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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的谜底[刑侦]正文
11180 段

正文

11180 段

T的谜底[刑侦]

作者:九十夏

简介:

【1】 七年前,身为刑警的郁淳于终于抓获了追查长达十年的跨国犯罪组织,本以为一切结束,却在当晚被杀害,现场除了血色“T”字母之外,别无其他线索。 预示着背后还有更大的“T”组织隐匿于黑暗中。 而他的儿子郁秋,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郁秋被“T”威胁,从公安大学退学、四处躲藏,放弃刑警之梦,本有大好前途,却一朝跌落,不得不藏身于人群中。 七年后,临江市案件频发,“T”字母再次出现,郁秋再次被暴露于“T”组织面前,如迷雾一般如影随行,缠绕在郁秋身边,仿佛在对他说:“终于又找到你了。” 郁秋无数次从梦中惊醒:“T”究竟是什么组织?有什么目的?为什么目标是他? 为了保护郁秋,警方派出了局里的刑侦副支队——陆迟风,要求他保证郁秋的安全。 传闻刑侦副支队陆迟风长相英俊,不近人情,以他为中心方圆几里都结冰。 然而,见面第一天…… 只见不近人情的陆迟风跟在郁秋身后,把他掼在墙上,语气是让人惊讶的示弱:“……七年前,你为什么突然消失?” 郁秋摸着他的肩上的星花,笑着感叹道:“……警服很帅,警官。” 七年前,同样就读于公安大学的陆迟风,是郁秋的前男友。 【2】 七年前,陆迟风作为临江市出了名的富二代,却转头进了公安大学,还在里面交了个男朋友。 只是情路坎坷,男朋友郁秋突然消失不见踪影,外界都传他被抛弃。 直到七年后,再重逢。 郁秋再次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案件:校园自|杀案、跨国拐卖案……以及每个案件都出现的“T”。 而这一系列案件,都由郁秋和他共同破解,陆迟风这才发现,消失的七年,自己曾经的爱人一直背负着痛苦,与黑暗战斗至今。 不负刑警之梦。 而“T”的谜底,也被揭开;背后的幕后黑手,也随之浮出水面…… 最终竟与郁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 看似温和实则锋利、梦想破灭仍初心不改正义受x外冷峻不近人情内只对受一个人温柔的大型犬刑警攻 【注意】 1.非专业,非专业,非专业 2.私设很多,现代架空 3.感情线破镜重圆,剧情线小情侣联手解决反派大boss 4.主角绝对正义 5.原发于2022.7,于2023.1进行大幅修改

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空中。

九月初的京市,虽说炎夏已过,但吹来的风仍夹杂着些许的热气,彰显着盛夏的不甘退场。

京市公安大学,A阶101教室,正陆续有学生进出,今天是正式开学第二天,系领导待会会在阶梯教室进行讲话。

A阶101教室外,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窗边,五官精致,鼻梁高挺,最让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微微细长,眼尾上翘,有些自然带笑的模样,眼里流转的却是凌厉的光,带着几分锐气,并不好接近的样子。

然而此刻,他微微靠墙,走廊的暖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却显出几分柔和的假象。

也正因如此,角落里,有两个被假象蒙骗的男生正商量着,准备上前要微信。

“上啊,喜欢就去问联系方式呗!”

“别……万一他不喜欢男生呢?”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他喜欢男还是女?快去,正好你们都是从临江市考进来的,还是老乡呢。”

此刻走过一个女生,不小心听到两人说的话,多了句嘴:“你们在说郁秋?”

“对啊。”

还没正式开学,郁秋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安大学刑事科学技术专业。他的录取刷新了公安大学近几年来的最高分,再加上他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长相,不少人都注意着他。

女生善意提醒道:“据说他有男朋友呢,隔壁侦查专业的。”

正准备上前问联系方式的男生愣住,心陡然塌陷下去:“啊?”

他这爱情长跑还没开始跑呢,结果就已经有人到终点了?

“对啊,据说他男朋友和他是高中同学,最后两个人都进了我们学校。”

女生往郁秋的方向看了一眼:“喏。”

三人只见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约莫一米九,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

穿着简单的上衣和长裤,浑身散发着冰冷气场,腿很长,几步便跑到了郁秋身边。

注意到了他们仨的视线,他余光轻轻一扫,没有过多动作,却让人不寒而栗。

好敏锐的洞察力。

三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猎鹰盯上,瞬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急忙跑进了教室。

而另一边,郁秋收起了手机,语气抱怨:“陆迟风,你怎么又来这么晚?”

陆迟风看起来冷冰冰,此刻看到郁秋佯装生气,却紧张得不得了,认错态度十分端正:“从射击教室出来,迷了会路。”

语气甚至有些急,和刚才用眼神吓唬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像某种乖顺的大型犬。

“走了,进教室。”郁秋悄悄拉了拉的陆迟风手,陆迟风直接得寸进尺,把郁秋的手抓住,不放。

“你放着你们系主任的讲话不听,来听我们专业的,是不是不太好呀?”

“没事,反正讲话内容都大差不差。”

“也是哦。”

两人低调地从后门进入,找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

系主任在讲台上讲话,语气豪迈富有感情,表达着对台下学生们的殷切希望。

“同学们,你们能来这里,都是祖国未来的希望、民族的栋梁!”

“希望你们一直秉持着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在大学里努力汲取知识,今后在自己的岗位里发光发热,保一方平安!”

台下同学们听得热血沸腾,掌声热烈。

随后便是一系列的考试制度、学分分配解说等,一时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只有系主任的讲解声,以及同学们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郁秋也拿出纸和笔,开始边听边做笔记。

而陆迟风,则……

则在一旁看着郁秋做笔记。

郁秋的手很好看,白皙,骨节分明,拿着笔在纸上划动的时候,更是赏心悦目。

但他的手又比一般的男生小,陆迟风一只手就能把他的包裹住。

陆迟风开始回想刚才抓住郁秋手的触感。

讲话长达一个多小时,系主任才终于宣布讲话结束,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阶梯教室里,也渐渐出现了凳子落下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讲话声,一时间变得嘈杂。

郁秋正在收拾东西,突然,余光中出现了陆迟风的脸。

郁秋被吓了一跳,看着陆迟风,又看了看周围不断离座的同学,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陆迟风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郁秋脸上流离,“小秋。”

郁秋:“干嘛,突然这么……”

“生日快乐。”

“……叫我。”

郁秋被陆迟风这句“生日快乐”搞得措手不及,脸悄悄泛红,“……谢谢。”

在一片嘈杂中,在人群来往匆匆的角落里,陆迟风对郁秋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郁秋的生日。

陆迟风笑了一下,明明都是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他的声音却低沉许多。

“阿姨和叔叔已经到京市了吗?”

“嗯。”郁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说罢,语气有些歉意:“那个,今晚……”

陆迟风和郁秋以前在临江市一中当了三年的同桌,每次郁秋过生日都是陆迟风陪他过零点。

郁秋的母亲是位教师,然而郁秋每次生日都赶上九月初,正是学校忙着开学的时候。至于郁秋的父亲,则是一位刑警,还是专案组组长,别说过生日了,一年能见上个十天都是奇迹。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

郁秋的父亲,郁淳于,刚刚抓获了一个调查长达十年的跨国犯罪组织“utopia”,现在终于有空回家,正好想着给郁秋过生日,于是便连夜买了来京市的机票。

所以……

郁秋:“今晚,我们不能一起过生日了。”

陆迟风心里也觉得可惜,三年来,每年临到开学给郁秋过生日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但是这次却不行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显,十分善解人意道:“嗯。”

他坐着:“那我陪你,等叔叔阿姨到。”

然而没过多久,陆迟风就被导员的一个电话给叫走,临走前,陆迟风没忍住,捏了捏郁秋的手。

“生日快乐,小秋,明天见。”陆迟风眼里泛着笑意,还带着些不舍。

明明都是迈入人生新阶段的大学生了,陆迟风在郁秋面前还跟上高中一样似的,对外冰块脸,对郁秋就一副黏人样。

“嗯,明天见。”郁秋笑着和陆迟风眼神对视,看着他离开。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郁秋一个人。

郁秋一边等着父母,一边无聊地拿着笔,随便翻出几道高数题开始做。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笔的时候,他却有些心神不宁。

郁秋拿出手机,按亮。

屏幕上,是一段短信记录。

4小时前。

【爸:上飞机了】

【-:注意安全】

【爸:好,到了给你打电话】

他反反复复看了这条消息好几遍,心情不错。

自己的父母能够抽出时间陪自己一起庆生,吃蛋糕,这是他小时候根本不敢奢望的事。

郁秋看了一眼时间,9:25。

距离郁淳于发来消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按理说,四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市。

可能现在在赶来学校的路上。郁秋这么想着,又思索起眼前的数学题,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思绪却已经不在题目上了。

他好久没看见郁淳于了。

父亲还会是记忆中的那副不苟颜色,却会对自己温和微笑的模样吗?

说起来,他也好久没看见自己的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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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走神,郁秋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笔,撑着脑袋,看题。

很快,他便有了思路,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是笔尖触纸的那一瞬间,郁秋突然心跳空了一拍。

与此同时,他的右眼皮又开始轻微抽动。

最近他右眼皮老是跳。

突然,郁秋恍惚中隐约听到了教室外传来了一阵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

隔了太远,并听不清楚。

然而郁秋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眼睑颤动得厉害。

就在此刻,像是在印证什么,教学楼提醒即将锁门的广播突兀地响起,像一声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在郁秋脑海里炸开。

而他的手上,笔尖断了。

-

“啊——!!”

“杀.人了!!”

“他拿着刀!!往那边跑了!”

公安大学门外,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一群人围着,地上是斑斑血迹。

“报警!报警!”

“120来了!!”

“……”

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匆忙从警车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没忍住,一拳打在了车边,眼角泛光。

这本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公安大学门外的公交车站,聚集了一群大学生。

他们聚在一起,谈论着最新的游戏、衣服、明星。

他们之中,有小情侣,也有的分成各个小群体,彼此聊天消磨时间,等着公交到站。

然而此时,这里却是一片混乱和恐慌,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有警灯闪烁着的光,在黑暗的夜中像一把斧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片混乱。

公交站牌边,一对夫妻正浑身浴血,躺在地上。

他们面容出众,紧紧相拥,身边,是一个碎掉的六寸蛋糕。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稀可以看出原本的内容,写着:“小秋生日快乐,前途似锦”。

月亮在空中高高的悬挂着,散出无限温柔缱绻。

同时,也隐瞒了所有黑暗与浑浊。

-

几天后。

公安大学学生管理系统,一张附着面容出众的男生一寸免冠照档案被调出。

郁秋,籍贯临江市,生日199X年9月4日。

……

高中,临江市第一中学,曾获市三好学生、科技数学竞赛全国一等奖。

……

高考分数优异,全市排名第五。

被京市公安大学刑事科学技术专业录取。

……

-确认删除该档案信息吗?

-确认。

异乡人1

遗传、境遇、偶然——掌握我们命运的,终究还是这三样东西。

——《侏儒的话》

.

七年后。

“活着好累,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现在正是上午八点,还没到奶茶店开门的时间。

同时,这个时间点,临江市一中学生们也都在上课,没人会绕到后门来买奶茶。

郁秋在员工后台休息室的小凳子上坐着,系着店里统一规定的橙黄色围裙,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

他拿着手机,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侧脸流畅又清晰。

郁秋动了动手指,打字回复。

“死了也不轻松。”

对面很久没回复。

郁秋也不在意,切出了聊天框,看着自己微信联系列表里这个名为“南街小巷”的群,皱了皱眉。

“南街小巷”,一中南门出来的确有这么一条小巷子。

初看是一个很正常的学校交流群。

然而此刻,郁秋又点进去看了一遍,群里没有人说话,十分安静。

很怪。

这种怪异的感觉,在他今天收到这样一条好友申请后更加明显。

“活着好累,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加他的人名字是一串日语,头像是个郁秋不认识的二次元人物,画风优美,并不常见,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

郁秋加了他,心想,难道死了就轻松了吗?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马上都要到开店的时间了,郁秋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小秋!开店咯!出来准备切水果备原料!”

“——来了!”

郁秋应道,看向手机,是刚才加他的陌生人的又一条回复。

“你死过?你知道?”

语气有点冲。

郁秋赶着出去切水果,快速地回他:“没有。”

对面这下也回得很快:“那你说个屁。”

郁秋面无表情,手上噼里啪啦打字。

“我要是死过,我现在还在这里跟你聊天?”

“你加了‘南城小巷’这个群,里面大多数都是一中学生;再看你的昵称和头像,一定是精心挑选编辑的吧,你这个年纪的人大概都很在乎自己在网上的‘脸面’;最后,你隔了四十分钟才回我消息,正好是一节课结束的时间,按照一中的课程表,现在也正好是下课时间,综上——”

“弟弟,别整天想着死不死的了,好好读书,可以吗?”

郁秋的脸很好看。白皙、精致,像是审美绝佳的艺术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作品。

自从他一月上岗,来到一中后门这家奶茶店打工后,不少前来买奶茶的学生都表示——我们是来买奶茶吗?我们明明是来看小秋哥哥的脸的!

郁秋虽然长相精致,但性格却十分温和,永远让人感到舒适,毫无攻击性。

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却很瘦,穿着衬衫上工的时候,抬手弯腰间脊骨似乎都清晰可见。

然而此刻,众人心中永远温柔的郁秋,正冷着张脸教训手机对面的……

高中生。

对面明显是被郁秋一顿输出给震慑住了,好久没有回复。

郁秋也不再管,把手机放到储存柜里,准备出去工作。

刚踏出一步,又收了回来,郁秋想起什么似的,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隐去刚才的尖锐气息,对着镜头笑了笑。

七年的时间,他已经学会怎么把自己的棱角磨平。

变成一副最温和、最无害的模样。

嗯,今天的笑容也勉强达标。

检查完自己的表情,郁秋走出了休息室的门。

自然也没看到,那边反应过来了的高中生,正在消息轰炸自己。

“卧槽!你懂什么?!”

“读什么书?读个几|把,这个破世界老子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装什么装,你都加了这个群,还不知道这个群是干嘛的?”

“等等?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卧槽,你怎么进这个群的。”

“?”

-

中午12点,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一中的大门打开,里面陆陆续续出来了穿着校服的学生。

奶茶店里也终于正式开张。

这附近的所有店面几乎都靠着这群学生养活,而这附近也不止一中一所学校,前面还有一所大学。郁秋打工的奶茶店旁边还有个大型连锁超市,附带着有各类咖啡和当地特色小吃店,一到中午人挤人,十分热闹。

郁秋熬了一上午的原料,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熏成甜味的了。

这下人多起来,店长照例让郁秋去前台点单。

原因无他,郁秋长得好看,是店里的活字招牌。

毕竟这附近奶茶店这么多,同类竞争严重,总得别出心裁想点其他招揽顾客的法子。

郁秋神色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温顺无害,亲和力绝佳。

他有条不紊地打单,随着学生们午休时间的慢慢流逝,点单处排队的人慢慢减少。

直到最后一位。

“您好,你要什么?”

“……随便。”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郁秋从点单机器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习惯性地微笑,“如果您不知道哪款好喝的话,可以试试我们的新品哦。”

郁秋注意到自己面前这个男生有着过长的刘海,习惯性地低头,这使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但是浑身却有一股刺头的气质,很不好惹。

校服搭在最外面,里面穿了一件黄色卫衣,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棵不见光的水草,生活在最污泥的水下。

“要……”过了一会,男生才出声,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这个。”他指了指展板上的一款饮品。

郁秋:“好的,17元,麻烦您扫一下这里。”

男生迟缓地拿出了手机,可能是最后一位,又可能是男生给人的整体感觉有些奇怪,郁秋虽然低着头,但是却不自觉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男生打开为了微信,调出了二维码,正准备扫。

郁秋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无意深究别人的隐私,但是恍惚中,他仿佛在男生调出微信界面时……

扫到了一个白色的微信头像。

纯白一片,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图片,倒是和他的头像一模一样。

郁秋打完单,说了句“89号,叫到您时来取餐,请您稍等”,便开始帮其他店员做饮品。

留给学生午休的时间宝贵而稀少,店员们速度都很快。

“89号!”

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许是他看起来太过奇怪,他的周围空出了一大圈位置,没人愿意靠近。

他拿过奶茶,喝了一口,结果瞬间就被呛住了。

“咳咳咳……!”男生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把口中的甜不拉几的甜水吐出来,他艰难地咽下去,“……这他妈太甜了吧!!咳咳咳……草……”

“……女生都喜欢喝这么甜的东西么。”

他自顾自地嘀咕着,拿着奶茶走出了店里。

郁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顿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

坐落于整座城市中心的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大早就很热闹。

新入职的小菜鸟宋居然抱着自己的办公用品,亦步亦趋地跟在何淼身后。

在路过墙上挂着的支队出警栏时,宋居然扫了一眼。

支队里人少,支队长还因为前几个星期的一起案子住了院,现在可谓是“青黄不接”。好在临江市治安一直不错,今天正赶上周末,有两位警员正常休息,队里就只有剩下两个人值班。

“陆迟?”宋居然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看见其中一个名字很是惊奇,“怎么取这个名字呢?陆迟陆迟,‘迟’,多不吉利啊!总是迟犯罪现场一步!”

话音刚落,宋居然就被何淼赏了一拳。

何淼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性,长相英气,剪着短发,无语地看着宋居然。

“你再好好看看?谁叫陆迟?”

宋居然又倒回原处一看——哦,原来是他少看了个字。

“陆,迟,风。”宋居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行了,走。”何淼把他拉到身边来,耳提面命道,“我给你说啊,就算你是市局他亲戚也没用,别怪姐没提醒你,平时没事少提这个名字,陆副队可……”

“新人?”

“……不好惹。”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的交谈。

听见这个声音,何淼瞬间一震,立马直起腰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转过头一看,果然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

然后她就对死人脸打了个招呼:“副队。”

宋居然也转过头——来者披着警服,身材高大,双腿修长,衬衣笼罩着的肌肉线条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隆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何淼推了一把宋居然,提醒他叫人,“这是陆迟风,支队副队长。”

宋居然心里一惊,支队副队长竟然这么年轻?

他又想起自己刚才念叨的那个名字,又是一惊,所以他刚才是把支队副队长的名字给看漏了?

宋居然的情商在这一刻上线,马上道:“领导好!”

“嗯。”陆迟风搅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面条,轻轻瞥了他一眼,就走了。

像只是来打个照面一样。

宋居然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端着一碗面。

何淼看着陆迟风走了,“嗐,不容易,昨晚熬夜审了个嫌疑人,刚招,这会估计才吃上第一口东西吧。”

陆迟风身高直逼一米九,在临江市这个南方城市很少见。他的长相也和他的身高一样,十分有威慑力——眉骨清晰,下颌流畅,鼻梁高挺,换身衣服去当男模都是行业里最帅的那个。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感情,冷冰冰的模样,嘴唇永远向下,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看谁都像是看死人一样。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人,现在却端着碗面,一口一口地吃。

十分接地气。

但并不妨碍宋居然被陆迟风的表情吓得哆嗦,忙问身边的何淼,“姐,副队长是不是看我恨不顺眼啊?”

何淼翻了个白眼,“别管他,他对谁都这样。”

“啊?”

“可能是做这行干久了,犯人就怕他这张冰碴脸。不过,”何淼一脸神秘,“也有人说,咱队长是因为受过情伤才这样,据说队长以前惨遭初恋抛弃,从此封心所爱……”

“哦、哦。”宋居然道,“不容易、不容易。”

“行了。”何淼道,“这算是把你领进来了。咱这就这么大点地方,也没什么好看的了,现在没啥事,你自己去逛逛熟悉熟悉吧。我先回宿舍一趟,换件衣服。”

说完,何淼越过宋居然,对陆迟风喊了一声,“副队,我先回宿舍了!”

陆迟风挥了挥手。

“走了啊。”一大早就被要求让接空降新人进队,何淼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嗯嗯。”宋居然点点头,“姐慢走。”

-

陆迟风一口一口吃完了面,顺带还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路过大厅时,透过落地窗,他远远看见了什么。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边,宋居然已经出办公室到处晃了一大圈,还在门口停留了很久,最后才又回到了大厅。

正好看见陆迟风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插着兜,看着前方。

宋居然心道,这背影,以为搁公安局拍模特照呢?

正准备踮着脚尖慢慢溜走,宋居然不敢跟陆迟风有过多交流。

结果,自然而然地,他的动静被陆迟风发现了。

“站住。”

陆迟风的声音很沉、很稳,一下子就把宋居然钉在了原地。

“哈哈……”宋居然僵硬地转头,解释道,“副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不打招呼的,我只是……”

“刚才在门口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门口?”

宋居然走到陆迟风身边,他这才发现,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公安局的大门口。

“哦,这个啊。”宋居然道,“刚才我不是瞎转悠吗,就转到门口去了,结果看到了一男一女在跟门卫闹呢,我给劝走了。”

“闹什么?”陆迟风没有看宋居然,他的视线一直跟在还在门口停留的两人。

距离太远,陆迟风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其中的女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跟在他身边的男生也穿着同款的校服,比她高出了一个头。

“那个女生非要来报案。”宋居然说,“可这不是搞笑呢吗?她就一普通抢劫案,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抢了手机,多大点事儿?结果非要嚷嚷着进来,门卫说抢劫案去派出所报去,不归这儿管,她非不干,我劝了好久才把人劝走。”

“而且她手机被抢的那地方,大白天,下午,一学校门口,到处都是监控,这去派出所报案不是分分钟查查监控就能结束的事?”

门口,女生已经跟着男生走了,但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陆迟风眉头皱了起来。

而宋居然的表情却是“为什么这种案子也会落到刑侦支队的头上”,还在那喋喋不休。

“现在这学生也是,没点常识。她身边那男生倒懂点事儿,说去辖区派出所报案就行。”

“你上去怎么把人劝走的?”

宋居然:“我就说,‘小妹妹啊你们这事儿直接去派出所报案就行,你们搁我们这儿报案我们到时候也是移交给辖区派出所的’,那女生一听,倒不说话了,我看没事了,就上来了。”

陆迟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宋居然被冻得一个激灵。

陆迟风语气很冷:“看你这表情,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做得还挺对的?还要我夸夸你?给你买面红旗挂你床头?”

宋居然:“啊?”

“啊你个头。”陆迟风深呼吸了几下,强压住内心想骂脏话的冲动。

他看着宋居然,“把人带回来!就算只是个抢劫案,那也是个案子!就算不归我们管,那也要让她把笔录做了我们整理完了再移交给派出所!”

异乡人2

“我说你,你真是,知不知道什么叫帮群众‘少走最后一公里’?”何淼换好了衣服,一身警服显得她整个人气质干脆利落。

她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居然,“人都走到公安局门口了,再把人赶回去?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宋居然低头默然不语,只默默喘气,刚才他秒速五厘米,才把两位报案的人追了回来,再“请”回了大厅。

“算了,懒得说你,下次注意。”

何淼转回了视线,陆迟风坐在她身边。

何淼开口,问眼前的人,“说说情况。”

和陆迟风在落地窗前看到的差不多,两人都是学生打扮,女生长相清秀,然而说话时气息却不太足,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周围。

这也正常,女生给人的感觉一看就是乖乖学习的好学生类型,估计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紧张也正常。

“说吧,没事。”何淼的声音温柔,“你先说说大致情况,待会我们这儿先做笔录,到时候我们会把相关的案情移交给你们地方辖区的派出所,他们会去查。”

“……好。”女生捏了一下自己的校裤,顿了几秒。

“我……手机被偷了。就在我们一中的校门口,宏宇酒店旁边。”

“偷?还是抢?”陆迟风问,刚才宋居然说,女生和门卫争执时说用的是“抢”字。

“抢。”另一个男生说道,“还推了她一把,把她腿都磕青了。”

然而女生却没有回应,还是低着头,像是默认。

“那儿应该有监控。具体时间是?”何淼递给她一张纸和笔。

“……忘了。大概是下午。附近没什么人,因为大家都在上课,我……我一个人溜出了学校,和……”女生微微抬眼,接过何淼递过来的纸张。

接过纸张的时候,女生手指有些颤抖。

陆迟风眼睛压得很低,她在发抖。

她在害怕?

陆迟风微微眯眼,她在害怕什么?只是来报个案而已。

“和我一起。”男生又开了口,把女生的话补充完。

“……嗯。”女生点头。

“行,那你先填笔录吧。”

女生趴在桌上写字,字迹清秀。而男生则一直看着她写字,时不时给她提供细节。

何淼看到这幕,悄悄转过头,跟陆迟风挤眉弄眼。

“看来是对情侣。”

陆迟风微微皱眉,没有回应,眼神还是时不时往两人身上看。

只是手机被抢而已,案情很简单,交代完具体的事情经过就行,俩人很快就做好了笔录,又被宋居然送出了大门。

等到两人走后,陆迟风绕到桌后,浏览着笔录。

单从文字记录上来看,女生的逻辑很清晰,叙事能力也很强,如果忽略掉有些地方有些删减和修改的话。

——和女生口头表达的时候完全不同。

“一中啊,临江市排名第一的精英中学。”何淼凑过来,也看了一眼笔录。

“嗯。”

“所以,陆副队,刚才您一直看着这对小情侣,合着是回忆起了曾经?”

陆迟风:“?”

何淼看着他:“?”

“一中啊,这不是你母校吗?”

陆迟风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哦,我说校服怎么这么熟悉。”

何淼心里冷笑一声,装,就硬装。

她不敢保证整个公安局的人都知道——虽然起码也有大半人都知道了。

陆迟风曾经那点“黑历史”早已经被扒干净了,现在局里还流传着他曾经那些点事,比如说什么曾经是个靠家里捐楼才进市一中的混子学生啦,结果因为暗恋班里的学霸,从此洗心革面奋发图强,追着人家一起上了公安大学,结果最后还是被甩,诸如此类种种。

狗血中又带着点励志,后者逆袭上警校的故事被广为传颂,时不时就被拉出来溜一圈。

陆迟风突然道,“问个问题。”

“什么?”

陆迟风脑子里满是刚才男女生站在一起的场景。

“高中的时候,那样的好学生也会谈恋爱吗?”

“……哈?”何淼道,“这是什么问题?‘那样的好学生’,那样是哪样?早恋而已,还搞歧视的?只要感情来了就谈呗。”

“还是说,副队,你没谈成,就盯着人家小情侣啊?”

陆迟风:“……”

陆迟风冷静地否认:“没有。”

高中那些过去式,陆迟风不带任何感情地想,管他什么高中同学不高中同学的……人他妈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行了,别琢磨人家小情侣了陆队。”何淼收起开玩笑的心思,“想这么多不如干点正事,我现在就把这个案子移交给辖区派出所让他们调监控,好让人家小妹妹早点拿到手机。”

“……嗯。”

-

“小秋,下班啦。”

“店长我先回去了!”

“好嘞!小秋也早点回去哦,我先走了,记得锁好门!”

晚上九点。

到了打烊的时间,郁秋在帮忙整理店里的桌凳,其他店员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郁秋是最后一个走的。

锁好店门,郁秋走在路上,他家离这里算不上近,但是有公交车可以直达,他戴好口罩,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直达车的最后一班。

公交车摇摇晃晃,正值四月,临江市还算不上热,没开空调,窗户全部开着通风。

郁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上面赫然是几条消息,是今早突然加他的那个高中生发来的,郁秋隔了一整天没有回。

突然,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系统自带的灰白头像和乱码昵称,郁秋没有加备注的习惯。

“有人找你?”

郁秋回:“嗯”

“说什么?”

郁秋把今早他和高中生的聊天记录,截图发了过去。

对方:“好”

郁秋也道:“嗯”

两人的聊天便没了下文。

车没到一站都会停个几分钟,就在郁秋即将下车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

没想到竟然是今早的高中生发来了消息。

郁秋微微挑眉,自己明明都没理他了,对方还穷追不舍,看来这届一中学生作业不太多?

“我对你真够意思的,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你是乱入这个群的了,趁早退了吧”

这倒让郁秋来了点兴趣。

他回:“为什么要退?这不就是一中学生交流群?”

对方:“……”

郁秋:“?”

对方:“这个群的作用不是这个啊!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谁给你说这个群的?”

郁秋:“一个朋友”

对方:“你不退也行,那你千万不要在群里说话,下次有人来加你,你也不要再同意申请了”

郁秋:“哦”

说完,对面的高中生便没有再发消息了。

郁秋翻了翻今天和他的聊天记录,突然笑了一下。

似乎久远地感受到了点活人的气息。郁秋已经习惯回到家中,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家具和白墙,好久没人跟他这么说话了。

虽然对方只是个……嗯,中二的高中生。

突然,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草!”郁秋烦躁地说了一句脏话。

坐过站了!

-

几天后。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晚上,陆迟风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怀里抱着自家的博美犬,步履匆匆来到宠物店。

“啊没事,也没晚多久。”店员接过他怀里的小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连绵的大雨,形成泼天的雨幕,连马路上驶过的车灯都看不明晰。

“外面雨很大吧?”

“嗯。”陆迟风拍了拍肩上沾着的雨水,就是因为雨太大了,所以他开车的时候减缓了速度。

再加上他今天回家本来就晚,所以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几分钟。

店员带走了博美犬,陆迟风便走到等候区,坐下。

“帅哥,加个微信?”

有位带着自家萨摩耶来美容的年轻男生目光不移地盯着陆迟风,眼神一直在他身上以及他那张深刻英俊的脸上逡巡,大胆直言地要联系方式。

陆迟风一直坐在等候区,拜四年警校生活所赐,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和高中时期天差地别,哪怕是在这种地方也是正襟危坐。

他淡淡瞥了一眼男生,“不加,谢谢。”

然而越是拒绝、越是冷漠、越是难以得到,越能激起男生的兴趣。

不是说临江市遍地飘0吗?竟然还能看见这样的1?

陆迟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皮一抬。

然而这在男生眼里倒是成了某种暗示,他夸张地抬头看了一眼陆迟风,“你还好高啊,190?”

陆迟风:“189。”

男生在心里“草”了一声,暗道这人真是……诚实。

“哈哈,帅哥,你好幽默,不是说现在179和189的人都灭绝了么?”

他开了个玩笑,然而陆迟风却明显没懂。

男生又试探着问,“帅哥,交个朋友吗?”

陆迟风这下连看都没看他,冷冰冰地:“不交,有男朋友了。”

男生:“?”

你身上的鳏夫气质不是这么说的啊!?

男生看着陆迟风,短短几句话,陆迟风连眉头都没眨一下,十分平静。

不禁心下感到惊奇,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人有点波动?

然而他的疑问很快就被陆迟风本人亲自解答了。

就在他还在酝酿下一个搭讪话题的时候,只见陆迟风突然“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直看向门外。

接着,他拔腿跑了出去,速度之快,男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男生:“??”

外面雨很大,男生看到陆迟风放在门口的伞,叫道,“诶诶诶你没拿伞——”

说着便拿着伞追了出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幻灭的一幕——

只见自己刚才还在心中认定“永远不会失态”的冷静大帅哥,此刻正在雨幕中,狂追着一辆小轿车跑。

没过几秒,就已经跑得人影都看不见了。

男生:“???”

男生:“……”

“……干什么啊?”男生嘀咕,“捉|奸?”

陆迟风原本只是在无聊地张望四周,结果在他看向街边时,却突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熟悉到什么程度呢,高中三年,大学几天,陆迟风连对方睫毛有几根都数得清清楚楚。

虽然外面雨很大,甚至还起了雾,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的视线,然而他看到那个副驾驶上车窗降下,闪现出的侧脸时,却像心灵感应一般,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毕竟曾经一起相处了三年。

他的感觉告诉他,追上去。

追到那个七年前突然消失、再也没见到的人——

然后再狠狠把他抱在怀里,质问他当初为什么突然消失。

然而车开得很快,雨雾中,陆迟风甚至看不清车牌和标志。

……为什么不停下?难道又要像之前那样……突然消失吗?

陆迟风心中没由来积起一股气,终于喊出了心中一直想着的那个名字:“……郁秋!”

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陆迟风跑得很快,心脏也跳得很快,然而雨实在是太大了,路边还有积水,陆迟风差点摔倒。

也正因为被水坑给绊住,陆迟风再抬头时,满眼都是朦胧中闪烁的车灯,还有颜色相仿银色车来往穿梭着,他已经看不见他追的那辆车了。

雨实在是太大了。陆迟风抹了把脸,又恢复了冷静。

不过没事。他想。

七年了。

自从郁秋突然消失,时间已经过了七年。

这七年间,他动用了无数种方法与手段,试图找到郁秋。

然而,在公安大学里,郁秋的系主任只会告诉他“没有这个人”、“可能已经退学了”、“没有档案信息”。

陆迟风脸色苍白,大声反驳道:“难道公安大学今年最高分录取的那个学生不存在吗?!”

明明郁秋以最高分被录取,还登上了学校官网。

系主任挣扎良久,最终叹息一声,亲自领他到了学校内网系统档案室。

输入名字、查找档案。

没有。

没有郁秋的信息。

像是整个人从京市蒸发了一般,又或者是从来没出现过。

陆迟风又连夜坐飞机回到了临江市一中,这个他和郁秋一开始遇见的地方。

在这里,他们当了三年的同桌。

他也因为和郁秋的相遇,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从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变成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可是在一中,也没有郁秋的信息。

档案室里查无此人,陆迟风简直怀疑,和郁秋认识的三年,就是一场他没有抓住的梦。

但是,班级同学群里至今都还在频频提到那个长得好看的优等生,郁秋的名字也时不时出现在一中同学们的口中,又预示着郁秋这个人真实存在过。

他和郁秋,也真实地相爱过。

-

车内。

车里开了冷气,车窗紧关着,车内散着薰衣草的香气,车载音箱放着上个世纪不知名的日本歌曲。

郁秋坐在副驾驶上,觉得有些闷,把车窗降下,顿时呼啸的水汽袭向车内,很快洇湿了车窗边沿。

“小秋,外面雨大,把窗户关上吧。”驾驶座上,传来一道温柔的男声。

“好。”

郁秋升上了车窗,又把雨中的世界隔绝在车外。

-

也许是昨晚追了一晚上的车,导致陆迟风当晚做梦的时候都在追车,绕着整个临江市追了大半夜。

最后,车终于停下来了,陆迟风刚想上去打开车门,把七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突然消失的人揪出来时——

他的手机响了。

陆迟风瞬间睁开眼,梦醒了。

“喂,怎么了?”

是何淼打来的,语气严肃,“副队,不好了。”

“说。”陆迟风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昨晚淋了雨。

“前几天那个抢劫案,就那俩一中学生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记得。”陆迟风捏了捏自己的眉,让自己清醒清醒,“不是移交给那边的派出所了?”

“……刚才,这个案子又回到我们手上了。”何淼苦笑,“……那个前几天来报案的女生,死了。”

异乡人3

昨晚的临江市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第二天却是天高云阔、阳光明媚。

“昨天那雨下得可真是够大够突然的。”店长站在柜台后,和郁秋闲聊,“临江市四月很少下雨吧,昨天天气可真够怪的。”

郁秋熬着原料,整个人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哇好香——”店长凑过来闻了一下,“对了小秋,昨天我们关店迟了会,都忘记你要坐公交回家了,你肯定错过最后一班车了吧?”

“嗯,不过没事。”郁秋笑着说,“后来我哥来接我了。”

“哦——”店长也笑了,“那就好,不然你打车回去,我来报销车费也是可以的哈哈哈……诶?”

店长和郁秋的注意力被店内的一道粗犷男音吸引。

“都说了,我要酒!烟!”

现在是上午,店里人很少,只分散地坐了一两桌人,其中,角落里,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男人正红着脸,浑身散发着酒气,嚷嚷着要酒。

“这位客人,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东西……”在他旁边,店员小林小声道。

她长相柔美可爱,身材小巧,在壮硕男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面对喝醉酒的男人,说的话也是细声细气,十分礼貌。

然而这样的语气显然不能让对面不讲道理的男人停止胡搅蛮缠,“没有?那开你妈的店啊!”

店长低声骂道:“哪来的神经病,附近酒吧喝了一晚上还没喝死?”

郁秋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皱起眉头。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淬光,左手还拿着勺子,右手直接一拍柜台,接着撑住柜台表面的力道直接从柜台后翻了出去!

而这边,店员小林还在好好解释,结果男人却像突然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来发狂一般扬起了手,眼看就要动手!

奶茶店附近都是学校,来来往往都是学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人、碰见过这种事,因此小林显然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愣住,忘记了回避,下意识紧闭双眼。

然而就在男人动作即将落下的上一秒——

一双苍白的手牢牢抓住了男人的腕骨。

“!?”

很快,男人惊呼一声,同时手臂被直接扳在背后,接着感觉后背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着向前,整个人就这么趴在了角落的墙上,发出痛呼。

小林看着突然出现的郁秋,突然出现,却只用短短几秒便制止住了男人。

而柜台后的店长也一整个人愣住,完全没看清楚郁秋刚才是怎么突然发力、又是怎么翻身跑到小林身边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店里坐着的另外一桌客人也惊住了,郁秋看着文弱,常年白T,性格又好,看起来就像个短期兼职打工、未出社会的大学生,只是没想到……

力气这么大,竟然能轻而易举控制住一个一米八几的醉汉。

醉汉比他壮,还比他高个几厘米。

郁秋的声音清而干净,不急不躁,带着几分温和。

然而说出的话确是:“如果再不走,我不介意力道再大点,就这么把你送出去。”

说着便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男人开始惨叫,显然也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力气这么大,赶忙道:“我走!我走!草——!放手!!”

……

男人骂骂咧咧离开了,店员小林吓得不轻,跑去了员工室。

“爹的,吓死我了。”店长抹了把额角的汗水,“这种发酒疯的,真怕他一个发疯直接把椅子抄上砸人。”

“不至于。”郁秋松了松手腕,他很瘦,腕骨也十分明显,换了只勺子继续搅原料,“如果他真的胆子这么大、完全丧失理智,大可以直接到我们面前来闹。”

然而刚才那个醉汉从进店一开始,便有意找了个离柜台最远的角落坐着,因为柜台站着郁秋和店长,是两个男人。

而角落,离另外一桌客人也很远。

醉汉坐在自己的位置,也一直保持安静。

直到小林走到他身边,才开始发难。

“也对。”店长狠狠松了口气,“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郁秋笑了一下,又恢复了他往日一般温和的模样。

和刚才制止醉汉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突然,奶茶店外,路边驶过几辆警车,都闪着警笛,往一中南门开去。

“警察?”店长注意到了警车,有些惊讶:“怎么会有警察?这附近不是一中吗?难道一中发生什么事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正在搅拌原料的郁秋突然一滞,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

一中南门,后巷。

这是一条上坡的巷子,一侧是耸立的高墙,隔着一中后勤楼;另一侧则是乱七八糟的店铺,什么烧烤啦、炒饭炒菜啦,五花八门,但显然都已经很久没有开过张了,卷帘门紧紧拉着,上面是店铺出租的信息;招牌上常年累积的油渍和灰尘已经永久地凝固。

整条巷子呈“L”型,最起点是一条被废弃的公路,几乎没人经过。

半坡上,一群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对现场进行勘察,拍照、检索周围。

警戒线从坡下就开始拉起,现在时间还早,案情也没扩散开来,也没人来围观。

这样的案情发生在学校周围,还是像一中这样全市排名前三的精英学校,在还没有引起社会舆论关注前,这是最好的勘察现场时机。

“陆队好。”

“副队!”

陆迟风把车门一甩,一双俊眉就没放下来过,他点点头,拿过何淼递来的鞋套手套,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死者赵浅,十七岁,女性,为一中高二三班学生。”何淼跟在陆迟风身边,一边汇报道:“死者身上致命伤口只有一处,初步断定,死因为心脏处刀伤失血过多而死,具体的还得等经过家长同意后,送去法医解剖。”

陆迟风眼睛扫过周围,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道,“这里没有监控,平时也没有人。”

“是。”何淼心道不愧是原·一中学子,陆迟风就是一中出来的,根本不用问,对这里的情况比他们都了解。

“这附近方圆几公里离得最近的一个监控就是一中大门了,根本查不到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半坡的案发地点,刑侦支队的剩下两名队员,徐泽和李津也在。

技侦已经勘察、拍照过一轮了,陆迟风戴上手套,轻轻揭开白布。

陡然和几天前,陆迟风所见到的模样对上了号。

长相清秀,此时睁着一双浑圆的眼,仿佛正在看着他。

身上的一中校服已经泥泞不堪,混杂着血水、雨水和泥土,让原本蓝白相间的校服变得脏破,一中的校徽已经完全看不清。

才十七岁。

陆迟风:“还有其他发现吗?”

一旁的徐泽接着说,“初步断定,死亡时间是在昨晚八点至十一点;坡下至这里,没有发现痕迹,从现场血量和血迹分布来看,这里是第一现场。今早七点,我们接到了一中安保人员的报案,赶来现场时……”

徐泽顿了一下,“没有脚印、指纹、凶器,以及更多线索。”

陆迟风看了看周围,因为坡度原因,血迹一直蜿蜒向下,但是颜色却很淡。

因为昨晚下了一场暴雨。

“还有一件事。”何淼接过摄像人员的相机,调出图像,“我们赶来时,发现死者的校裤褪到了脚边,下半身衣着不完整,大腿处有掐痕,但除此之外没有痕迹。若考虑行凶动机,可能是强|奸未遂,故意伤人。”

“没有指纹?”

“没有。”何淼摇头,“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应该是戴了手套,有备而行。”

宋居然这时才哆哆嗦嗦地赶来,头发还翘起来一块,一看就是才醒没过多久。

他慌忙戴好鞋套手套,“什什什什么情况?调监控可以吗?”

何淼发自内心道:“……如果你怕的话,可以先不来丢脸的,真的。”

宋居然:“我我我我我不怕……”

陆迟风抬眼扫了他一眼,宋居然立马不敢抖了。

陆迟风作为原一中学生,对一中的一切情况都很了解:“没有监控。”

他站起来,解释道,“这条街原来叫‘堕落街’,最开始是归一中的,但是后来和开发商扯皮,扯到现在,这里估计还是三不管地带。”

陆迟风打量着周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还是没变,和自己印象中相差无几。

一来到一中附近,故地重游,陆迟风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闪过一个人的身影,甩也甩不掉。

陆迟风眉头沉得很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忘记掉脑子里不合时宜出现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想他——

“现场还有更多线索么?”

何淼:“没有了。昨天那场雨,已经把现场都洗得差不多了。”

这次警戒线从坡下就拉起,可以说把整条街都封死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整座城市开始慢慢苏醒,不断有人往这边靠近,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拿起手机录起了短视频。

陆迟风看着坡下聚集地越来越多的人,沉声道,“先归队。”

“宋居然去联系死者父母,让他们把解剖同意书签了;徐泽去给报案人做笔录;昨天是周五,学生应该还在学校里,李津找校方把死者出校时间及监控调出来,顺带找班主任了解一下她平时的情况,和哪些人走得近,成绩如何,之类的一律问清楚。”

“把调查重点放在她周围人身上,待会回局里一起整理思路!”

临江市作为直辖市之一,治安一直不错,然而却在辖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作案地点甚至在学校附近,情节恶劣,影响之大。

陆迟风在赶来的路上连续接了好几个电话,上头给出了严厉的指示,要求最快、最稳结案,找出凶手,平复社会情绪。

“是!”

“收到!”

“好好好……怎么联系她父母来着?”

陆迟风看向何淼,“联系交警大队,联系一中校门口的监控,试着调查一下昨晚附近有没有车辆经过这里。”

虽然希望很渺茫。陆迟风知道,昨天雨下得很大,在这种情况下,路上的车辆并不多;最关键的是,这条路几乎没人会开过来。

因为这是条“L”型死路。能开车来这里的,都是来接学生放学的家长,对这附近的路都很熟悉,谁会故意开到死路上去?

“是!”

“等等。”

陆迟风却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对了,她的手机找到没有?”

-

“副队,死者赵浅的手机没有找到。”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何淼挂断了拨通辖区派出所的电话,对着陆迟风道。

陆迟风正在浏览校方传来的赵浅相关信息。

“没找到?”

“嗯。”何淼顿了一下,“……倒也不是说咱市里派出所民警办事不行,主要是……后来吧,这小姑娘撤案了。”

“撤案?”陆迟风停下了手中的鼠标。

他面前的显示屏里,是赵浅从出生开始便记录在学校里的相关信息。

屏幕上的女孩正对着镜头浅浅微笑着。

上面是她升入高中以后相关的情况,主要是成绩方面,陆迟风稍稍注意到,赵浅的成绩一向都很平稳,在班里稳定倒数,唯一一次异常,是这学期的开学考试,她考进了班级前十。

“对。而且,她还是前天晚上撤的案,说已经买了新手机了,就不浪费时间了。”

陆迟风:“很奇怪。”

“是……”何淼也这么觉得,“都已经报案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撤案?就算买了新的手机,也不用撤啊,也不是百分百能找到手机的。”

陆迟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景,“还有那天,赵浅来报案的时候,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随时撤案的样子。”

何淼也想起了那天的事,那天自己还说陆迟风想多了来着,谁知道才过几天真他妈出事了:“副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我再也不小看你的第六感了……”哪知道这真有事啊……

外出的其他三个队员也陆陆续续回来了,陆迟风接了个电话,示意稍等再进行案情梳理。

电话一接通,陆迟风听着,脸色越发低沉。

“行,我知道了。”

“怎么了?”李津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跑了半天的学校,此时唇干口燥,随便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就喝起来,“谁的电话?噗——”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水,“这是什么!?”

陆迟风站起来,掩拳咳了一声,披着警服。

“我的药。”

“药?!”李津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权衡半天之后还是吞了下去——反正嘴里的药水不苦,还甜津津的,“老大你感冒啦?”

陆迟风虽然不是队长,但李津却习惯叫他“老大”。

“有点。”

“干嘛去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啊。”

陆迟风沉默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不能说自己冒着大雨追车去了。

……

虽然他身体素质不错,这点感冒算不上什么,但是也不能白喝药。

等他找到郁秋……

到时候这些帐都算在他头上。

突然消失,记一笔。

不回消息,记一笔。

……

害他喝药,记一笔。

要是被众人知道了陆迟风此刻有些孩子气的想法,估计只会怀疑现实,陆迟风铁定是被夺舍。

“不碍事,我喝点药就好。”

陆迟风脸色冷得像冬天的冰霜,“刚才上头打电话过来,这个案子情况已经在网上扩散了。马上,全部,集合,整合线索。”

李津捧着队里统一配备的水杯,“那个啥,你的药我刚喝了一口,老大我重新给你冲一剂啊你等等……”

五分钟后。

刑侦支队一共五个人全部到齐。

陆迟风一口喝完了冲剂,眉头都不带眨一下的。

何淼拿出法医那边的尸检报告:“死者后脑勺有猛烈撞击,有人从正前方将死者禁锢在地,再用一把约七厘米的小刀直插死者心脏。在死者的指缝中,检测出了轻微布料成分,可以看出死者在死前有过猛烈挣扎,行凶者应该缺乏经验。阴|道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凶手可能是意图不轨,但受到了被害者的猛烈挣扎,最终失手杀了她。”

众人眼光闪烁地盯着她,然而何淼却轻轻耸耸肩,“——没了。尸体给出的线索就这么多。”

异乡人4

陆迟风像是早就料到了。

“一中那条巷子。”陆迟风按了按太阳穴,“没人会去。”

“因为传说中,那条巷子闹鬼。”

“噗……”宋居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迟风一向冷着脸,没想到也会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然后很快就被何淼的眼神止住了,这么没规矩?

李津也默默捏了把汗,这新来的关系户可真是没大没小,胆子还挺大。

不过幸运的是,陆迟风并没有在意他。

“就算不闹鬼,赵浅也没有突然去这条巷子的理由,那么,是什么让她在大晚上进这么一条巷子?”

何淼:“被绑架?被威胁?”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莫名其妙大半夜去巷子里,更不可能这么偶然这么巧就遇到了凶手。”

陆迟风点点头,双手撑着桌面,神色很冷。

“要么,那个巷子里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要么就是熟人作案。我倾向于后者,所以我让重点放在她周围的人身上。”

众人“唰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突然李津出了声。

“那个……”李津弱声道,“其实,赵浅才十五岁。”

“十五岁?”

“嗯。”在看校方传来的相关资料时,陆迟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小学跳了两级。”

“哇,学霸啊。”宋居然感叹。

“可能以前是。”陆迟风把手中的笔电转了个方向,“但是到了高中后,她成绩一直倒数,除了这学期的开学考。”

宋居然看了一眼,“这跳跃得还挺大的,一下子蹿到前十了。”

“她的家长还好吗?”徐泽也瞥了一眼,问宋居然。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家长一定很伤心吧。

临江市刑侦支队目前在编人员一共六人,除了前几个月出任务受了伤、至今还躺病床上的队长之外,就只剩副支队陆迟风、何淼、李津、新人宋居然,还有徐泽。

徐泽快三十岁,国字脸,一身正气,极其渴望步入婚姻殿堂,可惜单身至今。

“啊?”宋居然摆摆手,“伤心?不至于不至于,她家长接受良好,签解剖知情书的时候可迅速了。”

“她家里人可冷静了,好像死的不是自己女儿一样。不过我注意到,他们好像在备二胎,女主人开门的时候下意识做了个保护肚子的动作,而且腹部也有微微隆起的迹象。”

陆迟风微微皱眉。

看来死者和家里关系不是很好。

接着,徐泽和李津也说了自己那边了解到的情况。

首先是报案人,报案人是一中的门卫,在徐泽查验了校园内监控后,排除了他的嫌疑。因为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天甚至于前几天,他一直住在学校里,时间都对得上,没出过学校。

李津是跑得最多的一个,此时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梳理信息。

“赵浅在案发当日及之前一天,都没有去过学校,最后一次离开学校是周三晚上,书包都留在学校里。”

“她的书桌、书包我们都看过了,就是普通学生的标配,没有什么异常。”

“她以前是住读生,据她班主任所说,后来因为觉得住宿费贵,所以办成了走读生。”

“但我们联系了她的父母后,才得知,她没有回家。我们无法得知她周三晚上离开学校后的行踪。”

“至于之前所能查到的监控记录,赵浅都是正常时间上下学,中午的时候吃食堂,总之,学校监控能照到的地方,她都是一个人循规蹈矩地重复着日常,跟所有学生一样,很正常,很普通。”

“一个人?”陆迟风问。

何淼也觉得奇怪,“不对啊,她小男朋友呢?”

“男朋友?”李津眼里闪过一瞬的迷茫,“没这回事儿吧,没看见她身边有人。”

“先继续。”

“我又去找她班主任问了一下她的平时情况,我去,你们是不知道……”李津说得义愤填膺,“这就是一中吗?这么势力的吗?!我一提起赵浅,班主任他一问三不知,说什么‘对成绩差的学生没有印象’,后来还是我跟他说人死了他才吓了一跳,愿意好好跟我说。”

“赵浅在班上没什么人缘,成绩差,属于是边缘人物,当初能上一中也是家里交了大笔钱才进来的。至于和哪些人走得近……班主任说他没看见过。后来我又去问了他们同班同学,个个都像没听过这人似的……”

陆迟风听起来皱了皱眉,“她是交钱进的一中?”

不是和家长关系差吗?

“这就不知道了。”李津说,“可能因为跳级了,比身边同学年龄都小,所以她在班上也没什么朋友,聊不到一起去。”

陆迟风眸光一凝,“对死者周围一切人员重新进行调查,重点同学、老师、家长,还要考虑赵浅是否有熟悉的教职员工,例如门卫、清洁工?赵浅是否和校外人员有来往?另外,当天赵浅没有手机,凶手又是怎么联系上她的?这些都是疑点,挨个查。”

众人应声。

陆迟风把肩上的警服放到椅背上,拿起一旁的黑色风衣,带起一阵风,“我再去现场走一圈。”

一中毕竟是学校,所以陆迟风特意换了一身衣服。

“是!”

“还有。”陆迟风对着何淼道,“让派出所那边搞快点,锁定抢赵浅手机的那个人。”

-

陆迟风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却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车。

他坐在驾驶座,一手撑着方向盘,神色晦暗不明。

此时夕阳已经快落山,太阳带出一片明暗分界线,打在陆迟风俊朗的五官上,使他整个人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

从他一到一中起,他的脑海里频频想起一个人的身影。

毕竟是自己和他曾经一起待了三年的地方。

他几乎可以没有障碍地回忆起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在校门口你追我赶只为了抢食堂最后一份包子;

升旗台上郁秋前一秒领完奖状他后一步就赶上去做自我检讨;

每到公布成绩的时候明明考倒数的他却每次都会凑到前排去,然后像保镖一样帮郁秋开路,让郁秋去看他到底是排年级第一还是第二……

一中的教导主任曾经也是陆迟风班上的,老同学了。

陆迟风给他打电话说明情况的时候,他还吓了一跳,开玩笑道,你小子竟然真去当公安了?

陆迟风笑着说,他也没想到他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陆迟风从小不愁吃喝,家里放养式教育,不学无术,进学校就是为了混日子。

然而靠捐楼进了一中、遇到了郁秋后,陆迟风变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郁秋改变了他。

他开始耐下性子学习,跟着郁秋,搞懂了几何、背下了课文,成绩突飞猛进。

可是郁秋却突然消失了。

陆迟风都说不上自己现在对他是什么感受,恨还是喜欢?可能恨多一点吧,陆迟风恨郁秋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髓里。

最后要挂电话了,老同学关心陆迟风的感情生活,问了一句:“谈恋爱没?不会还惦记着郁校花吧?”

郁秋长得秀气好看,当时班里人都用一中校花开他玩笑。

陆迟风把手中的烟掐灭了,笑得坦荡:“这谁啊?忘了。”

其实只有他知道,自己没忘。

不仅没忘,在自己心中,对他的渴望、想念、喜爱,甚至成指数倍数增长。

陆迟风猛打方向盘,像是突然从回忆中惊醒,车身启动,他缓缓驶入城市的车水马龙中。

-

一中的车库不对外开放,陆迟风也没有意向去用特权,他只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再来现场看看,于是便把车停在了和一中隔了近一公里的地方,再自己走回去。

正巧这个时候,何淼发来了信息。

“副队,派出所把当天街道的监控查遍了,但是那地方是监控死角,只拍到了对方抢了手机后匆忙逃跑的模糊身影。”

“宏光酒店外面的摄像头没有照到赵浅他们,所以派出所的民警又连续查了好几个地方的摄像头,在赵浅手机被抢当天的中午,发现一中后门的一家奶茶店门口出现了和其身形基本吻合的人。”

“已经传你手机上了!”

陆迟风将两张模糊的图下载下来,对比着看。

里面穿着卫衣,外面搭了一件一中校服。

身高正常,大约一米七左右;身形不胖,但也不瘦,正常范围。

看模样年纪不大,还穿着一中校服,是学校学生的可能性几乎百分之百。

但就算挨个对比一中学生手册,这类身形的人不能找到千个,也能找到百个。

必须得知道对方的大致长相,才能进行下一步确认,“——哪家奶茶店?地址发来。”

何淼发去了一个地址。

-

“欢迎光临——”

“您好,试试我们家新品吗?”

奶茶店里,店员察觉到顾客进来,下意识热情地打招呼,结果下一秒——

店员小林已经调整好了状态,连忙捣了捣身后还在捣芋头的郁秋,“卧槽,我去,小秋快看,来了个大帅比!”

郁秋只“嗯”了一声,动作都没顿一下,仍然在专心致志地捣自己的芋头。

小林密切注视着这个大帅哥,长得也高,穿着黑色风衣,眉目星朗,简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就是有点冷,有点凶,看起来不好接近。

这个点学生们要么在学校上晚自习,要么在家,店里只有郁秋和店员小林忙活着,店长都提前溜了。

这正好合陆迟风的意,他敲了敲桌面,把手机里的照片调了出来,推到小林眼前。

“20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左右,看过这个人吗?还有印象吗?”

声音很沉,带着几分磁性。

同时,他亮出了自己的警察证件。

身后,正在捣芋头的郁秋背影一僵。

小林没想到眼前人竟然是个警察,顿时吓得眼睛都瞪圆了,看了一眼,满脸空白地,“……没没有……没有见过……”

陆迟风微微皱眉,眼睛扫到了小林身后,正背对着他的人。

他眼睛一抬,流畅的下颌线微微一点,“他呢。”

声音很冷。

小林忙道,“这这这……小秋你快来看看。”

听到这句话,陆迟风愣了一下。

小……秋?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死盯着眼前正背对着他的人,他这才发现,眼前的背影是那么的熟悉。

七年前,他也是这么在上课的时候盯着郁秋的背影。

他简直不敢呼吸,怕惊扰了这一切,怕到头来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美好梦影。

在陆迟风耐心等待下,眼前的人终于转过了身——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接。

——只是一眼。

仿佛穿越了几百个世纪。

时间的车轮毫不留情向前,碾压一切过往与曾经,然而陆迟风却发现,就在此刻,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他又抓住了过去。

只是他们之间,还隔着长达七年的光阴。

异乡人5

七年的时间,陆迟风想过很多次,郁秋去哪里了?

