，陆时祈更多还是心疼。
也因为他了解沈慢慢。
能做到这一步，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沈慢慢肯定准备了很久。
谁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而心疼之余，又有说不出的感动。
他们之间的关系特殊，一旦越过最后的红线，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这么走到死了。
这样的担忧，难道沈慢慢想不到吗？
可不管他是绝对信任陆时祈，还是做到了对这些担忧的放弃，指向的结果是同一个——
陆时祈在他心里的地位无可取代。
至少在他做出决定的当前，陆时祈是最重要的存在。
陆时祈也直接往地上一坐，将心如死灰，已经不愿再挣扎的沈慢慢抱进自己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多大点事。”
就算天塌下来了，现在也必须强行没事。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刚才这些也只有我看到，没什么可丢脸的。”
“……”
沈慢慢攥紧手心。
心如死灰中重燃一簇倔强的火苗——就因为面对的是陆时祈，他才受不了啊。
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保持满分形象？
何况意外发生之前，他还对自己信心满满，做下了一定要让陆时祈震惊的决心。
最后陆时祈是震惊了没错。
只是跟他想象中的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已。
前后情绪变化的落差实在太大。
陆时祈再怎么安慰都没用了。
“你什么丑样我没见过？”
“……”
可陆时祈要这么说，沈慢慢就有力气开口抬杠了。
“当然，我什么丑样你没见过？”陆时祈又说，“我最坏最邋遢的模样，你都见过……你有因为这些就不喜欢我吗？”
“……”
这么换位思考一下，倒真感受到了几分安慰。
也是啊。
他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彼此什么模样没见过？
他最了解陆时祈的脾气性格，可这些并没有阻止他对陆时祈的心动。
“我知道，今晚就是事发突然，你一时不能接受，所以反应才有点大。”
“但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再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
陆时祈说话自带一股魔力，真让沈慢慢渐渐心安下来。
也不知事实真是这样，还是沈慢慢被他带了节奏。
总之停下来再想想，心情确实平静很多，没再像刚才那么澎湃起伏，觉得自己只能一死了之了。
“你的人生会因为今晚完蛋吗？”
“……”
那显然不会。
“明天早上起来吃个拿破仑蛋糕好不好？”陆时祈说，“买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买巧克力口味的，这次不让店员切段了，就完整一根抱着吃。”
“……”
那还是不行，今晚刚放纵完，太胖人了。
陆时祈也预判到了沈慢慢的心思，主动说：“胖几斤就胖几斤吧，我陪你一起吃，吃完了再陪你一起减。”
“吃完拿破仑，再买个汉堡吃吧，好不好？”
要不说陆时祈最了解沈慢慢呢。
先将人安抚下来，再用食物转移注意力。
一直沉默的沈慢慢，终于能在这时给他回应，非常小声地说道：“……好。”
“……那我要吃两个口味，芝士味跟巧克力味的。”
小声而坚定：“……你必须陪我一起吃。”
陆时祈终于能松口气：“好，我陪你一起吃。”
“现在没事了吧？”
哪能这么快没事。
即便再过二十年，只要想起今晚的事，沈慢慢就会羞愤到当晚无法入眠。
但刚才反应巨大而崩溃，现在起码能正常表达了。
沈慢慢捂着脸，在陆时祈怀里一声惨叫：“……可我真觉得好丢脸！！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猪妖附身了！！才会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谁让你们总说我不开窍呢！！”
徐文渊的事情是这样，他什么都没看出来，意外发生那晚，他的三观当场重塑。
跟阮绘见面还是那样，又是家人直白说破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场见面意味着什么。
“我不想再让你觉得我很迟钝，不想在你表达什么的时候，我却不在反应范围内……”
“我就是想……就是想偶尔也能快你一步，让你也震惊惊喜一下……”
有些幼稚，却又很有沈慢慢个人风格的理由。
他就是会在意这些小小细节，还想努力做出改变的性格。
陆时祈笑了：“那从结果来说，你成功做到了，我是很震惊，也很惊喜。”
“啊啊啊啊——你快别说了！”
沈慢慢又发出一声惨叫。
“我还是去死一死吧——”
陆时祈抱着他不敢松手，无奈地将人安抚又安抚后，才问：“……可今晚要真发生了什么，你不怕后悔么？”
“……”
沈慢慢一顿。
在被羞耻难言填满的心情中，一股类似愤怒的情绪杀了出来，逐渐变得清晰明确。
“这话算什么意思？”
沈慢慢的语气严肃了，抬头看向陆时祈。
陆时祈便也认真地说：“你知道的，今晚要真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就再也没回头的余地，只能这么一条路走到死了。”
沈慢慢知道，也考虑过这点。
可他今晚的大乌龙事件已经算是回答了。
在他已经丢光脸面，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后，陆时祈居然还这么问他，叫人怎么能不生气？
本来沈慢慢就还有点赌气，听完这些话后，羞耻全被怒火烧光。
“就算没发生什么，难道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他颇有气势地质问陆时祈。
“是你非要打破这层平衡，又非逼着我做出选择的……现在你考虑回头的余地了？你是想现在回头吗？还是怕自己将来想回头的时候，没有余地了？”
沈慢慢狠狠说着：“不可能的，在你逼我做选择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余地了。”
“你要敢拿这种事欺负我……我，我，我就拉着你从这里跳下去！”
“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没有余地！”
……
“你还笑！你笑什么！”
沈慢慢对这种突发情况没准备，平时又不太会说狠话，刚才心里恨不得跳楼，所以开口就顺着这么说了。
他自己都觉得没威慑力，陆时祈一笑，他更是觉得被轻视了，陆时祈当场罪加一等。
“哪里让你觉得好笑了！是我让你觉得很好笑吗！”
看着气呼呼的沈慢慢，陆时祈却还是笑。
好在也不是只有笑。
他笑着牵过沈慢慢的手，拉到自己嘴边，亲亲他的手背，低沉下了声线，突然就说：“……宝宝，我爱你。”
沈慢慢怒目圆睁里的气势汹汹，被这五个字击碎成满目迷茫，随着眸子里的水光微晃。
爱。
意义非凡，无比深刻的一个字。尤其从陆时祈口中出来，份量显得更重。
“好爱你，特别爱你。”
陆时祈亲完他的手背也不打算放开，而是就这么按着，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一边继续他深刻动听的告白。
陆时祈的脸颊温度很高。
沈慢慢冰凉的掌心贴上去时，感觉就像被火烧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收回。
奈何被陆时祈更用力按住。
没能收回去。
“我说的余地，是想留给你的。”陆时祈说，“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选择继续，那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了。”
“……”
“你只能陪我在这条路上走到死了。”
“不管有没有人反对，不管是谁反对，我都不会放弃你，也不准你放弃。”
“我怕吓到你，一直不敢说。”
“但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你已经给出了我想要的答案。”
沈慢慢坐在陆时祈怀里，望着他眉目凌厉而坚定，又是这么霸道不容拒绝的语气，心脏扑通扑通加快了跳跃速度，莫名紧张到说不出话。
习惯了陆时祈的特殊对待，总在感受陆时祈对自己的体贴照顾，差点忘了陆时祈从小就是偏执强势的坏脾气。
沈慢慢突然有股错觉，开始陆时祈用来安慰自己的那些话，并非他随口胡说，而是真心话。
“我真心想过给你拒绝的选择。”
“但现在，我不想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