为什么突然消失?

为什么退学,离开京市、离开临江市?

过得好不好?

也许,只是也许,陆迟风也想过。

郁秋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了?

会不会遇到了新的人呢?

郁秋那么好、那么优秀。

再次见面的时候,会不会身边已经彻底没了他的位置?

只是他没想到,再次和郁秋见面,会是在对方打工的奶茶店里。

陆迟风目光定定地看着郁秋,扫过他细碎柔软的黑发、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眸、白皙的手背……七年的光阴好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时光的刻刀温柔地放过了他。

陆迟风试图在他脸上找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惊讶、惊喜……

然而郁秋却只愣了一瞬,面无表情,滴水不漏。

根本像忘了他这个人一样,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陆迟风握紧了垂在一边的手。

小林连忙把郁秋拉到身边,“小秋你快看看,有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郁秋躲开陆迟风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低下头。

他手上还拿着搅拌棒,正准备回话,却被陆迟风抢先。

“暑期兼职?”

陆迟风几乎是带有恶意般的故意问道,“从公安大学退学七年,出来就做这个?”

这是陆迟风孩子气一样的报复。

凭什么消失、为什么分手,几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打转,隐藏七年的思念和痛楚难以宣之于口,此刻仍在忍耐。

小林一听这话,有些惊讶,郁秋原来竟然是公安大学的?

还退学了?

然而再看两人之间的氛围,觉得不对劲,赶忙溜去了堂食区,假装收拾桌椅。

就只剩下了陆迟风和郁秋两人。

陆迟风感觉自己就算再当好几年刑警历练,在郁秋面前还是会退化成跟以前一样的傻狗。

被主人抛弃了也很正常。

“主业。”郁秋沉默了一会,笑着反问道,“警官,现在四月,上哪儿去放暑假?”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然而语气却是十分礼貌,带着距离感。

陆迟风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忘了自己又想出了什么尖锐的话语故意刺激郁秋。

因为他发现,他还是舍不得。

“我见过这个人。”郁秋说。

“确定?”陆警官仿佛刚才自己什么也没说过一样,恢复了往日专业的模样,“时间也对得上吗?”

“对得上。”郁秋说,“中午。”

还没等陆迟风继续问,郁秋便开始回忆,“你们现在是要找这个人吗?我记得当时他里面穿了一件黄色卫衣,外面穿了校服,刘海很长,双眼皮,身高约一米七……”

“其他暂时想不出来,对方是很普通的长相,在人群中很难被人注意到。”

陆迟风打通了局里的电话,“联系校方,先筛查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学生,我现在带人回来指认。”

挂断电话,他看向郁秋,脸色自然,好像刚才的叙旧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方便去局里吗?”

郁秋抬眼,直接对上了陆迟风的眼睛。

“可以。”

-

车辆沉默地行驶在车流中。

车内,死一样的安静。

郁秋坐在后排座,陆迟风开着车。

陆迟风看似平静,内心却在一直反省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习惯性地给郁秋开车门。

郁秋给店长发了个消息,在得知自己被请去警局不算旷工之后满意地按熄了屏幕。

郁秋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陆迟风露出的帅气后脑勺,“所以,那个高中生,犯什么事儿了?”

陆迟风冷着脸,打着方向盘,语气硬邦邦地,“无可奉告。”

郁秋:“哦。”

过了一分钟。

陆迟风:“他抢了别人的手机,正在查。”

郁秋:“?”

不是说不告诉吗。

不知道为什么,陆迟风这次车开得比以往更稳了,所以比往常慢了三分钟才到警局。

陆迟风又不自觉地给郁秋开了门,领着他往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好奇地小警员或者认识陆迟风的人纷纷向他俩投去了好奇和惊讶的目光。

“我没看错?那是陆迟风?”

“你没看错……”

“陆副队竟然还有这么狗腿的时候?”

“他身边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好好看。”

“陆副队哪儿狗腿了?我看他那脸冷得可以冻冰棍了。”

“……”

大厅里,技术那边的小警员已经抱着自己的电脑,依据郁秋的描述,筛完了学生。

在看到陆迟风带着郁秋出现的时候,小警员看着郁秋的脸,眼睛一亮,感觉常年对着屏幕而酸涩的眼睛在此刻得到了净化。

陆迟风投去轻轻的一瞥。

小警员立马移开目光:“副队好!”

“嗯。”陆迟风冷着张脸,警告味十足,“上班的时候别东张西望的。”

小警员:“……”

一张一张的学生照不断闪过,郁秋眼睛都不眨,专心地看着,突然他道:“停。”

小警员停下了手。

“上一张。”

“再上一张。”

郁秋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即便是在照这种学生照,对方都留着过长的刘海,神色阴郁地盯着镜头。

他面露思索,转头看向陆迟风,笃定道,“就是他。”

“邓麒。”屏幕的幽光把陆迟风的五官显得更为凌冽,“和赵浅是同班同学……找人!”

-

郁秋指认完了人,没什么事了,自觉地和小警员说了声“辛苦了”便离开了,搞得小警员有些受宠若惊。

小警员看着郁秋的背影,喃喃:“……怎么给人的感觉和陆副队这么像呢?”

隐约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然而郁秋刚走,陆迟风也跟了上去。

郁秋自然也发现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陆迟风,却没停下脚步,就这么下楼,又走到了警局大门口。

临江市公安局在一条街的最里面,外面很少有车辆来往,郁秋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稀疏的车辆,突然头也不回地道:“还有事吗?”

是对身后不远处隔了几米的陆迟风说的。

陆迟风就这么站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又在两人之间蔓延。

郁秋眼疾手快,看到有一辆黄色出租车终于拐进了这条街,招了招手。

出租车稳当地停在郁秋身前,而郁秋在上车前,却转身看向了陆迟风。

陆迟风神色冷峻,也看着郁秋。

两人无声对峙,郁秋率先开口。

“陆迟风。”

这是今天他们重逢后,郁秋第一次开口叫出他的名字。

准确无误,语调末尾还带着些许上扬,别有几分缱绻之意。

“我从大学退学出来后,干了什么,现在又在做什么,这些并不重要。”

郁秋发自内心地笑着说,“重要的是,你当上了刑警,我很开心。”

说完,他钻进了出租车内,关上了门,不再看警局门口站着的陆迟风是什么表情。

出租车甩着尾气扬长而去。

而陆迟风却在车辆消失在拐角之后,怔怔地抬头,看着出租车消失的背影。

“……为什么开心呢。”陆迟风褪去了像面具一样时刻挂在他脸上的冷意,此刻像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显出几分无措。

“成为刑警,”陆迟风道,“分明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

-

另一边。

“师傅,就在这里停就行。”郁秋轻声说。

“这里啊?”出租车师傅好奇地往外看了一眼,“嚯,网红景点啊,原来这里还能住人?”

临江市是一个网红旅游城市,每年都会以“超现实地形”为噱头上热搜。

而郁秋住的地方,就是临江市的众多网红必打卡景点之一,“白鸟居”。

“能啊,怎么不能?”郁秋习惯性地笑着,付了款,“这里本来就是居民楼呀。”

“哦——”师傅道,“那小伙子你可得多跑几层了。”

“没事,锻炼身体了。”郁秋礼貌地对师傅道了句谢,下了车。

生活在“白鸟居”,确实需要一定的体力和毅力。

“白鸟居”原先是没有名字的,是后来市里为了能更好地做营销和宣传,才临时取了这么个名字。

它以临江市特有的地形为基础,建成了个二十层的居民楼。其中,因为其中层的欠缺——有一条交通轨道可以穿过其中,导致白鸟居整栋楼都无法安装电梯。

楼里也弯弯曲曲,各种变道,郁秋最开始刚搬来时,甚至在楼里迷路了好几次。

虽然郁秋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然而还是陆陆续续有游客从楼里刚出来,平添了几分人气。

郁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循着记忆回家。

整个回家的过程,郁秋都提着一口气,直到走到自己家门口,发现左右白墙上没有任何标记时,才松了下来。

没有标记。

暂时安全。

回到家后,郁秋洗了头和澡,拿着毛巾细细地捻着碎发。

他穿着已经洗得看不清牌子的白色上衣和深灰色长裤,也没穿鞋,就光着脚走了出来,踩在木底板上,家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发梢上,显得整个人温润无害,像玉石一样。

把头发擦得半干,郁秋就东找西找吹干机。每次他都必须把头发吹得很干,否则第二天就会头痛。

吹干机才呼呼响了几下,郁秋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让郁秋吓了一跳,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吹干机,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望了一眼。

是熟悉的人。

郁秋瞬间泄了气,撑住门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门外敲门的人耐心地等着,许是郁秋太久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

郁秋试图让自己笑起来,然而却失败了。

笑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特别是在他今天耗了太多精力的情况下。

他干脆不再掩饰,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叫了一声,“哥。”

“小秋。”来人穿着一身警服,长相英俊儒雅,气质柔和。

郁秋给他让了位置,让他进门,苏雪山顺势把手上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在地上,“有你最喜欢吃的玫瑰提子。”

“谢谢哥。”郁秋没有什么表情,“哥怎么来了?”

苏雪山倒毫不在意郁秋的语气。

“来看看你。”

“麻烦哥了。”

“没事,顺路而已。”苏雪山看着郁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脚背白得青色血管在皮肤表面蔓延,语气不太好:“怎么又不穿袜子?”

“……忘了。”

郁秋在苏雪山的监督下翻出了毛茸茸的袜子和拖鞋,讨好似的穿上,苏雪山这才满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雪山看着郁秋,却仍感觉像是在看着十几年前那个缠着自己玩闹的小糯米团子。

“对了。”苏雪山突然问,“你今天……去警局了?”

异乡人6

苏雪山是郁秋的父亲,郁淳于当年一直带在身边的小警员。

当时他刚参加工作,虽然是警校优秀毕业生,但实际出勤、参与调查案件时,还是个思维被书本禁锢局限的新人,郁淳于给了他很多提携和帮助。

七年前,郁淳于带领的专案一组终于把追查了长达数十年的跨国犯罪组织“乌托邦”抓获,然而却在不久后意外死亡。

现场除了用鲜血写下的字母“T”之外,别无其他线索。

预示着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国际犯罪组织,仍隐匿在黑暗中。

“T”并没有就此罢手,他们盯上了郁淳于唯一的儿子,郁秋。

郁秋的人身安全受到了高度重视,苏雪山在郁淳于死后接手了专案一组,明面上继续追查“T”的踪迹,暗中却被委托保护郁秋的安全。

苏雪山毕竟是郁淳于亲自培养的人,和郁秋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郁秋对他很亲近,让他来保护郁秋,是最好的选择。

“你今天……去警局了?”

苏雪山的嗓音很温柔,然而听到这句话的郁秋却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般,大脑里的某根弦陡然拉紧。

“……嗯。”

郁秋低着头,声音有些哑,“哥怎么知道?”

郁秋问这句话的时候,原本低着的头突然看向了苏雪山的方向。

他的瞳孔很黑,像黑曜石一样,有时候眼里闪光的时候像是只狡黠的小动物,然而此刻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苏雪山。

没有表情,看起来偏执又顽固。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场景,郁秋此刻看起来浑身竖起了刺,指尖甚至神经质地颤抖着。

然而苏雪山却依旧温柔、包容地看着郁秋,半晌,他笑了一下,“小秋,你是不是最近太紧张了?对我都这么警惕。”

郁秋愣住,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他在干什么?眼前的人是从小就开始照顾他的哥哥啊。

苏雪山走到他身边,脚步放得很轻,“放心,小秋……我没有监视你,虽然秦局让我保护你,但是我不会监视你的一切。”

“我不会用那种方式来‘保护’你。”

他双手放在郁秋肩上,缓慢但又不容置疑地让郁秋转过身,强迫郁秋正对着自己。

郁秋微微低着头,没有看他,只盯着地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雪山看着郁秋,说出来的话仿佛镇定剂,让郁秋安心。

“小秋,你记住,他们那群人会时刻监视你、恐吓你……”

“但是我不会。”

“小秋,我是来保护你的。你没必要对我害怕,或者有所防备……”

郁秋低着头,“……嗯。”

苏雪山的手捻了捻郁秋湿润的发尾,“帮你吹头发?”

郁秋眼里有些闪烁:“……不用了,让它自然干吧。”

苏雪山:“是吗,还是吹干比较好,临江市气候湿润,自然干得很慢。”

他轻轻扫过已经插好电源的吹干机,笑了笑,没有拆穿。

“其实,是一中附近发生了一起案子,想到你也在一中附近上班,秦局很重视,所以让我去看一眼。”

“结果我就看见小秋从警局里出来了,所以问你一声。”

“……”

苏雪山问:“对了,小秋,你想知道一中附近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郁秋道,“我……我不想……”

我不想知道。

“没事,没事。”苏雪山拍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也没事,你也不用知道。”

“反正……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

【“南街小巷”群已解散,你已被移除该群】

郁秋:“田叔,在吗?”

郁秋:“田叔?”

郁秋:“最近好久没看见你了,没事吧?”

郁秋:“对了,那个群怎么解散了?”

郁秋手指滑动屏幕,等了很久,对面那个系统自带的头像和昵称始终没有回复。

-

翌日清晨。

“笃笃笃——”

“你好,请问有人吗?”

“吱——”

门开了,却不是宋居然正在敲的那扇。

宋居然和陆迟风身后的大门打开了,里面探出来张皮肤松弛、满脸纹路的老人的脸。

“你们找谁?干嘛的?”老人开口问,看着宋居然,“你前几天不是来过嘛,怎么又来啦?”

陆迟风警服穿着妥妥当当,身量挺拔,身姿如松,正气凛然,神色严肃庄重,一看就让人心生敬畏之情。

反观在他身边站着的宋居然,虽然也穿着同样的警服,但是却亲和多了,“奶奶,我们来找这户人。”

宋居然指着自己敲了大半天没人开的门。

老人的视线越过他,放在了陆迟风身上,“你也是警察?”

宋居然代替陆迟风说话,“这我领导!”

老人点点头,把门再打开了点,杵着拐杖,对着宋居然道:“你咋还找赵家人有事啊?他们估计快回来了,他媳妇儿怀孕了,现在每天早上都带着他媳妇儿出去散步呢。”

宋居然小声道,“果然是在生二胎啊。”

陆迟风不动声色地问,“他们家里平时关系好吗?”

老人岁数大了,记不住事,想了半天才回,“还行吧?没听过吵架。呵呵,不过这赵家两口子啊,生的姑娘可真不错,小小年纪可聪明了,跳了两级呢,赵家两口子逢人就吹嘘自家姑娘是天才神童。这姑娘现在小学六年级了吧?”

宋居然刚想说,赵浅已经上高中了,陆迟风瞥了他一眼,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又问,“怎么了啊?”

陆迟风给宋居然使了个眼色,宋居然赶忙把老人送回了家里,“没事,老人家,您休息着吧。”

把老人送了回去,宋居然也明白了其中关窍,老奶奶作为赵家的邻居,对赵浅家的情况不可能不了解。

只能说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才把赵浅的年龄搞混。

“你们是?”

没等几分钟,楼道拐角处就出现了一对夫妇,还带来一阵微微的喘气声。

这里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好在赵浅家住二楼,否则光是楼梯,就有得爬的。

面前站着的夫妇,妻子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不错,只是脸上细微的皱纹暴露了她的年纪。

而她旁边的丈夫,比她矮一点,头发半白半黑,脸上堆满了皱纹,光从外观判断,就有六十多岁,看起来……

不像是她的丈夫,倒像是她的父亲。

然而他们接触亲密,又彰显着他们关系非凡的事实。

男人看见陆迟风和宋居然,有些紧张,把妻子护在身后,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我们……”宋居然上次来的时候,只有女人在家,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赵浅的父亲,没想到岁数竟然这么大。

陆迟风沉声开口,亮出了证件,“赵浅父母是吗?我们进屋聊聊吧。”

-

宋居然经验少,年纪小,本身也是个兜不住话的,此刻心里犹如千万匹马奔腾而过,满脸都写着:“这也可以?!”

“不是……”他自言自语,“都这把岁数了……还能生呢?”

然后就被陆迟风给了一后脑勺。

“说话注意点。”陆迟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宋居然身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相信我,以后如果你因为口不择言被举报了或者直接被人打,我一定会在旁边鼓掌的。”

宋居然噎了一下。

宋居然和陆迟风被带到赵浅的房间,陆迟风戴好手套,从宋居然手上接过证物袋。

据赵家夫妇所说,赵浅周三晚上从学校出来后便再也没有回到过家中。

而他们也没有去找赵浅。

“我们实在太忙了。”赵父的嗓音和他的面容一样苍老,“我妻子还怀了孕,不方便出门。我们想着,她总会回家的,结果……”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您的工作是?”宋居然问。

“我啊。”赵父犹豫了下,“在一家公司做翻译,每个月挣点辛苦钱,万多块的工资。”

陆迟风打量着赵浅的房间,很小,但是却干净整洁。

桌上堆满了书、笔记本,摆放得整整齐齐。

“家里有电脑之类的吗?”

“没有。”赵父说,“家里电视都停了好久了,就是为了让她能专心学习。”

陆迟风把证物袋收了起来,赵浅房间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看起来一切正常。

突然,他指着床角散落的棉絮和羽毛,“这是什么?”

“啊,这个啊。”

赵父把床上的棉被翻了个角,“她之前可能压力大吧,没事就喜欢剪些东西。这个都是她枕头和棉被里的填充物,后来我把剪刀给她收了,她也没东西剪了。”

陆迟风点点头,最后问:“据你们所知,赵浅平时和谁有过接触吗?”

而赵父的回答也和之前的一样:“这个……我们不知道啊。没有吧?她一直很认真地在读书。哎,只是脑子笨了点,不好使。”

这和邻居口中所说赵浅“天才”、“神童”的形象完全不符。

离开之前,宋居然没忍住,问出了心中一直徘徊不去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赵浅死了,你们好像内心毫无触动的样子?”

问出来后他也觉得有些失礼,生怕陆迟风又给他后脑勺一拳。

赵母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满脸温柔又期待。

而站在门口的赵父,却笑了。

他说:“警官,你们还没有过孩子吧?”

“想来也是,你们还这么年轻,婚都没结过吧。”

赵父点燃了一根烟,动作娴熟,他满是皱纹的脸在明灭的烟头下显得晦暗不清。

“等你们有了孩子,你们就会明白了。”

“曾经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连跳两级,好几位的加减乘除甚至都可以心算,被周围人一直夸赞到初中,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聪明不过是昙花一现——那样的落差,无论是对于孩子本人,还是家长,都是难以接受的。”

“别人再看她的时候,不会觉得她是天才,只会叹息一句‘伤仲永’。”

“自己都觉得活着痛苦的孩子,也许死了更是一种解脱。”

“你们觉得呢?”

异乡人7

“他在撒谎。”宋居然坐在副驾驶,第无数次好奇陆副队家里到底是干嘛的为什么能用上百万的车代步这真的不会被举报吗?

“他说他一个月挣一万,但我后来查了一下,其实他一个月只有两千。”

陆迟风拉刹踩档起步,猛打方向盘,驶出了老旧的居民楼。

“在临江市,中等规模公司做翻译一个月近一万很正常。但是他已经过了退休年龄,是退休之后公司再返聘的。”

像赵父这个年纪,正常公司也不会再聘用。

很有可能是赵父原来所在的公司,看着他退休即失业,家里还有人要养,所以照样给他挂职,但是工资绝不可能恢复到以前水平。

宋居然掰着手指算了算,“老来得子啊。不对,他现在一个月工资才这么点,人也这么大岁数了,还想着生二胎?我看他们自己都难养活。”

“就算赵浅成绩再不好,过几年都可以自己出去打工挣钱了啊,他们居然还想着重新生一个?”

宋居然感到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陆迟风没有接话头,而是道:“帮我接下电话。”

“哦哦。”宋居然拿起储物格中震动的手机,按了接通免提。

“副队!”里面传来何淼的声音,“找不到邓麒!”

邓麒就是抢赵浅手机的人。

“怎么了?”

电话那边很吵。

何淼几乎是用吼的:“找不到人!他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了,也没回家!”

电话那边的何淼躲在学校办公室角落里,她的身后,邓麒的父母正在和班主任互相争吵。

“你们是怎么教学生的!?我们家长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就教成个小偷!”

“家长,请冷静一下,他们两个都是同班同学,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人家都告到派出所去了!”

何淼:“邓麒经常闹离家出走,是个刺头,不好管,这次家长以为他又闹脾气呢,结果没想到竟然闹出了个抢劫案,人也找不着了,现在正在办公室和老师吵架!”

陆迟风沉声问,“他最后一次离开学校是多久?”

何淼:“就是抢赵浅手机那天下午,出了校、抢了赵浅手机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我已经问到他平时闹离家出走去的地方了,已经叫李津去了!”

陆迟风“嗯”了一声,“既然考虑熟人作案,赵浅的手机很重要,上面应该有她经常联系的人。而且邓麒是她的同班同学,为什么会抢她手机?必须找到人问清楚。”

接着他继续问:“找过黄斯然了吗?”

黄斯然就是那次和赵浅一起来局里报案的男生。

何淼:“找了,但是他说他和赵浅就是普通同学关系,那次陪赵浅去报案,是因为他正好跟赵浅走在一起,顺便就和她一起去警局了。”

“在我见到的一群人里,他算是最正常的一个了,看起来还挺伤心。”

陆迟风:“我知道了。”

便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

宋居然突然听到自己队里一向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副队长问了他一句:“想不想喝奶茶?”

宋居然:“???”

-

陆迟风把车停在一中后门,宋居然看着旁边正在营业的奶茶店,神情凝滞。

何淼从后门出来,看见陆迟风的车,急忙拉开后门,“我去,副队,您真来接我啊我可真是太感动了……”

何止是感动,她都打算待会直接下班回家了,没想到陆迟风竟然到一中来接她?

接她干嘛?不会是让她回局里继续加班吧?!

宋居然嘴上不把门的功力再次显现,“哈哈,哈哈……姐,副队好像是专门来买奶茶的,看不出来啊副队你还喜欢喝甜的东西……”

陆迟风面无表情地看向宋居然。

何淼马上:“宋居然!你愣着干嘛呢,既然副队喜欢喝奶茶,还不快帮忙买几杯?顺便给我也带杯,七分糖正常冰,谢谢。”

宋居然上道地去开车门,却听陆迟风已经先他一步,利落地熄火、开车门,把车钥匙拔出来甩给了宋居然。

“我去买。”

-

“欢迎光……临……”

陆迟风穿着一身警服,大步流星、神色严肃地推开了店门。

店员小林习惯性的“欢迎光临”直接变了个调。

下意识地往点单处,郁秋的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店长也在,没见过陆迟风,立马紧张了起来,“卧槽,警察来干嘛?”

还好现在店里依旧没什么人,或者可以说,他们店里除了学生放学的时间段之外,其余时间一直都没什么人来光顾。

还好陆迟风并没有多言,直接走到了点单处,意图很明显:他只是来买奶茶的。

陆迟风偷偷在私下做了一些功课,此刻点起单来行云流水。

郁秋动作也很迅速,直接打出了单:“78号。”

然后把单递给了小林。

小林根本不敢靠近他俩,老远伸出胳膊,把单拿走了。

点完单,陆迟风不说话,郁秋也不说话。

陆迟风穿着制服,再加上他一身嫉恶如仇的正直气息,直接把路过店门口想进来买奶茶的小女生吓跑了。

郁秋见状,这才抬起头,看向陆迟风:“警官,下次来能不能换身衣服?我们这周围都是小妹妹,见到您这样来我们店里光顾,还以为我们店里出了个嫌疑犯呢,谁还敢进?”

店长在一旁做最后的打包,闻言本想道“不至于不至于”,结果却听穿着警服的警官道:“嗯。”

店长:?

警官脾气不错。

陆迟风在接过店长亲手递过来的奶茶时,在桌上留下了一张纸,之后便离开了店里。

郁秋看着眼前平白出现的白纸。

上面是一串数字。

郁秋:“……”

电话号码?

-

陆迟风把宋居然赶到了驾驶座上,跟何淼两人分完了奶茶。

宋居然傻眼了,“副队,我的呢?”

陆迟风喝了一口,瞥了一眼他,“你的什么?”

“……我的奶茶啊!”宋居然欲哭无泪,“不会没有我的份吧?”

陆迟风:“你开车怎么喝?”

宋居然:“TAT”

“副队您怎么不来开?”宋居然哆哆嗦嗦拿起车钥匙,“您您您您这个价位的车我还没开过……”

陆迟风:“没开过,那要不要我教你?”

说完还体贴地帮宋居然把钥匙给插|上了。

宋居然十分感动又无法拒绝地启动了车。

这本是一条回局里的路。

然而,宋居然开着开着却有些不对劲。

何淼看着周边闪过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没忍住:“小宋,虽然你开得很认真,但是我得说……”

她指着窗外:“你是不是开错路了?!”

“啊啊啊啊?”宋居然紧张地看着路况,却突然发现根本不用再在意路况了——这周围根本就没车了。

“咦,奇怪,怎么没车了?”

何淼嘴角抽搐,“……那是因为你开错地方了!”

然而宋居然都要把车开到这条道路尽头了。

宋居然讷讷:“这条路怎么有点眼熟……”

何淼虚弱道:“那是因为,你但凡再继续往前开几米,都开到你几天前才来过的案发现场了。”

“啊嗷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迟风一上车就不在状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才反应过来宋居然开错路了。

“继续开。”陆迟风想着一中附近的路线,“这里是单行道,转不了头,你只有开到前面去调头。”

案发现场的小巷本来是就是个“L”型的路口,陆迟风他们现在马上就要到两条线路的唯一交叉口。

“掉头总会吧?”

“会会会会会我科目二三都一把过的……卧槽,前面有个警示柱!”

警示柱摆放的位置极其不合理,宋居然差点没注意到,魂都给他吓没了。

于是他更小心、更缓慢地掉了头。

陆迟风的车太贵,宋居然总怕磕着碰着的,到时候他可赔不起。

掉完头他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等等。”

就在宋居然准备继续往前开的时候,陆迟风突然道,“停车。”

“卧槽我挂到碰到哪了?!我没感觉啊!”宋居然吓得不轻,生怕要让车进4S店赔钱。

陆迟风没理宋居然,打开了车门,走下了车,看到了右边那根容易被忽视的圆柱形、细长的铁质红白警示柱。

上面有两三道不易察觉的擦挂痕迹,已经掉漆了。

“这是……”何淼摸了一下,又对比了另一边的警示柱。

因为几乎没人开车经过这里的原因,另外一根警示柱保存十分完好,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这使得这根柱身上的线条状擦挂痕迹更为明显。

“看起来像才擦挂不久的。”何淼说,“这个擦挂力度很深。”

这么大的擦挂力度,而警示柱又刚好在掉头转弯的位置。

除非车子急刹车,否则他们现在根本都看不见这根警示柱的存在,早就被撞歪了。

然而地上却没有任何轮胎紧急制动留下的黑色痕迹。

陆迟风抬起头,视线放远。

这条马路上两侧都是被竖起来的石砖围起来的长条状草坪,而不远处的一块石砖上,正堆积沉淀了薄薄的一层脏污的泥土。

这是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显得极为突兀。

“有车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来过这里。”

“没有留下黑色痕迹,是因为当天晚上路面湿滑积了水,轮胎发生了水滑现象。”陆迟风指着那块呈弧形凝固沉淀的泥土,“而车辆在雨天行驶时,车身经常会激起泥水,在他转弯时,泥水溅到了石砖上。”

异乡人8

陆迟风快步上车,“联系交警大队,提取当天附近所有的路况监控,观察是否有车身划痕的可疑车辆,监控调回局里。”

“这这这用肉眼看难度太大了吧?!”宋居然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

何淼用“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平时没事多看看新闻,前几天还有个交警用监控探头隔空教大爷打电话报警的……难度大不大到时候你给我盯着看就行了!”

陆迟风:“把这条路也封了,扩大范围,重启搜查;再联系全市所有的4S店和保险,看最近有没有车辆维修和保险记录。”

“是!”

-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当天晚上,交警大队就传来了可疑车辆的信息。

据他们所说,当晚,刚好在一中附近执勤的交警遇见了一辆副驾驶车门撞变形的白色奔驰,对方降下车窗问路。

“据交警回忆,对方长得还不错……呃这不是重点,对方神色如常,开窗时车窗也没有什么血味,不像是凶手,像是真的找错路了。”

“问什么路?”

“好像是问一中后门怎么走。”

晚上七点。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全支队一共五人全部到齐,除了陆迟风,其他四人都排成排,齐刷刷地埋着脑袋,在……

嗦粉。

“这个粉还是不行,不够臭。”宋居然道,“下次我们试试另外一家,据说加麻加辣加臭升级版……”

“行了住嘴吧你。”何淼冷冷道,“没看见副队都被这味道给熏得去角落里睡了?”

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陆迟风正躺在上面,从上到下盖了一张毛茸茸的薄毯子。

饶是这个姿势,陆迟风都睡得规规矩矩、四平八稳。

“啊?”宋居然惊讶道,“我还以为副队是被那杯奶茶撑的。”

何淼看了眼陆迟风桌上摆着的空了奶茶杯子:“……”

李津:“啊?陆队不是不喝甜的吗?”

徐泽:“啊?陆副队不是宁愿喝药都不愿意喝甜的吗?”

李津:“对啊对啊,老大喝药一口闷,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是上次请他喝了杯0糖0卡的果茶,他那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吧我觉得……”

何淼:“你们小声一点待会把他吵醒了……”

眼看众人歪了的重点要一直在“陆迟风到底喝不喝甜”上一直转圈打转了,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警员扒着刑侦支队的大门,激动道:“找到车主了——哎呀我草,什么味道?!下水道漏了?!”

“没漏。”陆迟风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下一把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那双大家以为都已经闭上休眠的双眼闪着寒光,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

四人立马擦嘴的擦嘴、擦桌子的擦桌子、收碗筷的收碗筷,不到一分钟,何淼已经自觉地跟在陆迟风身后,往审讯室走去。

然而小警员却没有把他们引去审讯室,反而是往上走,把他们引到了一间空房间里。

何淼一脸“?”,陆迟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进来。”

何淼惊了,这声音不是……

“秦局?!不是说我们是来见嫌疑车主……”

“我就是。”

房间门打开,里面是一张简约的会议桌,还有几张配备的椅子。

坐在主位的人,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浓眉,不威自怒,但此刻却神色轻松地看向众人,正是临江市公安局局长秦霄。

他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温润儒雅的气质,长相端正。

何淼看这人觉得眼熟,陆迟风却先一步打了个招呼:“苏雪山。”

何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听过“苏雪山”这个名字。

“这位就是陆警官?”

被叫作苏雪山的男人,人如其名,举止行为间处处让人感到舒适,他谦和地笑道,“没想到竟然还认识我,坐。”

说着,他手微微一抬,是一个“请坐”的手势。

陆迟风抬腿坐到了他的对面,何淼紧接着跟上。

“小陆,下次好好叫人。”秦霄虽然这么说,然而语气却笑呵呵地,“你知道雪山?”

“知道。”陆迟风面无表情,但这次也自觉改了口,没有再过多寒暄,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正轨。

“苏警官不是专案组一组组长吗?为什么会在案发当时,出现在一中附近?”

何淼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陆副队跟个愣头青似的,一点面子都不给,秦局抛的话题都能忽略掉,自顾自地问案子。

然而一看秦局,得,正慈眉善目地看着陆迟风呢,十分欣赏的样子。

……行吧。

苏雪山温和道,“当时我要去一中后门接人,但是我是第一次去那儿,找不到路,误打误撞开进了那条路。”

“我也是之后才知道,原来出了事的就是那条路右边拐上去的巷子。”

陆迟风的眼神凌厉,像鹰一般,紧盯着苏雪山,不放过他的一丝神情。

“行了行了诶。”秦霄突然笑着开口,“小陆,放松,你也别用一直用这种审犯人的眼神盯着雪山。”

“雪山说的绝对属实。”

“是的。”苏雪山沉稳地接住了陆迟风投来的探究视线,“我的行车记录仪可以证明。”

说着他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为了方便你们看,我已经把当天行车记录的录像拷到电脑上了。”

如苏雪山所说,行车记录仪记录了他当晚开车的全程,包括时间、路线等,车辆没有停过,时间也对得上。

“那天雨真的很大。”苏雪山感叹道。

众人看着笔记本屏幕上,车辆一直平稳行驶着,慢慢地,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昏暗,没有路灯,接着只听“唰——”地一声,附带着刺耳的擦挂声——车辆被障碍柱划到了。

再往后,就是苏雪山终于找对了路,碰到了执勤的小交警,两人还打了个招呼。

最后,苏雪山终于开到了他的目的地——一中后门。

陆迟风看到行车仪两边闪现过的、熟悉的橙黄色招牌,眼神猛地一凝。

接着,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屏幕里响起了开车门的声音。

有人坐进了副驾驶。

“下次别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听到这个声音,陆迟风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每一个习惯性的升调降调、说话的尾音稍稍拖长,带着点缱绻意味。

高中相处三年,陆迟风早已经把这人说话的习惯和语调刻进脑海里。

屏幕里的苏雪山轻呵一声,“好,小秋系好安全带。”

整个视频在此处戛然而止,屏幕黑掉了。

“小秋”?

陆迟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猛地惊醒,上前,“谁上车了……?!”

苏雪山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不知道为什么为人冷淡的陆迟风突然这么激动,“……我弟,怎么了?”

秦霄也道:“小陆,放松一点嘛,不要一惊一乍的,我们老年人惊不起这么吓唬,哈哈……难道发现什么线索了?可是也不对啊,这离案发地点差了好几分钟的车程呢。”

“……没。”陆迟风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自己内心的情绪。

接着他单手把头发往后一梳,又变成了那个不好接近的陆副队。

他面色严肃,看着屏幕,冷声道,“再从头放一次,最后部分就不用放了,能在接近巷子那段路程上慢放么?”

他看起来十分正常,仿佛刚才短暂的失态只是个意外。

现在不仅正常,还能继续保持风度转动大脑。

然而只有陆迟风自己心里知道,他现在心里泛的酸水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弟弟是吧?

他和郁秋相处三年,怎么不知道对方还有个哥哥?

-

晚上九点半。

郁秋照例是最后一个离开店里的,他锁好门,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路灯昏暗,周围的车辆都已经开始慢慢减少。

突然,郁秋身后响起了一阵细碎的、树叶摩擦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在黑夜中,郁秋的感官还是被无限拉扯放大。

郁秋被迫听得一清二楚,吓了一跳,差点没蹦起来,浑身寒毛竖立,下意识在原地站定。

鼓起勇气,郁秋往后看了一眼。

等他看清楚了刚才蹿过去的影子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是只黑色的小猫。

就算只是只小猫,郁秋也不敢停留,跑着去了公交站。

运气好的是,他赶上了最后一辆公交车。

公交车上坐了几个人,因为是末班车,人很少,但是也给郁秋带来了些许的安全感。

他看了眼身后,没跟来人,这才彻底放心,随便挑了个靠窗边的位置落下。

月明星稀,窗户微微打开,带来了些许的凉意。

夜很黑,郁秋看着一路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心里有些慌。

下车之后,他照例像往常一样爬楼回家。

只是今天有所不同。

郁秋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

就这么跟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

郁秋的脑海里仿佛嵌了根细丝,他的神经“铮”地一下绷紧,身后的脚步声不停,离他越来越近——

郁秋一瞬间大脑空白,无数恐怖的回忆浮现在他脑海中,把他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是不徐不疾地继续往前走,同时手机在兜里解锁,拨通紧急联系人。

终于,他的所有镇定,在他远远看到,自家家门口旁的白墙上,被人画了个巴掌大小的“T”之后,瞬间崩塌。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手放在兜里,明明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紧急联系人”的页面,郁秋却一直没有按下“拨打”键。

他只是,突然感到了疲倦。

猫追耗子的游戏已经持续了七年,郁秋也躲躲藏藏了七年。

郁秋喃喃出声:“到底……”

到底是谁?!

他已经彻底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游戏”,如果能在今晚结束,就算代价是他自己,那他也愿意——

因为,他已经很累了。

然而,他的话刚起了个音,他的嘴唇就被人捂住,接着,他整个人被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郁秋想象中被撞在墙上后背传来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与其说是被人“按”再了墙上,不如说他是被人抱着。

而且,来人的怀抱让郁秋十分熟悉,甚至怀念。

黑暗中,郁秋意识到了现在是谁抱着自己,睁大了双眼。

果然,下一秒。

陆迟风喉结上下滚动,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得很,郁秋。”陆迟风把郁秋掼在墙上,他听见自己气急败坏的声音,“他是谁?你还坐他副驾驶上?”

他妈的,上次坐他车的时候都没有坐过副驾驶!

异乡人9

陆迟风的掌心温热,还有些软。

接着,陆迟风松开了手掌心,手臂却蛮横地横在了郁秋的锁骨上。

郁秋就这么被他按在了墙上,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亮了一瞬,郁秋看清楚了眼前陆迟风的样子。

陆迟风眼睛属于细长那一类,眉骨清晰,极具有攻击性的眉眼。此刻却有些失态,眼睛稍微有些红,看着郁秋,就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猎物。

两人安静地对峙着,声控灯又暗了下去,视线内又漆黑一片。

除了彼此的双眼。

在楼外月光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

郁秋注意到他略微泛红的颧骨,细细地吸了一口气,果然。

黑暗中,郁秋放松了身体,语气轻松,道:“你喝酒了。”

陆迟风沉默了几秒,才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

“还是喝一杯就倒么?”郁秋踢了踢他的裤腿。

陆迟风这次没有回答。

郁秋只好自问自答:“怪不得。”

以前的陆迟风,喝一杯酒就上脸上头,和临江市一群富二代待一起,总是特立独行地自己喝果汁。

后来遇到了郁秋,高考结束后的聚会上,还是郁秋帮他挡的酒。

这极大激发了陆迟风的“决不能让男朋友帮自己挡酒”的莫名其妙大型犬护主作风,坚信酒量是可以练出来的,然而郁秋却舍不得看他喝醉了难受的样子,陆迟风的酒量练习计划也出师未捷身先死。

怪不得现在追着跑到他家门口来了。郁秋心想,指不定又喝了几口酒。

他动了动肩膀,被陆迟风泄愤一般压得有些痛,“能放开了么?”

陆迟风执拗地没有动。

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郁秋只好无奈问:“什么副驾驶?”

陆迟风这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嘶哑,还带了几分委屈。

“就是前几天。”他道:“前几天,下雨的晚上,你坐上了一个人的车。”

郁秋回忆了几秒,确实有这件事,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最后是苏雪山来接他回的家。

然而郁秋头稍稍一歪,状似不解,问了个无关的话题:“警官,你问这个做什么呢?我坐上谁的副驾驶,这和你无关吧?”

陆迟风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地回答:“因为……和一个案子有关。”

说着他语气又凶了几分:“这是在调查,还望你配合。”

“配合,绝对配合。”在黑暗中,郁秋嘴角微微勾起,像是一个笑,“是,我那天是上了一个人的车,怎么了?”

“那个人是谁?”

“苏雪山啊。”郁秋说:“你不认识他?严格说起来,他可是你直系领导。”

陆迟风:“……”

陆迟风:“你们什么关系?”

郁秋的瞳孔像是黑曜石一样,闪过一丝光,显出几分狡黠。

“他是我哥。”郁秋说。

陆迟风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的样子:“……”

“哦,那我知道了。”

看着陆迟风大脑宕机、像是cpu超载的样子,郁秋来了点逗弄他的心思:“那警官,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是……”郁秋顿了一下,“跟踪我?”

陆迟风:“……”

郁秋抓着这个话头不放,继续开玩笑道:“跟踪监视,算不算偷窥?”

陆迟风像是彻底被酒精蒙蔽了大脑:“……”

陆迟风半信半疑地松开了手臂,迟疑道:“那我走了。”

郁秋笑道:“调查结束了?”

陆迟风重重地点了下头。

“调查得出什么结论了?”

“结论就是……”陆迟风说:“我不该吃醋。”

这下轮到郁秋迷茫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迟风又在心里确认了一下,这才安心,转身就打算离开。

郁秋眼尾含笑,看着陆迟风的动作,却突然心头一跳。

——他又瞥见了白墙上的“T”。

一瞬间,恐惧蔓延郁秋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求救般抓住了陆迟风的衣角。

而陆迟风转身的那一瞬间,也感觉到了自己衣摆被人扯了一下,接着是郁秋带着微微喘息和发抖的声音:“别走!”

陆迟风错愕地转头,看向那双白玉一般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再顺着看上去——

郁秋垂着头,完全不复刚才在他面前游刃有余的模样,小声说了句,“别走。”

“我怕。”

-

陆迟风跟在郁秋身后一起进了门。

郁秋给陆迟风拿了双新拖鞋,换好。

陆迟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房子,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一人居住的户型,家里被装饰得十分温馨,连灯光都是暖黄的。

陆迟风看着郁秋的身影,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清明。

再也找不到一丝醉酒的神态。

陆迟风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七年的时间。

横贯在他们之间,缺失的七年时间里,足够他在一次又一次应酬场上学会怎么喝酒。

而他自从在郁秋走后的第一次大醉后,再也没有醉过。

那是郁秋消失后,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醉得不省人事。

郁秋没有注意到陆迟风的变化,“……沙发上坐一下吧。”

“你怕什么。”陆迟风问。

“怕黑。”

陆迟风打量着只开了暖黄壁灯的客厅,“那把灯全部打开吧。”

“不。”郁秋却阻止道:“就这样。”

“就这样”?

陆迟风:“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壁灯的暖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很温馨。

陆迟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郁秋,渐渐发觉出了不对劲。

“……郁秋?郁秋!”陆迟风突然心里一沉,慌了起来,他抚上郁秋的肩膀。

“你怎么了?!”陆迟风的声音里夹杂着慌乱,醉酒的谎言顷刻间就可以□□脆戳破,然而他却顾不上这么多:“你在发抖!”

郁秋没有理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般,仍呆呆地透过阳台玻璃窗,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车流。

眼里毫无光亮,仿佛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陆迟风触摸不到的世界。

“郁秋!”陆迟风见他不理自己,身体还在发颤,干脆直接把他环在了怀里,“……你怎么了?郁秋?小秋?怎么在发抖?!”

郁秋眼睛甚至没有动一下。

陆迟风彻底慌了,他把郁秋抱在怀里,不停地用手顺着他的后背。

也正是因为如此,从这个角度,陆迟风看到了不远处摆着的药瓶。

——“盐酸帕罗西汀片”

陆迟风的内心陡然沉下去,沉得更深。

郁秋的身体原本发凉,但硬是被陆迟风给焐热了,同时也慢慢停止了颤抖。

然而下一秒,郁秋却开始整个人僵住般,自己停住了呼吸。

陆迟风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对眼前的状况毫无经验、束手无策,只见郁秋整个人像被魇住,只能无力地喊:“呼吸!郁秋,你要把你自己憋死吗!”

“郁秋!”

陆迟风一直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熟悉。

很久之后,郁秋才像是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又或是像跌入深海里终于探出了口鼻得以呼吸一般,深吸了一口气,猛喘了几下,连带着胸口肋骨都因为猛呼吸而呛得有些痛,意识回笼。

他动了动脑袋,像只累倒的小动物,不由分说、不讲道理地直接倒在了陆迟风肩颈处,还依恋地蹭了蹭。

然后,他用带着浓浓倦意的嗓音,说:“陆迟风,我困了。”

“——陪我睡觉。”

陆迟风只感觉脑子一炸,像放烟花一样,什么理智、愤怒全都被炸没了。

去他妈的七年,陆迟风想。

异乡人10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四月的临江市虽然雨水少,但是大晴天也很少见。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里,明晃晃的。

郁秋还没睡醒,迷糊着在被窝里动了一下。

而躺在他身边的陆迟风却一动不动。

躺在郁秋身边,睁着眼睛,不敢动。

半晌,他感觉到了郁秋睡得不够安稳,轻轻地起身,想要帮他把窗帘拉上。

……结果,就被郁秋抓住了手臂。

郁秋像一头警觉地小兽,只要感受到身边人有丁点动静便会猛然惊醒,此刻正睁着一双清醒的眸子,里面毫无睡意。

他看着陆迟风,“你去哪?”

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显得有些神经质。

“我……”陆迟风感受着自己手臂上冰凉的触感,忍着自己去给他把手焐热的冲动,“我去把窗帘拉上,你再睡会。”

“……不用。”郁秋直接把脑袋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你不要走,就在我身边。”

陆迟风很想问郁秋,他到底什么意思?

陆迟风还是没有下床。

郁秋稍稍放开了他的手臂,闭上了眼,看样子又要继续睡。

两人默契地绝口不提七年前,也不提昨晚。

陆迟风不可能还睡得着,长期的警校和出勤生活已经把他的生物钟调整得十分精确,到了六点就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今天是个意外,郁秋就在他身边,虽然他俩什么也没做,但陆迟风的生物钟还是迟到了一个小时。

现在是早上七点。

陆迟风干脆拿过手机,戴上了蓝牙耳机,半躺在郁秋身边,又开始重复看起了苏雪山传来的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

还特别贴心地帮郁秋掖了掖被子。

陆迟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昨晚在局里,他们多次反复查看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现,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陆迟风临时给队里放了个假,让他们该回家的回家一趟,该休息的也自己回宿舍休息。

至于陆迟风自己,则拿起车钥匙,直接开车去了一中后门。

看着奶茶店打烊、关店,郁秋一个人从店里出来,简单的白色上衣,额前有些黑色碎发,走到车站等公交,又上了车。

这不是个很好的行为,陆迟风自己心里也知道。

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心里泛酸。

在郁秋楼下,陆迟风停好车,开了一罐果酒,喝了一口,差点呛住。

虽然没有多喝,但是酒气还停留在唇齿间。

然后,他跟在郁秋身后,上了楼。

……

当天的雨很大,苏雪山也很少来到一中附近,所以他是专程接郁秋的,……

想着想着,陆迟风思绪又回到了郁秋身上。

他皱着眉,再次理清思路。

一中附近的路弯弯绕绕,很符合临江市的地形特征,当时他们能找到车辆痕迹也是因为宋居然迷了方向,苏雪山当时误打误撞进了巷子那条路也是情有可原。

尸检报告上,推断赵浅死亡时间大概是晚上9点-11点,苏雪山经过巷子那段路的时候,行车记录仪右下角的时间正好卡在了其中:9:30-9:35。

短短五分钟的视频,陆迟风看了不下数遍,然而当天雨大,雾也大,雨刮器再怎么运作,也只能勉强把司机视线范围内的车窗刮干净。

至于行车记录仪所录到的右下角,本来就不是聚焦中心,这下还受到了雨珠的遮掩,更看不真切。

截至目前,案情并不乐观。

按理说,这个案子并不缺线索,主要方向也没大问题……甚至死者的身份、凶器、死亡时间都能确定,然而奇怪的是,就在他们想要进行摸排走访,收集线索时。

线索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断掉,像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陆迟风把方向放到了熟人作案上,但是,经过他们对赵浅周围人的询问之后,才发现赵浅是一个很孤僻的人。

用她班主任老师的话来说,就是“没看见她平时在学校有什么朋友”。

赵浅的父母也不管她,对女儿的交友一无所知。

外人没有看见,不代表真的没有。

那赵浅的“熟人”,会是校外人员吗?

如果是这样,赵浅随身携带的手机就成了唯一线索。一个学生,如何和校外人员获得联系?赵浅家没有电脑,平时学校也管得严,附近周围都没有网吧。

只有手机。

可是,赵浅的手机却在案发之前,被“抢”了。

抢她手机的,还是她的同班同学?

太奇怪了。

现在,他们还在抢赵浅手机的人的行踪,他们根据邓麒父母所说,搜查了邓麒“离家出走”经常去的几个黑网吧,都没有他的踪迹。而邓麒和赵浅也有点像,两人都没什么朋友,平时独来独往。

目前他们还在继续找邓麒。

因为邓麒手上还有赵浅的手机,只要拿到赵浅的手机,说不定上面会有她经常联系的人,或许还有更多的线索。

陆迟风开着视频,但脑海里却在继续想着这件案子。

……还有黄斯然,那个当时和赵浅一起来局里报案的男孩。

陆迟风总觉得这个男生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

耳机里,还传来当晚苏雪山车里放的音乐,很舒缓,是一首日文歌;夹杂着还有雨水打在车窗上的清脆声。

郁秋睡眼惺忪,一睁眼就看到陆迟风刀削般的侧脸,线条明朗流畅,帅得让人赏心悦目。

他拿着手机,上面在放什么视频,郁秋看不清楚。

郁秋就这么以一个仰望的姿势,定定地看了陆迟风几秒,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舒适,陆迟风体温高,简直像个贴身的热水袋,郁秋感到很满意。

……同时,也给郁秋带来了安全感。

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陆迟风还没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突然,他感到自己右耳的耳机被人拿下——

是郁秋撑起了左臂,拿下了他戴着的耳机。

举止行为间,十分自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高中时期一起戴着耳机听歌的时候,郁秋总是会趁陆迟风不注意取下他的耳机,和他一起听歌,又强硬地切成自己喜欢的日文歌,陆迟风每次都很开心地接受。

仿佛属于他们之间错过的七年时间,从来没有丢失过。

陆迟风看着郁秋的脸,眼神复杂晦暗。

郁秋像没注意到陆迟风的眼神似的,自顾自地坐起了身,看了一眼陆迟风的屏幕。

“你……”

“唔。”两人同时开口,但陆迟风“你”字开头就没了下文,郁秋道,“这是什么?”

说完又看了一眼陆迟风,郁秋的眼睫很长,看他的时候微微抬眼,陆迟风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好像被扫了一下。

麻酥酥的。

陆迟风的注意力被郁秋牵着走,“这是苏雪山的行车记录仪。”

顿了一下,陆迟风还是没忍住:“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就算他是你哥,但是……”

陆迟风编不下去了,郁秋的眼神却根本没再看他,一直黏在屏幕上,甚至还上手拖拉了一次进度条。

“……但是,算了,总之以后要多长个心眼。”陆迟风说想了想,“最近,我们也接到了很多上陌生人结果被绑架、杀害的案件……”

陆迟风还在那喋喋不休,郁秋却已经把整个视频定格在了极短的几秒内,反复观看,神色认真,带着点不解和思索。

“不是。”郁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陆迟风的话,“我没问你那些,我是问,——这是什么?”

屏幕上,时间定格在了某一秒。

而郁秋细长白皙的手指却指着屏幕的一角。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一角只在这一瞬间,反了下光。

“他是谁?”郁秋问。

异乡人11

“‘他’?”陆迟风垂眸观察了一下,“这不是片树叶吗?”

郁秋指尖泛着凉意的手碰上陆迟风的手背,激起一串触电感。

他把陆迟风的右手稍微移了个角度,问,“这个角度看呢?还是片树叶吗?”

陆迟风神色一凝。

确实,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去的话……

原本这一块形状便不甚清楚,但这条路上每隔几十米便会有以前市建留下来的树,四月正是树叶开始生长的时候。

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一秒,一闪而过的白光。

或者像陆迟风这样,都以为是路边树上的树叶,在白光下的反光。

在郁秋的提醒下,陆迟风将手机转了几度,恍然——

那是一块金属的反光!

“我回局里一趟。”

陆迟风下床,脱下睡衣,换上衣服,“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那么他和案发时间正好对得上。”

郁秋现在都不知道一中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打算问,“好。”

陆迟风换衣服的速度很快,郁秋在床|上坐着,欣赏着陆迟风精壮的身躯被衣服包裹。

郁秋笑着说:“警官,身材不错。”

陆迟风快速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郁秋打趣完之后便没有再看他,离开了卧室去准备早饭。

陆迟风穿好衣服之后出来,正好看见郁秋站在开放式厨房前,正在磨咖啡。

“喝吗?”郁秋抬头问。

“……不用了。”陆迟风道,“我先走了。”

“好。”郁秋又低下头。

“对了。”

陆迟风一脚都跨出郁秋的家门口了,却还是犹豫着倒了回来。

“怎么了?”郁秋捧着杯子,问。

“……睡衣。”陆迟风快速问道,“睡衣是谁的?”

郁秋身材纤细,很瘦,身上几乎没有几两肉,整个人都比他小了一号。

所以,为什么家里会有大号的睡衣?

“哦,那个啊。”郁秋道,“我哥的。”

“你哥?”

苏雪山?

陆迟风在心里又开始默念“他俩是兄弟”,寻求安心。

“嗯。”郁秋问,“有什么问题?”

“……没事!”陆迟风趁着自己还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风度之前,赶忙把门关上。

“?”郁秋看着陆迟风离开的背影,“奇奇怪怪的。”

手机响了,是闹铃。

郁秋随手划掉关掉,同时,一则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苏雪山:早上好,小秋。最近没什么问题吧?】

郁秋放下杯子,点开回复框,打字回复。

【哥,早上好。我昨晚回家的时候,发现】

然而打到这里,郁秋手指顿了顿,斟酌片刻,把后面的语句删掉了。

【哥,早上好。没什么问题。】

-

早上九点。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陆陆续续有人打卡上班。

宋居然也眯着眼睛梦游般来到了办公室,被身边突然蹿出的人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李津,扎着高马尾,一脸朝气,和还没睡醒的宋居然完全是两个状态。

她正抱着一台笔记本,往角落里坐着的陆迟风奔去。

“老大!”李津激动道,“技侦小周把视频里有疑点的地方放大修复了!”

“啥啥啥?”宋居然跟着凑上来,“有新进展了?”

李津的脸僵了一下,“……你能不能看看工作群?老大今天早上才在群里发了新线索。”

“哦哦。”宋居然不好意思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他还没来得及看。

陆迟风敲了敲桌面,问李津:“分析出是什么了吗?”

“……那倒没。”李津把电脑摆到陆迟风面前,“只是大致推断出,是个长方形形状的固体。”

陆迟风伸手比量了一下,又对比了一下视频原图,“从视频上看,这个固体是悬浮在空中的。要么是这个人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要么……”

说着,突然身边传来了一道中年的嗓音,附带着还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陆副队,小李,还有这个新来的谁……不认识,你们桌上的空矿泉水瓶我收走了啊?可以卖好多钱了,但是你们年轻人也多注意注意身体,别动不动就喝饮料的,添加剂多……”

“好嘞。”李津转过头,“叔您就收走吧!”

陆迟风也动了动椅子,偏着头看着保洁员走过一张又一张的桌子,把上面残留的空矿泉水瓶收进了编织袋里。

保洁员手脚麻利,收得很快,“没了,那我走了,谢谢了啊!”

“没事!”李津道。

而陆迟风却盯着保洁员的背影,听着保洁员走动间,带起的一阵又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等等。”陆迟风突然道,“你们说,那个反光的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一串钥匙?”

不远处,上了年纪的保洁员浅蓝色裤子背后挂着的一排钥匙,还在互相触碰,发出声音。

-

“您说钥匙?”

“对。那种最老式铁质钥匙。”

一中后勤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不可能,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处处都是科技化,我们学校早就没有钥匙这种东西了,不论是教室,还是保安处,或者是宿舍,我们都换成了智能卡。”

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卡,“就这种,‘嘀——’一下,门就开了。”

李津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嘀咕了一句“装疯卖傻”,道,“老师,这些我们都知道。”

她心里也清楚对方为什么这么说,校方是生怕这件事和学校扯上关系,所以能撇干净就撇干净。

“知道啊?”中年男人笑呵呵地,“知道那我就不解释啦,警官们请回吧。”

“等……”李津刚想说话,突然后勤办公室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陆迟风从门外走了进来。

陆迟风几步上前,气势逼人,眼神凌厉,站在了李津面前,直视中年男人的双眼。

“‘都换成了智能锁’?”陆迟风重复着他的话,“刚才我在门外,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是、是的……”陆迟风气场太强,中年男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可是我刚才怎么看见,放置清洁用具的房间还是执手锁呢?”陆迟风轻笑一声,“老师,想好了再回答,我可是从一中毕业的,一中哪个地方我没去过?连现在高三的教导主任都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

“实在不行,我去找我的老同学问也行。”

中年男人身体一软,哆哆嗦嗦半天,见瞒不过去,只好承认道,“确、确实……确实有个地方,还没换电子锁。”

“就是你说的清洁房……那本来只是用来存储清洁用具的,不值几个钱,也没人去偷,就没换电子锁……”

“所以,还是用的几年前的老式锁?”陆迟风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拿给男人比对,“这种?”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大了,“……是。”

只见陆迟风宽大的手心里,赫然摆着一把钥匙柄为铁质银色长方形、柄干为螺旋式的钥匙。

李津在一旁小声问:“副队,你哪来的这个?”

陆迟风把钥匙收了起来,心中了然。

“以前高中时期留下来的。”他道,“那时候都还是老式锁。这是我当时的宿舍钥匙。”

接着,他看向中年男人,“有那间清洁房钥匙的,都有谁?”

中年男人摊在椅子里回想,“那间房间只有晚上才会上锁,有钥匙的,只有……”

“只有老田,田建忠。”

李津立马道,“他现在人呢?”

陆迟风则盯着中年男人的神情。

终于,在李津的质问和陆迟风的注视下,中年男人道,“其实,我没想骗人……”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只是,他人不见了。”

-

“田建忠,今年47岁,男,一中后勤部员工,负责清洁、保洁校园内部。”

“他在案发当日中午离校,此后回到离学校步行十分钟的家中。当晚八点五十分,他从家里出来,形色慌张地跑回了一中附近,没有进校门,然后便消失在了监控中。由于部分路段没有监控,所以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

李津把已知的一切信息向众人汇报。

“如果凶手是他的话。”宋居然在一旁分析,“还挺说得通的,时间也对得上,他把赵浅叫去巷子里,然后意图不轨,但是赵浅拼命挣扎,情急之下他杀了赵浅,然后再畏罪潜逃……”

“不。”陆迟风道,“你怎么能确定他认识赵浅?他又是怎么在案发当日联系上赵浅的?在和赵浅有关的所有监控中,都没有田建忠的出现。她身边的老师、同学也说,没有见过她和田建忠有过任何接触。”

李津补充:“田建忠平时只在中午午休的时候才会进教学楼,对教室进行清洁,但是赵浅每次午休都会回家,或者去食堂吃饭,两人根本碰不上。”

宋居然讪讪:“也是哦……”

何淼道,“如果能找到赵浅的手机就好了。上面一定有她和其他人聊天的记录。”

“我回来了。”门外传来了徐泽的声音。

“我去问了他周围的所有人,都说他在学校里存在感很低,一是因为他的职业原因,二也是因为他几乎不和人交流,大家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他在案发之后一直没来上班,大家这才觉得不对劲,发现他失踪了,电话联系不上,家里也没人。”

陆迟风皱起了眉。

赵浅死了,抢她手机的邓麒失踪了,现在在案发当日晚上出现过的田建忠也消失了?

“对了。”徐泽一口气说完了大段话,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不过,有一个后门保安说,经常看见他跟一个人约好在后门见面。”

“案发前几天,还见过他俩一起坐在后门的石阶上。”

“和谁?”

徐泽调出了一张监控照片,“这是我专门去监控室拍的,喏,就那个人。”

说着,他指了指屏幕,“据后门保安回忆,这人就在后门一家奶茶店上班,因为长得好看,还挺出名,好像叫郁秋。”

异乡人12

“……郁秋?”陆迟风看着屏幕,眉头紧缩。

“嗯,后门奶茶店的招牌店员,据说因为长得俊又温柔,常获店里最受欢迎人气……哎姐打我干嘛!”

徐泽还没说完,就被何淼卷着资料打了一击后脑勺,“后门的那家奶茶店,不就是邓麒出现过的那家店吗?——说点有用的!”

徐泽:“目前就知道这些。”

宋居然:“不管怎么样看起来都很可疑……他们见面的地方那么偏,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他就是……”

陆迟风一直保持沉默,闻言瞥了一眼宋居然。

“什么时候,查案是靠直觉了?”

第一次跟案子,宋居然也熬了有一阵子了,耐心都快给熬没了,只想着快点找出最后的凶手,纯粹是下意识一时嘴快。然而被陆迟风这么一吼,也自觉不对,立马闭嘴。

“他不可能是凶手。”

听到陆迟风这话,何淼众人都愣了下。

最后还是何淼笑着说,“陆队,你刚才对宋居然说的话,现在原话奉还给你啊。什么时候我们查案是靠直觉了?”

“为什么你这么笃定?”何淼接着道,“没人说他就是凶手,但是作为一个在案发前和嫌疑人联系过的人,他也和田建忠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陆迟风没有立马回答,深呼了一口气,“邓麒抢赵浅手机那天,中午就在后门奶茶店出现过。之前我去过店里,没什么问题。不过。”

他略微显露出几分烦躁,并不明显,他回想着今早出门时,看到郁秋墙上挂着的日历上,在今日的空白处写了“工作”两个字。

“徐泽,联系一下店里,需要问郁秋几个问题。……算了,最好还是请他到局里来一趟,店里平时客流量大,都是学生,我们去店里说不定会造成学生恐慌。”

“是!”

-

郁秋也没想到,他和陆迟风之间,这么快又见面了。

地点还是在局子里。

虽然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了,但是上次来的时候,陆迟风只带着他去了档案室,让他指认一个抢了人家手机的高中生,也不知道现在找到人没有。

但是这次却被直接叫到了支队办公室。

不过说是要审讯,但其实并没有铁皮桌子、晃眼的白炽灯,而是在办公区里开辟了一个小角落方便问询。

两把椅子,被审的和审人的对立而坐,其他人坐在自己的桌前,貌似和谐轻松,只是场面一时间有点无言。

郁秋穿了件深绿夹克,里面是简单的T恤,黑色长裤,额前散落着细碎的黑发,眼尾微微上翘,看起来不太容易接近。

但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给人温和的气息。

很矛盾。

宋居然转头小声对李津道:“看起来好年轻哦,可能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不像是嫌疑人。”

李津也小声回道:“有时候看起来不像,偏偏最后可能就是。”

过了一会,还是郁秋先开了口。

“警官。”

郁秋声音不大,尽量控制在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范围内,但其他人已经边假装做自己的事,边竖起了耳朵。

郁秋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你来审我,真的没问题吗?”

他抬起了眼眸,直视坐在自己对面、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陆迟风。

陆迟风坐得并不极其端正,反而还有点勾着腰,这行当久了,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严肃的时候就一脸凶相,于是像是要极力降低自己的压迫感。

听到这话,他嘴唇抿了抿,没有看郁秋。

郁秋:“毕竟我俩认识。”

其余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装模做样正在做事的手。

他俩认识?

他俩果然认识!

郁秋转头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宋居然,“要不换人,你来审吧。”

语气十分自然,一点不像被请到局里协助调查的嫌疑人,还隐约带了点上位者的气息。

宋居然直接被吓了个踉跄,“啊?”

然后在郁秋无辜的视线、陆迟风极具压迫的视线下,哆嗦着站了起来,咽了下口水,“哦哦、好。”

陆迟风让了位,但并没有走开,双手抱肘,在一旁站着。

宋居然更紧张了,看着自己眼前一张精致的脸,竟然神游天外在想这人长得真的好看;脑子宕机了几秒,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那个……你认识田建忠吗?”

郁秋点头。

“那……有目击者说,你经常和田建忠见面,有这回事吗?”

郁秋回想了一下,“我和田叔……田建忠是经常见面,但是我最近也没联系上他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你们说了些什么?他当时的神态、语气、动作有没有什么异常?”宋居然一股脑全问了出来。

“最后一次,是在……”郁秋回想着,他今天穿了一件绿色薄夹克,巴掌大小的精致五官几乎全隐在了衣领里,手下意识地往兜里探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等下,‘语气’?田叔有听力残疾,我们交流都是用手机的。”

“……听力残疾?!”宋居然一惊,查询到的相关档案里并没有记录这一条,他们在调查时也没有一个人说过田建忠听不见声音。

其他人也明显没有料到这个进展,宋居然怔愣之间,陆迟风按住了他的肩。

“修改一下说法。”郁秋感受着周围陡然拉紧升高的紧张气氛,想了想,道,“田建忠不是天生的听力残疾,但是他听力出现问题后,几乎没有说过话,所以我们平时都用手机打字交流。他平时跟其他人好像也没什么接触,所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陆迟风给李津做了个手势,李津立马拿上了记录本走了过来。

“你详细说说。”

郁秋稍稍换了个姿势,“在此之前,我能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李津:“田建忠现在涉及到了一起刑|事案件,我们需要做详细了解。具体案件不方便透露,我也只能说到这里。”

郁秋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田建忠在案发当日到过案发地附近,案发后失踪,有较大嫌疑。有人看到你和他在案发前几日在一中后门有过联系,对吗?”

郁秋闭了闭眼,“……对。”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宋居然屏气听着,眼神不错地盯着郁秋,等着他的回答。

在他贫瘠得不能再贫瘠的刑|警生涯中,直觉告诉他,郁秋下一秒就会抖落出田建忠一系列的故意杀|人的密谋和安排,包括时间、地点、凶|器、作案手法……等一系列过程。

然而郁秋却道,“……倒也没说什么。”

“不过我也很奇怪。”

他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当着众人的面快速地面部解锁,显示出了白茫茫的主屏幕壁纸,随后很快地点开了微信。

“我们最后见面的那一天,大概是两个星期前。”郁秋回忆道,“当时我们只交流了几分钟,田叔让我加了一个群。”

郁秋修长纤细的手指点着屏幕,很快调出了一个界面。

【“南街小巷”群已解散,你已被移除该群】

而这个界面再往前,竟然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在这个群里说过话,或者是被郁秋清空了。

宋居然拧着眉,有些难以置信,“就这样?”

何淼在一旁,“‘南街小巷’?这是什么群?解散前的消息记录呢?”

“不知道,这个群里一直很安静,没人聊天。”郁秋退出这个界面,又按出了和备注“田叔”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不多,时间跨度却很长,去年七月俩人正式成为好友,一加上好友,对方就顶着自带的系统头像就给郁秋转了几块钱,被郁秋拒收。此后每逢过节过年,还互道节日快乐。

两人最近的一次聊天记录,是发生在几天前。

只有郁秋发过去的消息,对方没有回答。

郁秋:“田叔,在吗?”

……

郁秋:“最近好久没看见你了,没事吧?”

郁秋:“对了,那个群怎么解散了?”

而这时,距离案发后已经过了好几天,田建忠早已经消失了。

李津记录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心里对郁秋的说辞感到狐疑,但面上并不显露出来。

他停下了手中的笔,却没有把一旁一直闪着灯的录音笔关掉。

“……就这样吗?在此之前,你们平时交流些什么?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郁秋嘴角扯出个有些难看的笑,直视着李津,神色坦荡,“这可能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

李津刚想说什么,陆迟风突然打断他,沉着声音道,“他现在已经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一些涉及到你所在意的个人隐私问题,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找到人告诉我们。”

陆迟风看着郁秋,问:“田建忠因为什么听力出了问题?”

郁秋收起了手机,连带着把手也揣进了兜里。

陆迟风知道这是郁秋有些抗拒的身体表现。像一只刺猬,把自己缩进布满刺的壳里。高中三年,陆迟风总是能在上体育课老师要求进行体育活动时看到这样的郁秋,两手揣进校服兜里,一副要和全世界断绝关系的样子。

郁秋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他并不想触及的话题。

“田叔的听力,是在他儿子自|杀后,突然出问题的。”

异乡人13

“……儿子?”宋居然惊讶道:“他有孩子?他不是连婚都没结……”

郁秋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亲生的。”

“他还在老家的时候,家里人给他安排了相亲,女方未婚生子,带着一个孩子,叫……”

郁秋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叫宁小游。”

李津立马走到自己的桌前,打开了内网。

“最后两人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女方突然消失了,把宁小游丢在了老家。”

“但是田叔和女方交往的一两年时间里,他一直把宁小游当做亲生的看待,之后到了城里找工作,也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让孩子在城里上学。”

毕竟城里的教育总归比乡下的好。

“所以孩子的户口一直在女方那儿?”李津问。

怪不得查田建忠信息时没有这一段。

“嗯。”郁秋说,“其实他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没有血缘,宁小游的母亲也消失了,田叔本来也没什么立场把他带在自己身边。而且,宁小游本来也不是很喜欢田叔。”

如果见过田建忠的相貌,确实很难对他心生好感。

长相普通,却有一双三角眼,让他普通的外貌平添了几分阴狠凶险的感觉。这也是很少有人接近他的原因,看到就有种晦气之感。

“但是田叔却很喜欢他。他到临江市找到工作后,说服了他家里的老人,最后也把孩子带到了临江,还一起花钱让他读了最便宜的公立初中。”

“田叔自称他是自己的儿子,但是宁小游却不承认。再加上他刚上初中,又到了新环境,变得很孤僻。”

“后来,宁小游初二的时候,因为车祸意外死亡。”

“……车祸意外死亡?”宋居然问,“那怎么说是自|杀?”

郁秋沉默了一瞬。

“田建忠不相信这是单纯的意外,对吗。”陆迟风问。

郁秋:“……是。”

宋居然挠了挠脸侧,“为什么?有证据吗?”

为什么相信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郁秋摇头:“没有证据。”

“那是五年前的一起交通事故,当时报了案,经过检验鉴定以及现场监控等,是宁小游突然闯红灯,肇事司机来不及刹车,导致当场死亡。有现场监控为证,事后双方很快协商妥当。”

“也正因如此,没人觉得宁小游是自|杀的。”

“你相信田建忠?”陆迟风问。

“为什么不信?”郁秋反问。

“可是田建忠拿不出证据佐证他的想法。”陆迟风冷静道,“当然,你也是只凭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感觉相信他罢了。”

“又怎么样呢?”郁秋转过了头,看着离自己不远处的窗外。

精致的侧脸显出几分冷意。

“我的信任,既不值钱,也不会成为证据,但是却可以给他一个心理安慰。”

窗外,代表新生的绿叶已经从枝丫探出了头。

“我们平时聊得最多的,也是这些。”他突然转换了话题。

没了最开始的抗拒,郁秋此刻的语气显得过分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身上发生过的事,虽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和田叔在去年暑假的时候认识。”

临江市的夏天一直很热,有火炉之称。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刚忙完,就看见门口坐了一个人,像是中暑了,我便让他进店里坐了会。就这样,我认识了田叔。”

田建忠长相普通,眉间的皱纹成“川”字,似乎带着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沉痛和郁然。

“最后,田叔离开店里时,非要加我联系方式,说要转给我钱,感谢我。”

“后来我们又遇到了几次,田叔没事就会来店里坐坐,说要照顾我生意。久而久之,我就和田叔熟悉了起来。”

郁秋回忆着回忆着,突然想起,田叔还提到过自己。

田叔说,他记得自己。

他说,他记得七年前,一中的优秀生榜上,常年有一个叫“郁秋”的名字,在名字上方贴着的照片和他长得很像。

最后以全市第五的成绩考上了公安大学,一中门口拉了好几天的横幅。

当时他刚来城里,识字还不多,也是因为常听大家叫这个名字,才记下了“郁”这个字。

也是在这个时候,郁秋才知道,原来田叔以前能听见声音。

田叔用手机打字,问:那是不是你?

郁秋笑着说:“忘了。”

田叔点点头,很默契地没有再提。

“我问他为什么听不见声音说不了话,是天生的吗,”郁秋说接着道,“之后,他便告诉了我宁小游的事。”

“宁小游死后,田叔很伤心。他不相信宁小游的死是意外。”

“我不清楚田叔为什么一直这么坚信着宁小游是自|杀,我只知道,那个时候,他只需要多一个人去认同他、相信他。”

快到黄昏十分,夕阳落下,奶茶店里还很空,没什么人。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大厅,洒下金辉,更显空旷。

但是临近放学时间段,即将又有一大批高中生冲进奶茶店。

田建忠揉了揉他标志明显的三角眼,跟郁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准备离开。

马上就有学生来了,无论是穿着、还是年龄,他都不适合再待在这里。

“——等下!”郁秋从收银台后跑了出来,跟着田建忠一直走出了店里,把田建忠拉到了一边,问:“为什么你一直坚信宁小游是自|杀?”

然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田建忠。

田建忠笑呵呵地接了过来,笨拙地切换了手写输入,回复道: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但是可能,我很快就接近真相了”

“到时候再给你说”

“田叔说,他每天都很晚才能睡着。睡着了之后,却一直做梦,梦到宁小游他妈来找他,掐着他脖子问,为什么带小游到城里来,还把他害死了。”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突然的一天,他再醒来时,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安静了。”

“可能是突发性神经性耳聋。也许是心理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他的听力下降,但也没到全听不见的地步,于是便放任没管了。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再张口时,却发不出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宁小游的死成了意外事故,盖棺定论之后,田叔一直在主张重新调查,可是证据确凿,监控也在,怎么看都是一起意外,自然也没人相信他。”

“或许是因为,他在此前说过太过类似的话,可是都没人相信他。之后他便不愿意再说话了,说累了。”

一时间,大家谁也没有说话。

于情,郁秋说话娓娓道来,多少让他们有了点代入感。

但是于理,他们只觉得,如果郁秋说的都是真的话,那么田建忠的行为完全没有根据,靠着自己的猜测和臆想,反而让自己活得可怜、活得不可理喻。

郁秋抿了抿唇,似是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我询问过心理医生,说他也许是心理上的问题,而并不是不能说话。我觉得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我却并不能改变他,当然,我也没想过去改变。”

听到“心理医生”四个字,陆迟风看了郁秋一眼,皱了皱眉。

郁秋:“田叔每次都会用手机备忘录和我交流,跟我聊这些,打在备忘录里,之后又会一一删除,——我觉得这样也没问题。当然,我是知道他是不想把这些告诉给其他人的。因此,我想帮他保住这个秘密。”

不愿意说话、也很难听到别人的声音。

同时也不愿意去改变,不愿意去看医生,只愿意用手机和人交流,已经在心里给自己的世界上了把锁。

于是就这样,田建忠渐渐地,活成了一个边缘人。

“最后一个问题。”陆迟风公事公办地接过李津手上的笔记本,调出照片,转向郁秋:“这个女孩,你认识吗?”

屏幕上是赵浅的照片。

郁秋摇摇头,“没印象。”

李津接着问,“4月23日晚,你在哪里?”

4月23日晚,便是推断赵浅的死亡时间。

“抱歉。”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查了一下,“应该是在……上班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李津等人脸上闪过一丝怀疑。

陆迟风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了,对着郁秋,提醒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郁秋:“嗯。”

抬眸,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看向陆迟风。

“……”陆迟风额头有不明显的青筋,“……没事。”

然后衔接十分自然流畅地踢了宋居然一脚,“总之4月23日晚赵浅死亡时你不在场的证据已经有人帮你提交了,宋居然送人家回去!”

宋居然像只被扼住了后脖子的鹌鹑,立马“蹭”地站了起来,就差敬个礼了,“哦哦好!”

“来,您往这边走,我送您出大门……”

而一边的陆迟风,面对向自己投来异样目光的李津、何淼。

认命地点开了那段快被他们盘出浆、来自苏雪山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调到一个时间点。

——“下次别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陆迟风按了按额角:“这是郁秋的声音,他是专案一组苏雪山的弟弟。”

“案发当晚郁秋一直在店里,之后苏雪山正好去接下班回家,两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

异乡人14

宋居然从楼下折返回来,一打开门就看见陆迟风长腿无处安放,整个人极具压迫地靠在办公桌上。

看见宋居然回来了,陆迟风问,“人送走了?”

“嗯嗯。”小宋乖巧应答。

郁秋虽然人走了,但是陆迟风和李津都对他提到的那个突然被解散、名叫“南街小巷”的群感到好奇。

田建忠突然拉郁秋进那个群,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群里没人说话,又在案发前后突然解散?

郁秋的一番话,从中有太多逻辑不通的地方,并不能让田建忠洗清嫌疑。

反而让这件事显得更诡异蹊跷。

李津正在联系网络侦查那边,看能不能列出群成员名单,找出这个群的更多信息。

这一通折腾下来,也快临近饭点了。

相比起刚才好像时刻拉着一根弦的气氛,此时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宋居然手指不停歇地划拉着手机屏幕,边问,“中午想要吃什么?我好饿——”

何淼:“随便你呗。”

相比起中午吃啥,何淼显然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诶,陆队。”何淼道,“看不出来,郁秋还跟咱局里有点关系呢。”

陆迟风正在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郁秋”两个字才条件反射般抬头,又琢磨了一下何淼这话:“……”

何淼不放过陆迟风的表情,挑眉道,“难道不是?跟苏雪山有关系呢。上次那个行车记录仪,不就是他的嘛,后来我们被秦局叫去见他,之后我还特意去了解了一下他那个专案一组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专门调查七年前一起恶性刑事案件的……”

何淼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了神。

等等。

陆迟风刚才说,郁秋的不在场证明,就是苏雪山所提供的行车记录仪。

因为,当时上苏雪山车的人,是郁秋。

然而……

何淼突然想起了,当时他和陆迟风一起去秦局和苏雪山时,苏雪山给他们俩放行车记录仪视频的时候,陆迟风有一瞬间的情绪失控。

当时何淼觉得莫名,但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之后陆迟风的状态又变得很正常。

……直到刚才。

她突然想起,陆迟风真正情绪时刻的瞬间,是在行车记录仪视频片段里,有人上车了之后。

而刚才陆迟风本人证实,当时上车的人就是郁秋。

陆迟风是个很少情绪失控的人。

其实从一开始,陆迟风隐隐约约对郁秋的“偏袒”、还有郁秋本人的“避嫌”,何淼早已感觉出两人可能曾经认识。

毕竟陆迟风高中在一中读,郁秋也在一中附近的奶茶店工作,看样子说不定两人以前同校同学。

但是现在。

何淼只觉得,两人的关系可能不仅是“曾经认识”。

何淼脑子有些乱,她只知道,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郁秋和他们局里真有点关系。

何淼立马转变话题:“没什么没什么,诶对了宋居然你待会吃什么……”

陆迟风:“……”

不过,何淼的话也提醒了他,苏雪山这个人。

苏雪山现在是专案一组组长。

而专案一组,据他后来调查,才知道是专门追查七年前的一起刑事案件而设立的。

而具体是什么案件,却是高度保密,无从得知。

只是。

七年前。

这个时间节点让陆迟风不得不注意。

而且,苏雪山到底什么时候成了郁秋的哥哥?

他为什么不知道?

连陆迟风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又不知不觉回到了郁秋身上。

七年前,郁秋在他生日第二天,突然消失,电话联系不上,当时用的通信软件也联系不上,接着就是退学,整个人像是突然人间蒸发,又像是故意被谁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此后,他动用家里的关系,却也找不到郁秋;后来进了公安局,他也试图用内网输入郁秋的名字,却显示——

查无此人。

有局里的人在保护郁秋的信息,现在看来,大概就是苏雪山。

陆迟风打算用从郁秋的父母入手,然而他们认识三年半,期间郁秋很少在自己面前提到他的父母。

他只知道郁秋的母亲是位老师,而他的父亲是位刑警。

再具体的信息,他就不知道了。

查也没地方查。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七年的时间,郁秋又去了哪里?

而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出现?

还有郁秋刚才提到的心理医生、家里放着的药……

突然,陆迟风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陌生短信。

“一起吃中午饭吗?”

很快,又是一条新信息:“想不想吃一中附近的羊肉米粉?”

“在大门口等你。”

陆迟风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不再管了。

半分钟后。

陆迟风脱下了警服,接着拿起挂在一旁的薄黑大衣单手穿上身,小跑了出去。

“诶老大中午吃尖椒鸡吗诶你去哪?!”

“……回去喂博美!待会‘南街小巷’那个群的相关信息查出来了整理好了发给我!”

“哦哦好!”

宋居然摸了摸头,有些怀疑人生:“原来人和人真的不一样啊,我能回趟家都谢天谢地了,老大居然还有时间养狗。”

何淼还在琢磨着总要抽个时间好好问问陆迟风和郁秋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随口回答道:“当我们这行的哪有时间养狗啊,那是他家里养的,偶尔会让陆队帮忙带出去洗个澡剪剪毛。”

她伸了个懒腰,把头探到宋居然那边,“估计队长他妈又跟着小姐妹出去环游世界了把狗子丢家里了吧,紧急叫陆队回去喂狗,好了别说这个了你都纠结好十几分钟了倒是快下单啊!早点吃完早点干活!”

……

-

等到陆迟风跑到大门口的时候,正看到郁秋面朝着角落。

他今天穿了绿色的薄夹克,衣领竖起,双手插兜,扣着帽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正在百无聊赖地……

踢小石子。

时光陡然回溯,恍惚间陆迟风甚至以为现在他们不是在警局门口,而是在一中校门前。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以前高二的时候,陆迟风终于在郁秋的带动下开始学习,班主任被感动得不行,只觉得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发誓要好好关照陆迟风,让他的努力配得上他的成绩。

于是那段时间,陆迟风成了班主任的重点监督对象,几乎天天中午都被留下来补习落下的高一知识点。

一中附近有家羊肉米粉,以胡椒味浓的原汤出名,再加上出餐快,一勺原汤一勺粉就完事,方便快捷。

唯一缺点不足的就是,地方小,位置少。

每次去晚了,都只有就着长塑料凳、坐着短塑料凳在店外面吃的份。

不巧的是,正好是在陆迟风经常被留下来的高二时间段,郁秋几乎天天沉迷于这家羊肉米粉,天天中午快到饭点时,都明里暗里问陆迟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目的地自然是羊肉米粉店。

陆迟风对吃的都没太大兴趣和执着,事实上,在他那个年龄段,要说最感兴趣的,只有郁秋这个人。

看到郁秋恨不得一天三顿的样子,陆迟风简直怀疑店家是不是在粉里放了罂|粟。

但是看着郁秋被辣得嘴唇泛红、眼角泛光的样子,他又觉得好看得紧。

结果陆迟风每次中午都被班主任留下来,导致郁秋每天都要等着他,一等就是一刻钟起步,最后到店里只能在店外端着塑料凳“风餐露宿”。

那时候,郁秋也是这么等他的。

穿着蓝白相间的一中校服,站在一中校门的角落,面对着大门一侧的红墙,双手放进校服兜里,偶尔会把穿在校服里的卫衣帽戴上。

每次陆迟风终于摆脱了班主任的“纠缠”,一出校门,准能无误地定位到郁秋。

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不是突然恶作剧般地拉下他的帽子,就是拍一下郁秋的右肩又迅速闪到左侧。

幼稚至极。

再然后,每次都会收到郁秋的冷脸。

“怎么又这么久才来啊!”

“……”

郁秋冷脸的原因很简单,每次等得不耐烦都是次要,主要是等晚了,每次去都只能在外面吃。

虽说临江市江湖气息重,临江市人也比较豪迈、不拘小节,但是郁秋似乎是其中的另类,很是不习惯这种就餐环境。

像极了陆迟风家里养的那条矜贵的博美犬。

可爱,但讲究。

每次吃饭时,都要把吃食放进粉色的专属小碗里才肯下嘴。

陆迟风走到郁秋身边。

接近一米九极具压迫的身高,挺拔的身姿,匀称的身材,光是站在一旁就投下一片阴影。

再加上常年游走前线所培养出来的气场和凌厉的五官,哪怕此刻刻意收敛了一番,其存在也让人难以忽视。

郁秋踢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地侧过了头。

“郁秋。”隔着极近的距离,陆迟风轻轻叫了一声郁秋的名字。

嗓音低沉,郁秋明明扣着帽子,却莫名感觉气流穿透了布料。

耳朵有些酥酥麻麻的。

没等郁秋回应,陆迟风继续说了下去。

陆迟风知道郁秋有他的电话号码,是他第二次去奶茶店出于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留下来的;

陆迟风也知道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会问他“一起去吃米粉吗”的人,只有郁秋,这是他们高中三年以来一直的暗号。

可是。

七年已经过去了。

他们也早也不再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

“一中附近那家米粉店,已经关了一两年了,你不知道吗?”

他们已经七年没见了,他不知道吗?

异乡人15

气氛有些奇怪,一时之间好像时间、偶尔经过的车辆呼啸声、甚至于春天独有温柔又和煦的风声都静止了。

郁秋看着陆迟风的瞳孔微微放大,愣了一下,好像真的忘了这回事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慢吞吞道,“……抱歉,真的有些忘了。”

那家米粉店的确是关了,自从郁秋开始在一中后门的奶茶店打工后,那家店就已经变成了某国内外连锁的大型便利店。

时刻提醒着郁秋,七年过去了,一些东西已经物是人非。

没有谁会为谁一直停留。

“嗯。”陆迟风有些不自在,也学着郁秋,把手放进了大衣兜里。

气氛更奇怪了。

陆迟风余光轻轻扫过郁秋的脸,没有漏过郁秋适时露出的一丝迷茫。

陆迟风几乎是脱口而出,想问郁秋,你是真的忘记了吗?

可是,怎么会忘?

是因为在吃药吗?

为什么吃药?

那天为什么突然发抖、害怕?

是在看心理医生吗?

七年前突然消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几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想问的问题很多,他想听郁秋亲口告诉他,陆迟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嘴唇微动,“郁……”

“那我们去吃其他的吧。”

几乎是同时,郁秋也出了声,微微躲避了陆迟风的视线,说道。

“就当朋友叙旧。”

陆迟风差点没被这话给气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看向郁秋的目光。

“朋友”这个定位让他感到荒谬到好笑,七年前的感情仿佛只是个笑话。

而他近乎想急迫知道一切的勇气也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

想问的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朋友”。

陆迟风心里又给郁秋记了一笔。

-

两人最终选定了一家评价较高的锅物料理,主要是近,走十几分钟就能到。

一路上很安静,陆迟风长得高腿还长,穿着黑色长风衣像是模特出街,同时也更能兜住风,习惯性地走到了郁秋的另一边,靠近马路的一侧,帮郁秋挡风。

两个人都各走各的,但又很默契地在一棵艰难开了些花的樱花树下驻足了片刻。

“好漂亮啊。”

“嗯。临江市能种樱树,还挺少见的。”

像这样同行的路他们一起走了三年,又在京市公安大学门前走过几天。

这么沉默还是第一次。

如果没有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是不是郁秋也能圆梦成为一名刑警,是不是他和郁秋就成同事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重逢的那天,郁秋对他说,说他很高兴陆迟风成为了一名刑警。

可是,“成为刑警”这个梦想,分明只是郁秋一个人的。

陆迟风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梦想。

要是当时直接把郁秋关起来就好了。

陆迟风面无表情地想。

关起来,藏起来。

哪里也不准去。

总好过他们之间平白错过了七年,郁秋回来了,可他却好像被郁秋亲手钉在了七年前,从来就没忘记过,从来就没走出来过。

无法动弹。

-

“欢迎光临,两位吗,这边请。”接待员看到陆迟风和郁秋两人,热情地走上来迎接。

郁秋主动退后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光是装潢看上去就很贵的大门,手指摩挲了一下贴着下巴的衣领,暗自琢磨这一顿下来得多少钱。

“嗯。”陆迟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预约号,递给接待员,“有预约。”

接待员引着两人上了二楼。

果然是高档的料理店,主打整洁风,中央还摆了占据整个空间五分之一的小桥流水莲花池。每桌都隔了好几米远,充分保障用餐的体验和质量。

落座后,服务员开始倒水、摆盘,边主动介绍道,“两位好,锅物料理主要起源于日本,可以理解为‘一边煮一边吃的料理’,可以由很多人同时食用,适合亲朋好友聚餐,同时我们为了满足顾客多样需求,也推出了一人食、双人餐等。”

说着服务员把一旁的菜单拿了过来,“主要包括寿喜锅、豆乳锅、什锦锅、力士锅等,您可以自由选择。”

菜单上写着中文,还有日文。

陆迟风主动把菜单递给了郁秋,让他选。

郁秋看了看,头也没抬,问,“你吃什么?”

陆迟风:“随便。”

郁秋:“我也随便。”

陆迟风:“……”

郁秋:“……”

服务员:“……”

服务员:“力士锅是我们的招牌,可以尝试一下。”

郁秋翻了一页才看到这名,“ちゃんこ鍋……就这个可以吗?”

陆迟风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可以。”

“好的。”服务员自然地收起了菜单离开。

等到服务员走了之后,陆迟风端起桌上的荞麦茶抿了一口,随意问道,“还在学日语吗。”

菜单上除了中文就是日文,陆迟风只会前者,但好歹是从小看柯南等众经典日漫长大的,日文的形状轮廓还是知道长什么样。

郁秋晃了晃桌下的脚,“什么学不学的,就只认识最基础的几个字而已。”

“嗯。”陆迟风放下了杯子。

菜上得很快,日料店最看重的是食材,在调味上并没有太过繁琐的讲究。

郁秋主动开始布菜,准备帮忙的服务员都只能在旁边干站着,最后觉得有些打扰客人,“那您有什么需要的再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叫我们就行。”

“好的。”

力士锅先布菜、再加入汤底,郁秋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堆菜。

突然,在这个时候,郁秋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郁秋的手机屏幕随之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由于设置的是“提醒但不显示消息”,郁秋只知道有人给他发消息了,但具体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内容。

不过,他猜想应该是店里的排班安排。

陆迟风自然也看到了郁秋亮起的屏幕,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也许。

然而很快地,郁秋的手机像是催命一样,又叮叮咚咚响了好几下。

郁秋这边还在布菜,腾不出手,下意识对陆迟风说,“帮我看一眼。”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郁秋:“……”

一不小心习惯了。

毕竟以两人以前的关系,别说互相看手机了,更亲密的事都干过。

而陆迟风却道:“我们之间,朋友关系,我看你手机没问题吗?”

郁秋:“……”

郁秋觉得自己四肢都要尴尬地蜷缩了,算是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咬牙切齿,试图解释,“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陆迟风便帮他拿起了手机,把屏幕对准郁秋的脸,面容解锁。

一解开,点开聊天框。

然后,在他看清楚了消息之后,握紧了手机。

发消息的人是一串英文的名称,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人。

陆迟风不评价对方头像,只看聊天内容。

对方:

“在吗”

接着便是一张图。

戴着劳力士的手放在奔驰方向盘上。

还连续发了好几条,甚至有一条转账记录。

陆迟风面无表情地看着聊天内容。

全程都只有对方一个人在发消息,郁秋没有回过。

正好郁秋终于放下了空了的盘子,问,“是谁?下周店里的排班吗?”

陆迟风心里像是被人凿了一口井,里面不断往外冒着酸水,都可以把他淹了。

虽然明明知道郁秋没有回对方消息、没有和理会对方,但是他还是……

陆迟风保持着自己的风度以不至于失态,把手机近乎摔到郁秋眼前,冷哼一声,“这么明显的杀猪盘,别被骗了,记得下载反诈APP。”

郁秋看了一眼:“哦,是他。”

“谁?”

“之前来店里的客人。”

“他为什么给你转账?”

郁秋有些莫名,“他当时没带钱,我帮他付了,然后说要加我微信给我转帐。”

陆迟风心道难怪转账记录就几十块,却仍不依不饶,“那他给你发这些图干什么?今天戴百达翡丽,明天戴积家是吧?”

“啊?”郁秋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他怎么知道对方哪根筋抽了发这些,“积家是什么东西?”

陆迟风噎住:“……”

差点忘了,郁秋是个不懂奢侈品的。

“就是……算了,没……”

“叮——”

陆迟风“没事”还没说完,郁秋手机又响了一下。

陆迟风眉头一皱,还敢发?

接着就看到郁秋整个人身形像是突然被定住了一样。

“等会。”看完新消息的郁秋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异乡人16

灯光投射在亮得反光的桌上,一旁,铜色铁锅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地冒着气。

“救我”

——来自一个二次元头像。

往上看,还有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活着好累,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

“装什么装,你都加了这个群,还不知道这个群是干嘛的?”

……

“你不退也行,那你千万不要在群里说话,下次有人来加你,你也不要再同意申请了”

一时之间,郁秋突然想起了这个当初主动来加他微信的中二男高中生。

他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聊过天了,最后一则消息停留在对方发来的“提醒”上,然后便是刚才发来的一条最新信息。

郁秋看着自己屏幕上对方发来的“救我”两个字,精致的脸上一下子褪去血色。

“怎么了?”陆迟风问。

郁秋抓紧了自己的手机。

“我看看。”陆迟风明显感觉到了郁秋状态不对,一手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屏幕转向了自己。

“——这是谁?”

“……一个好友。”

陆迟风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郁秋。

过了一会,郁秋眼神才聚焦起来。

“是我在‘南街小巷’里认识的一个人。”郁秋深呼吸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是真的……”

他是真的忘了这回事。

郁秋已经意识到自己最近频繁忘事。

“嗯。”陆迟风打断,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同时拿起手机,打通了宋居然电话。

宋居然才吃完午饭,手机就放在旁边,因此响应很快,“喂老大你电话真是及时,刚才网侦那边才把那个群搞完,可是……”

“可是什么?”

宋居然:“……查不到群主信息!这个群是在海外被创立的,包括群主本人也是个海外僵尸帐号,没有绑定身份信息,也没有任何的线上聊天记录、交易记录。”

“而且,那个群里真的从来没有一条聊天记录,什么消息都没有!”

“……”陆迟风看着郁秋手机上,动漫头像发来的那条“千万不要在群里说话”消息。

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郁秋,“他们沟通不用群,会私下加好友发消息。”

“继续查群成员,对了,现在马上叫网侦的查一个帐号为……操,还挺复杂,我待会复制给你。定位ip和具体位置。快!”

郁秋立马和陆迟风互加好友,然后把对方的账号发给了陆迟风。

陆迟风转给了宋居然。

然后对着郁秋说,“跟他聊。”

“聊……”郁秋问:“怎么聊?”

“问他怎么了,先不要说太多。”

于是郁秋开始打字。

郁秋:你怎么了?

等了一分多钟,对方都没有回复。

陆迟风:“先别想太多,有可能只是个玩笑。主要是他是通过‘南街小巷’这个群加你的,可能成为我们了解这个群的重要线索之一,所以……”

郁秋摩挲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些抖,“嗯。”

陆迟风捏了捏他的手指,“没事。”

陆迟风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有人打电话来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迟风一边注意到郁秋的情况,一边接起了电话。

一接通,还没等陆迟风说话,对方就直接开门见山。

“我是苏雪山。”

“……苏雪山?”陆迟风俊眉一挑,“苏组长,有什么事吗?”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给他?

听到这个名字,郁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抬起了头。

“我直接说了。”电话那边,苏雪山的声音平时很温和,和郁秋现在给人的感觉很像,然而此刻却放得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几乎是下命令道:“立马停止对郁秋的所有调查。”

陆迟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领导,这话怎么说?”

电话那边的苏雪山冷笑一声,油嘴滑舌。

他站在档案室外,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盛开的樱树。

“我知道你们现在正在查手头的案子,但是这件事查到郁秋头上了,就不行。”

“如果我没数错的话,现在郁秋已经被你带进局里两次了吧?”

陆迟风沉默了数秒,想着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不能查郁秋?

这时,郁秋看陆迟风没有说话,突然直接抢过他的手机,放在桌上,把音量调到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清的程度,按下了免提。

苏雪山见陆迟风没有回答,继续道,“我还听说,你们现在正在查一个群。如果可以,陆副队,我也希望你能停下对那个群的调查。”

陆迟风:“为什么?这个群可能和我们目前的案子有很大关系。”

苏雪山:“我知道,可是你们这样,容易打草惊蛇。这背后牵扯到的组织和利益,比你想得要深很多,没必要为了一个杀|人案给敌人提这个醒。”

陆迟风神色有些怪异,“……没必要?”

苏雪山叹了一口气,“算了,这么跟你说吧。这个群,以及他背后的人,你们大概率是查不出来的。因为我们已经追查了七年,即便到现在,我们也对它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们的组织名里有个字母……”

郁秋突然出声打断,“……哥!别说了!”

苏雪山听到郁秋的声音,“……小秋?!你怎么跟陆迟风在一起?你们现在在哪!?”

“哥。”郁秋把手指移到了“结束通话”按钮,轻声道,“别再管我了吧。”

“起码这件事上,不要再管我了。”

“我也不想再躲下去了,我是自愿接受调查的。”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苏雪山的电话。

郁秋的动作很快,陆迟风甚至没反应过来,郁秋便把电话还给了他:“别管其他了。”

郁秋也并没有在意陆迟风的反应,而是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他回消息了。”

聊天框内。

对方:“有人要杀我”

这次不用陆迟风指导,郁秋直接回了个“?”。

郁秋:“什么意思?”

郁秋:“不要开这种玩笑”

对方:“真的,我没有开玩笑!”

对方:“真的”

陆迟风脸色微变,“让他发地址过来。”

郁秋:“你在哪?”

对方:“我……我也不知道”

对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了,附近全都是田地,也没有地标”

郁秋:“发个定位!”

对方很快发来了一个定位,与此同时,陆迟风的手机屏幕一亮,宋居然也发来了对方的ip和具体位置。

信息对上了,对方目前正在距离临江市中心27千米的一个……

小县城。

走高速大概一两个小时能到。

陆迟风:“问他能不能通视频,或者拍照,确定他的位置,我们现在去找他。”

对方作为“南街小巷”的群成员,肯定知道些什么。

而且,对方还在这个时候声称自己有危险。

郁秋:“能打视频吗?”

对方:“不”

对方:“我不相信你”

郁秋:“那你拍照”

然后,郁秋主动按下了语音键,发了一条语音:“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要救你,总得知道你在哪里不是吗?”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打消几分对方的疑虑。

然而最后两条信息,却像石沉大海一样,发过去了,对方却再无回应。

一旁的汤锅已经开始咕噜咕噜地冒烟,看样子汤汁都要烧干了。

香气已经开始四处弥漫,但是郁秋和陆迟风谁也没有在意。

五分钟后,陆迟风直接站起身,打通了宋居然的电话,“八分钟后,我会回局里,叫后勤准备好车,去趟河津区!”

“还有,刚才发你的那个账号,保持定位追踪,待会见。”

电话那边的宋居然咽了一下唾沫,“老、老大……”

“怎么了?”

宋居然掩住嘴,小声道:“刚刚网侦那边回消息说,河津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全县通信网络受损……”

“追踪ip都是基于基站定位,现在这样,就是说……”

“暂时不能实时更新对方的具体位置了。”

陆迟风沉默了一会,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切都太过巧合。

但时间紧迫,他还是道:“让他们抓紧时间恢复,我们先去河津区。”

挂断电话,郁秋问:“你现在就要去河津区吗?”

“嗯。”

“我和你一起。”郁秋也站了起来,背脊挺直,眼里闪过一丝锐意。

-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救命!”

天色渐浓。

四面全是被划分为块状的农田,长着杂草,无人打理。

放眼看去,竟然找不到一户人家。

只能远远地看见一间类似于茅草房的建筑,但都因为隔得太远,而看不太真切。

“有没有人……”田地中央,一个男生正近乎崩溃地弯下了腰。

他的刘海过长,遮住了他的眉毛和大半部分眼睛;穿了一件黄色卫衣,在空旷的旱田地里无比显眼。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在离家出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换件低调点的衣服。

……

他开始后悔很多事。

为什么自己当时选择随便搭上一趟客车,来到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自己要离家出走?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要加那个群?

可是很多事情,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甩了甩自己的手机,发现左上角还是“无信号”,看着聊天框里没有发送出去的消息,不由感到愤怒又恐惧。

“[照片]”

“能看清楚吗?”

“你真的会来吗”

“不要报警!”

“我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没有信号?!

然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一直在“追”着他的那个人,此刻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天色更暗了,同时,还聚起了乌色的云,一阵凉风吹来,杂草发出簌簌的声音。

像是要下雨了。

别无他法,男生只好趴在地上,像是狗爬一样,慢慢地往不远处茅草房的建筑挪动。

试图用这种姿势和方法,在周围杂草的掩饰下,能够不被人发现。

乌云更加紧密。

偶尔吹来的一阵风打在男生的脸上,都带着凉意和水汽。

马上就要下雨了。

男生加快了速度。

先躲进那间小房子里再说。

而在他没有看到的角落,正站着一个人,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他站姿挺拔,身形高挑,但双肩并不足够宽阔,还是少年身形。

双手戴了一副皮质手套,由于戴着一副空白脸谱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瞳仁,十分诡异,所以并不知道他的长相。

他看着男生有规律地匍匐前行,点了点右手拿着的一根钢管,像是感到有趣。

带着凉意和水汽的冷风,自然也吹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像呢喃,又像是感叹般:“……又是一个雨夜啊。”

而在他周围的泥土表面上,已经被他画下了无数个字母。

“T”

异乡人17

男生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了茅草屋里。

如他所料,这间小屋子真的是一个可以短暂容身的地方。看起来是茅草堆的,但是其实内部还是由钢筋水泥铸的,只是外面堆了不少干枯的草,给了人错觉。

地方很小,没窗,但是却有木门,里面还有个坑位,黑黢黢的,男生猜想这里本来应该是个厕所。

但是可能因为附近没什么人来,这里并没有发挥它应有的功能。

外面,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甚至有变大的趋势。

他一路上爬过来,双膝已经混上了刮不掉的泥土,胳膊肘也泥泞不堪,卫衣被雨水打湿,抬起手臂都有些费力。

他的发梢上,雨水也在成颗滴落,最后混着他的汗水没进了衣领里。

他蹲在角落,不停地晃着手机,不死心:“怎么还没信号啊!操!”

同时,他不禁放平呼吸,集中注意力听着门外的动静。

外面似乎只有雨声。

还好,那个拿着钢管、戴着诡异白色面具的男人似乎还没有追上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大客车上睡着了,稀里糊涂地就坐到了终点站,一个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小县城。

司机催他下车,他也就下了,还没睡醒,脑子都不太清醒。

走了几步路,意识到不对,附近荒郊野外,意识一下子回笼。

然而还没等他有更多反应,就听耳旁呼啸着传来了气流涌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一躲,转头看向身后,差点魂都给吓掉了。

——一个比他稍微高一些的人,正戴着让人看不清脸的白色面具,拿着根钢管,站在他身后!

并且,因为第一击没击中,正挥起手臂,准备第二击!

他当时就吓得马上跑了,甚至来不及多看对方,不要命似的往前跑,哪里有路就往哪里逃。

在此之前,他已经离开家在外面晃荡好几天了,到处找网吧、便宜的酒店宾馆应付着住宿,一日三餐就吃点方便面。

此刻精神正处于疲惫又脆弱的时候。

回想起刚才的惊险逃命旅程,男生松了口气,看来那人是真的被自己甩掉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如果外面真的安全的话,现在只能等外面雨停了、信号恢复了之后,再找路离开这里。

-

何淼今年34岁,剪着短发,干练又利落。长相英气,平时也没什么爱好,非要说有什么唯一的嗜好,大概是喜欢打听陆迟风的感情史。

据说家里有着临江市“特产物种”妻管严老公,还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

支队里就何淼和李津两位女性,都是从底层慢慢做上来的,无论是经验还是能力都吊打宋居然这种半路从分局调上来的关系户,自然这次也跟着他们一起去河津区。

车上,一个副队、一个经验老道的女刑警、一个空降拉出去见世面的小菜鸟,除此之外,后排座还坐了个编外人员郁秋。

后排座,郁秋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一个二次元头像的聊天框。

对方还没有回消息。

突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了郁秋视野,接着不由分说地把手机抢过来,扔到一边。

“别看了。”

陆迟风看了一眼郁秋的脸,没有什么血色,把他的黑发黑眸衬得更为深邃。

郁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排的何淼看了一眼导航,打断:“前面堵着了,如果继续走高速,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才到。”

郁秋皱眉,犹豫着问:“待会能换我来开吗?”

何淼惊道:“你来开?”

郁秋为什么能上车——她都不追究了,现在他还要开车,真不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而听到这话的陆迟风,噎了一下,及时将嘴里那句提醒郁秋的“小心晕车”吞了下去。

“嗯,我来。”郁秋道:“前面休息区停一下,我直接下高速,抄小道。”

郁秋琢磨了一下时间,“大概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这块我熟。”

陆迟风疑惑地看了郁秋一眼。

郁秋从小都在临江市中心区长大……什么时候对河津区熟悉了?

但是他没有问出来,对着何淼道:“让他开。”

陆迟风都同意了,何淼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车停在了休息区,郁秋和何淼交换了位置,坐在了驾驶位。

车很快又开出了休息区,驶入了车流中。

郁秋坐在驾驶位上,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超了个车。

宋居然坐在副驾驶:“草,帅啊!”

郁秋侧脸嘴角微微上扬,苍白又有力的双手握住方向盘,腕骨清晰明显,手背还冒着青筋,显出些病态,然而他整个人又带着一股磨不去的锐气,看着前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整个人像一把淬了光的刀。

“是陆……副队的车好。”

后排座的何淼对此深表同意,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辆据说是“陆迟风随便在自家车库里挑的”新款奔驰的价钱,是自己即便下辈子也打工也负担不起的。

然而陆迟风就这么停在局里了,甚至差点忘了自己还停了辆车。

要不是临到出发,为了不打草惊蛇、保险起见放弃了用局里的警车的话,陆迟风估计还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财产。

宋居然有些酸:“要说起副队的车的话,那可太好了。”

也不知道副队家里是干嘛的,这么有钱。

郁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迟风,结果陆迟风也恰好在看他。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接,郁秋率先移开目光。

陆迟风家里多有钱,郁秋最能感受到。

毕竟他们班作为最好的优等班,没有点本事是进不去的。

要么是自己有本事,成绩好;要么是家里有本事,有权有势。

陆迟风显然属于后者,陆家当初财大气粗,捐了一栋楼给学校,直接把排名年级倒数的陆迟风送进了尖子班。

不过可惜的是,郁秋对一切奢侈品牌、车、表、包等通通免疫,其实他现在只想问:“这是什么车?”

毫无金钱概念,而陆迟风平时也很低调,穿着从不花里胡哨,要么淘宝批发,要么一查牌子贵得离谱。

陆迟风也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右手却一直放进兜里,摩挲着兜里的一颗……

一颗小橙子。

很小,只占陆迟风手的二分之一,但是皮薄,甚至不拿出来都能闻到橙子独有的清新香气。

七年了,陆迟风还记得郁秋晕车、也还会习惯性地会带上橙子。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还保留着这些习惯。

高中三年,每次郁秋坐上透气性不好的公交或者出租,都会晕车。

晕起来就病怏怏地靠着陆迟风的肩膀。

后来有次,不知道陆迟风一个大少爷哪学来的偏方,试着带了一堆橙子皮上车,在郁秋感觉恶心想吐的时候就给他闻。

没想到这个方法还挺有用。

此后,只要涉及到长途、要坐车的时候,陆迟风都会事先准备好橙子。

可是现在不需要了。

陆迟风看向窗外,一路上的绿植、树木唰唰飞逝而过,郁秋车技不错,开得很快,但又很稳。

郁秋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成长了很多。

不再需要他的橙子了。

-

“草!!到底什么时候才来信号啊!”

突兀地立在田地中间的屋子里,男生边打哆嗦边拼命举着手机,试图找到个信号好的位置。

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身上的衣服、头发已经被打湿了,身体里的热量在慢慢流逝。

屋外,雨还在连绵地下着。

他突然在想,赵浅死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雨天?

好像是。

哗哗、哗哗……

带着规律。

突然,有一拍雨声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脚步声。

踩着雨水,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脚步声停了。

他瞬间提起一口气,甚至不敢呼吸。

脚步声虽然停在了门外,但是他却感觉像是停在了自己的耳边。

来人脚步停了。

和他隔了一扇门的距离,男生只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难以动弹。

他甚至在想,这个人追着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不如直接出去和他拼命?

或许,他知道这个一直追着他不放的人想要什么……

可是……

脑子里一片混沌,就在这时,门外的人突然出声了。

“东西拿出来。”

东西?什么东西?

男生脑子刹那空白,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吗?

真的是……那群人吗?

“不说话?那我……就进来拿了?”

不……!不!

不要进来!

“算了。”门外突然响起了打火机的清脆声,“我刚才看到你,一直从那边爬着躲到了这里,还下着雨呢,衣服被打湿了吧。”

“是不是很冷呢?那我要不,借着这些杂草,帮你点点火,暖和一下吧。”

点火?男生心想,这外面还下着雨呢。

下一秒,外面的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了,“哦,我都忘了,还下着雨。那我,还是就这么进来吧。”

“我数三声,三……”

男生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了一步。

“二……”

对方似乎把手放到了门上。

只需要半秒,几乎是一瞬间,对方就可以直接推开门。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人的思绪就越飘散。

男生想的却是,这个声音是不是在哪听过?

有些熟悉,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来。

“一!”

“嘭——!”

跟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门被暴力踢开发出的剧烈动静和响声。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加上下雨,他只能看清来人的身形,以及……

他手上拿着的那根泛着光的钢管。

一下子向自己挥来,男生敢保证自己的脑袋可能会爆掉。

情急之下,他把手机藏在怀里,他一直在角落蜷缩着,这样正好方便他能把手机藏起来。

他想着拖延时间,哆嗦着问,“东……东西?什么东西?”

来人轻呵一声,“跟我在这里装呢?我要什么,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我……”

“不过呢。”门口站着的人甩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我现在呢,改变主意了。”

“我不要那个东西了,我要——”

说着,他举起了自己的手臂,抡起了钢管。

男生的瞳孔突然凝固,他下意识地看向挥向他的钢管,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躲开——

就在钢管快要落到他身上时,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摁亮了怀中一直藏着的手机屏幕,点亮了一个小喇叭似的按钮。

“你在哪啊啊啊啊啊快来救我啊啊啊啊!”

他没有报任何希望,因为他知道,没有信号发不出任何消息。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宣泄他将死的恐惧。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他的手机左上角,已经从“无信号”跳到了“5G”标识。

然而,也多亏了这一嗓子,钢管在距离他脑袋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与此同时,对方还传来了一声气急败坏地“操”,接着便是一道大力,直接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按在了坑里,还撞了几下。

男生感到一阵眩晕,手机也渐渐脱力,在这股推力下直接被甩下了坑里,顺着洞孔,不知踪影。

“操!去你妈的!”来人力气很大,“都没信号了,你还发你妈呢?!”

“你发也没用!我告诉你,这里没信号,不管你找谁来救你,他们都找不到你!”

男生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算了。”来人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平静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又抓着男生的头发,把人往钢筋地上狠狠撞了几下,看他彻底昏迷,才松了手。

“哎。”他叹了声气,“本来我还不知道抢走她东西的是你,结果……”

“怪你家长吧,来学校闹了一顿,这才让我知道原来是你。”

“或者,你去怪那些警|察这么快就把你查出来了,也可以?”

然后,他把屋外堆着的干稻谷杆和枯草抓了起来,擦了擦自己刚才在屋内留下的脚印。

外面虽然下着雨,但是堆着的稻谷杆够厚,最底下的还没被濡湿。

他就这么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自己来过的痕迹,最后,把一堆稻谷杆和枯草扔到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生身上。

然后,他按下了随身带着的打火机,往那堆易燃的草和稻谷杆上一扔——

异乡人18

“你在哪啊啊啊啊啊快来救我啊啊啊啊!”

车上,郁秋正打着方向盘,七拐八拐地饶进山路。

他的手机在宋居然手上,宋居然道:“他发消息来了。”

宋居然点开了那个二次元头像发来的语音消息,对面传出一阵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大叫。

车上四人听着这段语音,脸色顿时变得严肃。

郁秋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看起来更为苍白。

陆迟风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浓,从他们下高速之后,就开始下雨了,现在还没停。

车辆在窄得不行的小道上穿行,要不是郁秋车技好,随时随地都有摔进沟的危险。

陆迟风拍了拍宋居然的座位后背:“别愣着,联系网侦,开始追踪对方手机发出信号的具体地址!”

郁秋也道:“既然他可以发出消息了,是不是说明这片信号被修复了?”

宋居然正准备联系,网侦那边就打电话来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诶,接通了啊,小宋,奇了怪了,刚才河津区整个区的信号突然又恢复正常了……你说的那个人,还要继续追踪定位吗?”

“要要要!”宋居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定要,现在就要,立马就要!”

“我看看啊……那我先挂了,待会发给你定位。”

“不要待会,就现在!”宋居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快点哥!”

“发你了。”

宋居然看着笔电上突然跳出来的绿色图标,以及现在代表车辆正在行驶移动的红色图标。

后排座,陆迟风看了一眼,“郁秋!下个路口左拐!”

宋居然:“我们离手机发出信号的位置还有五百米!”

-

五百米。

说远不远,说短也不短。

特别对于地面崎岖、四通八达的小路来说。

迷迷糊糊中,男生似乎感受到了一阵暖意。

额头上有些发热,如果他意识还清醒的话,应该会感觉到,额间的热源来自于自己的血。

同时,后背上、腿上也暖洋洋的。

好暖和。

可是,他是不是要死了?

如果他这么死的话,倒也……

可是……

可是。

家里人会不会伤心呢?

特别是妈妈。

妈妈会不会伤心呢?

屋外是连绵的细雨,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趋势;而屋内,却是越来越旺的火,正在跳动着。

他的背后随意被扔了一团枯草和干燥的稻草干,此刻已经被火几乎吞噬完毕,而火源正在逐渐慢慢侵蚀他的卫衣衣料。

而这还不是结束。在他周围,也零星散落了薄薄的一层稻草杆,一直连绵到了木头门处,此刻火势正如山脉般逐渐延绵。

整间屋子,像是密闭的小型焚烧炉。

-

“操,好黑,这附近完全没路灯啊,哥你开个大灯我看不清……操没路了?!”

“路是没了,但是你他爹的两条腿能走的路还是有,下车!”何淼道。

郁秋也猛踩刹车拉手刹,去区县的路太陡太复杂,连续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精力集中差点让他没刹住,突然,他愣住了。

透过前车窗,他看着一片黑暗中远处隐隐约约亮起的红光,“那是?”

还在怔忡时,后排座的何淼和陆迟风已经各自打开了左右车门,下了车。

“就是那里!”宋居然仔细对比着笔电上的距离。

他看着远处的星火,四周像是有钢筋水泥把那团红包裹在了其中,喃喃:“不过,那是……火吗?”

-

“是这里吗?!”

“你退后!”

“就是这里,操这个泥沾了水可真滑啊!”

……

“宋居然!别撞!找工具砸门!”

“哎呀副队没事这门这么脆我轻轻一开不就……”

“我操!”

随着宋居然的一声痛呼,门是开了,可是里面的火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样,从底部带着热气呼啸着就冲了出来,直扑宋居然面门!

郁秋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接把宋居然往一边大力一推,才让宋居然不至于整个面部被火灼到。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宋居然“哎哟”一声,整个人都被推到了坑里。

郁秋:“……”

呃,他不是故意的。

“……里面有人!”

“让开!”

站在最后面的陆迟风抱着剩下被雨淋湿了的枯草和稻草干,直接冲了进去。

-

临江市四月末的最后一场春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

火势渐渐熄灭,面积本就不大,再加上外面一直在下雨,湿度高,很快就只剩一堆灰烬,以及正中央趴着的一个人。

宋居然累得在一旁蹲下,陆迟风沉着脸,往这间甚至难以转身的小房间正中央走去。

他戴上何淼递过来的手套,轻轻拂去对方颈侧的灰烬,上面有灼红的皮肤,他尽量不去触碰。

在察觉到对方颈侧还有微弱的跳动时,陆迟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还有气。”陆迟风尝试把对方的脸从坑里托出来,以免氧气不足导致窒息,一边对宋居然说:“联系医院!”

“哦哦好!”宋居然抹了把汗,突然听见本站在他身旁的郁秋托着下巴,往前探了一步。

郁秋本就站在陆迟风的对面,陆迟风一把身份不明的烧伤者头部托出来时,他就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虽然对方一张脸都被血沾满了大部分,甚至还有些凝固,但是也不妨碍郁秋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等等,陆迟风。”郁秋突然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他是邓麒。”

-

雨已经停了。

河津区城郊内外的主干路、乡间小路上,突然一阵警笛声鸣起,好几辆闪着蓝光、红光的车辆向同一个方向驶去。

“诶同志,辛苦了辛苦了,不知道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啊?”

“您就是这片地的主人?啊我不抽烟,……好吧。”

“这片地我都好几年没来管过了,只要是这孩子不是去城里头上学了嘛,他妈也跟着上城里头了,我平时没空管呀!现在出了这事,绝对和我没关系……”

“大爷您放心没人说和您有关系……”

宋居然好不容易应付了当地的村民,转眼就看见河津区的辖区民警在郁秋的“指挥”下拉警戒线做勘察。

完事后,民警严肃地跟郁秋道了谢,“这事我们会上报严厉查处,也辛苦市区里的领导了!”

郁秋“嗯”了一声,没有跟民警过多寒暄,只是盯着那间内部白墙上已经被火熏出黑块的屋子。

宋居然:“……”

宋居然:“?”

是不是哪里不对?郁秋什么时候成市区领导了?

他不够冷静地把刚才大爷递过来的烟咬住,走到了何淼身边。

何淼正靠在车边叉着手休息,看见他来,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何淼:“不会抽烟就别装。”

宋居然:“没,我就冷静一下……诶你说姐,怎么这片儿的民警都默认郁秋是咱队里的啊?”

何淼:“……”

何淼:“现在眼下的关注点在这?”

宋居然把烟叼起来晃了晃,“对了,刚才一路上气氛都奇奇怪怪的,我还不敢问,怎么他也来了啊?”

他头点了点郁秋。

何淼长话短说:“因为那个群。”

“啊?”

“他当时加了那个群,后来有那个群里的人私聊他,就在今天下午的时候,之前私聊他的那个人突然发了一条求救消息。”

“副队带上郁秋,是因为那个人是对郁秋一个人求救的。”

“而那个向郁秋求救的人,警惕心很强,似乎除了他谁也不相信。所以副队让他跟我们一起,这样如果对方发来什么新的消息能第一时间看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及时回应。”

“……”宋居然嘴上叼的烟都停滞了,“还有这事?”

可是,当时在局里问他的时候,他怎么不说?

何淼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当时在局里,第一次问那个群的时候,他没有说,对吧。”

“谁知道他为什么没说。”

何淼转了个身,对着车门,用只能她和宋居然听到的声音道:“他太可疑了。明明只是个奶茶店员工,为什么会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

她又想起了苏雪山,传说中专案一组的组长。身份神秘,据说连续七年都在追查一个跨国犯罪组织,但至今仍无收获。

“而且。”何淼接着补充完,“不仅是这个案子,甚至是我们局里的人,都和他有千丝万缕、或多或少的联系。”

她的眼里反射出一丝狐疑的光,“总之,小心为好。”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和她打开车门的声音重合。

留下宋居然一个人在原地。

过了一会,又一辆车在不远处的小路上停下,陆迟风从车里走出来,跑了几步。

“愣着干什么?”陆迟风奇怪地看着宋居然,以及他嘴里没点火的烟,皮笑肉不笑,“还会抽烟是吧?要不要我找人帮你点燃?”

宋居然还在琢磨何淼刚才的话,看到突然出现的陆迟风,吓得一哆嗦,“啊不不不我不会抽……哦对了,邓麒那边怎么样?”

刚才邓麒被紧急送往了当地的医院,陆迟风跟着去了。

那边郁秋看到陆迟风回来了,也走到了车边。

陆迟风余光看着郁秋,一边道:“没太大问题,后背、颈侧虽有烧伤,但不严重,自行恢复几天就好。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已经止血包扎了,有没有问题目前还没看出来,不过……”

他打开车门,让郁秋坐进去,“不过,他现在已经恢复意识了,闹着要回家。”

“啊?”宋居然唏嘘:“想回家?”

陆迟风:“家是不可能让他回的,既然现在他意识清醒了,趁着这个时候,把人带回局里!”

异乡人19

凌晨五点。

天空中却仍有阴霾挥之不去,看样子新的一天也照样是个阴天。

伴随着一阵有规律、整齐的脚步声,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走廊灯随之亮起,最终停在审讯室门口。

与此同时,市局大门口外。

泛着银光的铁门关着,郁秋看了一眼,便关上了车窗。

车内,只剩郁秋一个人。

很快,隔着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男声,接着车辆被按响解锁了车门,一个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但气质清爽的男人弯腰钻进了驾驶座,对着后排的郁秋打了个招呼:“你好。”

郁秋点了下头,看着他的背影,“你好。”

“我叫徐泽,支队的。”徐泽没有过多废话,起步打方向盘,载着郁秋离开了大门口,一边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副队和何姐他们忙着审那小子,所以让我送你回家。”

郁秋沉默了一会,垂下了头,“嗯”了一声。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也能回去。”

“那可不行!”徐泽爽朗笑道,试图活跃气氛,“老大可是三令五申让我把你安全地送回家来着,能逮到这小子也多亏了你,哦对了你家在哪来着?”

郁秋看了一眼时间,“算了,马上就到该上班的时间了,不如你直接送我去店里吧。”

“啊,也行。”徐泽问:“一中后门?”

“嗯。”郁秋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他虽然有店里的钥匙,但是其实离上班的时间还早。

可是他却并不想回家。

不如说,他害怕回家。

害怕看到家门外白墙上的……

“T”。

这个点,路上没有什么人,很快就到了一中后门口。

郁秋道了谢,下了车,隐入了雾蒙蒙的黑暗里。

徐泽在原地等了一会,看着郁秋确实是开了店里的门走了进去,这才放心,准备回局里。

“不过,”车开到一半,徐泽心里有些奇怪,“奶茶店原来一般都开这么早的吗?”

-

“到底是小年轻啊,恢复这么快。”宋居然在办公室准备资料,小声说了句。

然后毫无意外地被何淼听见了,当场被赏了一后脑勺,“没话说可以不说!”

宋居然立马闭嘴:“哦……”

宋居然抱着资料,跟在何淼身后,敲响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内。

四面都是白晃晃的墙,构成了一个密闭的正方体空间,连铁窗都没有,十分压抑。

屋里也干干净净,除了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桌和前后两三张凳子之外,别无他物。

天花板上的老式白炽灯一晃一晃地,投在铁桌上反射出来的光,让桌后坐着的邓麒脸色更显惨白。

邓麒脑袋缠了好几圈白纱布,颈侧也是,换下了黄色卫衣,此刻穿着一件宽松的外套,大概是背部有烧伤的原因,时不时倒吸几口冷气坐直身板。

陆迟风正坐在他对面,准备审讯,做笔记的警员不在。

何淼和宋居然对视一眼,宋居然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坐到了陆迟风旁边。

何淼则关上了审讯室的门。

邓麒一直低着头,看见又来了一个人,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我要回家。”

宋居然赶忙:“你都交代清楚了,我们就让你回去。”

本来邓麒撑着一口气,从河津区县医院的病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就是为了回家,结果没想到半路被市里的截胡,现在只能乖乖坐在审讯室里。

邓麒:“交代什么啊,我又……我又没犯什么罪。”

“真的吗。”陆迟风往椅子后背一靠,手插进裤兜,踢了踢桌子腿。

“是、是啊……”

陆迟风懒得跟他废话,先直奔主题:“4月20日下午,一中附近,宏宇酒店旁,你为什么抢了赵浅的手机?”

邓麒脸色更白一分,像是知道不能糊弄下去了,但还是试图:“我……我没有抢……我,我头晕……”

头晕倒是不假,陆迟风每问出一句话,邓麒就感觉自己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一次。

“头晕?好,那我换个问题,赵浅死了,你知道吗?”

“……”

“她死在手机被你抢走的不久,就在一中后巷子。”

邓麒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迟风眼睛微眯,作出推断:“你早就知道她会死。”

邓麒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从他的视线下看去,只能看到他自己正无措交织的双手。

但是他却没有反驳。

宋居然摆出一张照片,“你认识他吗?”

邓麒不抬头,一副毫不配合的样子。

陆迟风又踢了一下桌子腿,“你认识田建忠吗?”

陆迟风每踢一次桌子腿,宋居然心里都震一下,没想到陆迟风审人是个这种风格,真不会被逮着要求改进吗?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陆迟风确实有威慑力,邓麒飞快地抬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是张中年男性的脸,长得不算好看,实话实说道:“不认识。”

可能有点眼熟,但是不认识,名字也很陌生。

宋居然:“还记得昨天在河津区追你的人的样子、身体形态吗?”

邓麒有些害怕:“不……不记得了,他戴着白色面具,看不清脸……但、但是,他的行动和身材、身高这些……看起来很年轻。”

“很瘦。”

和田建忠对不上。田建忠已经四五十岁了,体态有些发胖。

陆迟风和宋居然对视一眼,宋居然收走了照片,心里想,突然消失的田建忠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但是在河津区出现的却不是他。

要么田建忠和这个案子无关;要么田建忠身后不止一个人在策划这起案子。

突然,陆迟风话锋一转:“你们‘南街小巷’这个群,到底是干什么的?”

别说邓麒了,就坐在旁边的宋居然也差点跟不上陆迟风这节奏。

邓麒有些懵:“你……你们连这个也知道?”

说着他想了一下,“也对……不然你们也不可能找到我,我只跟‘他’求救了。”

陆迟风目色沉沉,盯着他,不说话。

沉默地等着他的回答,而一旁的宋居然已经抓紧了心,有些紧张。

他会回答什么?

然而,邓麒却什么也没回答:“……我头晕,想不起来了。”

宋居然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他。

未成年、一中的高中生、抢手机,最后还牵扯到了人命……

已经有人死了,而他自己也差点死了。

这样却还不愿意说实话。

宋居然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现在陷入了一个很危险的案子之中,你现在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我们才能更好的保护你,哪怕……”

哪怕你可能在这其中犯了错。

但是只要及时醒悟,迷途知返也不晚。

宋居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大的空间里,陷入了沉默。

突然,陆迟风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平静的时候,磁性低沉。

“‘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陆迟风吐字清晰,边说边看着邓麒的反应,果不其然看见他全身逐渐变得僵硬、颤栗,满意地勾了下嘴角。

他近乎残忍般地补充完出处:“出自《东京塔》。”

邓麒瞳孔收缩。

“我们顺着你被砸进的坑里,往下掏了好久,发现了你身残志坚的手机。”陆迟风说,“手机里正在运行的程序里,除了微信聊天,就是网页阅读记录。”

“你正在读这本书。”

“翻看浏览器的阅读记录,就会发现,你从抢了赵浅手机之后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看这本书。”

邓麒像只应激的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

桌下交缠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你不是说想回家吗。”陆迟风整了整自己的手腕,“为了让你能安全地回到家里,我特地叫你父母来接你了。”

“小宋,”陆迟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冷漠道,“开门。”

宋居然轻声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一瞬间,邓麒像是有心灵感应般,猛地抬起了头,往门口望去。

门被拉开的每一秒、每一帧、每一声响动,都像是把铡刀,对准他的脖颈缓缓落下。

门被完全拉开了,走廊上的光照进了屋子里。

然后,他就看见。

他的母亲,已经在门外看着他,泪流满面。

陆迟风猛地站起来,拍响了邓麒面前的桌子,一字一句道:“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

“因为,‘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异乡人20

凌晨五点四十五。

郁秋在奶茶店门口站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扛不住睡意,摸了摸兜里的钥匙,准备开门进店里睡一会。

如果到上班的时间点能恢复精神的话,就继续上班,不然可能就只有请假一天回去补觉了。

一中这一片商铺最外层仍然用的卷帘门,郁秋把它拉上去一半,再弯腰开了透明的大门,推出一个小口子,钻了进去。

再从里面先拉下卷帘门,锁门,一气呵成。

凌晨六点不到的奶茶店郁秋还真没见过,没开灯,很黑,郁秋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直接就往员工休息区走去。

然而走到店里的休息区,郁秋却注意到了不对,顿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拿起了旁边柜子里的铁质搅拌棒。

只见员工休息区里,模模糊糊躺着个人。

是谁?

郁秋怕惊扰对方,把手电筒的亮度调低了几分,慢慢靠近。

这个点店里突然出现的人,再联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河津区的经历,加上一晚上没睡,郁秋的精神已经抵达了临界点。

他不禁呼吸加重几分。

黑暗中,一时之间郁秋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然而越是这个时候,哪怕只有一点动静都越发明显,惊醒了黑暗中的人,躺在折叠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很快,对方也发现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然而却并没有害怕,反而是出声,轻轻问道:“小秋?”

听到这个熟悉的女声,郁秋才松了一口气。

——是店员小林。

郁秋一下子像卸了力,店员小林赶忙站起来,开了休息区的灯,温润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

小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小秋?你怎么来了……现在才,”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很早啊。”

郁秋含糊道:“有点事,在附近的网吧待了一晚上,来不及回家了。”

他转而问道:“你呢?你不回家吗,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小林开始挽头发:“哎,别提了,跟家里男宝吵架了,昨晚不想回家看见他。”

郁秋想了想,小林好像确实是交了个男朋友。

他看着小林扎好头发,收拾自己的包,问:“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小林:“对啊,反正现在回去家里那祖宗男宝也出门上班了,落得清静,我回家再继续睡。”

郁秋记得小林回家的方向和他差不多。

他问:“正好,我也打算回家,要不要一起?”

小林看了郁秋一眼,拿出了手机,打开地图:“好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秋你应该住……白鸟居吧?”

“正好。”她收起了手机,对郁秋笑了笑:“和我家一个方向,你比我先下,我们打个车一起回去吧。”

-

车辆在逐渐变得热闹的跨江大桥上行驶,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上班族开车出门上班了。

“就在前面一点停就行,谢谢。”

黄皮出租车在路边停得稳稳当当,此时已经六点多了,由于天还是阴的,路边还亮着路灯。

但是一些天光已经或多或少透过厚厚的乌云层,照了下来。

给了郁秋一点点独自上楼的勇气。

“谢谢,回家注意安全。”郁秋对车里的小林说了再见,帮忙把她的车费一齐付了,下了车。

“你也是!”小林拍了拍他的肩,挥手拜拜。

出租车很快又重新发动,起步,而郁秋则提了口气,全力跑上了楼,开门,关门。

他并没有再注意白墙上的“T”标记,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又再次搬离这里。

就像之前一样。

“啪嗒——”

门被关上,郁秋进了屋,脱力般靠在门上。

他慢慢挪到了客厅,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放了几遍邓麒发给自己的语音消息。

刚才在车上,宋居然第一次放邓麒发来的语音时,郁秋便敏锐地察觉到有点不对。

调大音量、又放一遍。

再调大,再放。

最后,郁秋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又贴近扩音的地方,仔细听了一遍,愣了一下。

果然。

他把语音录屏,再发给了陆迟风,打字留言:

-你有空的时候再听听这段语音,特别是最后几秒。

-有其他人的声音。不是邓麒的。

郁秋放下了手机,突然,他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郁秋顿了一下,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快步走到了门口。

手搭在了门把上,却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啪嗒——”

郁秋打开了门,然而门外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像是在证实他的猜测似的,他往门外侧一看,果不其然。

门侧白墙上,之前就有的巴掌大的“T”字母,被划刀加深了。

力道之大,仿佛可以穿透整个墙壁。

郁秋握着门把的指尖微微颤抖。

-

邓母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就被何淼带去了休息室。

“阿姨,我扶您到旁边歇会。”

邓麒直到邓母离开了之后,才抬起头,眼神木讷,小声道:“我知道赵浅为什么死,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自杀还是他杀。”

“是他杀。”宋居然说。

邓麒震了一下,但也并不意外。

“也是,”他苦笑,“毕竟,这从一开始,便不是一个‘自愿’的‘游戏’。”

“我是在赵浅的介绍下,加的‘南街小巷’这个群。”他说。

“这个群,到底是干什么的?”

邓麒道:“这是一个自杀群。”

陆迟风和宋居然的脸色同时一变。

“‘南街小巷’,是一个自杀群。”

邓麒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回忆什么恐怖的事情。

“进入群里的人,默认认同所有规则。”

“而群里不能发言,且只有自杀规则。”

在“南街小巷”里,分为“监护人”和“自愿者”。

想要成为“自愿者”的人,即有自杀倾向的人,不需要任何动作,只要呆在群里就好了,自然会有“监护人”找上门来。

想成为“监护人”的人,就会开始寻找自己的“自愿者”,加单人号,进行私聊与交流。一切在私下交流中进行。

说到这里,邓麒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所以加这个群,大概是因为,我是赵浅的‘自愿者’吧。”

和赵浅正式认识的那天中午,邓麒在拿着扫把打扫卫生,班里只剩下他和赵浅两个人。

赵浅似乎在等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手中的书。

邓麒也没有过多在意,他和班上的同学关系都不好,赵浅也是其中之一,平时完全零交流。

只是他扫到赵浅旁边的过道,突然,从赵浅的桌上掉下来了一本书。

邓麒顺手帮她捡起来,却看见了封皮,以及上面的推荐语:

《东京塔》

“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

“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没由来地,邓麒多看了一眼,赵浅就说:“你想看吗?借给你看。”

他们就这样正式认识了,但是两人在班上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在邓麒还书的时候,赵浅笑着对他说:“要不要加个微信?”

然后,他们便交换了微信。

再然后,邓麒就被拉入了“南街小巷”这个群。

陆迟风沉着声音说:“但是,赵浅也是‘自愿者’。”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邓麒点头。

这就像一个不断向下发展、盘结生根的结构,“监护人”会找到自己的“自愿者”,而“自愿者”同时也能继续找下一个另外的“自愿者”,与此同时,他自己也会成为这个新来的“自愿者”的“监护人”。

在这其中,赵浅既是“自愿者”,也是“监护人”。

她是某个未知“监护人”的“自愿者”。

同时也是邓麒的“监护人”。

陆迟风:“所以,你去找郁秋,想当他的‘监护人’?”

邓麒愣了一下,“‘郁秋’?原来我加的那个人,叫这个名字。”

陆迟风很严肃:“回答问题。”

邓麒:“……是。”他苦笑了一下,“想试一下。就是想试一下,没准我也能找到我的‘自愿者’呢?但是没想到,他好像不是一中的学生,说话语气不像,反而还把我骂了一顿。”

“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群是干嘛的,我提醒了他几句,让他别在群里说话,再后来这个群就被解散了。”

他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说,当时,郁秋对他说的一些话,在某种程度上,把他骂醒了。

其实就是这样奇怪。

有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人会不自觉地把它放大,而不自知。

等到负面情绪进一步扩散,逐渐占据了整个大脑时,满脑子都会只剩下一个念头:

死。

可是,他是真的想死吗?

还是说,只是会大脑欺骗了而已呢?

这个时候,可能只需要一个人来“点破”,告诉他“你其实不想死,你还想活下去”,也许就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负面情绪和真实心理。

可惜,很少有人能遇到这样的人。

更多的,是一些看笑话不嫌事多的,跟着一起起哄,巴不得真出点事;

或者是用“为了你好”来劝阻,用“你父母怎么办”来绑架。

在这些起哄或者是劝告中,他们始终没有看到其中苦苦挣扎的痛苦本人。

邓麒没有多说,只道:“其实到后来,我也不想再参与进这个群了,但是……”

已经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审讯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陆迟风踢了踢桌子腿:“说说赵浅。”

邓麒想了一会,才道:“其实,后来,赵浅也和我一样,不想再参与进这种事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抢了她手机……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我们不可能报警的,我们也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我们父母……我们本来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自以为可以随时抽身……”

可是等到这一天真正来了的时候,这群高中生才蓦然发现。

这不是个游戏。

他们更不能从中抽身。

事实上,赵浅在临死前,对邓麒进行了一次求救。

赵浅把他拉入一中里一间隐秘的屋子里,那是间放清洁用具的房间,除了清洁工,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赵浅脸上满是惊慌,抓住邓麒的手:“求求你!想办法救我,我的‘监护人’真要杀我,但是我不想死!”

邓麒吓了一跳:“什么?真的杀你?可是,这不是只是个游戏……”

说到这里,邓麒自己都沉默了。

“自愿者”和“监护人”之间,这真的只是个游戏吗?

或许现在,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更或许,他们一开始心里就有了答案:神秘的群,完善的上下游“组织人”。

只是他们太自信,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就算真发现了,找父母、找老师帮忙,也能随时叫停。

邓麒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已经满脸泪水的赵浅,焦急道:“你的‘监护人’是谁?我去报警!或者跟老师说,你放心,你绝对不会……”

赵浅摇着头,打断了他,“不,这件事不能说出去……我只能拜托你想想办法……”

“那你的‘监护人’是谁?!”

赵浅近乎崩溃:“我……我不能、我不能说……”

“为什么?!”

“他……他知道我的一个秘密,他……他抓住了我的把柄!”赵浅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压低声音,“他来了!你不要出来,想想办法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不能让我爸妈知道,到时候我的秘密也会被暴露,我不能让他们丢脸……”

赵浅擦干眼泪走了出去,逐渐走远了。

邓麒知道她是去见自己的“监护人”了,看来她的“监护人”,也是一中的。

教职工,或者是老师。

邓麒知道,自己应该跟着出去的,只要跟在赵浅身后,就知道她的“监护人”是谁了,就能告诉老师、报警。

但是没由来的,他害怕了。

少年人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全世界都能为自己开路,学着课本上的唯物,幻想世界是唯心的。

可是一些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才发现,自己的世界是那么小,能力是那么薄弱,处处受牵制。

宋居然张了张嘴,“所以,你就想了个抢手机的办法?”

“……是。”邓麒说,“因为手机是他们完成‘自杀’的最重要的载体,是他们互相联系的重要证据,我猜,他们应该不会想要手机和上面的聊天记录脱离自己的掌控,而且,如果我想要报警的话,上面的也能成为一些证据……”

“可是。”他说,“我没想到的是,上面的聊天记录已经完全被删了。”

陆迟风:“这很正常。”

“嗯,是。”邓麒苦笑了一下,“谁会这么傻留下证据呢?但是,我也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居然没明白:“为什么当时不在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难道还有什么比人命更要紧的事?

哪怕当时还没有证据,警方也会派出警力调查,或者是进行一些保护。

邓麒笑了一下,“报警,就意味着,这件事会被家长知道,也会被老师知道,很快,就会被全校知道。”

他看向宋居然,轻声道:“看得出来你是在一个很完美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其实,不用这么炫耀给我们看的。”

宋居然的表情变得怪异。

“我能感觉出来,赵浅想过无数次求救。”

“她本可以选择报警,或者是告诉家里人。”

“但是,”邓麒低声道,“‘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一瞬间,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但是,只是,很多个瞬间,我们好像,都被这句话困住了。”邓麒说。

异乡人21

宋居然突然想起了赵浅的父母。

老来得子,一个月工资十分低薄,却已经在准备生二胎。

孩子拼命想和父母建立真正的亲子关系,以为血缘无所不能,羁绊一切。

以为自己的事情一旦暴露,会让家里难过,让妈妈伤心、爸爸愤怒。

然而,他们没想过的是,自己自以为做过的错事也好、好事也罢,其实,家里人都并不会在意了。

宋居然转移话题,问:“初步可以断定,赵浅的‘监护人’是一中里面的人,可能是教职工,对吗?”

邓麒点头:“因为那个时间段……外校的人应该进不来我们学校。”

“不。”陆迟风道,“一中里面,除了职工、教师,还有一个更庞大的群体。”

他点了点邓麒,“还有,学生本身。”

邓麒突然想起:“对了,那个昨天在河津区提着钢管追我的人,身形也十分年轻,青涩?哎,该用什么形容词?”

宋居然:“和你差不多的身形?”

邓麒:“差……差不太多吧,比我壮一点点。”

宋居然看了一眼陆迟风,推断道:“那这样一来,赵浅的‘监护人’和想要放火杀了你的那个人画像重合率差不多80%,很有可能是一中学生。”

这样一来,田建忠的嫌疑倒是少了许多。

只是,田建忠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消失,又为什么加了群、去了巷子里,仍不清楚。

宋居然:“赵浅的‘监护人’知道是你抢了手机,或许他怀疑你知道了什么,所以想要灭口。”

陆迟风看着邓麒,最后问了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现在,赵浅的手机,在哪?”

-

一直到天蒙蒙亮,陆迟风和宋居然才从审讯室里出来。

何淼端了两杯温水,递给宋居然一杯,又绕过走到陆迟风身边,递给他另外一杯。

“邓麒他妈走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邓麒待会就回医院躺着了。”何淼说,“至于抢手机这个行为具体怎么算,估计得过几天再说了。”

“嗯。”

“根据邓麒的说法,徐泽已经重新去案发现场的一中后门调查了。”

“嗯。”陆迟风端起水一口气喝完了,对着宋居然说:“再把赵浅当时来局里报案的监控调出来。”

宋居然差点没呛着:“啊?”

何淼:“审傻了?快去啊。”

“哦哦。”

何淼凝眸:“按照邓麒的说法,他抢走了赵浅的手机,然后,赵浅就顺势来公安局报案……邓麒当时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抢走手机,他想从‘监护人’手里救下赵浅,赵浅应该他的真实用意。”

“嗯。”陆迟风又给自己接了杯水,这次的有些烫,他没急着喝,接着道:“可是她还是来报案了,为什么?哪怕最后她撤案,可能还是会对邓麒造成影响。”

何淼:“真的是要拖延时间的话,哪怕不报警,如果手机真的是不能少的东西,也能拖住‘监护人’,花时间去找手机。”

“可是她选择了来报案。”

“要么是赵浅顺势而为,选择了报案这一最合乎行径和逻辑的行为,让‘监护人’打消疑虑;要么……”

陆迟风突然想到了什么,眸里闪过一丝光。

要么,是要让警方知道这件事?

知道她正在被“威胁”着去死?

还是……

要传递什么信息?

何淼:“不过怎么看,‘监护人’都不认识邓麒啊,否则赵浅根本不用来报案让我们帮忙找人……看来‘监护人’是……学校职员?老师、学生可能性都不大吧。”

“不。”陆迟风张口正想说什么,李津进来了:“——副队,何姐,你们看这个!”

李津把手里捧着的笔记本调了个个:“刚才网侦发给我的!”

笔记本屏幕上,是好几则新闻,时间有早有晚。

“隐藏在青少年中的自|杀群”

“小心!这些‘交友群’、‘兼职群’……,统统不要加!”

“公安提醒您:警惕网络上的陌生人,谨慎交友”

……

李津年轻,思维活络,不负责任猜测:“如果田建忠真的不是这件案子的凶手的话,说不定他儿子宁小游当初真是自|杀呢。”

“接着说。”何淼挑眉。

李津:“宁小游当初也加了这种群,自|杀了,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快要自|杀了,结果半路出了个车祸。田建忠不知道上哪儿去发现了他儿子进了这种群,于是开始关注这类群,进了‘南街小巷’,还拉进了那位……郁秋,想要调查一番——当然,这都是我乱猜的。”

何淼笑道:“虽然都是猜测,但是也说得过去。”

她扣下笔记本的屏幕,“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如何,网信办这次都有得忙了。”

随着网络通信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触互联网,越是年龄小的孩子越是容易受到网络上某些信息的影响,而走入一些迷途。

李津滑动鼠标,小声道,“我真是不能理解这些孩子,现在生活条件这么好,还想着自|杀呢?”

何淼没有说话,陆迟风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突然道:“也许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不应该自|杀’,他们才会想去死。”

李津愣住,“啊?什么意思?”

何淼笑了一下,在昏黄的灯光下,让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鱼尾纹显得异常温柔,她拍了拍李津的肩膀,“他的意思是说,不要让我们以己度人,去给这代人打上‘幸福’的标签。”

她伸了伸腰身,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也许我也该回家一趟了。”

家里还有两个小崽子呢。

陆迟风披着警服,走到窗边。

手里拿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点开,是技侦那边发来的信息:

陆队,音频分析过了。

陆迟风:怎么样?

陆迟风从审讯室出来,就看到了郁秋给他发的信息,让他再重听邓麒当时求救的那段语音,特别是最后几秒。

结果还真听出了点不一样,在淅淅沥沥的落雨背景音与邓麒的鬼哭狼嚎式求救的双重杂音下,夹杂着一个不甚清晰的单字不文明发音:“操”。

显然不是邓麒发出的声音。

对面回:确实如你所说,音频最后几秒有一道声轨,不是邓麒的。但是声音并不清晰,现在临江市也没有采集声源这个东西,无法通过这个声音找到对方是谁。

陆迟风也知道单就一道声音证明不了什么,他继续打字:如果确定了目标,能够进行两者之间的声源对比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大概率能,只要有一个声源库,就能进行比较,确定声音所属者。

陆迟风道了谢,目光沉沉地看向了窗外。

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想当时赵浅来到警局报案的一幕。

-

“诶,警察同志,这发生啥事儿了啊?”

一中后门的L型路上,徐泽顶着两个黑眼圈,叼着一根烟爬坡,身后跟着几个戴着手套的小警员,互相感叹这条路的坡度真的很陡,怪不得当初案发后血迹混着雨水被冲得一干二净。

突然,徐泽被一道东北口音的女声叫住。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正走在他们后面,一脸好奇和警备。

徐泽微微一眯眼,“您是?”

女人道:“我?我这儿的租户,”她指了指上面的店面,“喏,那家炒饭店就是我的。”

徐泽看了一眼,店名很招摇,“‘堕落街炒饭’,哟,您这招牌取得不错。”

女人豪迈地笑道:“还好还好,所以……”她小声问:“这儿是不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啊?”

有个小警员说:“死了人。”

女人显然被吓住,“真的假的?天啊!”

她摸了摸心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条巷子邪得很,还好不在这里做生意了!”

徐泽把烟熄灭,重复道:“邪得很?”

“是啊!”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炒饭店旁边,离案发现场不差几米了,女人道:“都在传这条巷子闹鬼,一般都没人来,生意根本做不走!”

“在这里做生意,你甚至可以不用锁门,因为——”女人走到自己的店门口,“这里连小偷都不会来,店里的东西永远不会丢!”

徐泽在女人身后站定,跟着一起的小警员已经自觉地开始在四周找着什么了。

“当然,这只是个玩笑。”女人蹲下身,双手抓住卷帘门,有些自嘲地道,“其实只有我不锁门,因为早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搬走了,现在能光顾这里的估计只有老鼠蟑螂了吧。”

说着,她用力一提,卷帘门应声被缩进,露出了店里的全部样子,很小,估计只能摆下几张桌子。

徐泽看了一眼就准备收回目光,却见眼前的店老板开始浑身颤抖,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徐泽问,准备走上去。

却看到女人开始疯狂地大叫:“啊——!”

徐泽几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女老板被他带到一边,店里的样貌此刻终于没有一丝遮拦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空荡荡地店里,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徐泽并不能完全确定那是什么。

因为,地上躺着的,准确来讲,是一具被水泥封住了的、灰白色的人形……

石膏。

-

“叮铃铃——”

随着一阵清脆的下课铃,整个校园开始复苏,密密麻麻的嘈杂声音充斥在教学楼的各间教室里,十分热闹。

一中高二四班里,有吃零食的,有吃早饭的,还有互相对昨天数学作业答案的,闹作一团。

当然也有互相聊天打趣的。

角落里,几个男女生围坐在一起,突然,一个女生笑着说:“诶,你的校服上怎么还沾上水泥了啊?去工地搬砖了啊?”

长相英俊带着几分秀气的男生闻言愣了一下,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很快又温声细语解释道,“啊,这件衣服啊,可能是家里的阿姨忘记帮我洗了吧。”

“至于这个水泥,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异乡人22

“现场怎么样?”

一中后门的L型半坡上,再次兵荒马乱,十几天前的犯罪现场现在又成了新的现场,徐泽道:“老大,出事了,你快多叫点人再过来一趟。”

电话那边,陆迟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了?”

徐泽有些犹豫:“……‘东西’还没找到,但是……我们发现了一具疑似尸体,可能是田建忠。”

“可能是?”

“嗯,对。因为……”

徐泽远远地看了一眼店内,老板娘还在一旁吓得不轻,有警员正在拿着照相机拍摄现场,尸体面部膏体很厚,但主要是集中在眼部以下,眼部以上隐约可以看见一双睁着的三角眼。

面部以外,身体部分的石灰像是随意浇上去的一样。

徐泽接着说完:“尸体面部被浇上了石灰,看不清他的脸。”

陆迟风那边声音一沉,“我们马上到。”

-

上午11:50,到了一中中午放学时间。

教室空无一人,同学们全都出去吃饭了,角落里,长相英俊的男生正把校服脱下,搭在了手臂上,另一边手拿着电话。

“我不管这么多。”男生面无表情,“拿上你的工资,今晚就滚。”

说完也不管电话对面传来家政的求情,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前,他还没忘补充一句:“别让我妈妈知道。”

“——好了没!快点走啦!”

教室门外突然现出一张打扮精致的脸,是一位女生,扒拉着教室门框,语气俏皮可爱,一头微黄、特意漂染过的长发在空中荡漾着。

“来了。”男生又把手里的校服穿上,出了教室门。

教室外,除了长发女生,还有一男一女在等着他,是对情侣。

他们四个组成了班上的一个小团体,主要是家里都挺有钱,共同语言多。

“中午吃什么?”

“我叫司机来接我们,去附近商圈5楼的西餐厅吧!”

“啊,那家啊……都吃腻了。”

长发女生手指绕了绕,似是思考,“诶,你说呢?”

刚才还在电话里发脾气的男生现在倒是心情不错,提议道:“要不要喝奶茶?”

“奶茶?那个很容易胖诶!”

“我觉得可以,好久没喝了,喝一杯也没什么。”

“……”

长发女生问:“那喝哪家啊?”

男生勾起个笑,“就学校门口那家吧。”

-

中午,一中外,奶茶店里。

郁秋请了半上午的假,快到中午才姗姗来迟。

店长担心地看着他:“小秋,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诶。”

郁秋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得一点血气都没有,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亮亮的,看起来有些病态。

“没睡好。”郁秋说。

其实是根本没睡着。

他从河津区回到家后,对着黑暗睁着眼睛就这么待了四五个小时。

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这么一直感受着窗外天边发亮、像鱼肚皮一样翻白,直到最后太阳的温暖光线照进了屋内,驱散了夜里的黑与凉,带来了几丝光。

店门被不断打开又自动关上,又到了一中学生放学的时候。

突然,店里来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引人注目。

因为他们四个人和周围人的气质都不太一样。

一看就是富人家出来的。

他们四个找了个靠近柜台的位置坐下,郁秋看到,其中一个长相英俊的男生主动站起身来:“我去点单。”

说着便向郁秋走来,郁秋递给他菜单,让他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生总让郁秋心中浮现出很怪异的感觉。

特别是他盯着自己的时候。

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郁秋很敏锐,听力也比一般人好一点,听到座位上,其中一位留着长发的女生看了一眼男生的背影,语气有些痴迷,对着旁边的另外一位女生道:“……他真好,对吧,还主动给我们买奶茶!是不是心里有我?”

像是好朋友之间的悄悄话。

“少看一些爱豆粉丝发疯文案吧你……小声一点,让他听见你就尴尬咯!”

长发女生不以为意,撩了一把发尾。

剩下的唯一一位男生一直很沉默,长相普通,穿着却不普通,脚上踩着刚出的新款球鞋,保守估计上万。他突然道:“还好赵浅那女的不在了,不然他可没心思和时间陪我们出来吃饭喝奶茶。”

两个女生一时间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别误会啊!”隐约感觉到了两位女生的不自然,男生连忙摆手:“我对她没有恶意!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差班的,却拽得二五八万的。”

两位女生还是没说话,都低下了头。

郁秋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时,眼前的男生也终于选好了饮品,付了钱,回到了桌子上,加入了三人的聊天中。

“在聊什么?”

“啊,没聊什么,对了,你为什么还带了一本书?”

长发女生转移话题,留着精致可爱的指甲的手拿起了桌上摆着的书,“我刚看你就拿在手上,没想到还带了一路,也不嫌麻烦。”

长发女生翻阅着,却发现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应该是本原版书。

愣了一下:“这……你能看懂?”

“嗯。”

“这是什么书啊?”长发女生惊异地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是一座塔型建筑。

“《东京塔》。”

柜台后的郁秋手一顿,缓慢抬起了头。

“讲什么的啊?”

“嗯……家庭关系吧。”

郁秋死死地盯着男生背影。

突然,男生像是感受到了郁秋的视线,转过头,对着郁秋笑了一下。

“请问,怎么了吗?你好像一直在看我。”

男生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很平缓。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同桌的其他三个人也下意识地看向郁秋,眼神奇怪且充满警惕,像是在看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然而郁秋却不犯怵,也不觉得尴尬。

他直接迎上了男生看过来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了一瞬。

然后,郁秋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客人,您的93号单好了。”

“哦,奶茶做好了,谁去取?”

男生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书。

“这是您点的。”

“谢谢。”

男生不徐不疾地把手中的书放在了柜台桌面上,一边拿起了奶茶,最后顺手把书推到了郁秋面前。

郁秋看着男生,眼神锐利,似是不解。

“请问?”

“他说,”男生这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说,你会看懂的。”

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哇,你点的什么啊?看起来还不错。”

“冰的冰的,给我那杯冰的!”

……

柜台后,郁秋垂下了眸,看向了桌面上摆着的那本塔型建筑封面的书。

《东京塔》。

与此同时,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玻璃门被大力拉开,进来了两个穿着便衣的警员,最后出现的,是陆迟风。

他轻轻扫了一眼店内,现在还没有坐太满,彼此交谈聊天的声音也不大,在看到他们进店之后全都噤了声,满脸惊奇。

陆迟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人。

那人也侧着脸在看着他。

和他同桌的长发女生已经脸色发白,像是被吓到。

身后的警员在陆迟风耳边问了句什么,陆迟风点了点头,两位小警员立马走到了桌前,对着一个男生道:“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为什么?”男生反问。

警员看了一眼陆迟风,后者点点头,他便道:“4月29日下午6点,你疑似出现在河津区,对邓麒进行跟踪威胁,造成其头部受伤、背部灼伤,现场录下了嫌疑人的声音,经鉴定和你的声音相似度超过90%,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警员这话时,陆迟风面上不显,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然而技侦那边对他说的话却时刻提醒着他:“虽然声音相似度高,但是这并不能成为证据,手机录下的声音还是太模糊了。”

陆迟风回了句“知道了”,便开始找人。

现在站在店里,陆迟风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加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腿长的身材,自带一股让人难以反抗的气场。他走到男生身边,低声道:“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黄斯然。”

长相英俊的男生——黄斯然,认命般地站了起来,却不反抗,反而十分坦然。

“好吧。”他甚至对同桌的同学们说了声再见,又对着陆迟风说:“我跟你们走。”

陆迟风使了个眼色,却听黄斯然说:“但是我有个请求。”

陆迟风皱了皱眉:“什么?”

黄斯然:“别告诉我家长。”

陆迟风轻笑:“我不能保证,毕竟你是嫌疑人。”

“哪个案子的嫌疑人?”黄斯然一脸茫然,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笃定:“我只是去协助你们调查而已,很快就会出来。”

“相信我。”

“所以,别找上我父母。”

陆迟风眼睛沉了下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斯然却主动走出了店门。

离开前,陆迟风往柜台处看了一眼。

没想到郁秋今天竟然还来上了班。

但是,店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他身边的店长都一脸紧张,郁秋却像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似的,很认真地在低头翻阅一本书。

翻得很急,像是在书里找什么。

陆迟风踌躇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走出了店门。

异乡人23

黄斯然是个很有人缘的人。

待人永远谦和、礼貌,从来不仗着自己家里有钱瞧不起人,和他周围的一群富二代都不一样。

长相也不错,成绩也优异,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

他还很细心,甚至会帮同学捡散落在地上的卷子。

散了一地,就在大课间,大家都在挤着、互相推搡着下楼做操,自觉地绕过铺了一地的卷子。

“这几班的卷子啊,好可怜,我刚才不小心踩了一脚哈哈哈。”

“快走快走,草后面的别挤啊!”

“……”

赵浅慌张地用手拢齐卷子,全是粘了条形码的答题卡,白纸黑字,写得密密麻麻,上面全是同学精心答题的痕迹,但是有几张卷子角落,已经印上了脚印。

一股愧疚之意涌了上来。

但是更多的是尴尬。

好尴尬。

要快点收拾完。

她感觉每个路过她的人都对她投去了不解的眼神,似乎是在惊讶为什么她会连这种拿卷子的小事都做不好。

因为在家里,父母就是这样看她的。

她在学校也很孤僻,没什么朋友,也不懂得怎么和同学交流,因为她们毕竟不是同龄人。

她普遍比同班同学小了两三岁,小学跳了两级,少了两年和同龄人的相处时间,她不太懂得周围人那些正在聊的游戏、追星什么的,甚至有时候连身边人的恶意和善意都分辨不清。

就是在这个时候。

视线出现了一双手。

有了一个人帮忙,赵浅也感觉没那么尴尬了,很快,卷子被整理好,重新放到了她的手上。

赵浅鼓起勇气看向对方,想看看是谁帮了自己,却发现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似乎经常在升旗仪式领奖台上见过。

她不敢多看,又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说着就要离开。

然而对方却温柔地叫住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浅难以置信地回头。

因为她感受到了对方的友好和善意。

“赵浅……”

“我叫黄斯然。你隔壁班的。”

“哦……”

黄斯然。

赵浅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把卷子拿回班上的时候,她跑着下楼,准备大课间活动,却发现黄斯然正站在教室门口。

不适宜的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泻,男生逆着光,就这么看着她,让赵浅心跳了一下。

“你……”赵浅说话没什么顾忌,或者说她不太明白怎么和所谓同学交流,会把直接想问的说出来。

“你是在等我吗?”

面前的男生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来直去,又浅浅地应道:“嗯。”

“一起去操场吧。”

……

“你和那些人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很特别。他们眼里都看不见我一样。虽然我知道我很怪……但是你好像不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黄斯然像是听到了一个难题,想了很久,才道:“可能……”

“可能,是因为我听妈妈的话吧。”

“妈妈?”

“嗯。妈妈。”

……

“你喜欢看课外书吗?”

“还行……我父母不让我多看,他们只让我学习。”

可是成绩也不太好,总是让他们失望。

“偶尔看看其他书,有利于开阔视野。”

“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可以借你一本,我觉得很不错。”

“真的吗?”

“嗯。”

“《东京塔》?”

……

之后的黄斯然频频想起那天,他都会想,赵浅真的是个很可怜的女生。

几乎是一点甜头就能上钩,像是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任何温暖一样。

他从内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又想起了那天自己对赵浅说的话。

“听妈妈的话”。

从小,他便听着母亲的这句话长大。

“斯然……妈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父亲出|轨、身边情|人不断,渴望爱情的母亲企图用孩子拴住父亲的心,可惜一些畜生就是没有心。

“斯然,要听妈妈的话。”

母亲半夜里偶尔哭泣,对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发愣,夜凉如水,眼泪却是滚烫的。

“斯然,别做让妈妈难过的事。”

黄斯然从小就听着这样的话长大,有时,还会伴随着长达一个假期的幽闭□□,看不见一丝光。

这些话成为了他的训诫,刻入骨髓的诅咒。

以至于,在某一天,咖啡馆里,或者是街上,具体他甚至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个男人站着或是坐着,十分悠闲的样子,手上拿着一本书。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黄斯然甚至能看清楚封面上的那句话,出自书内。

——“让母亲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一瞬间他眼神紧缩,感到时间停止,和陌生的文字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跨越了几万亿秒时间,和作者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感。

他看到那个举止悠闲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朝着他走了过来。

……

“你们凭什么抓他!”

黄斯然陷入了某种回忆,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他第一时间像是被人夺去了空气,无法呼吸。

他重重地喘了几下,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这个声音不是母亲的。

他像是劫后余生一般,脑子里冲上一股热气,感到愤怒,但又同时觉得庆幸。

还好。

还好妈妈还不知道这件事。

还好妈妈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

审讯室外,宋居然正在整理待会要用到的材料,看见何淼走了过来,悄声问道:“两位佛都送走了吧?”

何淼用手往后刨了下头发,松了口气:“嗯,累死老娘了,那个新抓进来的抢劫犯老婆简直是位高音战神,声音大得估计审讯室都能听见,不过还算好解决,很快人自己就走了。”

她喝了口水:“真正难解决的是那位。”

“黄斯然他妈?”

“嗯。”何淼皱了皱眉:“文化人,还有钱,家里不一样,直接用关系来压。”

“啊?”宋居然眨眼。

何淼笑了一下:“不过好在咱们副队也不是善茬,黄斯然他妈问,知不知道他们什么身份就敢随便抓人,咱陆副队直接反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什么身份。”

宋居然:“??”

何淼耸耸肩:“然后对方就没话说了,一个电话被黄斯然他爸叫走了。”

宋居然挺得咂舌,“副队的富二代人设不倒。”

“那是自然,人家当刑警只是个意外,没这个意外早回家继承家业了。”

“什么意外?”

“据说是要找他初恋……草,”何淼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怎么又跟你八卦起来了,散了散了。”

-

审讯室内。

陆迟风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审问,反而晾着黄斯然,翻阅着宋居然整理后递上来的田建忠鉴定报告。

徐泽在一边坐着,也在看材料。

只不过是看的黄斯然的资料。

一个完美无缺的好学生形象。

案发现场那具男尸,就是田建忠的。

死亡时间推定和赵浅死亡日期差不多,由于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更具体精准的时间已经无法定位。

但是报告上,呈现的田建忠死因是灰浆进入呼吸道过多,而导致的窒息死亡。由于从额头向下凝固,数小时候头部被浇筑了石灰。后脑勺有猛烈撞击的痕迹。

黄斯然抬头,注意到了陆迟风正在翻阅的材料。

他知道他在看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陆迟风看完,把资料放到了一边,看向黄斯然,问:“29日,你去过河津区吗?”

黄斯然摇头:“没去过。我甚至找不到去河津区的路,是坐高铁吗,还是坐大巴?”

邓麒发来的语音里,陌生人的声音音轨即使高达90%以上,仍不能作为证据,因为太过模糊,有损精确度,陆迟风没有在不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上纠缠。

陆迟风问:“好,那23日晚,你又在哪里?”

“不记得了。”

陆迟风笑了一下。

徐泽:“在家?在学校?还是在……”

黄斯然随意打断道,跷起了二郎腿,“在家吧。”

“有人或者东西能证明你在家吗?”

“没有。”

完全不配合。

陆迟风突然问:“赵浅的‘监护人’,是不是你?”

黄斯然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神情。

陆迟风接着说,“你加了‘南街小巷’这个群,作为‘监护人’开始寻找你的‘自愿者’,你找到了赵浅头上。”

“接着你便按照这个群里的传统,开始引导她自杀。”

黄斯然瞪大了眼睛。

“警官,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感到震惊、不可思议。

徐泽在一旁捏了下拳,而陆迟风却面无表情,继续道:“然而你没想到的是,赵浅却反悔了,最后不想死了,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有把柄在你手上,”说到这里,陆迟风看了一眼黄斯然,却见对方什么表情都没有。

“总之,她即便不想死了,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你执意要完成你的‘任务’,你没想到的是,她的同班同学邓麒突然抢了她的手机,这打乱了你的计划。”

“手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以说,你的所有证据都在上面,于是你不得不终止你的计划,赵浅想来报警,你想了下,觉得也应该报警,便陪同她一起来了。”

“但是事后,你越想越不对。你知道了抢她手机的是一中学生,时间点很巧妙。”

“于是你让赵浅撤了案,你加快了你的计划速度,在一个晚上,带着赵浅去了后街,然后,杀了她。”

陆迟风审人自有一套方法,但是如果非要说是什么策略,只能说没有策略就是最好的策略,要的就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偏偏每次都还能问出点什么,也是陆迟风的本事。

这完全是陆迟风自己的推测,徐泽看着黄斯然,却见对方在很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点点头流露出赞同的表情。

更没想到,黄斯然只犹豫了一会,竟然直接承认了。

“是。”

“警官,你的推断都是对的。”

徐泽吸了口气。

异乡人24

下一秒,黄斯然说的话差点让徐泽气吐出去给呛到。

黄斯然说:“但是,除了最后。”

“你不能就这样说我是凶手,什么自杀不自杀的,拜托,我们都是快成年人了,哪会轻易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知道那个群的事,但这都不重要。因为那个群也只是我们闹着玩的,而已。”

“我没有杀赵浅。”黄斯然说:“虽然我对你们怎么办案的都不太清楚,但是最基本的我还是知道……说别人杀了人,是要拿出证据的吧?”

黄斯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徐泽看着有几分不寒而栗。

黄斯然知道他们没有证据。

并且他很自信,所以他才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更像是一种挑衅。

是什么给了他这种自信?徐泽皱眉,不解。

“知道了。”陆迟风毫不在意黄斯然得意的语气,话题一转:“那我们再来说说田建忠。”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黄斯然得逞地笑了,再次摸了摸他的衣角。

一中校服经过几次改革,已经不再是他们当时的蓝白相间款式了,如今的颜色要更深一些。

此时,那块衣角,水泥已经不再。

因为那里,已经缺了一块。

“这么跟你说吧,警官。”

黄斯然有种反客为主的自信,“你说我杀了人,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总之,你得拿出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是不是该放人?”他问。

陆迟风叹了口气:“是。”

他看了一眼徐泽,徐泽不情不愿地开了审讯室的门。

黄斯然站起身,突然,陆迟风问道:“你觉得我的猜测怎么样?”

他道:“很合理,很不错。”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黄斯然道:“警官,你其实可以去派出所问问,当时,主动撤案的可是赵浅本人,我可没逼她。”

“所以,您可以想想,您目前的推断,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成分过多呢?”

-

晚上9点。

支队办公室。

陆迟风还对着电脑屏幕,穿着深蓝色的警服衬衫,神色严肃,右手放在鼠标上,不断滑动着页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办公室除了陆迟风,就只剩下宋居然一个人苦哈哈地抱着厚厚的一本《侦查方法论》苦读补充知识,争取早日摆脱小菜鸟称号,向上进步。

一时间十分安静,只有陆迟风点击滑动鼠标的声音和宋居然翻书声,十分和谐。

突然,陆迟风手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响起。

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陆迟风看了一眼,皱起了眉。

他没有立马接起,而是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宋居然,拿起手机走到了办公室外的大厅。

宋居然眼睛虽然还盯着手上的书,但是两只耳朵已经悄悄地竖了起来。

“怎么了?”一副很正式的语气,带着疏离,甚至有些冷淡。

陆迟风把手机放在耳边,轻声问,边问边走到大厅的落地窗边。

从他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静谧的夜景,很远才有星星点点的霓虹灯闪烁。

电话这边的郁秋听到这个语气,愣了一下。

郁秋拿着手机的右手紧了一下,左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犹豫着开了口:“喂……?”

“嗯。”那边传来陆迟风低低的回应。

郁秋站在阳台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厨房的水声突然停了一会,郁秋才反应过来,道:“我是想问,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他说的是邓麒发来的语音里出现的另外一个男声的事。

“看到了。”

“不是邓麒的声音吧?是有两道音轨,对吗?”

“嗯。”

还是很冷淡的回答。

跟陌生人一样。

“那……找到那个人了吗?”

“找到了。”

“哦……”郁秋说:“看来一些技术发展了很多。”

没话找话。

“但是还不能成为证据。”

郁秋:“嗯。”

沉默。

果然还是很奇怪。郁秋心道,毕竟自己当初和对方关系很特殊。

是……恋爱关系。

时隔七年,再次遇到陆迟风,意外倒说不上,毕竟他回到了临江市。

陆迟风大学毕业,再回到临江市工作很正常。

倒是他,七年的时间里,像条丧家之犬,躲躲藏藏,永远不能见光一样,辗转了好几个城市。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跟着苏雪山又回到了这里。

郁秋望着外面,心想,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他不自觉地想,也许,此刻。

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这样一切都能结束了。

像是受了什么蛊惑,郁秋不自觉把手搭在了阳台扶手上,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又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磁性却很冷淡的声音——

“你还有事没有?”

虽然很冷淡,但是却让郁秋回了神。

郁秋发现自己的心脏正跳得有些快,他定了定神,犹豫了几秒,生怕对面耐心耗尽,道“还有一件。”

“……什么?”

“我……”郁秋狠狠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眼里晦涩不明,“我想让你帮我找一套房子,隐秘性强,最好……”

最好没有人能找到。

“呵。”对面轻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好笑的事情逗笑,“凭什么?”

“郁秋,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拜托这种事?”

郁秋的心一下子像是被揪紧了,还能拧出酸水汁的那种感觉。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朋友,行吗?同学……?能不能帮我……”

然后他就被电话对面传来的一阵巨大动静给吓住了。

搭在阳台上的手在不自觉发颤。

“对不起……”郁秋有些无措,只好不断重复这句话。

对不起。

陆迟风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直冲头脑,他狠狠拧着眉,感觉到自己天灵盖在突突地跳动,拿手按着,心里却觉得好笑。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七年间的想念,甚至当初的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就换来一句对不起,到头来对方竟然还“看在同学朋友的关系”上。

那当初成年后的告白、在一起,算什么?

陆迟风咬牙切齿:“郁秋,所以你当初玩我是吧?”

“没……没有……”

陆迟风还想再问:“那你当初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消失。

然而还没问出口,他就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声。

“小秋,在跟谁打电话?”

倒也不是很陌生,陆迟风只用了几秒,就听出来了,那道声音前天还出现过,还给他打了个电话。

苏雪山。

接着是郁秋拉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同事!”

同事。陆迟风心里笑了一下,很好,现在除了男朋友、朋友、同学,他和郁秋又多了一层同事关系。

“哦,聊完了吗?”

“……马上!”

郁秋的声音又近了:“我……我要挂了。”

陆迟风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也淡淡的,好像刚才生气的不是他,他问:“是谁?”

明知故问。

“……我哥。”

“嗯。”

“那……那我先挂了,今天打扰你,真的很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在郁秋挂断电话的上一秒,陆迟风突然叫住了他。

“郁秋。”

“找房子是吧?我帮你。”

-

挂断电话,郁秋在阳台上深呼吸了几口,才转身回到客厅。

客厅里是软融融的暖光,郁秋只有在这样的光下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沙发上,苏雪山正坐着,给郁秋削苹果。

苏雪山是个很温柔的人,长相也十分英俊,但是但凡做到了他那个级别的人,心中的城府却是深不见底。

“来坐。”苏雪山叫他。

“嗯。”郁秋慢吞吞地坐到了他身边。

“聊了些什么?”

“明天换班的事。”

“如果你觉得害怕,可以不去上班的。”苏雪山给郁秋喂了一块苹果,郁秋拿手接住了,慢慢小口吃。

“不,我还是想……接触一下社会吧。”

苏雪山点点头,话锋一转,“门口的‘T’,我已经查了监控了。”

郁秋顿了一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苏雪山说:“最开始是一个小孩子写的,看起来五六岁,拿着钥匙就在白墙上划了。”

“那个小孩现在我们还在找,估计不是白鸟居的人,可能是附近小区的。”

郁秋突然闷闷道:“别找了。”

苏雪山切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郁秋说:“反正都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区别。”

要么就是根本找不到小孩;要么就是找到了,只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哥哥让他写的,有时候是个姐姐,除此之外,小孩子也不懂什么,描述长相也描述不出来,拼凑了好几年都画不出一个人物画像。

而这个“T”,似乎也只是想跟郁秋玩闹一般,只是突然出现,却不作出任何威胁他的举动。

更像是一种宣告。

告诉郁秋:“我又发现你了。”

郁秋又感觉到了一阵疲惫,他问:“监控还发现了什么吗?”

比如,那天晚上,门口传来的匆促脚步声,接着就是被加深的“T”痕迹。

而苏雪山却说:“没有了。”

“……嗯。”

苏雪山又递给了郁秋一块苹果,“小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郁秋没有接,懒得抬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我累了。”

苏雪山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郁秋问:“……所以,我需要重新找房子吗?”

苏雪山摇摇头:“现在还不着急,我明天提申请,换房子这件事必须先经过上面的同意。”

他的手轻轻搭在郁秋手背上:“小秋,你的任何一举一动,可能都正在‘他们’眼中,所以我们也要保证你的安全,时刻注意你的动向。”

郁秋没有回答。

“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好吗?”苏雪山问。

“嗯。”郁秋恹恹地低着头,有些困的样子。

“那我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苏雪山笑着说,“你都好久没来了。”

异乡人25

黄斯然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连管家都不在。

他感到有些奇怪,摸索着换了鞋,又开了客厅的灯,却被吓了一跳——

原来妈妈也在家。

黄斯然松了一口气,看着客厅沙发上正坐着、眼睛一瞬不瞬正盯着自己的妈妈,也不觉得奇怪,反而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亲切地跟她打着招呼:“妈妈,还不睡觉吗?”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不早了。”

沙发上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和目光。

安静。

灯被全部打开,灯光被各种繁琐的工艺材质切割得七零八碎,照亮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黄斯然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听见沙发上坐着的母亲突然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咚——”

黄斯然听到自己的胸腔内心脏猛地落下的声音。

-

宋居然在陆迟风回到办公室的之前火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装作认真看着书的样子。

陆迟风经过他,冷哼一声,“别装了。”

宋居然:“……”

爹的,陆迟风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很敏锐。

宋居然主动认错:“老大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路过接水然后在门口站了会你打电话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主要是真的好奇,从来没见陆迟风有过那么纠结的样子。

只是一个电话而已,想接又不敢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前女友打来的。

“嗯。”陆迟风只回了这么一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些发愣。

过了一会,他皱着眉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不知道在浏览什么。

宋居然小声打断:“那个,副队。”

“怎么了?”

“赵浅那案子……”

“在查。”

“我知道在查……”宋居然扣上了书页,“今天审讯室里,那小子的态度和反应,我觉得他很有嫌疑。”

“嗯。”陆迟风手上的动作没停,宋居然好奇地凑过去望了一眼,“副队,你要买房子啊?我去,哪里的房子这么贵啊?!”

陆迟风直接把他推了回去,“有问题就快问。”

“哦哦。”宋居然说:“我是想问,难道我们就真让黄斯然那小子走了?”

“当然不是。”陆迟风浏览了好几页,像是没找到满意的,收起了手机。

“那……?”宋居然摸不准,这个案子陆迟风在主导,虽然又出现了新的被害者,线索却并不明朗。

就连那天晚上在河津区追着邓麒想要烧死他的人,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是黄斯然。现场传来的语音音频太过模糊,后来跟徐泽的声音进行对比都有很高的重合度,还好徐泽当天就在局里,不然也有嫌疑。

总之不能作为证据。

“等个‘东西’。”白炽灯光扫在陆迟风的侧脸上,投下一些阴影,表情淡淡的,“找到了,再把黄斯然请回来审。”

“什么东西?”宋居然脑子突然一亮,“该不会是……可是,那应该找不到吧……万一没找到呢?而且赵浅也不一定把它带在了身上。”

陆迟风抬眼看了一眼宋居然,道:“只要有一种可能,就要去找。如果找不到,那就说明方向错了,那就继续查下去,找下一条线索。”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把所有可能性排除。”

就在这个时候,徐泽跑进了办公室,在宋居然和陆迟风的目光中,他举起了手中的证物袋,“副、副队!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

宋居然还没反应过来,陆迟风已经站了起来,带起一阵风,衣着挺括,目光很沉。

“把东西立马送去技侦检查,”陆迟风拿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披在肩上。

“把黄斯然再叫到局里来。”

-

黄斯然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妈妈……”

“别这么叫我。”沙发上,女人轻轻瞥过了头,像是不想看到他。

黄斯然住嘴了。

“今天,我去了一趟警察局。”

“他们说你……”

杀了人。

黄斯然在心里默默补充完了母亲没有说完的这句话。

很神奇地,他进了审讯室这件事被母亲知道了,他却觉得有些踏实。

果然还是被妈妈知道了。

妈妈是无所不能的,从小到大,自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妈妈。他的一切都在妈妈的掌握之下,他也习惯了。

只是,现在妈妈知道了,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妈妈伤心呢?

黄斯然走到了她身边,在她面前缓缓跪下,顺从的样子,“妈妈,我只是去协助警方调查……我没有杀|人。”

杀|人。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到这个词眼,吓得往后一缩。

她明明没有这么说。

“我没有。”黄斯然直接对上了她的眼睛,“我只是去配合调查。”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没有动手,没有犯错。

他是在帮助他们。

帮助赵浅,帮助邓麒,帮助所有和他一样痛苦的人。

“……够了!”女人受不了自己的儿子这么诡异的看着自己,顺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脸上,“不管你做过没有,你进警局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你爸今天终于打电话给我了,结果竟然是让我不要再管你!”

脸上传来了火辣辣的痛,黄斯然的头被扇到了一边,他有些愣。

面前的女人再说什么,但是他都已经听不到了。

“……我真的为什么要生下你!”

“还有,那个男人,你们这些男人真的没一个有良心……”

“……”

妈妈好像生气了,怎么办呢?

黄斯然想,自己好像还是惹妈妈难过了。

可是,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该做的事。

……怎么办好呢?

黄斯然脸被打偏,这个角度,他正好看到了桌上的刀。

——那就,让她消失吧。

黄斯然像着了魔一般,手朝那刀伸去。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黄斯然,你疯了!”

接着,传来了女人的一声短促的惊呼。

与此同时,早在门外的陆迟风当机立断:“破门!”

他微微闪身,随着一阵巨力带来的风,“嘭——”,门应声而开,被暴力强制撞开。

门内。

亮堂的客厅里,黄斯然拿着刀,而他面前的女人手臂上则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

血滴落在了地板上。

“啪嗒——”

黄斯然拿着刀的手,骤然脱力。

异乡人26

审讯室。

陆迟风和黄斯然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铁皮桌子,宋居然也战战兢兢地坐在陆迟风旁边。

大概是为了活跃气氛,宋居然道:“黄斯然,这个地方你熟悉吧?”

陆迟风:“……”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服了,桌下,陆迟风直接毫不留情地踢了一下宋居然,宋居然毫不设防,差点被踢下椅子。

黄斯然却是一副神色自然的表情,还带着点无奈:“警官,都说了,没证据别抓我,我快考试了还得回去学习……”

“伤口很深。”陆迟风突然打断他。

黄斯然的声音骤然卡住。

陆迟风说:“不过,最后,她说,她手臂上的伤只是个意外。”

黄斯然狠狠地松了口气。

妈妈好像没有怪他划伤了她的手臂。

幸好。

他抬起头,笑道,“所以说,……”

可是接着,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陆迟风拿出了一个新的证物袋,举在手上。

透明的证物袋里,放着一款白色的手机,款式很旧,已经被市场淘汰。

有些眼熟。

陆迟风按下一个按钮,手机屏幕亮了,显出了屏保壁纸。

一瞬间,黄斯然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个屏保桌面……

陆迟风手上、证物袋里的手机,赫然是……

是赵浅的!

“既然阿姨不追究她手上的伤,那我们就来谈谈赵浅。”

陆迟风晃了晃手上的袋子,“这是你一直在找的,赵浅的手机。不过不好意思,我们比你先一步找到。”

黄斯然只愣了一瞬,很快反应了过来,“哦……是他。不过,这个手机,又能证明什么呢?”他语速很慢,是在思考:“最多只能证明,我和赵浅闹着玩,商量过‘自杀’的事,可是我并没有想害她……”

他当时跟踪邓麒,本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邓麒的父母在学校大闹了一通,说他抢了同班同学赵浅手机,搞得这件事在学校人尽皆知,黄斯然也知道了。

于是黄斯然就跟着邓麒到了河津区,让邓麒把赵浅手机交出来,把手机销毁,想把自己撇得更干净。

但是看到邓麒那副样子,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邓麒消失了,那也没人知道赵浅手机在哪了。

其实,赵浅手机上有什么根本无所谓——最多是和他的一些聊天记录。

然而那些聊天记录,并不能构成实质性证据。

所以,他选择把邓麒打晕,再放了火。

火烧得很旺,他竟然感觉到了一些快意。

“真的吗?”陆迟风笑了。

黄斯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以为,赵浅的手机里,只有这些东西吗?”

“你之前说,赵浅最后是自愿撤案的,言下之意你并没有让她去撤案。派出所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赵浅确实是自己去撤的案子。”

“你是不是在心里想,哦,‘原来她自己还是想死的’?”

看着陆迟风的脸,黄斯然突然有些慌乱。

“可是事实是,她之所以最后自愿撤案。”

黄斯然不自觉地看向了陆迟风,内心狂跳。

“是因为,”陆迟风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她当时,已经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并把手机带去了你的‘任务现场’。”

黄斯然感觉自己呼吸停住了。

一旁的宋居然道:“不得不说,这个牌子的这个型号虽然旧了点,但质量堪比诺基亚啊,被摔到角落、被大雨淋湿,就这样都还能开机。”

黄斯然死死地盯着证物袋里的手机,浑身有些颤抖,脸色煞白。

“不……不可能!!”黄斯然突然大吼,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道:“我当时……我当时明明搜了她的身……”

“自愿者”被“监护人”带到“任务现场”时,一定要保证,“自愿者”是完全自愿的。

否则就违背了这个自|杀群建立的初衷。

既然是自愿的,当时是不能带任何通讯设备的,这种可以轻松连接外界求救的东西,会让他们在“任务现场”随时退缩、逃跑。

可是,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游戏。

很快,他平静了下来,“她当时就拿到了手机,可那又怎么样?”

黄斯然开口,略微有些颤抖的声线已经透露出了他此刻的恐惧。

他没有想到,赵浅当时竟然带着手机。

赵浅当时到底把手机藏在哪里的?!

他一直以为,赵浅真的如自己所想,也想去死。

……不对。

在赵浅挣扎着想要逃离“任务现场”时,在自己失手杀了她时,他就应该想到……赵浅不想去死。

可是他当时只是以为赵浅临到头害怕了。

……

细细一想,黄斯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漏掉了很多细节,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

“她录着视频。”宋居然说,然后隔着证物袋,点开了相册,像是好心地问:“你要看看吗?”

黄斯然看着那个被点开的相册视频,还没开始播放,画面也有些模糊,但是却能看到月光反射在旁边油腻的炒饭、面点店招牌上的影子。

是那个地方。

是他当时杀了赵浅的地方。

黄斯然额角也渗出了冷汗,手指开始颤抖,脑子里闪现的却是当晚的场面,不断在他脑子里切片、回闪。

录着视频?!

他当时怎么完全不知道?!

不……似乎是有那么一瞬间,赵浅的校服兜里露出了一角黑色的什么东西,是那个吗……?

还是说是他掏出小刀时,刀面上倒影出来的一瞬间反光……

“你要看看吗?”陆迟风突然说。

黄斯然感觉汗水已经糊湿了自己的眼睛,汗水掉落进眼角,带来一丝疼痛,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定格的却是那天晚上。

下了很大的雨。

赵浅在他手下挣扎。

他看着陆迟风的手指逐渐靠近播放按钮,突然惊叫着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巨大声响,声音大得像是能把面前的桌子也震碎:“不!我杀她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她带着手机!”

但是很快,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不……难道真的是那个时候……她带着手机……?不……”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让他感到头晕,黄斯然有些茫然地抬头,却看到了宋居然脸上有些复杂的神情。

接着,他就感觉到了自己手腕上一凉。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冷源,然后,抬起了头。

对上了陆迟风冷冽的视线。

近在咫尺。

在陆迟风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充满恐惧、浑身发抖。

“啪嗒——”

陆迟风亲手给他扣上了手铐,像是宣判,“23时54分,犯罪嫌疑人黄斯然对自己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实施逮捕。”

异乡人27

宋居然出了审讯室,被换上了何淼。

何淼刚刚坐下,却听见对面的黄斯然面色有些颓然,问了一句:“你们是在一中后门找到的?”

何淼点点头。

黄斯然垂下了头,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说,会帮我把一切处理好的……”

陆迟风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声音清脆可闻:“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是……”黄斯然抱住了自己的头,“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天晚上,我不小心把赵浅杀、杀了后……我、我看见了他。”

“他说,‘没关系,我都会帮你处理好的,你现在只用回家好好睡一觉’。”

陆迟风拧起眉毛,和同样脸色严肃的何淼对视了一眼。

……

审讯持续了快三个小时。

最后何淼和陆迟风走了出来,而黄斯然则被两个警员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支队办公室里,除了还在病床上的队长,所有人都在。

陆迟风松了松领口,径直拿着玻璃水杯接水喝,脸上罕见地有些疲惫,显然是不想再说话。

于是众人在何淼的叙述中,得知了这个案件发生的具体细节,脑海里浮现出了案发的那一幕。

那个晚上,雨下得很大,很密,很急,让路边驶过的车辆都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赵浅像往常那样回到家中,看见的却是父母的冷眼。

她苦笑了一下,“爸,妈,我回来了。”

可是父母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过了很久,她的父亲才问:“你最近的一次考试,考了多少分?”

赵浅瑟缩了一下:“不、不太好……”

赵父冷哼一声,一张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气:“我猜也是。”

赵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途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她正坐在沙发上,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赵浅知道,不出几个月,她就会有一个新的弟弟或者妹妹。

取代她的位置。彻底地。

或者,现在已经取代了。

她回到了房间中,小心地关上了门,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她又走出了家门。

“这么晚了,你出去干什么?”

“我……我同学约我有事!”

“这么晚出去,出什么意外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你!”赵父声音很严厉,却没阻止她。

赵浅拿着一把随身带着的太阳伞,迎着大雨,就这么跑出了家门。

黄斯然约定和她在一中后门见面。

一中后门有一条小巷子,“L”型,是条坡。

黄斯然说,今晚在这里,帮她完成“任务”。

她在心里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黄斯然说:“如果你来了,就默认你是自愿的。”

现在,赵浅到了这里。

她是自愿的吗?

她不知道,但是她还是来了这里,看到了正等在坡下的黄斯然。

黄斯然笑得很温柔:“你来了。”

像是恋人般的交谈。

“……嗯。”

黄斯然帮她接过了伞,没有在意这把太阳伞的不合时宜,摸了摸她的头。

“手机找到了吗?”

“……还没有。”赵浅说:“但是我已经去撤案了。”

“嗯?”黄斯然有些意外:“撤案了?”

“……对。手机上的那些东西,如果被那些民警看到了,不太好。也许他们不会翻,但是我怕有意外……我不想冒这个险。反正抢我手机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我的密码,估计就是拿去刷机卖了……”

黄斯然想了想,“也是。那就别再在意这个了。”

他低声道,声音像是蛊惑:“那我们继续,之前的事?”

“……嗯。”

黄斯然摸了摸下巴,“你好像有些迟疑。”

回答她的是赵浅的沉默。

黄斯然又问:“发生了什么吗?”

赵浅顿了几秒。

发生了什么吗?

父母的冷眼和放弃,还有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你愿意跟我走吗?”黄斯然伸出了手。

偏偏是这种时候,黄斯然伸出了手。

赵浅搭了上去,“……嗯。”

黄斯然牵着赵浅往坡上走去,越往上走,坡度越大,雨声也大了起来。

“等等,斯然……”

“怎么了?”

“我……要不……”

回答她的是黄斯然用力的一扯,他的力气很大,十五岁的赵浅根本难以挣脱。

赵浅吃痛,用力挣脱起来:“我不……我不!!”

伞被扔到一边,赵浅大喊道:“我不想死,我后悔了,求求你放过我!”

“现在说后悔?晚了吧。”

黄斯然松开了她,当着她的面戴上了手套,走到她身后,几乎是以一个环抱的姿势把她往坡上拖。

“你也别再挣扎了。死了又有什么不好?”趁着天黑,黄斯然把她紧紧箍在怀里,明明只是个高中生,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不是答应成为我的‘自愿者’吗?”

他低下头,这个角度和姿势让他的嘴唇可以轻轻伏在赵浅耳边,像是伏在耳边的恶魔,他在赵浅耳边轻声说:

“你的父母把你当做炫耀的工具,以前的你聪明,连跳两级,你的父母很开心,很高兴,把你拿出去处处炫耀。”

“那个时候他们对你很好,带你去到处玩,带你去吃好吃的,然而你没想到的是,‘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真的是这样。”

“那段时间是你偷来的时光,后来你进了初中,你比同龄人少了两岁,你融不进去他们的世界,他们也觉得你处处都很奇怪。同时,你的成绩也开始下降,从班级第一变成班级中等,再到倒数。”

离他们不远处,是几棵茂密的大树,再往外,就是被层层树木遮挡住的主公路,车水马龙。

远处的主公路上,车辆呼啸行驶着,冲过带起一片雨声,似乎带起了一片泥泞的积水。

赵浅的眼眸惊恐地睁大着,含着泪水,或者是别的东西。

雨幕太大了,已经遮挡住了她看向外面的世界——

或者,遮挡住她看向外面世界的,只是她眼中的泪水。

“你回到家中,你的父母看到了你,然而他们只知道骂你,说你的成绩给他们丢人了——却对你身上被同桌大你两岁的男生故意撞到的伤口看都不看。”

“多少个晚上你起床,发现你已经快七十岁的爸爸坐在客厅,沉默地低着头,像樽雕塑。”

“然而他下一秒却拿起手机,明明已经凌晨了,他却给他孩子考上了名列前茅大学的同事打电话,问,‘我家孩子成绩差怎么办,是不是该去补补课,有没有什么好的机构可以推荐一下’,他像个失败者,然而你却知道,真正失败的不是他,是你。”

“唔……不……”

黄斯然捂住了她的嘴。

“后来你升上了高中,是你爸出去打好几份工攒的钱,他交钱那天,说,‘爸爸很爱你,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对得起我们’。”

“可是你上了高中后更加沉默寡言,成绩还是倒数。”

“终于,在前几个星期,你回到了家中,你很累了,然而你进到你自己的房间,发现你上个周末回到家中拿剪刀剪的枕头撕出来的棉花和羽毛还摊在地上,无人打理,你就这么在房间里睡了一晚。”

赵浅突然想起了那天。

“那天早上,你起床,照例又看见了父母失望的神情。”

赵浅不解,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又这么看着我呢?

失败的是我自己,不是你们啊。

你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有。

如果真正失望的话——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然后,你听见他们说。”

“赵浅。”母亲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局外人。

“我们打算重新生一个孩子。”父亲接着说完了这句话。

“很奇怪不是吗?你的父亲都快七十了,然而就算这样,他们也打算重新再要一个孩子。”

“那一刻,你发现,原来你的人生和地上的棉絮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不会在意,也不会打扫。”

“他们看着你,不像是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原来,至始至终,你只是游走于这个家庭的局外人。”

“啊……是吗。”赵浅听见当时的自己说。

局外人。

黄斯然感受到了怀里的赵浅慢慢放弃了挣扎,他嘴角隐秘地勾起,像情人的呢喃般,“走吗?”

赵浅没有说话。

她被带到了一中南门的巷子里,这条街原名叫“堕落街”,全是卖小吃的,然而后来随着城管,就没什么人管了,渐渐荒废。

“一切我都准备好了。”黄斯然笑得很温柔,“你放心,你的死一定会让他们后悔的——就用你的死,给他们降下‘天罚’吧。”

赵浅没有说话。

……

“我很好奇,黄斯然手上到底有赵浅的什么把柄?让她甚至不敢在被杀之前报警。”

“作弊。”

谁也没想到,抓住赵浅的所谓把柄,竟然只是一次作弊。

“她成绩一直倒数,但是却有一次考得很高,考进了班级前十,是作弊来的。黄斯然知道,便用这个威胁她。”

……

“你喜欢看课外书吗?”

“还行……我父母不让我多看,他们只让我学习。”

“偶尔看看其他书,有利于开阔视野。”

“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可以借你一本,我觉得很不错。”

“真的吗?”

那个大课间的上午,赵浅接过了黄斯然递过来的书。

赵浅看着书封上的推荐语。

“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

“《东京塔》?”

“让妈妈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赵浅不想让母亲流泪。

可是,有时候,有些母亲,有些父亲。

并不在乎孩子会不会让自己流泪。

异乡人28(完)

郁秋在电话里听到这些后,半晌没说出话。

他还在苏雪山家,只不过苏雪山已经外出了,应该是去局里,他不太清楚。

总之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走到了阳台上,对面却没了声音。

郁秋试探地喊了一声:“陆迟风?”

对面这才回:“在。”

郁秋问:“赵浅的手机上,其实没有那段视频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最关键的是,拿着手机录视频这种事也太显眼了。

陆迟风承认道:“嗯,没有。”

是宋居然当晚走了一趟案发现场,拿着赵浅手机去一中后门录的。

“但是,赵浅确实当时把手机带去了现场。不知道藏在哪里了,让黄斯然没搜到,最后在挣扎中掉到了角落。”

当时邓麒说,他早就把手机偷偷还给了赵浅,陆迟风就让人去赵浅的家里、学校找手机,却一无所获。最后陆迟风想到了案发现场,便让徐泽去巷子再找。

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就在一中后门的巷子里,一个被杂草掩藏的角落,非常不起眼,很容易被忽视。

但是充好电、开机之后,里面并没有视频这个东西。

连她和黄斯然之间的聊天记录也删得很干净。

陆迟风继续道:“……黄斯然本来不想再找赵浅手机的,但是后来他发现抢赵浅手机的竟然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便跟上了邓麒,去了河津区,本来是想拿回手机,但是却觉得没必要——反正手机上的东西也不会成为实质性证据,最多证明他有这种引导别人自杀的想法,他有千百种话术能把自己撇清关系。所以,他想,干脆直接一把火把邓麒烧了算了。”

郁秋安静地听着。

“还有田建忠。”

那天晚上,黄斯然正准备动手,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赵浅没有反应,然而黄斯然却警惕地往后看,发现了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三角眼,一脸着急地向他们跑来。

黄斯然心里一惊,然而很快,他就不慌了。

——因为他发现,来的这个人,是个聋哑人。

因为这个人,在看见他们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大喊,相反,他出声都是“咿咿呀呀”不成文的语段。

他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想要发信息,却被黄斯然一脚踢到了地上。

……

黄斯然杀了赵浅,再杀了田建忠,把现场伪造成了强|奸未遂。

“但是,很奇怪的是,”陆迟风语气有些疑惑,“黄斯然把田建忠的尸体搬进了旁边空着的小店里,还给他浇上了石灰,那个时候田建忠只是后脑勺受到了猛烈撞击而昏迷,田建忠的真正死因,是被灰浆进入呼吸道而窒息死的。”

郁秋敏锐地问:“黄斯然哪来的石灰?还是说,石灰原本是要用在赵浅身上?”

陆迟风声音沉了一些:“不是给赵浅准备的。”

“是有人给了他石灰。”

郁秋心里突然一跳。

“是‘T’。”陆迟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些失真,“黄斯然说,是‘T’给他的,‘T’还承诺,帮他处理好现场,绝对不会给警方留下任何线索。”

“郁秋。”陆迟风问:“你知道,‘T’是什么吗?”

……

陆迟风等着郁秋的回答。

就在黄斯然说出是“‘T’给他的石灰”后,陆迟风走出审讯室,水还没喝几口,就被临江市公安局局长秦霄叫上了楼。

秦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看到陆迟风来了,直接问:“是‘T’吗?”

陆迟风点头,“这是什么?”

秦霄站起了身,这个时间点他还在局里,本来就有些奇怪。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莫名。

秦霄问:“你是不是和郁秋,还挺熟的?”

陆迟风脸已经沉了下来。

秦霄笑呵呵道:“别误会别误会……”

他撇了撇桌上茶杯的茶叶,“这个案子,也许你可以找他聊聊。或者,你对‘T’好奇的话,也许也可以问问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说完,似是感叹:“哎……小秋已经好久没和我谈谈心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情绪怎么样。”

陆迟风黑着脸直接转身出了办公室,在打开门之前,他低声道:“秦局,我和他不熟。”

然而,他大脑却在不停地开始想,“T”是什么?

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为什么郁秋会知道这个?

还有苏雪山。

专案一组,到底在查什么?

郁秋怎么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哥哥?

思绪回笼,陆迟风听到电话对面,郁秋说:“不是……太清楚。”

陆迟风:“嗯。秦局说你可能会知道。”

还默许了他把案子详情给郁秋说。

“秦局?”郁秋问:“秦霄叔叔?”

还挺熟。

陆迟风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及的问题:“你现在在哪?”

郁秋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哥家。”

陆迟风:“……苏雪山?”

“嗯。”

陆迟风:“……”

陆迟风:“挂了。”

接着便是一阵不由分说的忙音,郁秋甚至没反应过来。

郁秋:“……”

郁秋:“??”

挂断电话后,郁秋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了阳台上。

陆迟风给他打电话是案子结束后的第二天黄昏,此时夕阳已经缓缓落下,夜幕渐渐降临。

不远处,千家万户又亮起了灯。路灯、大桥上的霓虹灯也接应亮起,和黄昏线相互交错,拼凑成一幅星星点点的闪烁画面。

郁秋慵懒地眯了迷眼睛,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风,稍稍拂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带着些暖意。郁秋也陡然回过神来,原来已经五月了。

隐隐约约中,他仿佛听到——

“吃饭了——”

“叫你吃饭了没听见吗!”

“来了哎呀!”

……

“家庭”。

看似用血缘牵连在一起,可是有时候,彼此之间,终归不过都是沉浮于世间的异乡人。

-

郁秋看着阳台外的夜景,却不知道,此刻正有人,也在看着阳台上的他。

一辆黑色的长身轿车里,男人饶有兴趣地开着窗,看着郁秋。

这是一片高档公寓楼,而苏雪山买的楼层较低,又是小区车库的必经之地。

在这片住的人并不多,这个点很少有车经过,郁秋也没注意到,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大大方方地停在了车库外。

车内。

“那个高中生被抓住了。”

“我知道。”

“……我不明白。你当初答应帮他完善现场,我不相信你没看见那部手机。”

“嗯?”坐在后排座、正看向某层楼阳台的男人状似不解,他戴着金丝眼镜,金属的眼镜链条搭在他的脸侧,一只手夹着烟,却没抽。

“什么手机?”

“就是……”

“哦,那个啊。”男人打断了对方的话,随手把烟熄灭在了旁边人递过来的烟灰缸上,“她同班同学好像是要还给她来着,她的手机。”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不过不小心被我捡到了。”

“……”

那个雨夜。

男人戴着口罩,黑夜中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就这么走到了黄斯然身边,声音轻柔,哄劝一般,“没关系,我都会帮你处理好的,你现在只用回家好好睡一觉。”

黄斯然缓缓站起了身,看向他。

……

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男人看着被雨水冲刷而下的血迹,笑了笑,戴着手套的手向空中一抛——

一部手机就这么落到了角落草丛中。

罗生门1

临江市是一个西南城市,经济发展不错,近年来有意发展旅游业,各类网红景点争相打造,市旅游局觉得这还不够,疯狂买热搜造噱头,把临江市的夜景也搞出了名头。

每当夜色降临,黑暗笼罩大地的同时,各形各色的霓虹灯逐一亮起,把城市渲染得华丽的同时又极其富有烟火气。

临江市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临江市第一中学高三一班的同学聚会就在这里的一家火锅店举行。

包间内。

服务员上了菜,菜品摆满了整张桌子,放置了干冰的毛肚还冒着缥缈的气,桌子中央的红汤锅已经开始慢慢沸腾。

包间里,已经有人开始聊了起来。

服务员在一片叙旧的闲聊中,恭敬地说了一句“菜上齐了”便离开。

“哎,还有谁没到啊?”

“这可是难得的一次同学聚会啊,隔了整整七年,真的好久没见了。”

“我数数……哎,陆迟风还没来。”

“啊,陆少爷啊,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晚会才到。”其中一个长相儒雅的男人看了一眼手机,说。

他叫徐迁思,现在是一中高三的年级主任,和陆迟风关系一直不错。

“晚会?陆少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啊,这么忙。”

“那我们先吃吧,不等他了——”

觥筹交错之间,火锅散发着咕噜咕噜的热气,有人已经灌上了酒。

在场的全是男性,从一中尖子班出来的,几乎全是高智商、成绩好的,现在有的在自己创业,有的在做学术,都是行业顶尖人物。

然而却有几个人格格不入。

“嗨。”孙发挺着啤酒肚,红着脸,一看就是喝多了,“我就喜欢选这种地方,人味重,江湖气也重。”

说着他松了松领带,不经意地露出价值十几万的腕表,却又故作低调道:“主要是平时跟着那些小年轻出入高档餐厅多了,偶尔来一下这种地方也不错。”

孙发当时在班上成绩算不上拔尖,中下水平,最后大学毕业后却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赚了点钱。

以前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可算是找到机会炫耀了。

徐迁思:“……”

在场其他人也开始沉默。他们中不乏有赚了钱的,但是都不会像孙发这样直接炫耀。

有些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会强调什么。

但是有同学却很有眼色,捧场道:“孙总,您当上了大老板,当然只有那些地方能和您相配啦。”

姓孙的摆摆手,“哎,别说这些。对了,你们最近怎么样?”

有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在X大当博士。”

“哇,X大好,我就惨了,在老板手下打工,感觉天天经历着职场PUA。”

徐迁思抿了口茶:“在咱母校当年级主任呢,这都快高考了,忙得脚不沾地。今晚都别灌我酒啊,明天我还要去守自习呢。”

孙发大手一挥:“哎,要我说,读书真没什么用。想当初,我虽然成绩比不上你们,但是这些死读书现在还不是在我手下打工,哈哈哈……”

这是真喝多了。

徐迁思替别人尴尬的毛病犯了,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徐迁思好心转移话题:“诶,陆少爷怎么还不来……”

赶紧来了把这顿尴尬的饭局结束了吧……

提到陆迟风,孙发想起了什么,又来了兴致。

孙发:“陆少爷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

徐迁思回:“在当刑警呢,我们这片的。”

有同学道:“话说回来,一中上个月是不是还出了个案子?”

“诶,真的假的?我才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你当然不知道了,这种案子怎么可能报道出来,我还是听我在一中读书的侄女说的。”

徐迁思觉得没什么好瞒的,这群人在临江市消息都很灵通。

他道:“是真的,不过案子已经解决了。”

说道这里,他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还是咱老同学陆警官解决的呢。”

“哇,陆少爷那可出息了。”

“当初不是还不怎么学嘛,刚转来咱们班大家可看不上他了,以为就是个少爷。结果之后奋发图强,直冲年级前几名。”

“是啊,最后还跟着郁秋一起进了公安大学呢。”

“郁秋”。

提到这个名字,大家不约而同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孙发道:“哎,说起来,也不知道我们班上当时那位大学霸郁秋,现在怎么样了。”

有同学小声道:“说起这个……我倒是听说后来他从公安大学退学了。退学后,陆迟风一直在找他,但是没找到。”

“退学?”

“是啊,挺奇怪的,才上了几天大学。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现在也联系不上。”

“倒不是联系不上……”又有人说:“我前几天才看见了。”

“啊?”

“你们绝对猜不到他现在在干什么。”那人说,语气中是隐秘的兴奋和快意,“呵呵,当初不是那么嚣张一人嘛,结果现在混得比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差了几百个档次。”

大家更好奇了,催他,“你倒是快说!”

徐迁思默默隐身,拿起手机疯狂催陆迟风快点来。

那人终于揭晓答案:“他现在啊——在奶茶店工作!”

“啊?”

“不可能吧,郁秋成绩当时这么好,脑子也聪明。”

“有什么不可能的?脑子聪明不是正好去前台数钱?”

徐迁思心想,那也比你们这群人强。

孙发举起酒杯,突然有些狎昵道:“倒是可惜了郁秋那脸,他是真的好看,跟个女的似的。还好我对男的没兴趣,不然我就去把他……”

话还没说完,包间大门突然被踢开,“嘭——”,带起一阵风。

众人俱是一惊,孙发拿在手中的酒杯都晃了一晃。

他们纷纷看向门口。

陆迟风就站在门前,刚好收起了那双长腿。

他一身黑色长风衣,正举着手机,和谁打着电话,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揣进了兜里。

近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腿长,几年的一线经验淬炼出他行走于刀光剑影的气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些发憷。

眉星目朗,一双细长的眼眸,微微眯着,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最终锁定到了孙发身上。

他收起了手机,进了门。

木门不堪重负,大开着,门把手摇摇欲坠。

一步一步走到了孙发身边,脚步落在地板上,让人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陆迟风停下,缓缓弯腰,从兜里抽出了左手。

他左手拿起孙发旁边的酒杯,又狠狠砸在了桌面上,酒杯里的酒水应声全洒在了桌上,杯子也碎了。

孙发吓得全身发抖,哆哆嗦嗦道:“陆、陆迟风……”

此刻酒全被吓醒了,原本红润的脸上竟然有些白。

陆迟风脸上没有表情,冷着双眼盯着他,像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犬。

狠戾、暴躁。

他问:“你刚才说什么?”

孙发:“没、没什么……”

“郁秋长得好看?你要把他怎么?”陆迟风问。

孙发差点没给他跪下:“没、没什么!!我刚才就开个玩笑……!”

陆迟风冷哼一声,突然皱了皱眉:“你是谁?”

孙发:“……”

徐迁思:“……”

其他同学:“……”

行,同学三年,归来仍是素人是吧。

徐迁思只是有点无语,倒是没那么意外,他觉得陆迟风估计现在班上只记得郁秋和他。

其实陆迟风本来不想来参加这场聚会的,他对一中的感情大多都归结于郁秋。

但是徐迁思要来,而徐迁思又在之前赵浅的案子里帮了点忙,陆迟风想着当面见徐迁思感谢一下,便来了。

结果就……

徐迁思扶额,心道,郁秋那是什么人啊,那可是陆迟风当初的男朋友加初恋。

孙发:“孙、孙发……”

陆迟风虚了下眼:“不认识。”

孙发:“……”

陆迟风看着他手上的腕表,又看了一眼他浑身流露出的那股近似于暴发户的气质,问:“在做生意?”

孙发:“是、是……在做,在做小生意,小买卖,哈哈……”

“在哪做?”

“就、就在临江市……”

“哦。”陆迟风点头,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那可巧了。”

“啊?”

陆迟风直起身,像是宣告一般:“很快,你公司就没了。”

徐迁思一脸“这人没救了”的表情,再次扶额。

少爷果然还是少爷。

众人也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大家都叫陆迟风“少爷”。

因为这人,本来就是个当初靠捐楼进了尖子班的富二代少爷,搞垮孙发那种公司,简直和喝水一样简单。

不过郁秋和陆迟风什么关系?孙发明明在说郁秋的事,陆迟风却这么生气,两人当初明明只是同桌而已……

就在众人以为这就结束了的时候,陆迟风却没有立即落座。

反而看向了门口。

明显是在等谁。

众人:“?”

徐迁思直觉有些不妙,小声问了句:“陆少爷,您刚才来的时候,还碰到我们班其他同学了?”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明明这场同学会就邀请了这些人啊,这人现在全都来齐了。

然后大家就看见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但却身姿挺拔,像是刚从T台上下来的。

腿长腰细,再往上看就是那张精致的五官,眼睛微眯,不太好惹的样子,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柔和,乍一眼看上去有些矛盾。

在场同学先是一愣,然后都有些惊讶,这不是……

“郁……郁秋?!”

郁秋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老同学”们,只这一眼,无论是现在当老板的、当博士的、做研究的,大家仿佛又都回到了在高中时被郁秋的成绩吊打的三年,好不恐怖。

有人甚至直接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主动把上位让给了郁秋:“郁、郁秋,不知道你要来,要不来坐这儿吧。”

郁秋却摆了摆手,婉拒了,下巴往陆迟风点了点,“我跟着他坐一起。”

徐迁思:“……”

这种夫唱夫随的诡异感。

不过郁秋出现在这里,也让他很感到新鲜又新奇。

看样子,郁秋是回来了?还和陆迟风复合了?

他朝陆迟风挑了挑眉,结果陆迟风看都没看他一眼,整个人眼珠子就跟放在郁秋身上了似的,一直盯着郁秋走到自己身边。

徐迁思:……

有眼色的同学立马给他俩安排了好位置,好巧不巧就在孙发对面。

郁秋像是无意开口,接过陆迟风递来的热毛巾擦手,慢条斯理地,问陆迟风:“刚才你和大家聊了些什么?”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大家都没了声儿,总不能说刚才孙发想着郁秋的脸说了些胡话,然后被陆迟风警告了吧。

一时间只剩下桌子中央红油锅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迟风冷着张脸,给郁秋烫了块毛肚:“没事,有狗叫。”

郁秋心里觉得好笑,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其实都知道。当时他和陆迟风都站在门外呢,结果他就迟了一步,陆迟风已经踢门进去了。

这些年来,生活已经磨平了他身上的一些棱角。

若是放到七年前,有人敢这么说他,他只会跟陆迟风一起踢门冲进去,两人共同配合把对方揍一顿再互相商量着怎么不留下痕迹地溜走。

但是七年后的现在,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看到这样的陆迟风,郁秋只觉得……

让他很熟悉。

让他很怀恋。

让他……

还会心动。

郁秋笑着拿起筷子,故意逗他,“有狗?我怎么没看见?”

陆迟风阴沉沉地看了一眼孙发,孙发这下饭也不吃了,不敢多待,急忙找借口走了,未来迎接他的将是数不尽的生意上的麻烦。

陆迟风这才满意地看向郁秋,道:“因为狗已经走了。还要吃什么,我给你烫。”

罗生门2

一顿饭郁秋倒是吃饱了,看陆迟风那样子,给郁秋投喂也投喂得很满意。

只有其他同学吃得是战战兢兢,但显然陆迟风不在意。

有人给他倒酒,他摆摆手拒绝了,“开了车来的。”

那人又转个角度想给郁秋倒酒,陆迟风眼也没抬,手直接覆到了郁秋的杯子上。

那人急忙挪开了酒。

从火锅店出来后,郁秋上厕所去了,陆迟风和徐迁思慢慢地走在众人身后,准备去大门口等郁秋。

陆迟风正好趁机向徐迁思道谢:“之前一中后门案子那件事,麻烦你从中周旋了。”

徐迁思笑道:“小事儿。”

走在前面的同学中,有几个转过头,满脸不怀好意又充满讨好:“迟风,迁思,听说隔壁区有条街,要不要去……”

他们说的是临江市的红灯区。

无论是多么体面的外表,可是一些本性是难以掩盖的,特别是在酒精的作用下。

徐迁思正想着怎么婉拒,就见旁边的陆迟风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我不介意马上打电话给同事让他们去隔壁区一趟。”陆迟风说。

前面的几个人马上散了。

徐迁思心里乐得不行,他和陆迟风慢悠悠地晃出了火锅店大门,站在外面等郁秋出来。

夜晚的风轻轻吹过两人。

“对了。”徐迁思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和郁秋……?”

当初,他是少数几个知道陆迟风和郁秋两人成年之后就在一起了的人之一。

他还知道,当初大一开学没多久,陆迟风就从北边的京市直接飞回了临江市,就为了找郁秋。

找得简直要发疯,恨不得连路边的井盖都翻起来看一眼。

结果郁秋像整个人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陆迟风没有说话,神色淡淡的。

徐迁思心下了然。

两人一起来吃饭,过程还这么融洽自然甜蜜,复合没跑了。

于是揶揄问道:“那你这几年有没有再找新的男朋友?老同学?”

说了还补充了句:“如果要是找了,那得好好瞒着郁秋啊,不然别人会吃醋的吧。”

陆迟风:“没有。”

徐迁思:“……可以的。为初恋守身如玉至今,如今初恋归来,又破镜重圆,感动。”

徐迁思为人师表,在人品道德上自然没问题,不过在情感方面,却是随了他这个名字,是个见异思迁的主,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

结果可能是年轻的时候用光了身上所有的桃花运,现在愣是找不着个女友。不过这并不妨碍在感情上很随便的他不理解陆迟风这种情圣行为。

陆迟风却道:“……还没圆。”

徐迁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陆迟风脸色不好看:“嗯。”

显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下继续深究。

正巧郁秋也出了火锅店门,看见他们俩,对着徐迁思打了个招呼。

徐迁思也笑着回,“小秋,你回了临江市也不说声,今天突然出现,真的是吓我一跳,我都还以为你出国了呢。”

郁秋顿了一下,夜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发,“啊……我没出国。”

“那这几年你都去哪了?完全联系不上!”徐迁思有些抱怨:“我们当初可是什么关系?”

陆迟风黑着脸打断:“别问了。”

管你们当初什么关系,他都问不出来的事情,他不信徐迁思还能问出来。

果然,郁秋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今天突然出现,不好意思了。”

明明没有请他,但是还是跟着一起来了。

还把饭桌上的气氛搞得有些奇怪,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哈哈,没事。”徐迁思挠了挠后脑勺:“本来跟这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想叫上你来着的,结果死活联系不上。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开同学会啊?”

一旁的陆迟风打断:“不都说了吗刚才,他跟着我一起来的。”

说着就冷着张脸看着徐迁思,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问完了吗?”

这个样子的陆迟风还是挺吓人的,徐迁思立马:“问完了问完了……”

“那我们就走了。”陆迟风十分自然地揽过郁秋的肩膀。

五月份的天,说冷不冷,说热也绝对不热,郁秋身体本就偏冷,这下出了火锅店在大门外头叙旧了几分钟,陆迟风只感觉自己揽了块冰。

这让陆迟风皱起了眉,更加毫不留情地转了个身,连最后的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徐迁思,“回见。”

徐迁思:“……”

徐迁思远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少爷您回见……”

徐迁思摸了摸脸,不知道自己刚才又在哪里戳到了陆迟风,让大少爷心情瞬间变差。

不过……

还没走几步,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郁秋和陆迟风一起离开的身影,心里犯嘀咕,都腻歪成这样了,还没和好呢?

……

另一边,郁秋被陆迟风箍着肩膀,两人一起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郁秋忍不住皱了皱眉:“轻点,疼。”

停车场很大,有回声,所以郁秋的声音放得很低,很小,像猫爪似的。

准确无误地挠到了陆迟风的心里。

陆迟风不着痕迹地放开了一些力道。

郁秋本来走路不快,但是这些年来,陆迟风已经习惯了雷厉风行,两人一起走的时候,陆迟风也不见得放慢自己的脚步,害得郁秋不得不跟上他的步子。

“走慢点。”郁秋说。

“不。”陆迟风面无表情地拒绝。

郁秋:“……”

过了一会,郁秋看着他的侧脸,突然福至心灵。

郁秋:“陆迟风,你……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陆迟风:“……”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位,陆迟风松开了郁秋。

郁秋却故意拉住他的衣角,“不好意思了?是不是?说呀?”

陆迟风拂下他的手:“什么不好意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听不懂。”郁秋锲而不舍地抓着他的衣角,“是你非要我来的,你想让我出丑。”

不知道是不是陆迟风的错觉,他竟然从郁秋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抱怨和委屈。

郁秋继续施施然道:“你不会不知道那群人当中有些人是什么德行,有几个当初甚至恨不得天天在背后骂我——现在听说我退了学,又看到我这个样子,他们心里肯定很畅快。”

说着,还叹了口气。

陆迟风正准备开车门的手一顿:“……”

心里却有些酸。

他的确有这么想过。

他是故意的。

但也不完全是。

在他接到徐迁思的电话,决定参加这次同学聚会后,便想着要带上郁秋一起。

出于一种很复杂的心态。

想让郁秋回忆起他们的高中三年点滴;

想在同学面前宣誓自己的主权;

想欺骗自己,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看,他们现在还能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

或者是,想让郁秋在一桌曾经不如他、现在却都变成了上流人士的同学面前,深刻意识到自己当初的不辞而别是多么错误的一件事。

但是到头来,他却成了被孙发的下流语句激怒的那个。

那一刻他无比后悔,正如他现在。

陆迟风捏紧了手上抓着的车门锁,发自内心道:“……对不起。”

不该因为我隐秘又幼稚的报复心理,强行把你带到这里来。

郁秋听到这话,表情微微怔忡。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像是黑曜石的碎片,闪着光。

十分好看。

他走到陆迟风面前,看着陆迟风的眼睛,手却点了点陆迟风的手背。

他带着笑意,一字一句道:“我开玩笑的。”

“我本来也可以拒绝来跟你一起参加什么同学聚会,但是——”

陆迟风看着眼前的郁秋,虽然他的语气轻松,但是神情中却透出几分认真。

“别人怎么看我都无关紧要,我只要你开心就好。”郁秋说。

-

黑色车身平稳地行驶在立交桥上,桥上霓虹灯四溢。

车内稍稍开了暖气,放着不知名的上世纪日本歌曲。

“今天回哪。”陆迟风面色严肃地盯着路况,尽管前面根本没什么车。

“回白鸟居。”郁秋坐在副驾驶,周身被暖气吹得懒洋洋地。

“不去苏……不去你哥那儿了?”陆迟风变了个道。

“嗯。”郁秋眨眼睛的频率都要变慢了,睫毛一颤一颤地,再待下去他得睡着,“我哥出差了,去A市了。”

“……”本来听到郁秋不去苏雪山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和着是因为苏雪山出差去了。

“A市啊。”陆迟风咬牙切齿,“挺远,苏组长真是辛苦。”

真是走得好。

郁秋没有回他,陆迟风余光一扫,才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脸色还有些红,车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显得整个人鲜活又好看。

“……真是。”陆迟风忍不住小声道,“这么没警惕心。”

在他车上都还能睡着。

他可是个被抛弃了七年的人,不知道他现在一肚子怨气吗。

但是总归心情不错,陆迟风把车内放着歌曲的音量调低了些。

……

几乎是车在白鸟居附近一停下,郁秋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直接开门下车,安全带都忘了松,还是陆迟风在旁边文明观赏了好几十秒,才凑上去帮他松了安全带。

陆迟风凑上去的那一瞬间,两人挨得极近。

两人的气息猛地在小范围内纠缠。

郁秋几乎是立马瞌睡就醒了。

“……你忘松安全带了。”

“……嗯,谢谢。”

郁秋莫名脸发烫,立马推门下车,说了句“再见”就跑上了楼。

陆迟风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郁秋跑得飞快,只要跑得够快,好像就能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事丢在身后一样。

他上了楼,走到自己的家门前,照例看到了门口旁边白墙上的“T”。

然而这次,他看着看着,却突然想起了陆迟风。

那个现在可能刚从楼下离开的人。

郁秋突然生出了一些勇气,和白墙上的“T”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把手中的钥匙拿在手里,蹲在墙边。

借着月光,他在“T”旁边画了个一只……

小狗。

然后,郁秋看着这只小狗笑了起来。

好像陆迟风。

他最后收起了钥匙,开了门,却在把钥匙插进孔里的那一刻,“啪嗒——”。

钥匙和锁发出了声响,郁秋却感觉有些异样。

他谨慎地往四周看去,却是一切如常。

没有人,连外面的树叶都没有动。

郁秋莫名地在自家对门的铁门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一家空房,房主挂在租房平台上好久了,但是因为白鸟居没电梯就算了,地段还不太好,算半个网红景点,平时还挺多人来打卡,严重妨碍居民生活,所以现在都还空着,没租出去。

半晌,郁秋收回了目光。

应该是想多了。郁秋边这么想,边进了屋。

罗生门3

第二天,郁秋照样到店里上班。

临近五月,离高考的时间也近了,一中的高三生都收了心准备全力冲刺,高一、高二学生也连带着被严管,连平时经过高三的楼层都要小心翼翼的。

一时间店里的人流量少了许多。

“哎,又到了每年经营惨淡的时候。”店主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

这个时候的生意确实不怎么样,还是下午一点的时间段,店里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郁秋和店员小林正站在柜台后,一个熬芋泥一个熬珍珠,背影看上去分外和谐,十分认真。

小林道:“正好,可以休息一下了。”

郁秋也跟着安慰了一两句。

店主唉声叹气地擦完了店里的桌子,突然店里的大门被推开,有人进了店。

“欢迎光临——”店门口摆着的巴掌大机器人自动出声。

“欢迎光临!”店主也跟着热烈道,结果一看到来人后,脸色瞬间有些尴尬。

小林转过头,看着出现在店门口的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拿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郁秋,小声道:“哎,小秋,那人又来了。”

郁秋手下没停,“谁?”

“就……就那个,那个人!”小林说:“你转过头看一眼就知道了。”

郁秋闻言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五,长相普通的男人,没什么印象。

但是脖子上、耳垂上、手上穿金戴银,着实有点晃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手里的芋泥:“谁?”

不认识。

小林:“……”

那人看到郁秋,却是眼神一亮,径直地走到点单台:“点单!”

点单一般都是郁秋在做,因此他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走到点单台。

“请问您要什么?”

“就要……”这人着实有些奇怪,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郁秋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可能会把十根手指戴满。

他指着菜单上的一款饮品,却很慢才收回手,“就要这个。”

郁秋注意到他一只手指上戴着的金戒指已经有些发黑。

“好的,10号单,请您稍等。”

郁秋把单递过去,那人接过时,手指却故意往前伸了一下。

然后,竟然状似无意般摸了摸郁秋的手背。

然后这才接过了单子,道了声“谢谢”。

语气轻佻。

姿势十分自然,态度十分坦荡,好像刚才趁机揩油的不是他。

而郁秋几乎在对方转过身的同时便皱起了眉头,转过身背对着客人,端详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背。

……刚才那个人手摸上来的时候,有股说不出的滑腻感。

这让郁秋觉得有些恶心。

但是同时,那个人的手指从他手背滑走的时候,还稍微带起了一股痒意和刺痛,这让郁秋有点好奇。

不是茧子。

但是郁秋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和状态,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给今天的第十位客人制作饮品。

店长和小林趴在角落,本在隔着长长的柜台小声说话,结果目睹了刚才这一幕,两人都觉得有些震惊。

毕竟奶茶店开在一中后门,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乖巧的学生,他们很少直击这种社会渣滓当场表演的场面。

小林目瞪口呆:“……好恶心啊这人。我看小秋那样子像是想把自己的手给砍了……”

店长也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低声骂:“草,是故意的吧?!这是故意的吧?!卧槽,太恶心了老子今天这笔生意不做了也要把他打出去——”

说着就要抄起旁边的抹布冲上去。

关键时刻,郁秋注意到了他们俩这边的动静,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店长停住了动作,小林也尴尬地把店长拉了回来,“没事,没事。”

说完小林就在店长耳边小声吼:“拜托,小秋是个男的,而且就摸了一下手而已!你要真冲上去揍他一顿,说人家耍流氓,人家一句‘不好意思不是gay’就把你堵回来了,你不占理。”

店长:“草,这人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我怕他?亏之前他还一直来店里,我还没发现他这么恶心。”

“我知道我知道!”小林努力劝阻:“总之你别冲动,王哥。”

店长有些诧异地盯着她,小林微微低下头,拉着他的手指有些用力。

小林低声道:“王哥,你别介意……我只是,自从知道了你以前那些事后,不想让你再冲动做事了。”

店长一时间有些沉默,“没事。”

俩人看着郁秋神色如常地制作完饮品,又神色如常地通知男人取餐。

小林有些难以置信:“小秋真不知道这人是谁?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店长捂着嘴,小声回:“可能小秋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可是……”小林看了一眼坐在店里穿着浮夸、又带着一股诡异的屌丝气息的男人,“可是他也太奇怪了。想让人不注意到都很难。”

“而且之前他还一直来我们店里啊,好几次了,有次还故意装没带钱加了小秋微信来着。”

此刻,店里只有这个唯一的客人,他拿过饮品后,又念念不舍地多看了几眼背对着他、正在熬底料的郁秋,坐回了位置上。

他坐在店中央位置,软皮椅,桌子上摆着一盆绿植,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植物,但是显然被打理得很好,叶片很大。

这正好方便了他。

他坐在绿植后,让叶片挡住他大部分脸,只露出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充满着欲|望。

在无数个郁秋不知道的瞬间,追逐着郁秋的身影。像条如影随形的、吐着蛇信子的蛇,滑腻、阴冷,又充满了势在必得的自信。

-

临江市治安一直不错,市内也很少出恶性事件,再加上最近经济发展,临江市市民天天都乐呵呵的,连负责家长里短的各区派出所都很闲。

黄斯然认罪后,宋居然把嘴巴都问干了,他还是就那几句话,只说赵浅案发那天晚上,答应帮他善后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楚其他特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样完全没办法锁定当晚出现的另一人。

不过,宋居然转念一想,那天晚上还下着雨,那小子看不清楚对方也正常。

还有黄斯然当初加的那个群。

黄斯然说,当初他是被人莫名其妙拉进去的,被群主私聊才知道那群是个专门教唆人自|杀的群。

而早在之前,他们就查了那个群主,和之前一样,是个境外虚拟IP,锁定不了具体位置。

宋居然最后在椅子上瘫倒,总结道:“我看估计那小子就只知道这么多了。这都审了多少天了,神仙都说实话了吧。”

何淼拿着水杯经过,“应该说,审了这么多天了,黄斯然还是只说出了这些,那我们最后也就只能知道这些了。”

李津点头:“再多的你也问不出来了。除非……”

话还没说,就被何淼瞪了一眼。李津眨眨眼,乖乖闭了嘴。

宋居然:“啊?除非什么?”

李津:“走开!挡路了你!什么除非什么,人家未成年,你能对人家做什么啊!”

何淼走到陆迟风桌前,陆迟风正对着电脑不知道在查什么,皱着眉头,表情一脸严肃。

“副队。”何淼拍了拍他的桌子:“秦局找你,上楼一趟。”

“秦局?”陆迟风从屏幕前抬起了头,“我这就去。”

他谨慎地关了电脑,离开办公室,几步上了楼。

“咚咚——”

“进来。”

秦霄靠在软皮椅子上,看到陆迟风来了,笑呵呵地:“小陆来了啊,坐啊。”

陆迟风轻轻地关上了门,却没坐下。

秦霄亲切地:“最近怎么样啊?”

陆迟风直接道:“有什么事,您直接说。”

如果秦霄没什么事要说,他倒有问题要问。

“……看你急的。”秦霄噎了一下,“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问没有?”

陆迟风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问什么?”

“‘T’。”秦霄说,“你问了小秋没有?”

陆迟风微微皱眉:“……问了。”

“他怎么说?”秦霄问。

陆迟风实话实说:“他说‘不知道’。”

“这样啊。”秦霄心下了然,“看来他保密意识还挺强。”

“保密?”陆迟风问,“如果是不能说的事,那您为什么还要我去问。”

问了郁秋也不会说。

“这正好说明郁秋是个非常信得过的人,不是吗?”秦霄是个老油条了,三言两语就偷换了问题,还顺便能加几句好话把人夸一顿。

陆迟风听到这话果然舒坦不少,虽然被夸的对象并不是他。

秦霄把陆迟风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下觉得好笑,果然还是群年轻人。

不过正好,“小陆啊。”

秦霄站了起来,“帮个忙。”

“什么忙?”陆迟风问。

“相信我,你会很乐意的。”秦霄很自信:“帮我照顾一下郁秋。”

陆迟风愣了一下。

秦霄解释:“本来一直在照顾他的人是苏雪山,你也知道,雪山是他哥——当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最近雪山他……”

陆迟风接道:“我知道,苏组长去外市出差了。”

秦霄:“……”

秦霄表情有些怪异:“小秋告诉你的?”

陆迟风一脸“那不然呢”。

“好吧。”秦霄笑了,“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陆迟风回答得很干脆:“行,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了。”秦霄看着陆迟风,有些好奇:“奇怪,你就没什么问题想问我?比如说,郁秋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陆迟风没有动,随便在沙发上坐下了,等着秦霄的下文。

然而,秦霄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并没有往下说。

陆迟风有些无奈:“秦局,您不想说的事,下次可以不开头。”

秦霄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主要是这其中的一些事,确实还不能告诉你。最高机密呢。”

陆迟风点头表示理解,把心里残留的疑问又吞回了嘴里。

反正我都会自己查清楚。陆迟风面无表情地想。

最后陆迟风又在秦霄的办公室里待了一阵,到陆迟风要走的时候,秦霄又叫住了他。

“小陆啊,你和小秋熟悉,告诉我,小秋最近心情怎么样?”

“心情?”陆迟风放在门把上的手一顿,认真思索了一下,“应该还不错的吧。”

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多么……

诡异的柔和。

要是宋居然在准被这样的陆迟风吓个半死。

“啊,那就好。他的状态呢?有没有什么问题?”

“还行。”陆迟风稍微偏过头,看向秦霄,无比认真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突然离开、这七年又有过怎样的经历,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吃药,有时候会莫名陷入恐惧情绪,这些年来也一直有在看心理医生。”

“这些,在‘照顾’他的时候,我都会注意的。”

秦霄顿住,看着陆迟风离开的身影,半晌,才幽幽道:“……这小子查得挺快啊。郁秋才回临江市多久,倒别是把郁秋的心理医生是谁都查出来了吧。”

罗生门4

几天后。

白鸟居楼下。

陆迟风把车停好,看了一眼后排座上和自家养的那条小博美玩得火热的郁秋。

又看了一眼。

然后眼睛才不舍地离开了后视镜,“到了。”

郁秋也自然知道是到了,他抱起小博美,眸中含笑,连上翘的眼角都显出几分温柔。

“那走吧。”郁秋举了举手中的白色小狗,他没什么养狗的经验,于是问:“它也去?”

小博美看来也和郁秋玩得挺开心,被郁秋半举在空中,笑呵呵地吐着舌头。

“嗯。”陆迟风下了车,帮郁秋开了门。

郁秋一路抱着小白狗上楼,陆迟风道:“你可以把它放下来,让它自己爬楼上去。”

他及时地把“不然你抱着多累”这句话咽了下去。

郁秋摇了摇头,心思全在小博美身上,完全舍不得撒手,“没事,不沉。”

陆迟风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一起沉默地爬楼梯。

突然,郁秋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陆迟风:“对了,你帮我找的那套房子,是东湖公寓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几天前陆迟风在电话里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今天,就是他搬家去新家的日子,本来他只让陆迟风把帮忙租的公寓地址发来,他东西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搬完。

结果陆迟风非要跟着一起。

郁秋问完便等着陆迟风的回答。

然而陆迟风却摇了摇头,“不是。”

郁秋愣了一下,“那……?”

他记错了?还是陆迟风另外给他找了房子?

让郁秋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秒,陆迟风飞快地回:“我家。”

郁秋脑袋立马宕机:“……”

郁秋:“啊?”

谁家?

陆迟风家?

陆迟风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沉稳地点了点头,“搬去我家。”

他又重复了一遍,生怕郁秋没听清似的。

接着,他开始向郁秋解释:“本来最开始我打算买下东湖公寓的一套房子给你住,当然你别想多了你的房租是要按期付给我的……结果秦局突然说苏雪山去外市出差了,让我照顾你,这是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我当然要保证好好完成……”

陆迟风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虽然一脸正气,语气也十分自然,但是郁秋听着听着就忍不住露出个笑。

郁秋:“哦,所以你觉得搬去你家,你能更好照顾我?”

陆迟风点头:“就是这样。”

态度、语气都十分认真正经,完全让人看不出破绽。

郁秋笑着说:“那……也行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郁秋住的地方了,这里是老式居民楼,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楼梯道都很窄。

墙上、地上甚至连瓷砖都没有铺,光秃秃的水泥地,但是也没人在意。

两扇门相对,中间隔着公共用地,用一米多高的半墙围着,再往上看就是一览无余的自然景色,还能看到楼外茂盛生长的参天大树,枝干摇曳。

郁秋一手抱着小狗,一手转动钥匙开门。

本来小博美一直在他怀里待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目的地后,却开始不安分起来,有些躁动,挣扎着就要下地。

郁秋哄:“小陆,别闹,到家了。”

陆迟风:……

小陆?

叫谁呢这是?

好在郁秋把门打开后,小白狗又安静了,郁秋蹲下身把它放到地上,“你先玩玩,我去收拾东西。”

说着就进了屋,也没管跟在他后面的陆迟风。

还在外面站着的陆迟风:……

不是,狗进了,那他呢?

陆迟风就这么站在门外,看着在客厅里撒泼的狗,面上闪过一丝丝羡慕。

就一点点。

就在陆迟风犹豫要不要进去时,突然,他看到了门边白墙上的划痕。

他眯着眼,仔细辨别这道痕迹,像是……

一条狗。

还挺可爱。

他高中的时候在郁秋课本上见过这种画法。

郁秋画画不行,但是画狗却能画得十分可爱,这也是他在美术方面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陆迟风悄悄看了一眼屋内,确定郁秋已经进房间收拾东西去了,悄悄掏出手机,左滑打开相机,蹲着把这副郁秋的大作照了下来。

照完后,他目光稍移,突然发现了在这只小狗旁边,还有一个字符。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微微皱眉。

在小狗旁边的字符是……

“T”。

陆迟风心里一下子拉响了某种警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了一声极大的响动,带着一丝惊慌。

是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不是从屋里发出来的,是从……

陆迟风余光看向楼上的一角,果然,上面的楼梯转角处闪过了一丝黑色衣角,又飞快地消失。

有人?

陆迟风直觉有些奇怪,但是如果对方是这里的住户倒也无可厚非。

然而对方的脚步声却不像是这里的住户,带着一丝惊慌和无措,甚至在楼梯拐角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来过的痕迹。

有些可疑,陆迟风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轻声把郁秋的门给掩上,悄声走了上去。

他屏住了呼吸,楼道里是声控灯,没有声音时不会亮。

外面也正是艳阳稍些的时候,此刻显得楼梯道有些昏暗。

他慢慢靠近,衣料摩擦间难免发出了些许窸窣声。

陆迟风上了一层楼,和那人离得越发近了,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特意放缓的呼吸声。

那人被陆迟风发现后,以为陆迟风会很快进屋,不会多管闲事。

于是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了个楼梯角落躲了起来,准备等陆迟风进了屋里再下楼。

但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陆迟风竟然走了上来!

那人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暗骂一声,站起身来,和向上走来的陆迟风正面对上,出手便是一拳!

陆迟风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左手接上了对方的一拳,右手抓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

同时在心里有了大致判断,对方的力道不小,速度也快,看来是有专门练过。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对方发出吃痛的低呼,出腿就往陆迟风身上踢,陆迟风躲开,对方趁机挣脱,退后了几步。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裤,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帽子,脸上却是一张节日祭典上才会用上的白色面具,遮挡了她的脸。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出现的女人,还戴着滑稽夸张的面具,简直是把“可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陆迟风慢慢靠近她,女人在他的逼近下也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陆迟风的声音毫无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是眼里却闪过一丝狠意。

“来做什么的?偷东西?盯上哪家了?”

戴面具的女人在他的逼势下节节败退,最后再次被逼到了角落,退无可退。

陆迟风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别装神弄鬼,面具取下来。当然,如果你不取,我亲自上手也可以。”

听到陆迟风的话,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还没等陆迟风有所动作,她突然双手撑着旁边的半墙,身姿轻盈,直接跃起,眼看着就要往楼外跳下去!

陆迟风刹那间瞳孔放大,这里是十几楼!

她跳下去必死无疑。

然而女人却没有傻到自|杀式寻死,相反,她只是借用这力道,双腿稍稍弯曲,等到后脚尖够到了下层楼的半墙上时,便把手轻轻一松,用脚下的力量直接跳到了下层楼。

等到陆迟风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有些晚了。

“陆迟……你是谁?”

戴着面具的女人正好和打开门的郁秋碰上,面前的人装扮实在是太过诡异,还戴着夸张的面具,这让郁秋发出了不解的疑问。

陆迟风立马大声道:“郁秋!抓住她!”

不用等陆迟风说,郁秋早已经把门横在了女人面前。

楼道里很窄,郁秋这个动作几乎让女人无法再继续前进。

面具遮挡着女人的脸,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郁秋好奇出声,礼貌道:“玩cosplay?”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短短时间内,陆迟风也早已经下楼到了她身后。

进退两难之间,女人直接猛地一踢门,用了十成十的力,门发出共振巨响,郁秋不设防,手还抓在门把手上,“嘭——”!

门竟然直接被她踢得关上,发出剧烈响声,郁秋直接摔进了屋!

她的速度很快,门甚至还没来得及直接被关上就侧身跑了下去。

陆迟风骂了一声,喊了一声“郁秋”,没来得及等郁秋的回答就拔腿追了上去,但是女人已经从楼梯中央的空隙直接跳下,利用楼梯扶手做缓冲,很快就到了一楼,接着跑出了居民楼。

“操!”等到陆迟风到单元居民楼门口时,女人已经坐上摩托车后座了。

车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在看到女人来之后,他立马启动了摩托车。

甚至还没来得及等女人坐稳,摩托车就已经长扬而去,留下一地尾气。

陆迟风追了几步,心知追不上,只是想看清楚摩托车的车牌号。

然后,他就看到了摩托车后面空无一物,没有车牌。

行,还无牌上路,就在陆迟风准备给交警大队的打电话让他们查道路监控时,突然听到楼上有人在叫他。

“陆迟风——!”

他向上一看,看到郁秋正从半墙上探出头,在叫他的名字。

“你有没有事?!”陆迟风在楼下吼着回,他还没忘记刚才郁秋被那女人用门撞进了屋子里。

“没事——!别管这个了!”郁秋攀着半墙,大声道:“你快上来!出事了!”

接着,陆迟风就看到郁秋没了声音,做了个口型。

他读出了郁秋的口型:

“……死人了。”

郁秋说。

罗生门5

郁秋被门的反作用力撞得不轻,发出一声吃痛,本来还在四处撒欢的小陆看到郁秋这样子,也不撒欢了,怏怏地跑到郁秋身边,蹭了蹭他。

郁秋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同时一边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尾椎骨。

啧,刚才不知道磕到了什么,还挺痛。

郁秋站好后,立马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陆迟风已经追着那人下楼了,郁秋尚在状况之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就窜出来了个戴面具的女人?

陆迟风又为什么在追她?

门打开了一半,小陆汪汪就从大敞开的缝隙中跑了出去。

“小陆!”郁秋立马把它抱在怀里,“别乱走。”

小陆却不依,在郁秋怀里拳打脚踢,就是要下地。

没办法,郁秋只好把它放到地上,“行,那你玩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等陆迟风回来。”

小陆欢快地下了地,直奔郁秋对面的住户家门口,蹲在角落就开始挠邻居家的门。

郁秋看着小博美晃来晃去的样子,觉得可爱,但也知道不能让它这样,便走过去握住它的爪子:“好了,小陆,不要挠了,待会人家会有意见了。”

虽然他知道这间房子里并没有人住。

房主为此很苦恼,挂了几个月的房源,还是没人来租。

然而小博美却锲而不舍地想继续挠,甚至开始在郁秋怀中挣扎。

郁秋又不敢太用力地抱着它,小陆看中了这点,直接从郁秋怀中蹿了出去,像只窜天炮一样,直接就往门上砸!

“咔嗒——”

让郁秋意外的是,门竟然就这么被小陆撞开了。

小狗的力气大不到哪里去,这样看来,不如说门一开始就没被关严实。

郁秋正打算打电话,给这件房子的房东说说这个问题,却听见小博美开始汪汪地叫了起来,把门推得更开。

“哎小陆别进去——”

门突然被大打开,郁秋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腐臭气味。

怎么回事?

他收起手机,小心地进了房间,发现在沙发旁,趴着一个人。

一靠近,刺鼻的腐臭味便更加明显,看样子已经失去生命体征四五天了,加上天气逐渐炎热,尸体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动物一向对气味敏感,小博美很有可能就是注意到了气味,便开始挠门。

死者趴着,郁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大幅度张开的嘴。

郁秋不敢再靠近,他对这种场合没什么经验,只谨慎地扫视了一下屋内,简单的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家具,连电视都没摆,非常空荡。空气中弥漫着不明显的灰尘。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明显伤痕和血迹。

目光所及之处、以及趁手的地方,都没有任何药物。

看来没有哮喘之类的基础疾病,不是突然发病死亡。

郁秋不由分说地把小博美抱出了屋,刚好看到陆迟风跑到了楼下,于是便把他叫了上来。

同时在心里琢磨,有可能是突然猝死。

或者是……

郁秋看着没有关严实的门,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除了猝死,还有种可能。

中毒。

-

“死者李临,男性,24岁,被发现时倒在家中失去生命体征数日,具体死亡时间不明,初步怀疑猝死或者中毒死亡……”

警戒线拉起,白鸟居居民楼外停了几辆警车,宋居然刚从车里下来,顺口问:“报案人是谁?”

何淼把车门利落地一甩,“陆迟风。”

“哦,和死者什么关……等等你说谁?”

何淼早已经戴上手套,钻进警戒线上楼了。

回过神来的宋居然连忙跟上。

白鸟居是老式居民楼,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楼里住着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此刻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爬了十几层楼,宋居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到了案发现场和陆迟风,以及他身边站着的、抱着一只博美犬的郁秋。

郁秋正向何淼说明情况:“最开始是小陆发现的情况,它一直在挠这家的门,结果没想到越挠越起劲,最后门竟然开了……”

何淼越听越糊涂,“等等等等。”

她看了一眼正在帮警员现场拍照的陆迟风,艰难道:“陆……陆迟风挠门??”

宋居然听着也一脸惊悚。

郁秋才意识到自己随便取的名字引起了误会,立马道:“啊不是不是,小陆是它,”他颠了颠怀里的小狗。

何淼这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眼陆迟风,又看向郁秋,问:“你们怎么在这?”

郁秋:“我住这。”他指了指案发现场的对面一扇门。

“你们是邻居?”

郁秋摇头:“不是。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应该只是租户,真正的房主一直在出租对面这间房子,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宋居然道:“我马上联系房主,有他电话吗?”

郁秋:“陆迟风已经联系了。”

“对了。”郁秋又道:“白鸟居没监控,但是这层楼有监控。到时候如果需要,你们可以去找苏雪山调。”

何淼心里惊讶,但是面上却不显,点了点头,走进了现场。

一靠近,便闻到了刺鼻的腐臭味。

陆迟风蹲在尸体旁,何淼走过去,“怎么说,副队?”

“死了大概有三四天了。”陆迟风用戴着手套的手提起被害人的手掌。

“身上有打斗痕迹吗?”

“没有,不是外伤致死,但是具体死因还不确定。”陆迟风道:“需要做更具体的尸检或者解剖。初步可以排除哮喘之类的基础疾病导致的死亡。”

他指了指四周,解释道:“鞋柜里没放鞋,只有一双拖鞋与一双运动鞋摆在柜子外;卧室衣柜里衣服也很少,只有春夏的衬衫与短袖。死者的东西非常少,结合郁秋说的话,他可能才搬来不久。不过这样正好方面我们搜查,在床头柜、餐桌、卧室等所有显眼且经常放药的地方,都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心脏病、哮喘之类的药。”

“有可能是猝死,或者心肌梗塞之类的吗?”宋居然捂着鼻子凑过来,问。

“也有这种可能。”陆迟风说:“但是有点可疑。这间房子的正门没有被彻底锁上,而只是被轻轻地扣上了——也就是说,如果只是路过,并不会发现其实门没被锁上;但是如果想要推开,不用钥匙就可以进来。”

“还有这个。”他把死者的手掌提了起来,“这是一个很招摇的人。”

何淼捂着鼻子离远了点,看着被害人手上戴着的金戒指,不确定道:“这……这人挺有钱?”

可是,有钱人怎么会来白鸟居这种地方。

陆迟风摇了摇头,“你仔细看。”

何淼微微虚眼,这才发现所谓金戒指,只是最表面上镀了层而已,实际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十分没质感。

宋居然道:“这……小摊上十块钱一打。”

不仅如此,除了手指上戴着的金戒指外,这个人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串银项链,但不出所料,也是镀银的。

何淼问:“你是说,有可能是他杀?有人看他这副打扮,以为他很有钱,就……给他下了毒?”

陆迟风“嗯”了一声,没有把刚才在楼道里遇到的事说出来。

外面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大爷胆子大,都悄悄到了门前张望。

一开始小警员还能劝回去,到了后来人越来越多,开始劝不动了。

他们还懂得旁敲侧击,问郁秋:“小秋,怎么了啊?”

郁秋适时露出个柔和的笑:“没什么,诶,郑叔,您孙女该放学了吧,您是不是该去接她了?”

“诶诶对啊,我都差点忘了,老罗,你在这儿继续盯着,我先去接我孙女放学了,有什么消息及时联系啊。”

“好嘞,老郑,你就放心去吧。”

小警员:“……”

这还挺和谐。

郁秋走到门口轻声提醒:“门外面人越来越多了。”

“知道了。”陆迟风站起身来:“先归队,联系家属,送去解剖,查明这人的所有信息和他的社会面记录。”

“是!”

“对了,副队。”何淼道:“那个,监控……”

刚才郁秋说,白鸟居没有监控,但是这层楼却被安装上了监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如果有监控的话,确实能提供不少线索。

但是,如果需要的话,就要找……

陆迟风表情淡淡:“我知道,我会去找苏雪山。”

罗生门6

晚上,临江市刑侦支队办公室。

“尸体解剖报告出来了。”何淼把报告放在桌上。

宋居然离得最近,念了出来:“胸腔内无出血、无心脏肥大、无……看不懂啊这些都!”

何淼无语,抢了过来,指着最后一行字:“看重点!”

报告上,最后一行判定写着,死因:急性肾损伤。

她把报告重新拍在桌上,“死亡时间推定为五天前,即5月15日。体内器官等虽然有一定的腐烂溶解,但是通过对肌酸激酶的检验,判定为急性肾损伤。”

宋居然:“这代表了什么?”

李津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中毒死亡?”

何淼点点头:“重金属和药物急性中毒,具体是什么,还得看进一步的检测结果,法医那边在做了。”

李津有些惊奇:“这人父母竟然同意解剖了。”

不然她们也不能这么快拿到解剖结果。

和死者父母对接的是宋居然,他解释道:“害,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妈去世了,他爸直接说没他这个儿子。还好我一直追问下去,才知道他在家里还打他爸,他爸见着他像躲瘟神似的。”

正巧这个时候陆迟风也走了进来,拿着ipad。

“拿到监控了?”

“嗯。”陆迟风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看过一次了,“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陆迟风把ipad放在桌上,“这是5月10日到前天5月18日的监控。”

他按下了播放键。

何淼止住了他的手:“那昨天和今天的呢?”

陆迟风脸微沉:“昨天凌晨白鸟居跳了闸,之后的监控就没录上。”

“这么巧?”

陆迟风也觉得奇怪,这么巧?

刚好没录上今天出现的那个戴面具的女人。

“没事吧。”宋居然说:“反正他在五天前就死了,凶手也不会在昨天和今天出现。”

说着,他按下了播放键。

因为是苏雪山自己装的监控,所以全部只有一个画面。苏雪山把它转换成了视频,方便发送。

监控主要是来监视郁秋的——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郁秋打开门出来之后,都意识到了这件事。

但是,他们虽然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有说出来。

整段视频,只能从视频的角落里偶尔看到死者李临开门、关门的身影,但是这也足够。

李临是个出行十分规律的人。

每天早上9点准时出门,中午的时候再回来;或者有时候下午1点出门,傍晚六七点才拎着外卖回家。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如果非要说异常的话,大概是李临的穿搭。

实在是十分奇怪,永远都是黑T恤与白裤子的搭配,偶尔换成灰的,T恤上还会中二的印着骷髅头。

他喜欢戴金银制品首饰,好像这样能够彰显自己的有钱——但是显然,他并没有钱。

这几天郁秋也一直回白鸟居住,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上班,到了晚上深夜九点左右才回家。

休息的时候,就没有出过门。

终于,日期到了5月15日。

这天,郁秋照常在早上八点出了门。

过了一会,李临也出了门,时间比平时提早了几分钟,右下角显示为八点五十五。

到了中午十二点左右,李临大概是在外面吃完了午饭,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家里,没有拎外带。

在这之后,一直到5月18日,李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事实上,他很有可能在进了屋子后的某一个时候,突然毒发死亡,直到今天,5月20日才被发现。

“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宋居然小声道。

陆迟风刚才只在路上匆匆看了一遍,此时再看,相比于其他人,他更关注一些细节,他摇了摇头:“等下。”

他把进度条往前移了移。

放大。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他的门没有关严。”陆迟风再把画面放大,“但是我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放大到画面都有些模糊了,陆迟风又按下了播放键。

所有人屏息看着屏幕,只见那扇门——

在下一秒,竟然动了一下。

但是并不明显。

画面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悚,陆迟风又拉到前一天、再前一天……一直到5月10日,监控刚开始时,一直都是这样。

而门颤动的每一个时间点……陆迟风看了一下左下角,又把画面放大。

“……我去。”李津感到后背发麻。

每到晚上的9点,门都会被悄悄打开一点点。

而这个时间点——他们看着郁秋慢慢出现在了监控范围内,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郁秋每天下班回家的时间点。

“……偷窥?!”何淼惊恐出声,“他把门打开一点点缝,是为了……”

“听脚步声,判断郁秋有没有到家。”陆迟风脸已经沉得不能再沉,“如果真的是偷窥,那么接下来就是用猫眼了,这种缝隙只能让他听到声音。”

光是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毛骨悚然。

当然,除了陆迟风,他此刻散发着的杀气足以让人退避三尺。

深夜九点的时候,当郁秋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工作,往家的方向走去。

长时间的工作后,精神和体力都是处于急需恢复的状态,因此郁秋毫无察觉,像往常一样开门、进屋。

完全没有想到,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有人知道他的所有时间安排,会在九点钟左右准时把门开一点点缝,听他回家的脚步声,再从猫眼看着他进房间。

就这样,一晚又一晚。

郁秋竟然毫无察觉。

甚至,还以为自己对面的房子里没有住人——连他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都不知道。

“这人开了门之后不会再关上,会直接等到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再开门。”何淼顿了一下,“说不定,他早上也在听郁秋的关门声和脚步声。”

“……变态啊。”李津没忍住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他在晚上九点左右开门,而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家里的门正好没锁上。”陆迟风说,“说明他是在5月15日晚上9点之后,才失去意识的。”

说着他看向何淼:“毒物检验出来没有?”

何淼看了一眼手机:“还没有,出来了他们会直接给我发消息……哎等等,出来了,就刚才。”

何淼打开文件,表情有些凝重:“是乙二醇。”

“乙二醇?”

陆迟风对这些也不了解,直接打开了百度。

药检那边也发来了语音:“乙二醇,无色无臭,……是种甜味液体。”

“吸入、食入等都有可能会造成人体的急性中毒。吸入中毒主要表现有眼球震颤等,口服后中毒比较复杂,昏迷抽搐、心力衰竭、肾功能衰竭等都有可能——死者为口服后乙二醇后中毒。”

“死者通常会在24小时内发作。”

“24小时……”何淼道:“服毒时间可能在5月13或者14日。”

“他去了哪里?”何淼问。

陆迟风调出一张图片,是两个证物袋,一个装着李临的手机,另一个里面装着几张纸条。

“这是什么纸?上面写了什么?”李津仔细辨别,“……奶茶店?”

“是奶茶店的点单收据。”陆迟风说,“从他衣服兜里摸出来的。”

“点单时间是……”李津道:“我去,等下,这每天一杯?!”

“对,而且我对了一下时间,他每次出门,都是去的这家奶茶店。”

何淼看向陆迟风,“那,也就是说……”

“乙二醇味甜,如果混在奶茶里,那谁也不会发现。”陆迟风说。

“那这家奶茶店的嫌疑是不是就大了……这是哪家店,我看看……”宋居然划动屏幕,想看清楚地址。

结果在看清楚地址后,他傻眼了。

“啊?”宋居然有些愣,“一中后门……这不是郁秋在的那家奶茶店?”

“嗯。”陆迟风冷声道,“他不仅在白鸟居窥视着郁秋的一切,甚至在店里,他也在时刻注视着郁秋。”

他虽然语气如常,但是拿着ipad的手背却青筋暴起。

罗生门7

“不是吧?一天只喝一杯奶茶?饭也不吃?”宋居然满脸震惊地跟在何淼身后。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况且死者也很瘦,”何淼领着他往审讯室走去,“技侦那边用了一些手段打开了他的手机,查看了他所有支付用的app,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喝杯奶茶——没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消费。只有偶尔一两天会顺道去隔壁打包份米线。”

“那就是说,死者在中毒当天,很有可能只喝了杯奶茶?”

“也不能这么说,他也有可能是用现金支付。”何淼说,“从他家里,也搜出了十几二十块的现金。现在徐泽带人去那一带商铺问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审讯室门口。

现在是第二天,此时,有四场审讯在同时进行着。

何淼推开了门,宋居然跟了进来,轻声把门关上。

宋居然看向审讯桌对面坐着的女生,年纪不大,很是乖巧可爱的模样,体型娇小,是店员小林。

“你、你们好。”小林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有些怕地打了个招呼。

何淼露出个笑,“别紧张,我们只是来找你问一下情况。”

说完,她拿出了一张照片,“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小林看了一眼,道:“认识,怎么了?”

“5月14日,下午1点,他出现在了你们店里,当时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

“身体上,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

“身体上?”小林思索了一下,“没……没有吧?”

“那5月15日,上午10点,他在店里出现,有没有什么问题?”

“也没有。”

何淼在小林脸上停顿了几秒,眯了眯眼,“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小林绞了绞自己的手指:“……是,我想问,他怎么了?”

何淼道:“死了。”

小林愣住了,“死、死了?!”

“对。”宋居然在一边说:“所以你知道什么,就趁早告诉我们。”

“我、我……”也许是没想到前几天才见过面的人,突然就死了,一时之间冲击有些大,她有些惊慌:“怎、怎么就……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没看见他了。”

何淼敲了敲桌子:“什么意思?他之前天天来?”

“对、对……”小林看了一眼何淼,又快速低下了头,小声道:“他,他可恶心了……连续来我们店里好几次了,每次来,都……”

“都什么?”

小林却像卡壳了似的,说不出话。

“我问你。”何淼不耐烦:“都什么?!”

“都……”小林闭了闭眼:“都盯着小秋看!还找借口加小秋微信,骚扰他!有一次还摸小秋的手!”

宋居然看了一眼何淼,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宋居然站起身,退出了审讯室。

-

“你认识这个人吗?”

郁秋端正地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两个他不认识的警员。

他们递过来一张照片,郁秋看了一眼,想了半天,“……有些眼熟。”

接着是照常的一些问题:

“5月14日,下午1点,他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我不记得了。”

“那5月15日,上午10点,你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

过了一会,靠门的警员按了按耳朵挂着的耳机,脸色突然有些奇怪。

他看着郁秋,神色突然变得凌厉,大声问:“你对这个人,真的只是眼熟?”

郁秋心下感到奇怪,但还是诚实道:“对,我敢肯定,他来过我们店来消费,但是……至于是哪一天来的、来了几次、做了什么,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还是解释道:“我记忆力不好,而且每天来店里的客人很多,我不可能全记住。”

“行。”靠门的警员起身走了出去,不知道和外面站着的人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陆迟风走了进来。

陆迟风神色冷峻,穿着警服,整个人像是裹挟着一股寒风。

他在另一个警员的注视下,看向郁秋,声音毫无波澜地问:“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死者李临最有可能接触乙二醇的地方,就是在奶茶店。因此,他们对店里的三位员工都进行了传唤。

由于只是传唤,所以手机还在本人身上。

郁秋拿出自己的手机,不明所以。

陆迟风道:“解锁,打开你的聊天软件。”

郁秋乖乖地点了一下屏幕。

“看一下联系人。”

郁秋继续照做,还十分上道地开始滑动。

心里明白这是要查人了,但是并不知道为什么。

当郁秋滑到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头像时,陆迟风沉声:“停。”

他看向郁秋,“你确定你跟死者李临不熟?”

郁秋下意识望回去,“嗯。”

陆迟风问:“那你为什么有他的联系方式?”

在拿到死者李临的手机后,技侦便对他的手机内的信息进行了查看。

其中自然包括他各种app,以及他整齐划一、上传在各个软件上的头像。

就是这个戴墨镜的自拍。

“联系方……式?”郁秋眼睛稍稍放大,眉头皱了起来。

“哪个是他的联系方式?”

陆迟风指了指其中一个头像。

他压低了声音:“方便点开看看聊天记录吗?”

郁秋点开那个头像。

聊天记录跃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转账记录:您未收款,已退回”

“在吗”

配了一张戴着劳力士手表的图。

“今天月色很美。/玫瑰”

配图奔驰方向盘。

“晚安/月亮”

配图某款百达翡丽。

……

一直持续到五月初。

之后对方再也没发来消息。

看到这些聊天记录,陆迟风才恍然大悟,这他妈原来是当初那个杀猪盘。

坐着的警员问:“他在之后就没有再联系你了?”

郁秋:“嗯……应该是吧?”他划拉了一下屏幕,慢慢回忆道:“这个时间点……我好像有印象了,那次,好像是有个人来加我微信,好像说是没有带钱,我当时帮他付了,然后……”

陆迟风冷哼一声,“这种话你也信。难不成他电子钱包里就没一分钱?”

郁秋:“……”

好像也是。

“但是当时确实没想这么多,我们作为店员,也不能去看客人的电子钱包里到底有没有钱。”郁秋上眼睑一抬,看向陆迟风,认真道。

陆迟风站着,郁秋坐着,而他这么一抬眼,倒是让陆迟风感觉出几分……

委屈的意味?

陆迟风还是那副冷脸,道:“后来我叫你拉黑这个杀猪盘……不是,拉黑他,你拉黑没有?”

“!”郁秋点开右上角的更多信息,果然,这个人被他拉黑了。

所以后来,可能并不是对方不再给郁秋发信息,而是郁秋压根没给他发消息的机会。

一切暂时明了。

陆迟风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了李临的画像。

“李临,24岁。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有家暴倾向,在家里经常打骂他的父亲。他爸很怕他,所以巴不得他离开家,或者,巴不得他早点死。”

“没有工作,无业游民,不是临江市本地人。”陆迟风皱着眉,慢慢道:“爱慕虚荣,发出来的图片明显都是盗用别人的图,实际上自己没什么钱。”

坐着的小警员拼命给陆迟风使眼色,这还坐了个受到传唤的嫌疑人呢,副队怎么把这些都说出来了?

然而接着,陆迟风说的话,却让他只感到剧情急转直下。

陆迟风看向郁秋:“他还有偷窥行为,目标明确。”

此时,郁秋也在心里完成了一个等式。

李临=死者=加过他微信的人=他的邻居。

他在听到“偷窥”两个字时皱眉抬头,正好对上了陆迟风的视线。

陆迟风眼神很冷,同时也带着一丝狠戾。

“郁秋。”陆迟风问:“你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你吗?”

-

这次的审讯持续时间不长,更多的是问话、了解死者为主。

所以很快,郁秋就走出了审讯室。

但是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其他的人早已经离开了。

他走在走廊上,穿着最简单的T恤,但是却并不廉价。说话十分温和有度,让人觉得很好相处。

如果忽略掉他眼底的寒光的话。

陆迟风和他走在一起,两人中间隔着社交距离。

陆迟风说:“你们店可能要暂停营业几天了,你们店长已经同意了。”

郁秋:“嗯。”

陆迟风余光看着他的背脊,挺直清隽,瘦得骨头都很明显。

好像背负了很多,又好像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压垮他。

两人一起走到办公室门口,郁秋稍稍顿了一下脚步,陆迟风正好快步经过他。

气流相交间,陆迟风轻轻说了一句:“在家等我。”

然后,陆迟风便拿着笔录开门进去了。

留下郁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过了一会,他才微微弯了弯唇,笑道:“家啊……”

罗生门8

受到传唤的一共有四个人。

分别是奶茶店老板王冬、店员小林、郁秋,还有房东。

四人的笔录被摊在桌子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泽开门进来了,“我去附近的商铺问了一圈,那条路室外的监控也查了,推断李临中毒的那两天,他除了去了奶茶店以外,只去了旁边一家小面店吃米线,用的纸币支付。”

李津问:“什么味的?番茄?麻辣?”

徐泽:“……麻辣的。”

李津摸了摸下巴:“那不太可能吧,在麻辣米线里放乙二醇,辣的加甜的……味道会很奇怪吧?”

徐泽也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呃,应该也还行?”

陆迟风冷声道:“看你这样子,还挺想尝尝?”

何淼道:“也有可能是店里提供的免费茶水呢?”

徐泽摆摆手,“他们店里没这种东西,小本买卖。主要是吧,这家小面店没有任何动机。”

“而且,最近听说高考要到了,一中学生中午都很少出校门吃饭了,李临在他店里吃饭,店主感谢他还来不及。”

“那家店的店主对李临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象?”陆迟风问。

“特殊印象?”徐泽道:“没有,对店主而言,李临就是个普通顾客而已。不过店主说,李临之所以能让他记住,是因为他穿着打扮太……太浮夸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挺有钱的人,结果仔细一看,才知道身上戴的穿的都是假的。而且还喜欢抖腿、啃指甲……”

众人:“……”

李津惊异道:“抖腿也就算了,啃手指甲……这、这也太不卫生了吧。”

宋居然评价道:“这是我出门吃饭最怕遇到的人。”

惊讶之后,何淼适时把众人的思路拉回来。

“照理说,如果是真的中毒,那么我们最该检查的就是他家里的环境,吃过什么,或者接触了些什么。”

“可是他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李津道:“如果是在家里,通过食用食品中毒,一定会产生垃圾或者残渣,对现场进行勘察后,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根本不开火吃饭吧。”宋居然推测道:“我身边也有这种人,吃得少,为了保持身材。”

“他大概率不是为了保持身材。”何淼说,“只是单纯没钱。”

她继续说:“而奶茶店是他一天之内所有的娱乐、打发时间的活动。当然,偷窥也是……这个先不说。他每天起码会花半天的时间,待在奶茶店里,目的是为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陆迟风。

陆迟风沉声道:“郁秋。”

不仅在白鸟居,甚至在店里,他都在时时刻刻观察着郁秋的一切。

最终,李临常去的奶茶店,倒成了嫌疑最大的地方。

而房东,只是因为听说之前和李临闹了些矛盾,所以请到局里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何淼把笔录全部翻开第一页,众人也开始看起来。

当问到对李临的第一印象时,四人回答:

房东:“乍一看就是个刺头,不好惹,但是我在白鸟居的那套房子,实在是太难租出去了,所以我最后还是租给了他。”

房东:“……矛盾?拜托,摊上这么个租客,可不得经常闹点矛盾嘛,他才来租了十几天,但是我感觉他已经住了漫长的一辈子……总之,我虽然是偶尔会在电话里骂他,让他别高空抛物、别乱扔垃圾,但是我都是为了邻居好,绝对没有害他的心思!”

店员小林:“……是他?……有,他特别恶心。……他每次来都盯着小秋看!还找借口加小秋微信,骚扰他!有一次还摸小秋的手!”

店主王冬:“有印象,他经常来店里。……骚扰小秋?啊,是有这回事,那次还摸小秋的手来着。”

郁秋:“没有什么印象。”

然后,郁秋在经过提醒之后,回想起来了李临,也确实加过他微信。李临经常给他发一些富二代生活图,但都是盗用的网络图片。

之后,房东又回答了一些问题,但都没有太多价值。

主要是,房东平时都在隔了三座桥的另外个区里工作生活,很少跑到白鸟居来实地监督李临,他给李临打电话骂他,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邻居在跟他反应情况。

所以他也是最早走的。

对于奶茶店里的三个人,审讯还在继续。

“你们店里的监控坏了多久了?”

店长王冬:“坏了……有几天了。”

店员小林:“啊,监控坏了吗?……哦,好像是坏了。但是具体的我不清楚诶,我平时很少在意这个。”

郁秋:“嗯?监控没坏吧?有两个监控,一个是后厨的,一个是店内的。……两个都坏了?可是我记得前几天还好好的……”

“你还记得当时是谁点的单、谁做的饮品吗?”

店长王冬:“13、14号那两天,应该都是小秋在做饮品。处理点单的话,是我和小林轮流来。”

店长王冬:“规律?这个,我们处理点单也好、做饮品也好,都没什么规律,很随意。主要是最近客人少,不忙,小秋又是刚来我们店不久,所以制作饮品就交给他了,让他锻炼一下。”

店员小林:“我忘了诶,不过如果你给我看看小票的话,也许我能看出来。一般我们会在收银小票上写明收银人,01是店长,02是我,03是小秋。收银的人不会去制作饮品。”

店员小林:“还真有小票啊?我看看……哦,13号这天写的03号,是小秋在收银,但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这天本来应该是我做饮品的,但是因为当时我在和店长聊天,小秋就帮我做了那杯饮品了。”

店员小林:“聊什么?呃,就是那天,李临摸了小秋手背……我和店长在角落骂呢……”

店员小林:“14好这天的话,是02,我在收银,那么制作饮品的就是小秋和店长了,他们之间的其中一个。”

郁秋:“我忘了……但是看收银小票的话,13号是我在收银,……啊,我想起来了,那天好像确实是有一个人摸了我的手背,我印象很深,因为他的指甲好像不是特别整齐,刮得皮肤很痛。那天是我在收银,饮品也是我做的。”

郁秋:“14号的话,小票上写的是02号收银,02代表小林,那么就应该是我和店长做的饮品了。”

“客人的取餐流程是怎么样的?”

店长王冬:“叫号,客人自己到出餐区取。”

店员小林:“叫号,有时候会送到客人手上。”

郁秋:“大部分时间是叫号,自己到取餐处取。但是如果人特别少的话,我们会送到客人手里。”

“那天店里,除了李临,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店长王冬:“好像没有了。店外的街道上不是也有监控吗?我记得那几天生意特别差来着,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店员小林:“好像没有,或者有一两个吧,我不记得了,具体你们可以看看店里的点单系统,剔除外卖单子,就是堂食单了。”

郁秋:“记不得了。”

“你有没有发现,其他两个店员当天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店长王冬:“你……你这话问得,哈哈,没有,大家都很正常。”

店员小林:“……没有。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小秋吧,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很正常,谁被那种神经病缠上都会觉得恶心!”

郁秋:“记不得了。应该没有。”

“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其他两个店员有什么异常?”

店长王冬:“没有。”

店员小林:“没有吧,非要说的话,就是最近生意还是不太好,店长有点烦恼。……小秋?他最近还行啊。”

郁秋:“没有。”

看着看着,大家心里都浮现出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那就是,这四份笔录中,除开房东的之外,奶茶店里的三个人,他们所说的话,充满了不和谐的矛盾之处。

宋居然小声道:“感觉郁秋和李临关系最大。”

他及时把“动机”两个字吞了下去,“李临认识他,而且根据小林说的话,郁秋也深受他害,一直被他骚扰。哦,李临还偷窥他。会不会是郁秋发现了,觉得厌烦,想要……”

宋居然越说,越感觉到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正在盯着他。

然后他就不敢说了。

陆迟风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

何淼及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行了,小宋,再怎么说郁秋都是受害人。”

主要是再说下去,不知道陆迟风会不会发怒揍人。

虽然不会这么夸张,但是用视线杀|人也挺恐怖了。

陆迟风冷冷地把视线从宋居然身上移开,道,“不是郁秋。”

何淼皱眉,“副队,我想说很多次了,你不要每次到郁秋身上就像……”

就像个处处维护自家孩子的家长一样,特别是在这种真相还不明了的情况下。

要是这时候下来个监督组的人,或者是队里有心人打小报告,陆迟风说不定还要被处罚。

陆迟风却道:“不,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秦局说的。”

“秦局?!”众人都有些诧异,宋居然最吃惊。

“嗯。”陆迟风说:“秦局知道了这个案子,也知道了郁秋被卷了进去,特地给我打的电话。”

他想起,就在审讯前,秦局通过电话和他说的那些话。

秦局向他保证郁秋不会是凶手,是无辜被卷进这场案子中。

陆迟风不解,“为什么你这么笃定?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下毒的那个?”

秦局在电话那边叹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才悠悠道,“因为,郁秋的一切,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做什么,我们都清楚,无论是他的网络交易记录,还是平时的消费记录,甚至有时候他的上班路线、下班路线……这些,我们都清楚。”

“听说,那个叫李临的死者,在暗中偷窥他?这点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没有注意到这点,主要是我们平时也很少在郁秋面前直接出现。”

“但是,陆迟风。”秦霄道:“在暗中观察郁秋的,不止李临。”

“还有我们。”

……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时刻监视他?!”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这样吧,如果你能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的话,我就告诉你。”

“……”

“哦,对了,为了让你能尽快办案,到时候我会把这个案子细节告诉郁秋。不要惊讶,呵呵,如果当初郁秋没有退学的话,他都和你平起平坐了。也许,他会给你们提供一些思路呢?”

……

“总之就是这样。”陆迟风说:“出于一些我也不知道的原因,秦局那边也在时刻监视着郁秋,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郁秋没有任何相关的交易记录,也没有和一些可疑人员来往过,所以暂时嫌疑排除。”

“什么啊。”宋居然小声道,“秦局那边也在监控郁秋?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当初赵浅那个案子,秦局觉得他身上还有问题,所以一直在盯他?”

然后又受了陆迟风一记冷眼。

罗生门9

陆迟风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黑色车身平稳地驶进车库,停好车后,陆迟风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扳下后视镜,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头发,还整了下衣领。

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有点渗人。

遂放弃,换上自己惯常的表情走了出去,脸色有些冷。

陆迟风打开车门,长腿迈出,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临江市有好几套房子,有的是自家母上买的,有的则是前几年听信房产中介随便买的,没什么规律。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一个人,对“家”也没什么概念,对自己买的房子也没什么感觉。

但是,一旦决定要把郁秋接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他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还是眼下这套房子。

不是别墅,也不是洋房,而是临江的一套高级公寓,整个小区只有三栋住户,但里面住的全是年轻的小白领。

总而言之,是一个很有人气味的小区。

平时,偶尔也能在小区过道、绿植旁看到小孩子们在嬉戏玩耍,十分热闹。

公寓里,一户人家是两层,电梯停在了八楼,陆迟风指纹解锁,门打开了。

一开门,客厅里温润的黄色灯光就朝他倾泻了过去。

他突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悸动,朝客厅看去。

沙发是背对着室内的楼梯和玄关的,他走进几步,发现整间屋子里一片黑暗,除了玄关处的淡黄色灯亮着。

玄关处的灯亮着,像是在等着谁回家。

借着玄关处的淡黄色灯光,陆迟风看到了背对着他的沙发上,露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沙发前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部黑白影片,投射出冷白的荧幕光。

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楚台词。

看里面的角色打扮和背景,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处处充斥着年代感。

他悄悄在沙发后站定了几秒,那颗后脑勺毫无动静,走近一看,郁秋果然已经睡着了。

看得出来,郁秋本来是在沙发角落坐得十分规矩,但是渐渐地,困意上涌,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还毫无知觉地往下缩了缩,所以最后只露出了个后脑勺。

此刻眼睛阖着,嘴唇微启。

陆迟风盯着郁秋的嘴唇看了几秒,便移开了视线,隐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

他走到客房,找了一张薄毯子,轻轻地搭在了郁秋身上。

陆迟风本意是想让郁秋好好休息,结果没想到,毯子一搭在郁秋身上,他就醒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郁秋瞬间张开了眼,看着眼前的人。

陆迟风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

因为此刻的郁秋,眼神太过有攻击性。

像是只流浪的小刺猬,因为有生存的本能,所以在被惊醒时,第一反应是竖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郁秋像是找回了些意识,“……你回来了。”

神志回笼,认识到来人是陆迟风后,郁秋的眼神放柔,声音也软了些。

“嗯。”陆迟风应道。

两人沉默半晌,气氛有些尴尬。

陆迟风知道现在应该说些话来缓解气氛,但是实际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和郁秋重逢后,他们俩之间最多的话题,就是关于案子。

一个接一个的、又不断发生在郁秋身边的案子。

还好郁秋没有让气氛尴尬太久,他站了起来,道,“我去热饭。”

“……我吃过了。”陆迟风说。

他就站在沙发旁,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

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这两米距离。

“那……”郁秋顿了一下,很快又说:“那我给你热一下鸡汤吧,我今天刚炖的,你喝一碗,当夜宵。”

“好。”陆迟风点点头。

郁秋走到了厨房里,把砂锅重新端到了灶台上。

陆迟风跟着走到了他身后,就站在厨房门口。

“你吃了吗。”陆迟风看着郁秋清瘦的背影,问。

郁秋又换了一件白色T恤,棉布料,看起来很舒适,显得整个人更加温润无害。

让人很有安心感。

此刻背对着他,手拿着汤匙,在慢慢地搅砂锅里的鸡汤,肩胛骨随着搅拌的动作而动。

就这么一瞬间,“家”在陆迟风心里,突然有了实感。

“吃了。”郁秋回答。

“嗯。”

接着,陆迟风就没有动静了。

身后突然变得安静,郁秋还以为陆迟风已经走出厨房了,结果在他转身拿碗的瞬间,突然看到陆迟风还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厨房门口,吓了一大跳。

陆迟风快速收回自己一直看着郁秋的视线。

“吓我一跳。”郁秋拿出碗,小声道,“……你表情好凶。”

语气像是抱怨。

凶吗?

陆迟风心想,自己本来是想笑的,但是笑起来的话可能更吓人。

“……习惯了。”陆迟风说,“我一直这种表情。”

从高中就这样,常年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很适合当社会哥的那种苗子。

哪知道最后职业竟然完全相反。

“不。”郁秋背对着他,看着鸡汤,说,“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更凶。”

“……是吗。”陆迟风说。

过了一会,郁秋才听到他的回答。

“可能是因为,这样更能唬人吧。”

刚进局里时,因为是才毕业的新人,局里的某些前辈不拿他当回事,经常给他分派一些自己不愿意走的任务。

也正因为如此,在那段时间里,陆迟风常年走在鸡皮蒜毛第一线,走访问询的对象清一色都是一些泼辣又蛮不讲理的小市民。

这些人看到他也不怕,觉得这么年轻,多半是个刚入社会的小警察,也不好好回答问题,扯东扯西。

这个时候,陆迟风通常都会不耐烦地垮下脸。

可能是因为陆迟风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吓人,这些人就会立马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回答陆迟风的问题。

久而久之,陆迟风也习惯了这样。

有次,他听到徐泽背地里还给他这副表情取了个名字,叫“鳏夫脸”。

然后他转个背就罚徐泽扫了一个月男厕所。

奇怪地,陆迟风这句回答虽然说得没头没尾,但是郁秋却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把鸡汤盛进碗里,转身递给陆迟风,露出个笑:“别想太多,都过去了。喝汤。”

陆迟风看着那双拿着鸡汤碗的手,手腕纤细,很白,有些晃到他眼睛了。

他端了碗,在郁秋期待的眼神下,喝了一口。

“怎么样?!”郁秋问。

“很好喝。”陆迟风实话实说。

但是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郁秋以前从来不会做饭的。

“那是。”郁秋语气有些小得意,“这可是我打磨了好几年的炖汤厨艺。”

陆迟风就站在厨房里,在郁秋热烈的注目下,连喝了两碗鸡汤。

最后郁秋把碗收走,在洗水槽里冲洗。

陆迟风走出厨房,看到电视上,还在播放着那部黑白电影。

他站着看了一会,才发现电影里的台词全是日语,听不懂。

也没有字幕。

正巧郁秋洗好了碗。

陆迟风便问:“这是什么电影?”

郁秋看了一眼,道:“随便找的。”

他站到陆迟风身边,跟陆迟风一起,看着电视上投影的黑白影片。

“《罗生门》。”郁秋说。

“《罗生门》?”陆迟风对这些不熟,诚实道:“听说过。”

但是也没完全听说,只是这三个字耳熟。

郁秋却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也没打算给他介绍影片。

而是转换了话题,道:“我今天听秦叔说了李临的中毒案。”

提到李临,一想到对方的偷窥行为,陆迟风瞬间变得不爽。

不提还好,一提到他,陆迟风整个人气压都变低几分。

像是猎物和领地被窥视的大型犬,变得焦躁。

“然后呢?”陆迟风问。

“我也知道了店长和小林的审讯笔录。”郁秋道:“我觉得,这是一个‘罗生门’案件。”

“‘罗生门’案件?”

“在《罗生门》里,一个人的死,请来了四五位证人和嫌疑人审讯。但是,他们作为事件的当事人,都各执一词,说出来的话彼此之间充满了矛盾。”

“后来,‘罗生门’一词就演变成了一个典故。它是指,事件当事人各执一词,分别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进行表述证明或者编织谎言,最终使得事实真相扑朔迷离,难以水落石出。[注]”

郁秋看向电视屏幕,电影里的剧情还在推进。

“几个证人所说的证词,都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有虚构编造的成分。所以最后,谁真谁假,并不明晰。最终的真相,谁也不知道。”

“你这样说,好像就已经把嫌疑人锁定在了店长和小林之间。”陆迟风有些疑惑,“为什么?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很多种可能。”

郁秋却摇摇头,“不,应该没其他的可能了。”

他在陆迟风不解的眼神中,慢慢道:“我在我的员工柜里发现了一管液体,我打开看了一下,液体很粘稠,如果闻的话,隐约能闻到一些甜味。”

“乙二醇?”陆迟风惊道,第一反应竟然是:“你怎么能随便闻这种东西!”

“没事的。”郁秋说,“只闻了一点点。”

陆迟风皱起眉头,“一点也不行!下次要拿去检验!不准随便乱闻!”

郁秋:“……知道了!”

他努力把话题引回来:“主要是这管液体,它出现得太巧、太及时了。”

陆迟风:“能进员工柜房间的,只有你们三个?”

“对。”郁秋表情没什么波动,眼神却有些凌厉。“有人想陷害我。”

罗生门10(修)

“那你把那管液体放在哪里了?”陆迟风问。

郁秋:“我暂时没有动,把它放回了原处。”

陆迟风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这样,郁秋可以假装自己并不知道那管液体的存在,不会打草惊蛇,接下来只需要观察其他两个人的动作了。

电视上,黑白电影已经播完,正在滚动演员表。

陆迟风问:“你对他们两个,有多了解?”

郁秋想了下,回答:“了解啊……仔细想的话,倒说不上有多了解。”

郁秋不清楚他们的家庭情况,也不知道他们的感情经历,就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他倒是知道小林有个男朋友,因为小林偶尔会在店里吐槽他男朋友。

末了,他又补充道:“但是两个人都对我挺好的。”

不过,如果最后凶手真的是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个,甚至还想陷害他的话……

他倒也不会感到太惊讶,或者伤心。

毕竟郁秋和他们也只是同事而已。

郁秋:“当然,如果最后查出来不是他们,那最好不过了。”

一是因为这几个月之间的相处,即便是同事,郁秋也多少和他们有了点感情。

二来也是因为,这是郁秋七年来,第一份正式的线下工作。

他很珍惜。

陆迟风皱了皱眉:“那你也不知道,你们店长王冬,其实是个有前科的人?”

“……什么?”郁秋睁大了眼。

王冬长相普通,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很好说话的大哥形象,除了偶尔做事有点冲动之外,简直就要把“好人”两个字写脸上了。

看郁秋这样子,百分百也不知道了,陆迟风没有卖关子,直接告诉了他王冬的事。

陆迟风:“过失杀|人致死,被判了五年。”

“据他自我陈述,当时,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差点受到侵犯的女孩,才杀|人的。最后杀|人的时候,多……捅了几刀,最后直接把人给捅死了。”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或者说,这只是他所认定的事实而已。”陆迟风话锋一转,“非要说的话,可能是王冬自以为是的好心和冲动害了他。”

“据女孩说,她和那个人认识,是男女朋友关系。两人当时在街上趁着晚上没人,搞了点……呃,情趣。”陆迟风显然并不能理解这种所谓的角色扮演,而且地点还是在街上,“她笑着喊了一两句‘救命’,王冬就突然出现了,还把对方制服在地,让女孩‘快跑’。”

“小女孩当时就愣住了,支支吾吾地给王冬解释,然而还没说完,被王冬压倒在地的男人也不是个善茬,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地就打了起来,她无论在旁边怎么劝都没有用。”

“两人扭打了好几分钟,王冬红了眼,也听不进女孩的话了——你知道,人在一些时候,是会失去理智的。王冬随身带着一把折叠水果刀,最后,他把那把水果刀插进了对方身体里。”

郁秋听完之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店长一直是个很好的人。”郁秋道:“就是有时候,做事有些冲动。”

陆迟风却道:“冲动再加上盲目,就是件很危险的事。”

他补充道:“直到最后,女孩上法庭说出这些话时,王冬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一口咬定,女孩是被威胁的,或者是用钱收买的,他好心当了驴肝肺。”

郁秋:“也许事实是这样也说不定?”

陆迟风摇头:“女孩和被害人确实是情侣。”

郁秋沉默了。

看到郁秋这样,陆迟风声音低沉了一些。

“其实,他有很多个住手的机会,他也不一定是真的没有听到女孩当时的解释,而这件事也没到必须动刀子的程度,你懂我的意思吗?”

郁秋抬眸看了他一眼,“嗯。”

王冬到最后都不相信女孩说的就是事实。

也许,是他不敢相信、不愿意去相信。

就像陆迟风说的,人在一些时候,是会失去理智的。

大脑会欺骗我们,让我们以为眼下的暴力行为是正义的。

但其实,也许我们真的只是在用暴力去转移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用正义去美化包装自己的行为。

真正让王冬起杀|心的,不是女孩那句“救命”,而是对方被他制服后,向他挥去的那一拳,或者是在扭打中占了下风。

夜渐渐深了。

郁秋松了松肩膀,“我先去睡了。对了,你之前给我说,我的房间是楼上那间?”

“嗯,怎么了?”陆迟风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没怎么,只是……”郁秋说:“那间好像是主卧。”

那你睡哪?

陆迟风没有看他,“我睡楼下。”

“……哦。”

楼下是次卧。主卧占据了楼上二层的整个面积,次卧估计只有它的二分之一。

明明是来借住的,这样安排房间,总让郁秋有种主客颠倒的感觉。

郁秋敛下眼睫,“那你早点睡。现在晚上可能还是会冷,你记得盖厚被子。”

“嗯。”

陆迟风装作在捣鼓电视的样子,实际上影片早就自动结束了播放。

他听着郁秋上楼的脚步声,又听到了轻轻的关门声,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再装模做样,转身去一楼浴室洗漱。

一夜好眠。

-

第二天,郁秋照例去上班。

他走到员工室,打开自己的柜门时,却发现了里面出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个小管子,里面装着什么液体。

他打开柜门的手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这是什么,或者是,他该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他像是没看见这个东西一样,神色如常地把自己的手机放进了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员工室里陷入安静,灯也被关了,有些黑。

过了一会。

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员工室,按下了门把。

他走到郁秋的员工柜子前,轻轻拉开,竟然拉开了。

柜门没上锁。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看着柜子里,放着的那管液体。

然后,他忙不迭地从兜里拿出两张餐巾纸,把它包了起来,又揣进了兜里,走出了员工室。

今天店里人还挺多,生意还不错,应该能比前几天多赚点。

“诶,店长,你要旷班啊?”小林看到王冬像是要出去的样子,有些奇怪:“今天生意这么好,你不留下来帮忙,还要出门?”

“我……”王冬看了一眼正在打单的郁秋,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东西,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嗯,我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

郁秋打完了单,转过头,对着王冬笑着道:“那店长要早去早回,不然店里忙不过来。”

“一定、一定……”王冬不敢再看郁秋,急忙脱下工作外套出了店门。

“真奇怪。”小林站在郁秋身后,目送着王冬的离去,语气有些愤懑:“今天客人明明这么多,偏偏又这个时候有事儿。”

“没关系。”郁秋勾了勾嘴角,“我们多忙些就是了。”

临江市刑侦支队办公室。

宋居然敲了敲门,喊了声:“副队。”

陆迟风正在翻阅一本药学类专业书,闻言没抬头,“怎么了。”

宋居然道:“有人找。”

“谁?”他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宋居然身后的人,姿态有些瑟缩。

认出来人后,陆迟风双眼微微眯起。

“王冬。”宋居然边说边把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给拉到前面来,“他说,他带来了一些‘证据’。”

罗生门11

“坐。”

宋居然把他引到了办公室角落的小桌子上,离开了。

王冬有些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发现其实大家都在自己干自己的,也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放松了些。

陆迟风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什么‘证据’?”陆迟风问。

王冬从兜里摸出来了一团餐巾纸,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把纸剥开。

里面露出了一管液体。

“是……是这个。”王冬说。

“这是什么?”宋居然又走了过来,好奇地拿起来。

“我、我不知道……”王冬说:“所以我想请你们鉴定一下。我、我怀疑……”

“把话说清楚。”陆迟风不耐烦道,“这是什么,或者说你怀疑这是什么,又是在哪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王冬立马打了个哆嗦,一股脑道:“是、是这样的,不是最近店里监控坏了吗,所以我今早一到店里,就立马又重新安了个监控。因、因为,之前不是出了那儿事吗,”他是指李临的死,“我就想着多安几个,早日洗清我们店里人的嫌疑……”

“然后呢?”

“所以,我在我们店里的员工室也安了监控。监控正对着员工放东西的柜子,刚才,我在店里,通过监控,看到了小……我们店里的一个人,柜子里出现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把餐巾纸包裹着的那管液体往前推了推。

“就是这个。”

王冬说话断断续续的,看起来有些犹豫,或者单纯只是陆迟风的气场太过严肃,被吓的。

陆迟风向宋居然使了个眼色,宋居然把纸团捧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人验一下,顺便验下指纹。”

“嗯。”陆迟风又问王冬:“你是在谁的柜子里,发现这个的?”

王冬犹豫了会,看起来有些为难。

“既然你说这是‘证据’,那你就大方说出来,别遮遮掩掩的。”陆迟风道。

王冬狠狠一闭眼,“郁秋。”

他睁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在郁秋的柜子里,看到这个的。”

陆迟风没有错过王冬脸上的一丝表情。

在听到“郁秋”这个名字时,他适时地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是他?”陆迟风惊讶道。

“是,我也没想到……”

陆迟风止住了他的话头,阻止他说一些表达自己震惊之情的废话,表情严肃,“好的,我知道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

他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谢谢你今天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线索。”

王冬简直受宠若惊,明明全程眼前这位警官都冷着张脸,不好接近的模样,竟然还这么有礼貌、好说话,还会感谢他。

陆迟风却在心里想着,王冬说,他是今早才安上监控的。

而郁秋是昨晚就发现这管液体的。

如果王冬昨晚就把监控给安上了,那么在他看到郁秋闻这管液体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郁秋也不知道这管液体是什么。

但是他是今早才安上的。

倒也说得通。

陆迟风一直把王冬送到了楼下,最后,王冬走了几步,又倒了回来。

“那个……”

“怎么了?”

“我想问,万一那管液体,真的是害死李临的东西,那……会怎么办?”

陆迟风给出了标准答案:“查明真相后,我们会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王冬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离开了。

-

今天一中后门的那家奶茶店有些奇怪。

明明生意难得的还可以,却很早就关门了。

下午四点。

“不知道店长在抽什么疯。”小林把门给锁上,把店里的灯给关了——这是闭店的最好标志,“中午急匆匆地走了,一下午没出现,刚才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说今天不做生意了。”

“明明也没强制让他来帮忙啊!”小林有些生气:“难得店里生意这么好!我们自己忙,到时候营业额还他占大头,又没让他给我们涨工资!”

“算了算了。”看到小林这样子,郁秋失笑,安慰道:“没事,作为打工人,我们只需要听老板的就行了。”

他把装原料之类的盒子收拾好,走去了员工室。

几分钟后。

郁秋从员工室走了出来,但是却没有换下员工服。

小林正在摆桌凳,看到郁秋这样,疑惑道:“小秋?你怎么还没换衣服,搞快点,我要回家了——”

听到小林的声音,郁秋转过了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惊慌。

小林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

郁秋又神色凝重地走回了员工室,片刻后,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先一步走出了店。

店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看见郁秋出来了,车门被打开,走出来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他走到郁秋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和他交谈了几句。

很快,郁秋被“请”上了车。

隔着玻璃门,小林皱了皱眉,小声道,“怎么了这是?”

-

郁秋被“请”去了警局。

宋居然开着局里的车,副驾驶上坐着徐泽,后排座坐着郁秋,车里一路沉默。

郁秋倒是没什么感觉,戴着air pods在听歌,其他两个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原因很简单,郁秋现在在他们眼中,越来越神秘了。

既和陆副队关系密切,秦局又能亲自为他背书,而且无论是之前赵浅的案子,还是现在李临的案子,或多或少都能和他扯上点关系。

到了局里后,郁秋驾轻就熟,直接上了楼。

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都十分坦然。

宋居然跟在后面,小声道:“他怎么好像把这儿当家了。”

徐泽也小声道:“可能来的次数多了。”

郁秋来局里,表面上是被“请”来接受调查,实际上,是来等陆迟风下班一起回家的。

所以,他一到办公室,就被安排到了家属等候区——陆迟风办公位置旁的小沙发上,顺便还给他塞了一本药毒类专业书,正是陆迟风最近在看的那本。

这是绝对不符规矩的,但是郁秋身份却很特别。

有秦局的默许,又有陆迟风的同意,大家也很难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陆迟风进了办公室,看到郁秋正坐在沙发上,乖乖地等着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他的神情不由得放缓了些。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动静惊扰了郁秋,郁秋抬起头,发现陆迟风来了,露出个笑。

“你来了。”

“嗯。”陆迟风坐着,身子往前倾,把胳膊肘放在自己的腿上,问,“你看得懂?”

“看不懂啊。”郁秋直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不会读书了。”

听到这话,陆迟风心里有些涩。

当初,郁秋明明是最会读书的那一个。

陆迟风把他手中的书抽走,“好巧,我也看不懂。”

“那你还看?”郁秋顺势手撑着太阳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还那么认真,做了笔记和标注呢。”

陆迟风假意咳了几下,拙劣地转移话题:“王冬果然把那管液体交给我们了,宋居然送去检验了,是乙二醇没错,装液体的容器外也只有你的指纹。”

郁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办公室,大家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他一到这里也没人像对待嫌疑人一样看他。

于是,他问:“你给你的同事说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陆迟风却能懂他的意思:“说了,你昨晚就发现这管液体了,他们都知道。”

郁秋挑眉:“那他们就信我?”

陆迟风:“还是有不信的。”

郁秋笑得眼睛弯起来。

一旁的宋居然苦不堪言。

虽然没听清楚陆迟风和郁秋在说什么,但是看他们那样子,只想反手给上级举报。

虽然,他们可能是真的在谈正事。

郁秋:“明天也不上班,店里可能很久都不会再开门了。”

“这样也好。”陆迟风道。

“副队。”何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办公室,她拿着一叠文件,走到陆迟风的桌前。

在看到陆迟风旁边还坐着个郁秋的时候,何淼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虽然秦局都给郁秋背书,说他绝对不会是凶手,但是何淼还是没有全部相信他,并不打算把一些消息给郁秋说。

但是现在这条消息除外。

她看了一眼郁秋,又看向陆迟风:“有新情况。”

陆迟风等着她的下一句。

“技侦带着新入职的小警员,又重新走了一遍现场,结果在一个小警员的手套上发现了微量的乙二醇。经过小警员回忆,又再次重新勘察现场,最后他们确定了手套上乙二醇的来源。”

何淼把一张纸放到两人面前,“——来自死者李临家的大门门把上。”

罗生门12

“门把上的乙二醇含量非常少,如果不是小警员戴着手套接触了屋里的一个塑料袋子,而那个塑料袋子又刚好作为证物被送去检验了——是不会发现,现场还有残留的乙二醇的。”

郁秋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

“如果这样……”他回想着发现李临尸体的当天细节,“当时,是我开的门……”

“对。”何淼道:“当时我们到了之后,门就一直开着,也没人注意门把上的细节。”

陆迟风有些紧张地看向郁秋,“当时是你开的门,你也接触了门把。”

何淼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知道陆迟风是关心则乱,“接触了门把又怎么样?郁秋也没有舔手心的习惯吧。”

陆迟风:“……”

说得也是。

郁秋:“可是,李临也不会舔手心。”

说着,他有些不确定:“……吧。”

他记得李临好像啃指甲来着。

何淼摇摇头,把摊在两人面前的资料翻了一页,“他会不会舔手心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当时,门把上涂着乙二醇,他开了门,手上沾上了这种物质,接着又直接没洗手就拿起了面包吃呢?”

她指了指资料页上的图片。

“这是我们当时遗漏掉了,结果这次技侦去现场找到的。在死者家里的沙发底下,所以当时我们没能发现。”

那是一个塑料袋子,上面映着绿色的logo。

郁秋眼睛睁大,“这个袋子……”

何淼看向他,“你知道?”

“嗯,”郁秋说:“我偶尔会在这家买面包当早餐。”

“那看来他一直在跟踪你。”何淼神情有些凝重,道:“他甚至知道你偶尔会在这家店里买面包,然后他也跟着买了。”

陆迟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不。”郁秋却道:“时间线对不上。我已经很久没去过这家店了,对了,能查到他的购买日期吗?”

“已经在查了,”何淼说:“但是需要点时间。你说时间线对不上,是怎么回事?”

郁秋:“大概是在3月份的时候,我发现了这家面包店,所以几乎那一整个月我都去那家店买面包当早餐,但是3月之后,我就没有去过这家店了。”

陆迟风皱眉,发现了问题:“但是李临是个外地人,据李父说,他4月份才离开家,到了临江市。”

郁秋:“嗯。也是在4月份,他来到了我们店里,然后加了我微信。我倾向于他加我微信的时候,是第一次见我。”

何淼也道:“房东说,他5月初才租房给李临。”

“这就是问题所在。”郁秋从陆迟风桌上抽出张干净的A4纸,在上面写下几个时间点:

3月——面包店

4月——李临来到临江市,出现

5月初——白鸟居租房

5月中旬——死亡,现场发现面包店包装袋

郁秋拿笔画了个圈,“那么,他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去那家店买面包的呢?”

不可能是跟踪——郁秋三月份频繁去买面包的时候,李临甚至没在临江市。

陆迟风道:“说不定这是个巧合,他只是正好在那天也去买了面包。”

“可能吗?”郁秋思索着说:“李临并没有什么钱,可是那家面包店,最便宜的款也要三四十。如果你是一个穷到一日三餐都不按时吃的人,会去这么贵的店买东西吗?”

何淼向郁秋投去了“看不出来你消费还挺高”的眼神。

连她都很少去这种价位的甜品店买东西,郁秋一个奶茶店打工的,还挺舍得花钱。

陆迟风:“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推荐这家店?”

“对。”郁秋说:“而且还有个问题。”

他拿笔在“5月”画上下划线。

“他是怎么知道我住白鸟居的?”

“跟踪?”何淼猜测。

“是吗?”郁秋的语速很慢,看得出来他在边想边问:“那么,在他租上白鸟居的房子之前,他住在哪儿?”

“据房东说,当时李临来租他的房子时,曾亲口说他晚上在烧烤摊当学徒,五月份就没去干了。整个临江市晚上的烧烤摊没有一万也有个几千,所以我们就没有去考证——”

说到这里,何淼已经察觉了不对。

“假设李临说的是真的,”郁秋说:“烧烤摊只会在晚上开门,那么,他拿什么时间来跟踪我回家?”

何淼:“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就说明……”

陆迟风道:“在李临偷窥郁秋之前,有一个人,在一直向他‘介绍’郁秋。包括郁秋的喜好、习惯,还有……家庭住址。”

他看向郁秋,却发现郁秋表情十分平静,像是早就料到。

“我在临江市没什么朋友,平时也不出门,出门只会是工作。”郁秋道,“知道我喜欢去那家面包店的……因为我之前带去店里吃过,所以店长和小林应该都知道。家庭住址的话,应该……”

郁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应该只有店长知道,我投简历的时候,上面写了我的家庭住址。”

三人一时间没人说话。

“话说回来。”陆迟风打破沉默,“现场门把手上的乙二醇,被放在沙发底下的面包口袋,已经可以完整推出一个死亡场景了。”

何淼道:“如果现场同时出现了这些东西,我只会怀疑凶手是……”

“我。”郁秋毫不在意,认真道:“真相很有可能就是,我发现了李临一直在暗中偷窥我,心生厌烦,然后直接在门把上涂下乙二醇。”

何淼接着说:“然后,你又给他推荐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偏偏就这么巧,他回到家后不洗手就直接拿了面包,面包被沾上了乙二醇,他吃了下去,然后中了毒。”

郁秋:“就算这个推测太过巧合,在我柜子里出现的那管乙二醇液体,也是个完美的证据。”

现在,几乎所有的证物和疑点都指向郁秋。

真正的凶手想干什么,目的已经非常明了。

给李临下毒,再嫁祸给郁秋。

可能是故意的,也有可能是为了混淆视线,好让自己逃脱。

郁秋突然问:“现在,你们还相信我吗?”

何淼实话实说:“不相信。”

虽然这件事有疑点,但如果凶手是郁秋,这些疑点都能解释得通。

陆迟风回答得模棱两可:“我相信秦局。”

“那好。”郁秋道:“那我有一个方法。”

“什么?”

郁秋眼里闪过一丝光,表情变得生动,带着一丝狡黠。

“将计就计。”郁秋说:“就让一切如背后那个人的愿,让剧本按照他写的那样,进行下去。”

陆迟风和何淼都愣了一下。

“放心,”郁秋笑道:“我会证明我自己。”

他头微微偏向陆迟风,“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是个‘罗生门’案件吗?”

陆迟风沉声:“嗯。”

“在《罗生门》里,每个人说谎,都有他们各自的立场和理由,以及目的。”郁秋说,“我想搞清楚,在这个案子中,他们每个人的目的。”

何淼盯着他,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戒备。

她道:“如果你就是凶手呢?”

“我不是。”郁秋丝毫不惧何淼的眼神,认真地说。

半晌,何淼才道:“让一个外人来参与案子,本来就是违规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秦局会让你参与进来,还给你做担保,但是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最后凶手就是你,给你做保证的秦局,还有陆迟风,他们都会受到很严重的处分,甚至是被追究法律责任。”

这番话说出来颇具攻击性,但是何淼却没有丝毫顾忌。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哪怕陆迟风坐在一旁,神情不虞,但他终归没有说什么,而是默许了何淼这番话。

郁秋却还是道:“我不是凶手。”

他的神色认真,眼里一片清明。

郁秋站了起来,“正是因为有秦叔给我做担保,有陆……陆迟风相信我,我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一不注意,就会让他们因为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特别是陆迟风,现在三十不到,还很年轻,一不小心,前途都会毁了。

他道:“所以,我现在必须尽快证明我的清白。今晚,我想再去一趟店里。”

何淼对郁秋的计划不置可否,她收起了桌上的材料,好心提醒道:“今天王冬来局里的时候,说他今早在店里安了新监控。”

“我再去店里这件事,当然不能让他知道。”郁秋嘴角微微翘起,“监控什么的,到时候把街上的闸一拉就行。”

反正大晚上的也没人做生意。

“……好,那祝你好运。”何淼最后离开时,表情都淡淡的。

对郁秋说不上信任,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了。

郁秋站着,陆迟风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个姿势,陆迟风刚好能伸手拉住郁秋的手。

但是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这样做。

“今晚我陪你。”

“行。”郁秋利索答应。

接着,郁秋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陆迟风,眼神催促。

陆迟风:“?”

郁秋轻轻推了他一把:“那还愣着干嘛,你还不下班?”

陆迟风看了看电脑屏幕左下角的时间,虽然已经到了正常下班的点了,但是离“晚上”的时间还差了一大截。

郁秋有些诧异:“局里还有事儿?”

“……没有了。”

临江市治安一直都不错,也很少出什么重大的恶性事件。

“那还不走?”郁秋表情更诧异了。

他的眼尾本就微微上翘,露出惊讶的表情时,显得整张脸灵动又可爱。

“……”

陆副队确实每晚要在局里待很晚才走,这些年也习惯了无偿加班。

“快走快走!”郁秋直接拉了拉他的袖子,环视办公室一圈,这才发现办公室里都没人了。

“趁着现在没到‘晚上’,我们还可以吃了饭再去店里!”

郁秋语气轻快,再配上他的脸和穿着,就像个刚从校园里出来的大学生。

在他身上,一点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罗生门13

晚饭时间,两人决定去吃烧烤。

现在是晚上六点,天还没怎么黑,但是外面已经有一些地方支起了摊子,一边摆着烤架和各种调料辣椒,一边摆着各种素菜荤菜。

除此之外,还摆好了各种折叠桌、小凳子,甚至连啤酒都放了好几箱。

“到了!就是这里。”郁秋把陆迟风带到了一个坡上。

临江市本就有“山城”的别名之称,到处都是坡。

而坡也看地段,像他们此刻在的这条坡上,虽然周围仅有的门面都很破败,但是却人来人往,人流量大。

因为离这里的不远处,就是一个商圈。不少人逛完了商场,就赶着上坡来吃烧烤。

“哪家?”

“都可以,”郁秋看了看,随便选了一家,“就这家吧。这附近的烧烤都挺不错的。”

这附近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只要味道稍逊,消费者就会很快去选择另外一家,每个商家都有很强的危机意识。

“好。”

两人找了张空桌子落座,周围已经慢慢来了其他客人。

郁秋去摊位上选菜,陆迟风则抽了张桌上的餐巾纸,开始擦桌子。

折叠桌上有着经年沉淀下来、难以洗净的油渍,郁秋刚好从摊位上回来,看到他这样,笑了声:“陆少爷还挺讲究。”

故意的。

陆迟风没有理他,面色如常地把手上的活干完,又把纸随意扔到一边。

“开玩笑的。”郁秋也不觉得尴尬,在凳子上坐下。

陆迟风其实是一个很接地气的人。大概是整个临江市富二代圈子里最不像富二代的那一个。

平时不出来参加任何聚会,别人家的少爷国外大学毕业了都直接回来进家里公司,陆迟风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在一中念完了书,参加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上了公大,当了个警察。

当其他富家少爷千金早上一醒来就有无数佣人帮忙穿衣,厨师早早准备好了各式早点,陆迟风只会在局里旁边的面馆里喊碗小面,还会顺路把人家店里的白色陶瓷碗也一并端走,披着警服边走路边吃面。

夜幕渐渐降临。

天色已被晕染成深蓝,路灯已经亮起,照亮了行人与车辆前行的路。

这样一看,才发现,原来周围已经不剩什么空桌子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里的烧烤摊。

不远处,商圈的霓虹灯闪烁,各类招牌、LED灯交晖闪烁。

车辆启动行驶的声音、偶尔响起的喇叭声,路过的人互相的交谈欢笑声,还有铁架上滋滋作响的食物,烟雾缭缭,加上各种调料辣椒,引诱着每个过路人的味蕾。

简单的几个元素,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最具烟火气的一幕。

这是临江市一角的剪影,也是无数个当地人的真实生活。

在这样的氛围中,郁秋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把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像只猫似的,懒洋洋地眨着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打量着周围五光十色的世界。

他很少看到这样的光景。

印象中,看到这样的景色,都是在七年前了。这七年间,他一到晚上,绝不会自己出门。

也是陆迟风现在在这里,给了他几分安心和勇气。

“我倒是相信李临来烧烤摊打工这一说法了。”郁秋说,“烧烤摊一般凌晨三四点才收,白天,李临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待一天就行了。这样一来,李临晚上也不用到处找住处了,可以省一点钱。”

陆迟风疑惑道:“随便找个地方待一天?”

“对。”郁秋好笑地看着他,又想开几句玩笑话,最后还是正经道:“比如说我们店里啊,你只需要花十几块点杯奶茶,就可以坐一整天,趴在桌子上睡觉也没事,只要不把店里的椅子给拼起来当床。”

陆迟风觉得郁秋说这话有点可爱,脸上常年像镶上去的冰块脸有了些松动。

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郁秋看在眼里,眼眸中浮起笑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是在聊李临,就是在聊临江市最近的发展,或者是队里的一些有趣琐事。

说话间,摊主端上了一盆烧烤,还有一条烤茄子,上面洒了蒜蓉,十分有光泽。

“谢谢。”

“没事,你们慢慢吃啊。”

郁秋主动给陆迟风掰了一双筷子,递给他。

陆迟风接过,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但是就是调味太重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摊主,摊主正在给下一桌的放佐料。

鸡精、味精、盐,还有好几勺辣椒油,以及一些陆迟风认不出的调味品。

陆迟风又看了一眼眼前的郁秋,正十分文雅地理着茄子,吃得很餍足。

更像只小猫了。

陆迟风感觉自己的内心塌陷了一角。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语气严厉道:“这种东西,平时还是要少吃。”

语气活像个大家长。

郁秋回得也像个被家长管教着的小孩子:“难得吃一次嘛!”

陆迟风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郁秋随着动作而突出的肩胛、锁骨,感觉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然而郁秋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还在很认真地享受食物。

过了一会,陆迟风终于忍无可忍,总觉得眼前郁秋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人。

然而话到嘴边,却是:“……太瘦了。”

“啊?”郁秋愣了一下。

“……所以平时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好好补补。”陆迟风狼狈地给自己找补。

“知道啦。”郁秋乖乖回答。

“要喝啤酒吗?待会我来开车。”

“不喝。”

“哦忘了,你喝酒不太行。”

“其实……”陆迟风心想,其实他酒量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啪——”

突然,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桌发出了剧烈声响,是酒瓶被砸碎的声音。

“你有没有事!你手出血了!”

“我没事,我、我没醉!”

“放屁!你手他妈都割伤了,别去捡碎片了,哎老板——老板!!快帮帮忙!”

陆迟风和郁秋同时往那桌看去,发现是两个女孩子,桌子旁是碎了一地的酒瓶。

其中一个明显是喝多了,脸色酡红,还想去捡啤酒瓶碎片,结果手被划伤出了血,另外一个正在慌张地组织她,拿手巾给她摁住伤口。

“哎呀,怎么了这是?!”

“哥,她喝醉了,手划伤了。”

老板正忙着呢,架子上还烤着牛油,这会也慌了神:“那啷个办哟!”

郁秋看着这一幕,放下了筷子,站起身主动走到了老板身边,轻声道:“没事,您去忙吧,我去帮她买创口贴。”

他刚才看到,女孩子被划伤的伤口不深,只在右手食指上有两道口子。

只是看起来渗人。

附近正好有个便利店,郁秋向陆迟风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陆迟风朝他点点头。

郁秋便向便利店跑去。

之后,还在帮自己的醉鬼朋友擦血迹的女孩子,就看到了有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靠近了她们桌,然后……

然后冷着脸,拿着扫把开始帮她们清扫地上的碎玻璃渣。

女孩子:“……”

陆迟风做事很麻利,只用了一会,地上就酒瓶碎片渣就被清理干净了。

其中,没喝酒的那个女孩子感激地抬头,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她这才发现,这人长得挺帅,就是脸有些冷,看上去不太好惹。

哦,刚才和他同桌的那位小哥哥也挺帅。

两个人都很好心,一个帮她们清扫碎片,一个帮她们买创口贴。

“没什么。”陆迟风又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郁秋也买回来了创口贴,女孩子和他说了声谢谢。

几分钟后,那一桌又恢复了平静,女孩子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醉酒的女孩子也不吵闹了,只是开始用正常音量控诉,道:“你说,他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啊?!”

郁秋悄悄竖起了耳朵。

八卦是人的天性。

……其实主要是因为,两桌隔得并不远,即便是正常音量,郁秋这桌也能把对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又碰上了?”

“对啊!我都要结婚了,结果……”

醉酒的女孩子亮出了自己的订婚戒指,“结果,他他妈又出现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命运在故意捉弄我吗!”

郁秋不经意地抬了下头,发现陆迟风虽然在吃东西,但是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好吧,看来在听八卦的不止他一个。

“哎。这也没办法,碰都碰上了,你还是忘了他比较好。”

“我知道啊!可是我没法忘……我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了七年前,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毕竟他是你的初恋嘛。忘不掉也很正常。可是你现在要结婚了啊,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再回头了。”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闷闷的……说来也好笑,七年前明明是他甩了我,突然消失,说要去外地,结果现在又说自己回心转意了,想要和我和好,真是贱得慌。”

“不说他了,男的就是贱,来,喝酒喝酒,小心你的伤口啊!”

“喝!”

……

两个女孩子倒是喝起酒来了,而郁秋却已经放下了筷子。

他看到,陆迟风也放下了筷子。

郁秋突然感到有些慌乱,他扯出个难看的笑:“要不还是要瓶酒吧,我喝,待会你开车。”

“随你。”陆迟风道。

郁秋向老板要了一瓶啤酒,自己拿开瓶器开了,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这才感到不那么心慌了。

然而,接下来,陆迟风却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了一根。

接着,又拿打火机点燃了。

烟雾缭绕。

郁秋感到心被揪紧,有些苦涩。

他道:“你……你抽烟了。”

以前明明不会抽烟的。

陆迟风淡漠道:“偶尔抽抽。”

他虚了虚眼,无视郁秋的表情,看向了远处跳跃的霓虹灯。

“不知不觉,距离我们在奶茶店里碰见,都过了一两个月了。但是这段时间,我们之间聊得最多的还是关于案子。”陆迟风道,“我的疏忽,作为老同学,都忘了关心一下你,这七年过得怎么样了。”

郁秋抬起头,却在白茫茫的烟雾中看不清陆迟风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感到陆迟风离他前所未有的远。

即使他们离得那么近。

他仿佛听到镜子在他耳边碎裂。

而碎了的镜子,同时扎伤了两个人的手。

鲜血淋漓。

罗生门14(修)

七年像是一个诅咒。

“过得……”郁秋笑得很难看,“不怎么好吧。”

陆迟风像是来了兴趣,十分恶劣地点了点桌脚。

如果对他熟悉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他审讯犯人时的小习惯。

他说:“具体说说。”

“就……退学,然后,搬家……”

郁秋说不下去了。

他回想起,自己离开京市的那一天。

郁淳于和白柔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最终还是被宣告死亡。

接下来的很多细节,郁秋都记不清楚了。他像是被浸在了海里,口鼻不能呼吸,嘴巴也难以发声。

他只记得在自己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秦霄千里迢迢从临江市连夜赶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红着眼把他抱在了怀里,无声安慰。

“这里就交给我们,小秋。”

接着就是苏雪山,郁淳于的徒弟,郁秋之前也见过几次。

“放心,小秋,我们会尽我们一切的努力,保护你的。”

等到郁秋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戴着口罩坐在飞机上了。

他没有问这趟航班的终点是哪里。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心里想的是,好羡慕天上的云啊。

无忧无虑。

苏雪山就坐在他的身边,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给他传递着热源,和他闲聊。

“可惜现在是中午。”苏雪山说,“如果是早上的话,能看见太阳穿过云层,投射下的金辉,很壮观。如果是清晨的话,还能看到深蓝的天空和太阳光交接,融合出来的渐变光,很好看。”

郁秋像是没听到似的,眼珠一动不动,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苏雪山看着郁秋泛红的眼尾,又道:“这是在国内。如果从日本回国的话,有一条线路会经过富士山,能从上空中看到它的样子。富士山顶部常年积雪,除了七八月份。”

郁秋还是没有理他。

最后苏雪山放弃和他交谈了,帮他戴上柔软的眼罩,“那就睡一觉吧,小秋。”

“醒了,我们就到新山市了。”

“在那里,我们会开启新的生活。”

此后,便是长达七年的躲藏。

刚开始,他会想陆迟风。

他想打电话给陆迟风,苏雪山不会阻止他这个行为。

他只会拿着他的父母死亡现场的照片,摆在他的眼前,郁秋不想看自己的父母倒在血泊里,可是苏雪山会摁住他的头,逼着他回顾着当时的一切。

兵荒马乱的鸣笛声,周围人惊慌的叫喊声,那块被打翻在地的蛋糕,以及,再也不会醒来的父母。

苏雪山就在郁秋的耳边,一遍遍问着他。

“郁秋,你是真的想打吗?”

“你确定要为了自己的感情让一切功亏一篑吗,让‘T’找到你吗,让你父母就这么白死吗。”

震耳欲聋。

到后来,每当他想打联系陆迟风时,他都会冷静地阻止自己。

不能联系他。

不能让秦叔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能被“T”找到,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秦叔和苏雪山花了很大的力气保护自己,自己不能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久而久之,他连陆迟风都不会再想了。

因为自那之后,郁秋的人生里只有“小心翼翼”这四个字,感情只是奢侈品。

而陆迟风只觉得郁秋对自己还有隐瞒。

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一股无名火起,在心里回想着自重逢后,自己的每个举动。

不够矜持,不够体面,还帮他找房子,上赶着似的。

而罪魁祸首还像个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人一样。

怎么回事?这算什么?

哪对被迫分手的情侣像他们一样?哪个被迫分手的一方又像他那么随和好说话平易近人?

他嗤笑一声,吐了口烟,“看来老同学对我还有所顾虑,难道是……”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眼睛微微垂下,陆迟风的眼睛本就比较细长,这个角度让他显得有几分薄凉。

“难道是,谈了新的男朋友?”

郁秋像是被问懵了,呆呆道:“没有……”

他……他怎么会这么想?

陆迟风把烟灰弹在地上,摁灭了。

他转移了话题,问:“七年前为什么离开?”

这话陆迟风已经问了无数次。可是每次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自己也觉得,时到今日,他还在问这话,实在太没骨气。

郁秋愣愣地握紧了酒瓶,道:“我……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说……”

陆迟风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这个回答,发出了一声轻笑。

接着,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朝郁秋勾了勾手。

郁秋本能地靠近他。

奇怪,郁秋心想,我的酒量明明很好的,怎么今天突然感觉有些醉了。

隔得近了,郁秋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烟味。

陆迟风勾起个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一手夹着烟,道,“郁秋,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也就算了。胆子也还大,不怕我动手打你,偏偏一次又一次往我面前凑。知道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背叛我们的人,后果都是怎么样的吗?”

郁秋眼睫颤了一下。

“这家烧烤摊,我们曾经来过,你还记得吗。”陆迟风问。

“……不记得了。”郁秋苦笑一声,握住酒瓶的手松开了些。

吃药让他失眠,也让他忘记了一些事情。七年间的躲躲藏藏也让他神经衰弱。

临江市残留着好多好多他和陆迟风曾经相爱过的证据,可是他都忘了。

爱情是什么呢,有时候郁秋都感觉自己心脏不会跳动了。

对感情的反应已经变得迟钝,不如说,有时候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

世界是黑白的。

但是在他又看到陆迟风的那一瞬间,一切又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但是其实,说来自私。

郁秋再见陆迟风的时候,第一时间,心里竟然没有感到太多愧疚,而是感到安心。

七年来,他在苏雪山和秦霄的保护下,藏匿于各个城市。

可是“T”却仍阴魂不散,他生活的每个角落、每个细节,都有“T”的影子。

就像是在和他捉迷藏。

他感到疲惫。

所以,在他又一次看到陆迟风,这个七年前的恋人时,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般——他在对陆迟风呼救,求生的本能让他说“救救我”,而不是“对不起”或者“我还爱着你”。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刚才那桌女生已经走了,只剩下远处一些喝酒划拳的粗犷男声。

郁秋抓着酒瓶,低着头,说:“对不起……”

然而他在对不起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在对七年前的不告而别说对不起吗?

还是在对七年后此刻不知道他的心境,更多的只把他当作浮萍的陆迟风说对不起呢。

“我们……能和好吗。”

郁秋红着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自从和陆迟风重逢后,他就一直想把这句话问出口,但是一直不敢问。

他们之间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他没敢抬头,更不敢看陆迟风。

看到郁秋这样子,陆迟风的手抖了一下,但是眼里却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心里竟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快感。他边难受边开心,原来你这七年过得也不好。

就该这样,你发自内心对我感到抱歉,愧疚,一辈子不会离开我……

那我们就打平了,我原谅你了。

虽然我知道这里面有隐情,但我会查明一切,不会放过造成我们这些年分开的人。

陆迟风吸了口烟,又把它熄灭了,“抬头。”

郁秋呆呆地抬起头,像只小动物。

陆迟风弯腰靠近他,朝他脸上吐了口烟。

“暂时。”烟雾茫茫中,陆迟风说,“暂时和好,暂时原谅你。”

罗生门15

陆迟风去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不用给了,刚才那桌小姑娘已经帮你们结了。”

“……好,我知道了。”

陆迟风收起准备扫码付款的手机,转身,就发现郁秋已经站了起来,但还是低着头。

露出柔软的黑发,毛茸茸的。

让陆迟风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把。

但是他伸出手,却没有去祸害郁秋的头发。

而是往郁秋的手伸去。

郁秋还没反应过来,陆迟风已经不由分说地牵住了他的手。

郁秋愣了一下。

陆迟风一只手插在兜里,另外一只手把郁秋的紧紧裹住,后又强硬地把手势变成两手交握。

“怎么了?”陆迟风问。

“手……”郁秋反应有些迟钝,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晃了晃。

连带着陆迟风都很活泼地被迫甩了两下胳膊。

“手怎么了?”陆迟风状似不解。

郁秋有点不习惯,但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差点忘了,陆迟风已经在刚才原谅他了。

就是说,他和陆迟风之间,已经和好了。

想到这点,郁秋不禁露出个孩子气的笑,再加上喝了点酒,眼睛润润的,脸也有些红,好看得让人目眩。

连周围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都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恋恋不舍地在他身上流连。

陆迟风晃了一下神,很快又反应过来。

“走了。”

“去……去哪里?”郁秋呆呆地问。

陆迟风轻轻笑了一下,“喝醉了?”

“没醉,我很少喝醉酒。”郁秋很认真地反驳他,“以前你喝酒都是我在帮忙挡。”

他想起来他们眼下是要去店里,“刚才没反应过来,走吧,去店里。”

陆迟风没喝酒,所以他继续负责开车,郁秋坐在副驾驶上。

等到郁秋关上车门,都坐好了,陆迟风却迟迟没动作。

郁秋:?

接着,他就看到陆迟风越过位置,向他靠近,然后整个人像伏在他身上一样。

郁秋不敢呼吸,睁大了眼和陆迟风眼对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陆迟风眼里的笑意,以及他喉间轻溢出来的一声笑意。

“帮你系安全带。”陆迟风说,然后拉起他身后的安全带,又拉到另一边,咔哒一声,帮他扣上了。

“……”郁秋有些紧张,但努力不让陆迟风看出来,“谢谢。”

陆迟风收回身,开始打火,启动车,他习惯热一会车。

就在准备出发时,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声尖锐的提示声,陆迟风一愣,就听到坐在旁边的郁秋压低着声音道:“要不要我也帮你系安全带?”

虽然郁秋有意收敛,压着声音,不让自己的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但是陆迟风也听出来了。

陆迟风:“……”

陆副队不愧是常年游走于一线的老油条,面对这样些许尴尬的场面仍能保持八风不动,面色如常地说了句“不用”,然后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这下,车顺利启动,流畅的黑色车身在城市道路上穿行。

郁秋帮陆迟风调好了导航,然后就在捣鼓怎么放歌。

不一会,车里就响起了陆迟风没听过、也听不懂的日语歌。

“听这个可以吗?”郁秋问。

“可以。”陆迟风回答。

就算听不懂歌词,旋律也是很抓耳的。

“从这里开到店里大概要半小时。”郁秋说,“我们跨区了。”

所以要过两座桥,而桥上有时候会有点堵,哪怕是在大晚上。

“我们到了可能还得等一会。”陆迟风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才八点接近九点,到了奶茶店最多也就十点。

十点,那条街上的个别商铺应该还没有关门。

“那就等。”郁秋想了想,“大概十一点半行动吧。”

陆迟风把车在奶茶店路边停稳,扭头一看,郁秋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

陆迟风眼神放柔,轻手轻脚地下了车,从后备箱拿了条毛毯,给郁秋盖上。

然后,也没开车灯,关上了车窗,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就这么看着郁秋。

目光细细逡巡过郁秋的每一寸皮肤。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这下周围更黑了,原本还零零散散开着的一些商铺陆陆续续都熄了灯,关了门。

而奶茶店,因为今天很早就闭店了,所以店里倒是一直黑着。

陆迟风没有把郁秋叫醒的打算,然而郁秋却自己悠悠转醒了。

十分准时。

“几点了?”

“……十一点半。”陆迟风说,“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郁秋动了动,把搭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掀开。

休息了一会,他也没那么迷糊了,本来也没喝多的酒也醒了,眼里一片清明。

当他醒来,第一眼却是看到陆迟风时,心里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自己的情绪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郁秋手摸到车门把,道,“我先去找这条路的总闸。”

“等等,”陆迟风拦住了他,“你能找到吗?”

“……应该能。”郁秋说,“应该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到时候我们抓紧时间,二十分钟内搞定,应该没问题。”

其实,这条街大多商铺都是小本买卖,很多人根本不会再花成本在晚上开监控。

甚至还有几家,店里就没监控这个东西。

所以拉闸一会儿,也无伤大雅。

陆迟风却说:“其实我觉得王冬不一定再会看监控了。你觉得呢?”

郁秋:“为什么?”

“直觉吧。”陆迟风回忆着王冬交给他试管的神情,“他把那管乙二醇交给我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那种表情……像是达到了什么目的。”

像是终于安心了。

让陆迟风感到有丝奇怪。

像是早已经在心中给郁秋定了罪。

为了保险,郁秋最后还是跑去把这条街的总闸给拉了。

郁秋戴上陆迟风递过来的手套,又拿着自己手里的店门钥匙开了门,两人走了进去。

“如果李临是在店里食用了乙二醇,那么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黑暗里,郁秋说。

其实搜查这件事,让专业的来更好,但是郁秋在夜里来,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想唤回自己的一些记忆。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李临食下乙二醇的时间也很清晰明了,就在13、14日两天。

只要能把那两天发生了什么、李临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是谁制作、谁经手的,一一回想起来,再排查出来就行。

可偏偏,郁秋忘了。

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几天店里生意一直不好,很长一段时间内,店里也只有李临一个客人。

于是唯一能做证词的,就只剩下店长和小林。

而店长和小林两人的证词,彼此之间又充满了矛盾。

正巧监控坏了,又诡异出现的乙二醇试管、李临出租屋上的门把手、沙发底下那家郁秋常去的面包店里的包装袋,种种一切都把矛头悄无声息地指向了郁秋。

郁秋必须想起那两天发生了什么,才有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找出隐藏在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

“而且,”陆迟风接着说,“如果要按照你的‘计划’,将计就计的话,明天他们俩一醒来——特别是王冬,估计就得知道你成了我们的头号嫌疑人。”

“所以,按理说,明天你就得被关在局里了,哪里都不能去。”陆迟风表情淡淡地,帮郁秋打亮了手电筒,“想做什么,就趁现在做了。”

他这番话也是在安慰郁秋。

郁秋朝他笑笑,点点头,“我知道了。而且,我做什么都有陆副队在呢,我也不怕。”

陆迟风不出所料地顿了一下。

借着陆迟风的手电筒,郁秋站在门口,细细回想着。

“我记得那两天……”郁秋试图回忆,但是很快还是放弃了,“不行,我感觉我每天都做着千篇一律的事,只要尝试回想,脑子里只记得怎么放原料、熬茶叶了。”

陆迟风舍不得看郁秋为难,道:“那我们不如换个思路。”

他把手电筒在店里转了一圈,“就像你刚才说的,‘一定会留下痕迹’。”

“会不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遗漏掉了?”陆迟风问。

郁秋若有所思。

陆迟风开始循循问道:“李临平时坐哪?”

郁秋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指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离吧台不远不近,距离适中刚好。

最重要的是,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盆绿植,长势很好,抽出了约莫四十厘米的枝干,枝干上还点缀着巴掌大的绿叶。

陆迟风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这是一个绝佳的……

偷窥位置。

郁秋对陆迟风的情绪变化毫无感知,走过去,拉开椅子,在那张桌子旁坐下。

说实话,这么多天以来,郁秋还真没感觉到李临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大概是因为,李临身份特殊,但凡来到店里的人,郁秋都把他们当作顾客。

仅此而已。

自然也没多想。

但是也侧面说明了,李临在“观察”他时,其实十分小心谨慎。

“如果我是他的话……”郁秋轻轻拉起一片叶子,挡在自己脸前,“这样是不是会隐蔽点?”

陆迟风把手电筒留给郁秋,又自己拿出手机,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走到了点单处。

他像郁秋平时工作那样,佯装低头点单,又走到另外一边,拿起杯子,准备制作饮品。

至始至终,他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在看着自己,若有若无。

那盆绿植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住偷窥者的一些目光,但是只要留心观察,肯定会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

陆迟风正打算好好给郁秋上一课,让他在外提高警惕时,突然,他看到郁秋脸色变了变。

“陆迟风!”郁秋喊他,“我好像发现了点问题,这里有好多蚂蚁。”

罗生门16

那盆绿植初看无异,但是细看的话,却觉得有些脏。

因为那盆绿植巴掌大的叶面上,有一块密密麻麻地沾上了一些蚂蚁,还有一些细小的昆虫。

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

郁秋探出食指,摸了一下。

黏的。

电光火石间,郁秋想起了什么,抓起一旁的手电筒就往角落跑去。

陆迟风不明所以,但也看到了郁秋刚才的动作。

他走到绿植旁,也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片绿叶,拿手电筒一照,看到了叶面上的一角处,上面被缠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昆虫尸体,眼眸一凝。

快到夏天了,昆虫或者蚂蚁活动都很频繁,可是现在却聚集在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

这种场景并不陌生,以前一中这条街外面还没整顿,一些小餐馆为了节约成本,直接把剩的饭菜倒到街外面的一排垃圾桶里。

偶尔一个没倒准,食物残渣、或者是带点甜味的饮料饮品,就会被洒在垃圾桶外。

一到夏天,密密麻麻全粘满了蚂蚁和不知名的小昆虫,特别是在专门倒饮料的桶外。

这几年政|府在大力整顿不合规的餐饮行业,也在重视市容市貌,这样的事情几乎不存在了。

按理说,奶茶店里出现这样的情况,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毕竟店里每天熬的都是些甜的东西。

最多也只是说明店里有些清洁上的细节没做好。

但是……

郁秋深呼一口气,站在角落,似乎想起了什么。

角落里是一个小型的开放型储物台,上面有一排挂钩,专门挂清洁用的抹布。最靠角的是三把拖把。

挂钩上,本来也挂着三张抹布。

因为店里只有三个人,所以店长按照人头数准备的清洁用具。

可是现在,少了一张。

郁秋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一个画面,惊呼声、还伴随着……

杯子被打翻在桌子上、洒了一桌的被调制过的褐色液体。

是14号那天?

郁秋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似乎是一个下午,不太明媚、蒙着点尘的阳光照进店里,让人昏昏欲睡。

他好像也是在打盹。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惊呼,还连带着数声的“抱歉”。

郁秋尽力睁着眼,从员工室出来,扒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店里的状况。

他的视线被叠得跟人差不多高的纸杯所遮挡大半,没有看得太清楚,于是问向站在打单处的店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冬也正趴在点单处玩手机,闻言看了一眼店里,“没事,来客人了,结果小林不小心把饮品打翻了。”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不需要。”王冬还在划拉着手机打手游,“小林待会把桌子擦了又重做就是。”

郁秋在原地站了会,看到客人一脸不耐地站起了身。

脖子上的金链条一荡一荡的,发出不甚清脆的碰撞声。

“手上都给我沾到了!”

“实在对不起,这位客人……”

“算了,有没有洗手的地方?”

“洗手的地方……没有,但是有湿巾,客人您看需要吗?”

“行,给我吧,真晦气。”

大金链子荡着站起了身,小林递给了他湿巾。

有些粘稠的甜水滴滴答答往桌下流,小林连忙跑去角落,拿上抹布,把奶茶水渍给擦了。

郁秋见没事了,以为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于是又迷迷糊糊地晃回了员工室。

现在,郁秋想起来了,之所以他对李临没太多印象,是因为在那天,他根本没有见过李临。

甚至不知道李临来过。

但是能在脖子挂上地摊上十块三根的金链子,这审美也只剩下李临了。

他也几乎确定了李临是怎么中毒的。

“这个乙二醇,很有可能被改良过。”黑暗中,郁秋讷讷出声,“它的毒性比一般的乙二醇更高,更浓,是不是?”

陆迟风走到他身边,“检验那边还没消息,但是八九不离十。如果想要用一杯饮品就让对方死,如果只是加一般的乙二醇,因为饮品里还有水稀释,估计得放上小半杯才行,那样味道、口感都会变得很奇怪。”

郁秋点点头。

那天的杯子早就已经被销毁,统一被送往垃圾场,这会儿早就经过处理,堆在填埋坑里了。

当然,下毒的人也一定会处理掉它,不会留下证据。

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那片叶子上不小心沾上的奶茶水渍。

还有那张消失的抹布。

有人在那天,给李临的饮品里加了高浓度乙二醇,结果没想到的是,却被意外打翻了。

那张抹布应该就是用来擦奶茶水渍的,接触过放了乙二醇的奶茶,也难以洗净,干脆就一起被凶手处理掉了。

接着,凶手就制作了第二杯奶茶,并在里面放了准备好的毒物……

等等。

那小票是怎么回事?

郁秋问:“14号那天的收银小票,收银员是02吗?”

02,是小林的代号,如果是她在收银,那就证明是他和店长在制作饮品。

“是。”陆迟风道,“王冬说,你们并没有严格按照收银小票的打单系统做饮品,那两天全都是你在做饮品。”

“不。”郁秋的眼神有点冷,他说,“他在说谎。我没有一直在做饮品,事实上,我们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违反‘一个人打单、另外的人就做饮品’这个规则。”

除了极少数的时候,比如说13号那天,让郁秋印象深刻,因为那天李临不仅出现了,还刮了刮他的手背。

而那天,就在他准备把单子递给小林和店长的时候,却看见他们两个在角落里聊天,不知道聊些什么,挺投入。

郁秋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一个人把单子做了,反正横竖店里也只有一个客人,并不忙。

但下毒也好,打翻奶茶也好,应该都是发生在14号。13号那天并无异常,单是郁秋做的,全程只有郁秋经过手。

凶手也不会把毒下在小料区或者搅拌棒上,否则现在死的,就不止李临一个人了。

如果14号的那天,收银小票上的收银员是02,那就证明那天一直是小林在打单。但是当时店长好像在忙着打手游,没空,所以小林也帮忙做了那杯饮品,并亲手送到了李临手上。

没想到被打翻了。

那时候小林忙着擦桌子,来不及重做,所以,之后做的下一杯饮品,是店长?

不,不对。

郁秋记起来了,下一杯饮品,是他做的。

在那之后,他本以为麻烦能解决了,便准备回到员工室,继续休息。

没想到的是,王冬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哎小秋,别走别走,来帮帮忙。”王冬边打游戏,边看了还在擦桌子的小林一眼,道:“小林那边忙不开了,你帮忙重做一下吧。”

“哦,好的。”郁秋回答道,走到了制作区。

王冬看似很关心小林,但是手和眼睛却一刻也没从屏幕上挪开过,关心只流于表面和口头:“小林,不用擦那么细致,大致擦擦就可以了,剩下的我待会来吧——哎呀卧槽,哪个龟儿子打我?”

小林回道:“没事的,我擦干净些,不然到时候到处粘乎乎的。”

说着,她还对郁秋投去了一个笑:“辛苦小秋了。”

“没事。”

……

所以,下一杯,是郁秋做的。

至始至终,王冬都在打游戏,没有掺和店里的事。

可是,郁秋可以确定——他在制作饮品的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任何问题。

饮品没有离开过他的手,也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

当时店里一共摆了六排空杯子,他拿的空杯子也是随机的。

那么,有问题的,只有小林送到李临手上的那一杯。

郁秋给陆迟风说了自己的猜想。

“但是,我不知道,李临是怎么食下乙二醇的?他之后明明用湿巾擦了手。”郁秋自言自语。

明明那杯饮品都被打翻了。

而且是在小林把它送到李临手上的时候打翻的,这就意味着,那杯饮品,李临应该甚至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陆迟风也在想这件事。

照这样推下去,事情似乎又陷入了死胡同。

左右没头绪,陆迟风干脆给何淼发了条消息,然后走到那株绿植旁,把其中那片叶子扯了下来,放到了证物袋里,再把绿植转了个圈,让人难以注意到缺失的那片叶子。

郁秋看着陆迟风的系列动作,脑子里却在想问题,这是他思考的一个习惯。

在扯叶子的时候,陆迟风很小心,手背弓起,再加之他戴着手套,虽然看不清他的手指骨骼,却能感受到其中手指发力。

简单的一件事,却能让陆迟风做得优雅。

郁秋突然没头没脑地,“陆迟风,你的手真好看。”

一句话,成功让正在专心工作的陆副队卡了一下壳。

郁秋没在意陆迟风的反应,他只是在漫无边际地想着,他甚至能想起那双手摘下手套的样子,还有……

那双手把他的手包裹起来的触感。

陆迟风的手比他大一号,虽然因为工作原因,皮肤已经有些粗糙了,但是触碰时,却并不明显,没有任何的刺痛……

感。

郁秋突然也脱下了自己的手套,盯着自己的手,还有指甲。

“怎么了?”陆迟风觉得郁秋脸色有变,问道。

郁秋眉头紧皱着,抬头问他:“李临是不是喜欢啃……手指甲来着?”

“……”

陆迟风也皱起了眉头。

郁秋想起李临摸他手背的触感,毛剌剌的。

指甲长度,似乎是有长有短,但是照那个表面粗糙程度来看的话……郁秋觉得李临家里应该是不用指甲刀的。

“如果指甲稍长,是不是容易藏污纳垢?”郁秋问。

陆迟风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何况是甜的东西。”他补充道,“如果如你所说,他当时是用湿巾擦的手,那很有可能在指甲里还有残留的混了毒物的奶茶渍,难以被清洗掉。”

恰好,李临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啃手指甲。

这样想的话,一切倒是能勉强对上了,但是……

但是也太离谱了,巧合中还带着点必然。

“……”郁秋的表情难得变得有些扭曲,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道:“看来平时真的得多注意个人卫生……”

罗生门17

陆迟风倒是表情如常:“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断而已,等到叶子上的液体被检出来了,”他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再加上你的证词,我们就可以基本锁定他们俩了。”

他们俩,是在说王冬和小林。

郁秋却问:“然后呢?假设就是他们俩其中的一个,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谋划的这起案件,然后呢?”

陆迟风眼眸一压,“抓局里审。”

“那我呢?”郁秋问,“别忘了,我现在可是头号嫌疑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

“说不定,我就是凶手呢?”郁秋笑了笑。

陆迟风看着他,很认真地道:“你不是。”

郁秋看出他眼里的认真,没再逗他。

心里却在想,现在秦霄还在局里给他做个人担保,陆迟风也是冒着风险陪他来到这里的。

秦霄和陆迟风所做的一切,都不符合规章规程,只是因为一些……不能外泄的特殊原因,才给他开了“后门”。

虽然,这个“后门”,是他用自己七年的自由换来的。

总之,不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快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也想知道,凶手的真正目的,和幕后人的真正目标。

“陆迟风。”郁秋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在白鸟居碰到的那个……”

他想了一会,放弃形容,简单粗暴道:“那个玩cosplay的?”

“记得。你怀疑……”陆迟风几乎是瞬间就懂了郁秋的意思。

那人出现得实在怪异,戴着面具,身手还不错。

最诡异的,还是出现的时间点。

在其逃走的下一刻,郁秋就发现了李临的尸体。

如果那人真的和李临的死有关,突然的出现,倒像是来确认李临有没有死透的。

郁秋点点头,他知道陆迟风已经懂他意思了。

郁秋说:“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将计就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迟风严厉打断,“我觉得不行。”

郁秋取下手套,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为什么?”

陆迟风的回答很简单:“我不放心。”

郁秋:“……”

郁秋:“别犯病啊,陆迟风。凶手显然是想让我成为这个下毒的人,不如看看凶手到底要干什么。”

其实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这件事和“T”组织有关。

因为太过巧合了。

他回到临江市后,就兢兢业业打工,为什么会突然卷进一桩又一桩的案件里?

而且这次,案件还就发生在他身边。

白鸟居白墙上被刻下的“T”,也在向他无声宣告着:“T”已经又一次,来到了他的身边。

陆迟风表情明暗不定,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但是最终还是化为一句:“我会查出来,还你一个清白的。”

所以,相信我。不过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在舌头上滚了几圈,又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查?怎么查。”郁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的目标是我。”

郁秋用了“他们”。

陆迟风一愣。

“什么意思?”他问,“为什么是‘他们’?”

这背后还有谁?

郁秋却转过了身,不再看他,“不告诉你。”

陆迟风:“……”

然后,他就看到,郁秋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那边响了几声,接着,郁秋的声音响起:“喂,秦叔?”

秦霄明显也是知道郁秋的打算的,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就看到郁秋挂断了电话,表情十分满意。

郁秋带了点挑衅地看向陆迟风,“秦局同意了。”

陆迟风:“……”

郁秋:“你的直系上司同意了,你也没话说了吧。”

陆迟风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

但最终,他还是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郁秋的“计划”。

郁秋心情还算不错,和陆迟风一起走出了店,又拉着陆迟风到街尽头把闸给推上,两人还一起蹲在总闸旁边研究了一会电路。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等这个案子结束,两人一定要去吃这条街对面的一家炸串店。

简直像活回了十八岁。

-

第二天。

陆迟风虽然表面上是同意了郁秋的计划,但是第二天,他人一踏进办公室,就把外套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扔,然后直冲上楼,敲响了秦霄办公室的大门。

宋居然的办公桌就在他旁边,看到陆迟风这个样子,满脸错愕:“……副队这是把炸|药当早饭了吧?”

李津接嘴:“说不定是身上揣了炸|药要去炸人。”

陆迟风虽然没揣炸|药,但是他的心情却不太好,也挺吓人的。

陆迟风敲了三下,办公室里才传出了秦霄的声音,“进。”

看见来人是陆迟风,秦霄又挂上了他的招牌笑容,“小陆,是你啊。”

“嗯。”陆迟风阴沉着脸,没穿外套,只穿了深蓝色的制服衬衫,衬得他肩宽腿长。

“我就直说了,秦局,”他走进几步,“请您不要同意郁秋的那个所谓‘计划’。”

“为什么?”秦霄反问。

同时心里感到惊奇,这还是陆迟风第一次用敬语和他说话呢,看来气得不轻。

“把郁秋置于危险之中,您觉得是件好事吗?”陆迟风步步紧逼,“您觉得,这个案子,会不会和‘T’有关呢?”

秦霄有一瞬间怔愣,很快,他叹了口气,重重地向身后椅子靠背靠去。

“看来你对‘T’已经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陆迟风冷笑一声:“知道一些。”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个跨国犯罪组织,已经盯上郁秋很久了,这是我都知道的事,您不会不知道。这个案子出现的时间、地点太过巧合,万一,”

陆迟风顿了下,“万一,这是他们故意放下的饵,就等着我们上钩呢?”

也许背后凶手只是随便找了个人当替罪羊,倒霉的是郁秋就正好被凶手选上了,仅此而已。

但是,如果凶手真正的打算,不止这样呢?

他不能让郁秋陷入任何危险。

哪怕只是“有可能”,也不行。

秦霄还是笑呵呵地,“那也得上啊。”

眼看陆迟风就要暴怒,秦霄一句话就让他冷静了下来。

秦霄说:“小陆,你知道,我今天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给郁秋打了个电话吗?”

陆迟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霄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虽然已经明显上了点年纪,但是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郁秋竟然接了。”秦霄语气里还带着点惊讶,“看来他的睡眠状况还是很差。”

陆迟风眼神黯了一些。

“然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如凶手的愿,为什么要顺着凶手安排好的剧本演下去,万一背后,在策划这一切的,真的是‘T’呢?不害怕吗?”

秦霄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陆迟风一眼。

“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秦霄耳边犹然回响着郁秋的声音,还有他的回答。

“秦叔,我以前……确实挺怕他们的吧。”

“可是现在,我不怎么怕了,我身边有人陪着我。”

“而且,我……我又恋爱了,和我喜欢的人重归于好了。”

“所以,秦叔,我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好好和他在一起。”

郁秋说。

罗生门18

郁秋的计划很简单,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将计就计”。

第二天,郁秋一醒来,就给王冬发了条信息:“店长,今天店里正常开门吗?”

王冬似乎没想到郁秋竟然还没被抓进局里审,而且还能在外面蹦跶,隔了好一阵子才回复。

“开。”

于是郁秋便收拾好自己,拒绝了陆迟风的送上班服务,自己搭着轨道交通出门了。

今天依旧是个大晴天。五月快到下旬,夏天要到了。

到了店里后,一切如常。

小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王冬倒是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正常,但是也看得出他的勉强。

一上午,店里都没什么客人。

中午的时候,小林感叹道:“店里怎么还是这么冷清啊。”

郁秋温声安慰道:“可能过段时间,等大家都高考完就好了。”

王冬阴阳怪气道:“我觉得那时候也不会好,毕竟咱店里可是出了条……”

说着,他自觉不对,忙住了嘴。

小林脸色一时变得有些难看,郁秋也不说话。

到了下午,人才终于多了点。

今天是郁秋在打单,小林和王冬在做饮品,三人之间氛围诡异地沉默着,不似以前那般自然。

“给,这是您的餐。”小林笑着把饮品递给客人。

突然,门被推开了。

门口放着的小型智能机器人称职地说了句“欢迎光临”。

小林也笑着迎客,正想跟着说声“请问要点什么”,话却噎在了喉里。

只见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正走进店里,一身正气,表情严肃。

一两位客人看到店里竟然来了两个警察,而且还不像是来买奶茶的,明显是要办正事的,心里一惊,也赶忙拿了奶茶后便走了,不敢多看一眼。

店里还剩下零星的几位客人,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都只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装作在玩手机的样子。

来到店里的是宋居然和李津。

李津扎着高马尾,十分精神,她咳了咳,没出声。

宋居然:“……”

宋居然只好顶着头皮上,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当着小林和店长的面,对着郁秋道:“郁秋是吧?”

郁秋点头。

宋居然:“你涉及一宗投毒案件,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投毒案?!

店里的客人瞬间连手中的奶茶都不敢喝了。

搞餐饮的,竟然投毒,说出去这家店别想再开了。

甚至有人已经拿出了手机,悄悄录制了小视频,准备待会儿发短视频平台上去。

他录的时候,没忘记把整件事最大的亮点和爆点照进去——镜头中心直对着郁秋,到时候小视频标题他都想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长得越帅下手越狠。

结果刚刚把视频拍好,还没来得及收手机,面前就降下了一片阴影。

他下意识抬头,发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警正站在他面前。

表情严肃,好看的柳眉微微皱起,皮笑肉不笑。

李津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点了几下就把录制的视频给删了,嗤笑一声:“准备发平台吧?”

“不,我没有……”客人嗫嚅道。

“哦?”李津挑眉,“那未必你是打算自己收藏着?”

客人:“……”

李津把视频删了,又把手机还给他,“这是警察在办案,你懂我意思?”

“懂了、懂了。”客人连忙手抖着,点进视频的回收站,把回收站的备份都给删了,“好了,这下我把视频彻底删干净了。”

李津又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收回了目光。

只几个动作,却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她回到宋居然身边,两人一起把郁秋给带走了。

小林还有点没回过神,王冬倒是早有预料,心里却在暗骂,这群警察为什么偏偏要在开店的时候把人带走,就不能私下带走吗?!

这下好了,他环视了一下店里,客人们全都在小声交谈着这件事。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试图安抚大家,“那个,大家,请不要害怕……”

然而没人听他的,还有的直接走出了店里。

王冬尴尬地站在原地。

倒是小林,看到这幕,露出个讽刺的笑。

-

“监听器放了吗?”

“放了放了,可隐蔽了,就放在门口那个只会说‘欢迎光临’的智能机器人的旁边,当时我进门顺手就放好了,嘿嘿。”

“郁秋呢?”

“在你办公位上呢。”

“吃晚饭了吗?”

“吃了啊,我吃了尖椒鸡、金汤肥牛、番茄滑肉……”

“不是问你。”

“……哦,郁秋也吃了。”

晚上,八点。

陆迟风下午去了医院一趟。

支队队长前几个月在执行一次任务的时候受伤住院,一直昏迷不醒,今天才终于睁了眼,他作为支队里的副队长,便赶去医院探望了一下午。

队长一个人,还有一个孩子,于是陆迟风又顺便帮队长接送孩子放学,还辅导了会儿功课。

于是这会儿才赶回局里。

郁秋正坐在陆迟风的办公位旁的小沙发上看书,不甚明晰地听到办公室外,模模糊糊传来陆迟风和宋居然的交谈声。

由远及近,正在向办公室靠近。

“对了,副队。”宋居然站在办公室外,不太明白地问:“为什么要在店里放个监听器啊?”

陆迟风瞥了他一眼,“我们这么高调地去抓人,还直言人家店里投毒,作为一个餐饮业,你觉得王冬的店还开得下去?”

宋居然老实摇头。

“王冬有前科,从牢里出来后找了很多份工作,都没人要他,最后他孤注一掷,到处找人借钱才加盟了这家奶茶店。可以说,”陆迟风慢悠悠道,“我们这是直接把人家唯一的饭碗给掀了。”

宋居然在心里撇撇嘴,你也好意思说。

“王冬是个很冲动的人,一时性情上来,甚至可以杀|人。”陆迟风按动了办公室的门把,“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未来和资金来源全被毁了,你猜——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把那管乙二醇交给我们,会不会后悔自己当时这么急迫地就想给郁秋定罪?会不会直接找到真正的凶手对峙?”

“什么意思?”宋居然问,“王冬知道郁秋不是凶手?不对,王冬不是凶手?那……”

“真正投毒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察觉。”陆迟风说,“只是,他出于自己的立场和目的,选择了帮忙掩瞒。”

“否则,店里的监控也不会那么巧,刚好在那几天就坏掉了。”

就像《罗生门》里,每个人在说证词时,都出于自身的立场利益和目的,或多或少有所隐瞒、或是歪曲事实。

而王冬在说证词时,充满了和其他人的相悖点。

王冬的目的是,保护真正投毒的人。

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他选择“牺牲”了郁秋。

陆迟风打开办公室的门,宋居然一脸恍然地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两人一眼就看到了郁秋,正安静地坐在小沙发上,低着头。

宋居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陆迟风则去洗了一串提子。

过了一会,陆迟风拿着一串提子出来了。

还特别讲究地放到了一个玻璃碗里。

宋居然暗骂一声,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郁秋一来就有提子吃,他都到队里这么久了,也没见陆迟风这么慷慨给过什么东西吃。

哦,除了有时候来不及吃饭的时候,陆迟风会把自己柜子里的方便面递给他,并告诉他直接干啃面饼再灌热水会更饱腹。

他脚步放缓地走到郁秋身边,打开了自己桌上的台灯,郁秋抬头。

“怎么不开灯,光线暗伤眼。”

郁秋道:“忘了。”

“在看什么。”陆迟风问,面无表情地坐到了他身边。

虽然他的真实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注意到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有向上扬的趋势,陆迟风急忙压住自己的嘴角。

“在看这个。”郁秋没注意到陆迟风的表情,把手上的书合上,露出了书的名字。

《東京タワー》。

陆迟风除了中文和英文,其他字都不认识,但是他也认得出繁体汉字。

翻开里面的书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假名混杂着些许汉字。是本原版书。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没有继续问,而是道:“吃不吃提子?”

“可以。”郁秋说。

两人就这么坐着,陆迟风负责投喂,郁秋则在很认真地看书。

提子皮其实很难剥,但是陆迟风却非常耐心,把皮一点点地剥完,再递到郁秋面前。

郁秋就用湿巾擦干净了手,再用手拿了吃。

宋居然在一旁看着,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他有充分理由怀疑陆迟风把毕生的耐心都用在给郁秋剥提子上了,如果不是在办公室里,他觉得陆迟风会直接喂到郁秋嘴里。

他开始疯狂给何淼发消息:姐,我唯一的姐,我真的不能举报有人办公室里谈恋爱吗??

何淼懒得回他。

许是宋居然的谴责目光太过热烈,郁秋也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在办公室里接受陆迟风的投喂不太好,于是便把陆迟风的手给折了个方向,把陆迟风手上的提子塞到了他自己嘴里。

并热情地把剩下提子递到了宋居然那边:“吃吗?”

宋居然受宠若惊:“我、我可以吗?!”

郁秋:“当然。”

郁秋态度温柔,声音如潺潺流水,让宋居然心里一暖,当即便开始反省自己之前对郁秋的小小不满和偏见,他怎么能这么去恶意揣测一个这么温柔的一个人?

接着陆迟风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宋居然:“……”

就在宋居然为了“到底吃不吃这串提子”而犹豫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何淼和李津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咋了咋了?”宋居然像是被拯救了,急忙转移话题,问道。

结果看到她们俩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诡异地沉默了会儿,陆迟风皱眉:“怎么了?”

郁秋也看向她们。

察觉到了郁秋的目光,何淼率先沉着脸开口:“出了件事,关于郁秋的。”

李津也接着说:“监听器这边也有情况了,奶茶店刚才闭店了,现在王冬和林妍好像在说些什么。”

罗生门19

陆迟风对李津说了句“把音录着”,李津说了句“明白”便拉着宋居然去了隔壁办公室,正有警员在监听奶茶店里的情况。

办公室里只剩下何淼、陆迟风和郁秋。

见何淼迟迟没有再说话,陆迟风心里一沉,“怎么了?”

何淼看向郁秋,好像在看他的反应。

郁秋脸色如常,没有太大起伏,温声道:“你说。”

心里却明白,可能关于他,又出了什么事。

何淼这才把手里的平板递到两人面前,同时说:“秦局现在很生气。”

郁秋想拿过来看,陆迟风却先他一步看到平板上的东西,脸色瞬间如墨黑。

平板屏幕上,是条本地高位热搜,点进去一看,是几个营销号,但是也有一两个非官方的小道八卦媒体。

热搜的tag很清晰明了:#临江市一中奶茶店被通报店员投毒#

最高位置顶微博来自一个媒体:【临江市一中奶茶店员投毒?店方:不宜透露;知情人:店员背后身世成谜,家人七年前身为警察却成为一起拐卖案嫌疑人,点击详情查看】

然后便是一则长微博,还有几秒的视频。

视频虽然短,却清楚地拍到了郁秋的侧脸。

这个角度……说明拍摄这个短视频的人,当时就在郁秋的身边,站在了郁秋的同一侧。

陆迟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连带着还有源源不断的评论,正在一条一条刷新着:

-?!什么东西,奶茶店投毒???这他爹谁敢再去喝啊,这些开店的能不能有点良心

-这还是在一中,学校后门的店诶!

-拜托你们好好看看,这跟店关系不大,是这个店员的问题啊

-这个店员侧脸看起来好好看,怎么会做这种事

-卧槽,你们到底有没有点进去看长文啊,看完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长微博总结概括:这个店员的爸以前是个警察,专门追查一个跨国犯罪组织的,结果屠龙者终成恶龙,七年前和犯罪组织的勾搭上了,最后狗咬狗还被组织的人给杀了,震惊,难怪教出个会投毒的儿子!

胡说八道!

陆迟风拿着平板的手背已经冒出了青筋,这是他极力在掩饰愤怒的样子。

他紧绷着脸,下意识地把平板屏幕按灭,回避郁秋的视线。

他不想让郁秋看到这些。

然而郁秋却平静道:“给我看看。”

陆迟风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在乱说,我马上去查背后的媒体。”

声音中罕见地带了一丝慌乱。

何淼也道:“秦局已经在联系媒体和官方了,马上就会出声明澄清。”

她也是因为这件事,从秦局口中才知道,原来郁秋的父亲是郁淳于。

曾经的临江市专案一组组长,七年前死于一场……意外报复。

郁秋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声音也毫无波澜,只是伸出了手,再次向陆迟风重复道:“给我看看。”

陆迟风没有松手,两人无声对峙。

最后还是何淼直接抢过了陆迟风手中的平板,打开,递给郁秋:“你看吧。”

说着她转过头对陆迟风认真道:“这件事和郁秋本人有关,他自己也有权利知道这件事,你做不了主。”

言下之意,你想保护他,也别用这种杯水车薪的方式。

陆迟风抿唇不语。

郁秋神色如常地浏览完了整篇长微博内容,以及网友的实时评论,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然而微微颤抖的手指透露出了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特别是看到“家人七年前身为警察却成为一起拐卖案嫌疑人”这句话时,郁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然而最后他只是茫然地抬了下头,看到了何淼微沉严肃的表情,才恍惚地想起,自己现在在局里,而没有面对口诛笔伐的公众。

在这里,只有何淼和陆迟风。

在他们面前,他好像不需要说什么反驳的话。

陆迟风覆上郁秋的手背,郁秋的手很凉,陆迟风心揪了一下,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看完了?那我把平板拿走了。”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郁秋“嗯”了一声,把平板还给了他。

陆迟风说:“我去秦局办公室一趟,要在最快时间作出澄清公告,最大限度降低谣言的影响。”

何淼并不赞同:“你去了也没用,现在这事秦局已经在办了,你本事和人脉难道比秦局还多?去了也添乱!”

陆迟风显然不是个会听别人意见的人,冷着脸就要出办公室,何淼想拦着也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陆迟风听到了郁秋的声音。

“陆迟风。”郁秋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袖子。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正常,就像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过、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陆迟风微微松动,“……小秋。”

郁秋抬眸,眼里没有什么波动,语气却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先去隔壁看看。”

隔壁,李津和宋居然正在监听店里的情况。

“那才是你现在该做的。”郁秋说,“陆迟风。”

因为胡编乱造的热搜,陆迟风脸上闪过几分隐忍的怒意,他和郁秋对视片刻,两人像是较着股劲儿,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陆迟风败下阵来,反手抓住郁秋的手腕,拉着他去了隔壁。

何淼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有些无语。

得,别人的话都不听,就听郁秋的是吧。

-

隔壁,李津带着宋居然,还有一个小警员,正戴着黑色头戴式耳机听着什么。

看到陆迟风来了,小警员把收音器模式调成外放,并递给了陆迟风一张手写的记录。

是在这之前,林妍和王冬的聊天记录。

即使有录音,但是眼下却没有给陆迟风时间去回听,所以小警员做了手写的记录。

今天上午,郁秋在店里被带走接受调查,同时,宋居然在店里放下了监听器。

在那之后,中午和下午,店里的生意就一直不怎么好,就算有人来,都会被隔壁店里的人好心提醒说“这个店里有工作人员投毒,刚才还被带走了”,这下是真的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王冬脸色阴沉。

偶尔还有人来看热闹,向王冬投去一言难尽的一瞥。

记录显示,晚上,快接近八点的时候,有人走进了店里,向王冬悄声打听,“诶,你们店里投毒,这是真的啊?”

来人说话吊儿郎当,和王冬说话时带着一股熟稔,看来关系还不错。

王冬语气前所未有的凶狠,带着一股狠劲儿,他粗声问:“你怎么也知道了?你他妈的,老子隔壁店知道也就算了,你他妈的店不是在几公里外吗?专门来看老子热闹?”

王冬好歹也是在牢里待过几年的人,几年的牢狱生涯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哪怕再想掩盖,怒气上来时,也很难控制自己的真实情绪。

来人压低了声音,“诶,老王,咱俩之间谁说谁啊,都是同一个牢子里出来的人,”他拍了拍王冬的胸膛,笑嘻嘻道,“咱哥俩就直说了吧,谁也别瞒着谁,是不是你犯的事儿,让你的小店员帮你顶了罪啊?”

“去你的,老子没犯事儿!”

“诶诶诶,开个玩笑,怎么还上脸了呢,开个玩笑啊王哥,别生气!”

“快几把滚!”

“这就滚、这就滚……”

来人好像很怕王冬,王冬虽然平时看起来脾气好,但是他却是懂的,王冬假好人的外表下隐藏的全是些阴暗心理,真把人惹生气了,保不齐下一个被下毒的就是他。

就在他马上滚出店门口时,王冬突然阴恻恻出声:“等等,你站住。”

那人马上狗腿地跑了回来,“王哥,什么事?”

王冬问:“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才半天的时间,这件事应该传不远才对。

那人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王哥,这就是你的疏忽了,你是不知道现在互联网有多发达,现在可不比咱刚进牢子里那个时候了。”

他划拉几下,热搜头条便跳了出来。

#临江市一中奶茶店被通报店员投毒#

正在热搜高位上,热度高居不下。

王冬瞳孔一缩,内心沉入了谷底。

完了。

这下大家全都知道了。

那人道:“王哥,现在这些消息一旦被传到了网上,就传得很快的,说实在的,如果你还想继续把这家店干下去,最好是快点把这个热搜给撤下来,否则你这店还真没人敢来。还是说……”

他眼珠子一溜转,“还是说,您想跟咱哥几个儿东山再起?”

王冬没理他,看都没看他一眼,眼里的怨恨和不甘几乎化为实质。

他的胸膛极速起伏着,旁人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

是谁?!

是谁把这件事传到网上去的?!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问出了声。

“到底是谁他妈传网上的!?”

那人看到王冬这样子,像是愤怒到了临界值,正了正脸色,有了几分认真,“王哥,这事儿你真得好好查查。这些年出来后,我也给那些大小明星当过营销号和水军挣了点小钱,这个热搜不简单,很明显是被人买的,还有这个视频。”

“视频?还有视频?”王冬眼睛一动,抓住了重点。

“就这个。”那人点开了tag,“你看,你们店里那个店员的侧脸都被录下来了,这个角度,明显是当时有人站在他身边录的。”

视频开始自动无声播放,王冬看到了视频里,郁秋那张精致又温和的侧脸。

这个角度……

王冬手握成拳头,往桌子上狠狠一砸,当时能站在这个角度录像的,只有……

“林妍!”

王冬粗暴地把那人赶出店里,又把店里的卷帘门狠狠拉下,店里瞬间变得一片昏黑。

他暴怒地把一旁的椅子掀倒,接着是桌子,还有桌上摆着的、缺了一片叶子的绿植,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林妍!!”他朝员工室怒吼,“你这个臭婊|子,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林妍!!”

罗生门20

“吵什么吵。”

林妍已经脱下了员工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修身的黑色长裤,还有利索得当的运动背心,最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她正在拉上黑色外套的拉链,周身气质浑然一变。

看到林妍这样子,王冬愣了一下,心中的怒意都被惊掉了大半。

林妍冷笑一声,“怎么了,店长?”

王冬:“你、你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并不是他觉得林妍不能这么穿,只是这种风格的服装,穿在林妍身上,太违和了。

林妍几乎和郁秋是同时被招进店里的,一直以来,林妍在他们面前都是温柔小巧的模样,有时候被客人凶了还会委屈地撇嘴。

她骨架小,又长得甜美可爱,让人不自觉就产生了一股保护欲,想要把她当妹妹保护起来。

平时除了员工服,林妍的穿着也是走的甜美风格。

这样……冷峻的风格,他还是第一次见。

林妍轻轻瞥了他一眼,“快到下班时间了,我换衣服准备下班,有什么问题?”

王冬脸上有些惊疑不定,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看透眼前这个女人。

看到王冬这样子,林妍觉得好笑,“好吧,店长,我给你说实话吧。我穿成这样,当然是为了——”

她涂了一层浅浅的口红,此刻薄唇微启,“当然是为了,待会好逃跑呀。”

“逃跑?!”王冬寒毛竖立,立马警戒起来,挡在她面前,“你要去哪?!你不准走,你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他气急败坏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高位热搜:“郁秋这个视频,是不是你录了发上去的!你他妈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生气,最后直接把手机砸在墙上,手机应声四分五裂,“草!臭婊|子!老子明明都这么帮你了,我他妈甚至帮你毁了监控!老子真是——”

说着说着,王冬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了林妍此刻看向他的神情。

有丝委屈,还有些茫然。

——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让王冬熟悉的小女孩。

像温室里的花,诱着他去呵护、保护。

“帮我?”林妍道:“帮我什么了?”

林妍的语气放柔。

王冬:“……”

他怪异地看着林妍,最后狠狠深呼吸了几下,才缓和了声音道:“行了,小林,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们就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林妍低着头,绞着手指,“……店长,你都看出来了?”

看到林妍这样子,王冬突然觉得于心不忍。

林妍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而已,就像几年前,他选择义无反顾冲上去保护她的那个小女孩一样……

王冬突然上前,抓住林妍的手,神情激动:“小林,我知道,你一定是一时鬼迷心窍对不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害那个人,又为什么嫁祸给郁秋,但是你一定有什么苦衷,我……”

然而接下来的话,他却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是林妍干的——在警方说出李临服毒时间是13日或者是14日时,他便有所察觉。

因为14号那天,林妍实在是有太多反常的举动了。

那天,郁秋正在休息室小憩,他在打游戏,李临照常来到了店里,点了杯饮品。

林妍热情接待了他,并对他说:“小秋现在在休息室哦。”

王冬心下便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昨天他们俩还凑在角落,一起骂这人故意摸郁秋手来着。

怎么看样子,两人还挺熟?

林妍给他打了单,又自觉拿起杯子给他做饮品,王冬觉得余光里闪过几下光,像水滴滴下,他当时还以为是对面在放技能炫的光。

饮品很快做好,可是林妍把他递给李临时,却不小心打洒了。

奶茶液体淌了一桌子,渐渐滴到地上。

林妍连连道歉,拿了张帕子,一个劲儿地擦起了桌子和地板,擦得很认真,一丝不苟,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才罢休。

郁秋也从休息室里出来,帮她做了第二杯饮品。

他看不过去,劝了好几次,“小林,别擦了,放着待会我来吧。”

结果林妍只是微微地笑,固执地把奶茶打洒的地方擦了好几遍。

那天晚上,他看见林妍把那张擦桌子和地的抹布装到了一个袋子里。

“咦,这张抹布要扔掉吗?”他并不是很在意,随口道,“其实洗洗还能再用啊。”

“算了吧,擦得有点脏兮兮的,还是扔了买新的,一张抹布而已,店长不会这么穷吧?”林妍打趣道。

“一张抹布还是买得起的啦。”王冬回。

……

虽然14号林妍确实有些异常举动,但是这都是他的猜想,他并没有证据。

于是王冬便相信这不是林妍干的。

毕竟,林妍实在是太弱小、太纯真,太值得人去保护了……这样的一个女孩,怎么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呢?

但是,他还是为了林妍,临时毁了监控。

后来看到郁秋的柜子里出现了那管液体,他心中的天平几乎是瞬间有了倾向。

——肯定是郁秋干的!

哪怕当时李临来到店里的场景,他和林妍彼此都心知肚明,里面还有诸多疑点,林妍也遇到了很多没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是也多亏了郁秋记忆力不好——这还是郁秋自己讲的,他说因为自己长期吃药,有段时间睡眠受到了影响,连带着记性也变差了。

郁秋没有骗他们,面对审讯,郁秋连才几天前是谁做的那杯饮品都记不起来。

他为林妍做了这么多。

甚至还把关键证据送到了警局。

他只是想保护林妍。

然而,此刻,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却看到了林妍脸上,没有一丝感动。

林妍的神情已经变了,她摘下了脆弱柔软的假面,脸上满是嘲讽,以及一丝厌恶。

王冬瞳孔微微睁大,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

而林妍却是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你……你为什么这副表情?”王冬眼神失去聚焦,喃喃:“我只是想保护你,你知道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如果有什么案底的话,以后出去很难再找工作……”

林妍终于有所松动,她冷哼一声,轻轻甩开了王冬的手。

“我想纠正你几点。”林妍直视王冬的眼睛,像是看到了王冬的内心真实世界。

“第一,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所谓的帮助。”林妍笑着道:“你自以为的好心,其实反倒帮了我的倒忙,不过也没关系,监控而已,毁了也不碍事。”

“反正,最后我的目的都达到了——热搜你也看到了。放心,店长,我本意不是针对你。但凡你认真点进去看过那条热搜,就会知道,我的真正目标是郁秋。你又算老几?”

“第二。”她笑着摇了摇头,“你扪心自问,你是真的想保护我,还是想弥补你几年前的‘遗憾’?”

王冬怔住了。

“几年前,你为了保护一个女孩,过失杀|人。最后,你却被告知,那只是一场误会。但是,到现在,你都没认识到这点。”林妍说:“你现在看似冲动,处处为人着想,保护欲爆棚,但是其实你一直在找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一定是像当初那个女孩一样,脆弱、无助,需要你的保护和帮助,你一直在找这样的人,然而也有不同,这一次,你找到的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子,一定是不会再把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你认定,她在接受了你的帮助后,一定会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感谢你,这个女孩子一定是和当初那个被收买了才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害你坐牢的贱人不一样——”

“所以,你找到了我,来完成你当初正义行事没有实现的‘遗憾’。”

“而且,下毒杀人而不用坐牢这件事,怎么不会比被强|暴更容易受到对方的感激呢?”

王冬突然失声大吼,双手捂住脑袋,无力地往后退了几句。

“你们……你们都一样!”王冬愤怒道:“你们他妈的都一样!女人都一个样子,贱货,婊|子!”

“都会被钱收买,都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明明帮了你们这么多……这么多!!”

看到他失态的大骂,林妍突然感到有些乏味。

没意思。

男人都一个鬼样,她突然想起了李临,那个永远戴着泛黑的金戒指、金项链的男人,一直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郁秋,眼里浮现出癫狂的情意。

然而郁秋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接近的人。

哪怕李临再不要脸——第一次见面就用“没带钱”这种拙劣的借口加上了郁秋的联系方式,郁秋也一直进退有度,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止于还钱,绝不多聊一句。

林妍觉得李临怪可怜的,起了点逗乐子的心思,在李临又一次来点单的时候,她状似无意道:“如果要追一个人的话,一定要多和他聊点感兴趣的话题。和女孩子聊天,就聊点小说电视剧吧,化妆品或者妆容也可以。如果是和男生聊天的话……车?表?这些好像都是男生感兴趣的东西。”

“这款果茶和甜点更配哦,很解腻,对了,我们店里的小秋前几天还给我推荐了一家甜品店,客人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店里看看。”

“您坐在那个位置看小秋,很容易被他发现的哦,不如坐在有绿植的那桌吧,隐蔽一些。”

她就像拿着食物的猎人,故意在蠢笨的猎物面前吊着一块儿肉,就是不让他吃到。

不过,最后,她还是心软了,把食物喂到了猎物嘴边。

点单处,她边打单,边对李临说:“您在找房子?诶,对了,小秋对门好像有一间房屋正在出租呢。哦,你还不知道小秋住哪儿吧?他就住白鸟居3栋……你可以去问问。”

——至于她是怎么知道郁秋对门的房屋正在出租的,那就是另外的一件事了。

“最后一点。”林妍失去了耐心,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了,外面还有人在等她。

“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给我洗清嫌疑,为了保护我,但是,你可以自己问问自己。”

她拿起一旁的棒球帽,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她轻声道:“其实,你也挺讨厌郁秋的,是不是?”

王冬睁大了眼。

“你讨厌他,虽然人在这家破店,但是却长得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喜欢,虽然他领着你发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四千,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为生活所迫,一点都不窘迫,履历干净。最重要的是,他身上还有着一股气质,让你感到嫉妒,让有前科的你在他面前感到不自在。”

“他实在是太干净了,——你迫不及待想让他消失,但是你又不能把你的嫉妒直接说出来。刚好,我送来了这个机会。”

贪婪。

从这点上来说,他和李临其实没什么区别。

都觉得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幸福,太过嫉妒,想要靠近,想要毁掉。

让人想知道,他在面临绝望时,也是这么一副温柔、原谅一切的模样吗?

林妍摇了摇手上的棒球帽,“就这样吧,我走了,店长。”

她再次打量了一眼店里,“真可怜,这个店,你也做不下去了吧。”

说着,林妍轻轻一抬左臂,卷帘门被抬起片寸,她弯腰走了出去,又把卷帘门给重重推下。

接着,她一抬头,便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她勾了勾唇,神色轻松地走到黑色轿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开始发动,很快驶出了这条街。

而在这辆车的不远处,又一辆车身流畅、车体为黑的SUV里,陆迟风和郁秋坐在前排,都戴着耳机,听着林妍说完最后一句话,声音便消失在了监听器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郁秋和陆迟风都看到林妍出了店,进了一辆车里,陆迟风立马点火,准备跟上,却故意迟了几秒,以免被对方发现。

等到前面那辆车都驶出了一两百米,陆迟风才起步跟上。

郁秋虚眼看着前面那辆车离开的方向,也快速地打开了地图,同时对对讲机说道:“宋居然,我们现在跟着林妍上的那辆车,正在弯道上,现在你们立马左转进入直道,别跟在我们身后!”

“这里的道路围着一中,是个‘D’字型,也不能随意调头,我们现在跟在他们身后,你们走直道会更快,先到了就在原地等着,争取直接在终点包围那辆车!”

罗生门21

林妍拉开车门,上了车。

后排座除了她,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西裤,甚至还打着领带,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像是刚从哪个宴会场下来的一样。

他眼尾微微上翘,看向林妍,笑着问:“事情都办好了?”

林妍笑着回:“那当然。”

“不错。”男人点点头,对着前排司机位上的人说,“那就开车吧。”

林妍也对着前排的男人打了个招呼:“有阵子没见了啊,苏警官。”

前排坐着的男人,神色柔和,一副温柔长相。虽然初次见他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充满了距离感,但若是真正相处起来,自会感受到他隐藏在外表下的温柔。

正是苏雪山。

苏雪山温声提醒,“系好安全带。”

“后排坐系安全带干什么。”后排坐着的男人道,“麻烦。”

林妍也确实没有在后排系安全带的习惯,于是也道:“确实挺麻烦的,就这么开吧苏哥,我相信你的车技哈哈。”

苏雪山看了后视镜一眼,发现后排座的男人也正在看他。

他没有说话,神色如常地收回了目光。

车开始启动,平稳地在路上开着。

车里,放着上世纪的日语歌曲,林妍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曲调听起来有些哀伤。

“你的目的现在完成了?”男人开口问。

林妍摇头,道:“完成了一半。当年的仇,我爸和那个警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现在,警察这边算完事儿了,接下来就等着看我给我爸那家人送上的‘大礼’吧。”

她哼笑一声,接着又对着开车的苏雪山道:“还多亏了苏警官给我准备了个假身份。”

苏雪山“嗯”了一声。

男人似觉得无奈,“你还叫他‘爸’。”

林妍怔愣了一下。

男人很贴心地为她转移了话题:“其实,你下毒这事,做得还挺粗糙的。”

林妍有些不屑:“那又怎么样,最后目的还不是达成了。而且,那群警察竟然还真的就这么把郁秋给带走了,哎,看来郁淳于的脸面也没我想的那么有用。”

她打开了话匣,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还真是出乎我意料,”林妍道,“没想到那警察的儿子连他爸当年一半的心眼都没继承到,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苏雪山,心道有时候苏雪山和郁秋给她的感觉还挺相似的。

她接着道:“随便干点什么就能把他搞倒,也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最后,她总结道:“总之,是个很好对付的人。”

甚至不用她花过多力气。

“哦,是吗?”男人似乎起了点兴趣,勾起嘴角,“你确定?”

林妍不解,男人道:“你刚才所说的那个‘很好对付的人’……”

“他现在正在我们身后那辆车上。”

林妍:?!

她惊慌地转过头,从后窗看去,隔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后面正有一辆同色的SUV在跟着他们!

怎么会?!林妍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确实有车在跟着我们……那辆车上有郁秋?!”

怎么可能!郁秋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男人散漫地取下眼镜,擦着镜片,道:“看来你也被耍了一通,最后,你们谁也没赢过谁。”

林妍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不、不可能吧……”

“你不信他在那辆车上?”男人重新戴回了眼镜,“待会你就相信了。”

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这条路是主干道,颇有些弯度,但苏雪山开得很稳。

而后面跟着他们的那辆SUV也穷追不舍,被一辆黄色出租车挡着,时隐时现。

黄色出租车突然转道,停在了路边接|客。

两辆车终于直接对上,前面的车还在正常行驶,郁秋却皱眉道:“他们肯定发现我们了。”

陆迟风道:“嗯,继续跟上。”

现在是九点过了,工作日的时间,正陆续有家长开着车到一中后门接孩子放学,“D”字的直线道路上,宋居然正焦头烂额地挪动着车,像乌龟一样。

他苦着脸对旁边的何淼说:“姐,这路开不过去啊!!”

何淼也一脸焦急,这条路不是主干道,全是停满的车和家长,现在他们钻到了路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别无他法,何淼对宋居然说了句“你跟副队说明一下情况”,便自己下车试图疏散人群了。

何淼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说话、仪态极具威慑,正巧宋居然也哆哆嗦嗦地把警灯挂上了车顶,来接孩子放学的叔叔阿姨们本在叽叽喳喳聊天,这下全都噤了声,沉默着让了行。

但好歹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于是,等到宋居然开着车到路□□汇处和陆迟风会合时,就见林妍坐上的那辆车率先一步从他们车前极速驶过,而宋居然则和陆迟风并行跟在目标车辆后。

所幸“D”字型路口的尽头,是两条单行道,即使两辆车并行也不用担心逆行。

“他要开去哪?!”宋居然对着对讲机大吼,“这再往前面开是哪啊!我完全不熟这里啊——”

“怎么这条路上只剩我们三辆车了啊!?其他车呢?!”

另一辆车上,郁秋冷静地划拉着地图,道:“这个方向……他要开去……主土?!”

陆迟风狠狠皱了一下眉,这个方向,再往前开,是主土没错。

“主土?!”宋居然大声吼:“啊啊啊啊啊啊主土是啥啊怎么这么耳熟——!?”

何淼也心道不好:“那个科三考试场?”

“草!”这下宋居然全想起来了:“原来是那里!”

“不能让他开到那里。”郁秋道:“主土道路十分复杂,一共有三条线路,这就是我科三挂五次的原因……并且时不时还有大货车穿行,等他开到那条路上了再追,基本没有追得上的可能了。”

“而且,这个点可能还有在夜训的考场考生。”何淼对着对讲机补充。

“还能再快点吗!”

宋居然:“草,老子觉得轮胎都要起火了!”

陆迟风眉头紧锁着,好几次加速想要追上去,却总是差了一截。

他的速度很快,前面那辆车的速度更快。

就在他又一次试图追上一定距离再超车时,突然,他看到了前面那辆车,驾驶位上的车窗缓缓落下。

陆迟风瞳孔猛缩,而坐在副驾驶的郁秋什么也看不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陆迟风突然乱了些许方寸。

前视镜里,出现了一张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脸——

“我日。”何淼难得地骂了句脏话,宋居然的车就跟在目标车辆的左侧,她就坐在副驾驶,这个角度她甚至不用看前视镜就能看到目标车辆驾驶座上,司机的侧脸——

偏偏那个司机,还微微偏头,匀出了一点目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两辆车。

“我日!”何淼直接探出了头,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拿喇叭,直接用嗓子对着前面的车吼:“苏雪山!苏组长不是吧你快点停车——!”

然而三辆车的速度都开得实在太快,风在何淼耳旁呼呼地刮,吹散了她的一些音量。

“苏雪山?!”郁秋却听到了何淼的声音,“……前面是苏雪山?!”

陆迟风嗓音很低,“嗯。”

何淼又扯着嗓子吼了几句,苏雪山一点停车的打算都没有,反而更加快了速度。

“我日你爹苏雪山!”何淼气极,直接吼出了优美的临江话:“在龟儿搞啥子铲子啊!”

临江市公安局专案一组现任组长把嫌疑人接走就算了,还溜着四个……哦不对三个现役算怎么回事!说出去秦霄位置都要不保了!

何淼吼累了,收了声,一时间,这再无其他车辆的两条路上就只剩马达声,夹杂起些许的尘土——这表明这条路上确实有不少大货车在运货。

三辆车都互相较着劲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只剩下机械的宁静——

郁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后排座,降下了车窗,探出了头,对着苏雪山那辆车喊道:

“哥!”

苏雪山似乎是愣了一下,从前视镜恍惚看到了郁秋的脸,踩着油门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些,车的速度也减缓了一点。

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又一下子踩住了油门,继续加速——

“哥!”郁秋喊了第一声,见他似乎放缓了速度,却又很快提速,又喊了几声,苏雪山却是不再理会了。

然而他刚才怔愣瞬间降速却是存在的,宋居然也抓住了这个机会,轰着油门,眼看就要追上苏雪山!

就在这个时候,苏雪山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却缓缓掏出了什么,对准了左后方即将追上来的车辆。

——是一把手|枪。

“我去。”何淼这时侯反而不急了,她都要气笑了,“来真的啊,这位苏组长?”

苏雪山一手拿枪,一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很稳,似乎在找角度和方向,很快,他便按下了扳机——

一切都很快。

甚至在陆迟风和郁秋还没反应过来时,苏雪山就已经开了枪。

“哥!不要这样!”

“宋居然躲开!!”

陆迟风和郁秋同时怒吼,却听见了一阵尖锐的轮胎和地面擦挂声、打滑声。

——苏雪山的子弹,打爆了宋居然和何淼车的轮胎。

罗生门22

陆迟风低声咒骂一声,郁秋却反应很快,苏雪山只扣了一下扳机,射爆了宋居然车的轮胎,应该没有造成其他的人员伤亡。

陆迟风继续追着前面的车,却见苏雪山突然变道。

前面的车里。

男人轻笑一声,“你看,对吧?郁秋正对着我们穷追不舍呢。”

林妍惊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

“他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男人继续笑着说。

林妍脸色有些难看。

“苏组长表现也不错。”男人往前排座看去。

苏雪山抿着唇,没有回答,扣下扳机的左手却在微微发抖。

郁秋拿起对讲机,趁和宋居然车的距离还没开远,问:“宋居然,何姐,你们还好吗?!听到回答我!”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电流声,有些断断续续地,是何淼的声音:“没事,就是车撞墙上了,现在有点晕。”

宋居然也虚弱地爬起身:“我也有点晕……”

郁秋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冷静道:“宋居然,何姐,我们现在马上就要开进主土考场了。”

“现在麻烦你们守住这条路路口,不要再让其他车进来!”

主土路线十分复杂,这都没什么,郁秋怕的是突然蹿出来一辆大货车,这样只会在复杂的道路上增加更多难度和危险。

然而对讲机对面,却沉默了一瞬。

“姐?”郁秋又喊了一声。

对面,何淼道:“现在守住……”

她看着已经从他们车旁开过的一辆红色大货车,上面载满了沉重的货物,道:“现在守住路口,可能来不及了。”

郁秋猛地回头。

“已经有辆大货车跟进来了,你们注意避让!”何淼大声提醒道。

不用她多说,郁秋和陆迟风自然也看到了,郁秋:“陆迟风,变道!让那辆大货车先走!”

陆迟风没有多想,变了道。

总归是安全最重要,最重要的是,郁秋还在他车上。

“我们这车到底要开去哪儿啊?”林妍也看到了后面的大货车,还有突然变道、依然跟着他们的郁秋所在的车辆,“再往前开,得是主土了吧?”

坐在她身边的男人没有回答,却向她投去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林妍没看懂。

苏雪山早已经升起了车窗,现在车内是个绝对封闭的空间,车载音响里循环播放着同一首日本歌曲。

就是那首曲调中带着一丝哀伤的歌。

像是在唱一曲挽歌。

男人的手抓住了林妍的后颈,林妍眼皮一跳,“苏、苏先生……您干什么?”

“不干什么。”男人笑着摩挲着她的后颈,“你的目的是达到了,现在,该我完成我的目的了。”

然后,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了后颈处,男人手上的力道突然放大,让她难以呼吸的同时,头皮发麻,她惊悚地睁大了眼,余光看到男人身边的车门被打开,车辆又在高速行驶中,呼呼的风往车里吹。

“你干什么——”林妍惊呼,但是最后的话音却没有机会再说出。

——她被男人甩出了车外,甩到了另一条道路上。

而那条道路上,一辆大货车正载着货物行驶着。

坐在后面车里的郁秋只看到前面车的车门被打开,接着便是一道身影被扔了出来。

“林妍——!”

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的快,郁秋浑身颤抖着,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大脑也能做出准确对身体作出指令:

救下她。

陆迟风脸色前所未有的沉,他猛地停车拉住手刹,车还没停稳,郁秋就已经冲下了车,还不顾车辆在惯性行驶,打了个趔趄。

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但凡他落地再靠近另一条车道几厘米,很有可能会被大货车直接碾到。

但郁秋足够幸运,没有越过车道,只是手臂和泊油路有些许擦挂。

郁秋猛地往前冲了几步,然而终归是没有来得及——大货车呼啸着,司机看样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从郁秋身边擦肩而过,猛地撞向了被抛在半空中的林妍。

“郁秋!”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郁秋眼里只有这一幕,不断回闪、重现。

梦魇卷土而来,夹杂着货车呼啸的风声、泥土和灰尘,女人的绝望、惊呼和血迹,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七年前的夜晚。

郁秋从学校里出来,等着过他的十九岁生日。

却看见父母倒在血泊中,蛋糕被打翻在地。

旁边是一个用血迹写成的字母,像是署名,也像是宣告。

——

“T”。

-

男人意兴阑珊地收回了视线,压了压嘴角,似有不满。

车辆身后,是一片混乱。

他却觉得有些无趣。

“哎。”他叹息一声,现在身后已经没有车辆在追着他们了,这让他觉得无聊,“就这么结束了?”

苏雪山默然不语,只开着车。

“嗯?”男人缓缓接近他,“苏组长为什么不回答我?”

苏雪山突然感觉有个冰凉的物体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处。

“对我不满意?”男人问。

苏雪山这才开口:“……没有。”

苏雪山还在只用右手开着车,男人看了眼苏雪山的左手,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刚才只开了一枪,但是你的左手还在发抖。”

“……”

“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回一句。”男人转了转手上的枪。

苏雪山喉结滚了一下,“好。”

“认真开车,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吧?”

“知道。”

“刚才,郁秋旁边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来着……陆迟风,对吗?”

“对。”

“他和郁秋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恋人关系。”

“哦。”男人道,“同性恋啊。”

“是的。”

“啧。”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怪恶心的。你觉得呢?”

“……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看法。”

“郁淳于呢?他儿子搞男人,他竟然没意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师……郁淳于也没向我提过这件事。”

“不行,我还是觉得好恶心。”他道,“现在换你来问我个问题了,记得让氛围变得活跃一点,最好能让我忘记郁秋是个同性恋这件事。”

“好。”

“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苏雪山脑子里的弦绷地死紧,他咬紧牙,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是戴着金丝眼镜?你明明不近视。”

“这个问题问得好。”男人道,“好像中国的一些现代小说里,反派都戴金丝眼镜,是个变态——正好,我也是。”

苏雪山:“……”

“最后一个问题,还是由我来问吧。”男人想了想,道:“我现在的汉语说得怎么样?”

“还不错。”

“真的吗?”他有些欣喜,收起了枪。

“那可太好了。”他自言自语道,“毕竟,人可不能忘本,是不是?无论是谁、又在哪里,最后都是要回到故乡的啊。”

“你说是吗,哥?”

“……是。”

黑色轿车继续向前行驶着,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罗生门23(完)

几天后。

临江市刑侦支队办公室里,一派忙碌景象。

宋居然脑门被缠上了几圈绷带,走进办公室时,甚至没人注意到他的回归。

他柔弱地站在门口,何淼快速经过了他,“哟,回来了。”

说完便对着坐在办公位上的陆迟风道:“副队,王冬那边交来的监控残本被技侦复原了,里面应该能找到林妍投毒的证据。”

陆迟风:“传过来了吗?”

何淼:“正在传,马上就好。”

李津从办公位上站起身,看到宋居然站在门口,只远远朝他点了下头。

然后就把平板递给了陆迟风:“副队,网信办刚刚把当初造谣郁秋和郁……淳于的那些营销号找齐了,我咨询了我的律师朋友,这边建议是走法律诉讼,这是我朋友整理的诉讼流程和注意事项,你回去拿给郁秋看看。”

陆迟风:“背后真正推波助澜的人,找到了吗?”

李津遗憾道:“还没有。主要是,找到那几个营销号和媒体,提供软文和视频的地址都是境外虚拟ip,根本查不到,查到了也追不到人。”

陆迟风:“但是视频是林妍提供的,视频的来源也是境外ip?”

李津道:“对,视频也是。这说明林妍和背后的人一定有某种联系。”

她顿了几秒,接着道:“……可惜,林妍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听到“林妍”这个名字,宋居然刚想开口问她怎么样了,就见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打开,徐泽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副队!林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就是……”

李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徐泽道:“就是还没醒过来。”

李津:“……”

陆迟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泽给自己猛灌了一口水,又开始对队里的人嘘寒问暖,对象是何淼。

“姐,你真没事啊?”徐泽关心地问,“当时你们那车轮胎爆了,车尾巴直接甩墙上了,你竟然还没事儿,哈哈哈,笑死我了,宋居然那小兔崽子竟然脑子被撞出血了还,姜还是老的辣哈哈哈……”

宋居然:……

知道徐泽是在关心人,但是这个是不是关心着关心着就变了味。

何淼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笑了,小宋就在你旁边,你给小兔崽子留点面子。”

徐泽僵硬地转头:“……”

宋居然垮着张脸。

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陆迟风像现在才发现宋居然似的,一脸恍然,十分夸张地对着他说了句“欢迎回来”,在看到他那张被缠着1/3的脸后瞬间笑出声。

宋居然:“……”

宋居然:“我警告你们,你们别太过分啊!!”

陆迟风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走出了办公室,中途经过宋居然,非常假情假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抱歉,下次不笑了。”

然后就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宋居然一脸悲愤,什么人啊这是!

然而看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却是都松了口气的表情。

宋居然:“??怎么了?”

徐泽也不笑了,李津也摊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只有何淼还撑着口气,诚恳地向宋居然鞠了一躬。

“小宋啊。”何淼道:“真是谢谢你了。”

“啊?”宋居然:“我做啥了?”

“你不知道,”徐泽脸色看起来像是吃了苦瓜,“你不在的这几天,队里气压低得可怕,低气压中心就是陆副队。”

他这儿时时刻刻变着法活跃队里气氛呢,结果还不如宋居然缠着头回队里有用。

“他咋了?”宋居然挠挠头。

李津看着天花板,转着椅子,“还能咋了,郁秋呗。”

“郁秋……”宋居然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我正准备问来着,郁秋咋样啊?”

何淼沉着脸,“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们不是一直在追林妍上的那辆车吗,结果在最后,林妍被车里面的人直接抛出了车外,正好被后面的那辆大货车撞上了。”

“但是幸运的是,大货车司机在最后一刻紧急刹住了车,林妍也只是撞到了大货车的车头,并没有碾到她身上。”

如果车轮轧到了林妍身上,林妍必死无疑。

“然后呢?”宋居然咽了下口水,听起来就吓人,那天他只清醒了一会,就很快就晕过去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

“林妍虽然没事,”何淼声音有些哑,“但是郁秋却亲眼目睹了那一幕,然后……”

“然后,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好像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有睡觉。”何淼说。

-

“咚咚——”

“进。”

陆迟风的笑意并没有持续很久,走到秦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就散得无影无踪。

秦霄没有转身看他,他背对着陆迟风,站在玻璃窗前。

陆迟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从前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现在稍稍弯了些。

“小秋现在怎么样?”秦霄问。

“医生说,那天林妍被扔出车外,让他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现在情况不太好。”陆迟风没有什么表情,情绪也很稳定,“已经五个晚上没睡觉了。”

郁秋说,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个场景,让他觉得害怕。

“……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陆迟风说。

秦霄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陆迟风也不说话,就这么执拗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攥紧。

终于,他忍不住似的,不再维持着稳定情绪的假象,把身边的椅子踢倒。

发出了巨大的落地响声。

伴随着的,是陆迟风的质问,“——凭什么?!”

秦霄淡淡地问:“什么凭什么。”

“你们就不觉得,当初对他太过残忍了吗!?”陆迟风眼睛有些泛红。

“嘴上说着是要保护他,杜绝他和外界的一切来往,带着他走遍各个城市,让他永远都没有一个安定的家。”

陆迟风觉得荒谬,“还有苏雪山,一遍遍把他父母死亡现场的照片给他看,一遍遍给他复述当时的场景,竟然就是为了让他自愿跟着你们一起东躲西藏——你以为,郁秋的病是怎么来的?!”

“甚至现在。”陆迟风抑制着自己的怒意,“甚至现在,你们都还在监视着他。”

无数个白天与黑夜,郁秋都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或是树木郁郁葱葱,鸟儿嘹亮鸣叫,孩童嬉笑玩闹。

苏雪山走到他身边,想要叫他吃饭。

他却像受了惊一样,条件反射地躲开——躲到了更角落的地方,身体微微颤抖。

和外界断联、常年待在屋里,已经让他很久没有晒到阳光了,越来越让他自己觉得,自己像是只阴沟里的蚁类了。

秦霄第一次在陆迟风面前低下了头。

“‘T’组织,你知道多少?”

陆迟风死死地看着他,没有回答,秦霄也没有奢求他的回答。

“七年了,不对,应该说……十二年了。”

秦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们从十二年前就在追查这个组织,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对它的了解还是少之又少。”

“只知道,它是一个从日本发源的跨国犯罪组织,前身可能是某个宗教的派生集团。它们从事着各种你难以想象的犯罪活动,贩毒、传教、恐|怖袭|击……这些,它们都会掺和一脚。关键是,偏偏每次我们都抓不到它们。”

“近些年,‘T’组织的目标和焦点好像转移了。它们的行为不再激进,反而是变得有些……保守。它们和一个名叫‘乌托邦’的组织联手,曾在东南亚进行了数起跨国人口拐卖案,主要目标对象是妇女儿童。”

“七年前,我曾以为……我和所有人都曾以为,我们已经无限接近了这场追查的终点。”秦霄眼神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

“郁淳于,也就是郁秋的父亲,专案一组曾经的组长,费了很大的力气,也做出了一些牺牲,终于查到了‘T’组织正在进行的一起跨国拐卖,他带着一组的人拦截了运输工具——一艘游轮,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不少被拐卖的儿童,还有组织的头子。”

“他们本以为能够抓个人赃俱获,没想到的是,最后在那艘轮船里落网的头子,竟然是‘乌托邦’的头目,而不是‘T’的。”

“‘T’当时早就听到了风声,悄悄退出了这场交易,却并没有告知它们的盟友‘乌托邦’,于是,就这样,‘乌托邦’就成了‘T’留给我们的‘礼物’。”秦霄语气嘲讽。

“所以呢?”听着这些,陆迟风丝毫不为所动,他现在对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没太大兴趣了。

“你想说明什么?”

秦霄说:“七年前,就在‘乌托邦’落网的三个月后,郁淳于死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陆迟风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郁秋突然消失、退学的那几天。

“凶手当场自杀,郁淳于、白柔身中数刀,抢救无效最后死亡。现场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郁秋的生日蛋糕……还有就是一个血写的‘T’字母。”

“这意味着,‘T’甚至敢当街行凶,他已经盯上了郁淳于,他的妻子,下一个是谁?”秦霄问:“会不会是他的孩子?郁秋那么优秀,会不会也有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陆迟风冷嗤一声,直截了当:“别拐弯抹角了,你们分明是想把郁秋保护起来,让他作饵,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发挥作用,能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把‘T’引出来。”

“乌托邦”落网后的三个月,“T”有无数个时间、场合选择杀了郁淳于。

然而他却偏偏选了郁淳于儿子生日的这一天。

这么看来,对于郁淳于和他的家人,“T”似乎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与打算。

把郁秋保护起来,让他能不被组织找到,的确是存着有朝一日,能够在抓获这个犯罪组织时起点作用的心思。

只是……

秦霄的脊背看起来好像更弯了,像是被什么给压垮了。

终于,他道:“这些年,我们好像做错了。为了大局计划,我们却牺牲了郁秋的幸福。”

陆迟风也低下了头,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不是为他,是为郁秋。

“这不是郁淳于想看到的。”秦霄说,“是我们错了,我们对不起郁秋,也对不起郁淳于。”

-

晚上,陆迟风回到家里时,他还以为郁秋在自己的卧室里。

打开了客厅的壁灯,暖黄的灯光照进客厅,他这才发现,郁秋原来一直坐在沙发上。

就呆呆地缩在沙发一角,双腿屈着,手臂环着腿,是一个极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陆迟风回家了都没感觉到。

直到陆迟风走到了他的身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郁秋转了转眼珠,这才意识到,陆迟风回来了。

连这么一件事,他都要反应一阵子。

他后知后觉地说:“你回来了。”

语气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绪。

陆迟风一下子感觉心被揪紧了。

他蹲在郁秋身前,看着郁秋,轻声问:“冷吗?”

没有问郁秋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不开灯、在想什么出神。

“……不冷。”

陆迟风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感受着自己手中郁秋的温度,道:“骗子。”

明明手这么凉。

郁秋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两个字反应倒是有些大,他急忙道:“我……”

我不是骗子。

陆迟风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接着他不由分说地把郁秋从沙发上拉起来,止住了他的话头,“开玩笑的,我们去睡觉。”

郁秋:“……我不想睡。”

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不想睡?”陆迟风挑眉,语气有些轻佻,“哦,小秋还是小朋友吗,需要我唱摇篮曲?”

郁秋:“……”

郁秋也没有笑,撇开了头。

“逗你玩的。”陆迟风又把他的脑袋给揉到自己怀里,头发毛茸茸的,十分温顺。

“我知道你睡不着,”陆迟风拍了拍郁秋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但是还是要试着睡觉,你都熬了好几天了,今天我陪你睡,好吗?”

“……嗯。”

郁秋本想说,这几天一直都是陆迟风陪着自己睡的,可是他也还是没能睡着。

连带着陆迟风也没怎么睡,眼下有了一层薄薄的黑眼圈,并不明显。

今晚……估计也会是像之前那样吧。

然而走到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房间里,带来缱绻的温柔。

陆迟风轻轻地把郁秋按在门上,神秘地在伏在他耳边,道:“我想到了一个入睡的好方法,也许有用,试试?”

郁秋瞪着眼,觉得怪怪的,气氛还有点……暧|昧,他点了点头。

陆迟风缓缓地掀起郁秋的衣角,露出了郁秋白皙的半截腰,在黑暗中白得晃眼。

陆迟风呼吸急促了片刻。

……

“……嗯。”

郁秋整张脸都埋在陆迟风怀里,吸了口气。

……

可是陆迟风都有些疼了,郁秋却还毫无感觉。

他觉得难堪,有些自暴自弃地把手背挡在自己的眼前,“……对不起。”

他不行。

陆迟风却把他的手给拂开,轻轻在他眉眼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在郁秋的小声惊呼中,他缓缓跪了下去。

……

夜晚,窗外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带动着树梢绿叶沙沙作响,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夏日的燥意。

像是在预示着夏日的即将到临。

风悄悄吹到了屋内,白色柔和的纱窗轻轻在空中浮动,床上,两人正盖着同一床被子,彼此相拥着沉沉睡去。

不舍打扰他们此刻来之不易的宁静,风只悄悄从他们头顶掠过便离去,微微吹散了郁秋额前的碎发。

六月初,苏雪山登上了公安内部追查名单,被撤销专案一组组长一职,背后原因没有公布。

与此同时,陆迟风被秦局指名,成为了专案一组新的组长。

双城记1

夏天到了。

临江市的气温已经开始攀升,太阳也晃得人眼花。

车里,陆迟风戴着挡太阳光的墨镜,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把车窗全部降了下来,风往车里呼呼地吹。

吹散了郁秋额前的碎发,郁秋跟只终于见了阳光的小猫一样,舒适地眯了眯眼。

比起陆迟风,他更怕冷,短袖外面还搭了件墨绿色的外套。

感受着这样肆意的风,他脱了外套,让手臂上的皮肤直接和阳光接触。

整得像在海边高速上浪漫私奔似的,事实上他们只是在市内公路上行驶。

“下次我们出去旅游,换辆车。”

敞篷的,兰博基尼有一款就不错。

郁秋瞥了他一眼,“下次再说。”

也没答应他,直接把话堵了回去。

陆迟风:“……”

他憋了口气:“下次说就下次说。”

今天是六月一日,儿童节。

临江市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氛围,特别是人流量大的商场,早在好几日前就布局好了各类可爱浮夸的装饰。

陆迟风开着车路过时,郁秋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刚好看见路过的某大型商圈外摆着的巨型特摄人物。

还有好多小朋友带着他们的家长拍照。

正巧阳光也穿过云层,照到了他们身上,让人不禁也跟着心情变好起来。

郁秋只远远撇了一眼,被节日的气氛感染,觉得新奇好玩,撺掇着旁边正在开车的人,“陆迟风,要不我们不去公园了,就在这里逛逛吧。”

陆迟风立马应下,“好,你说的。”

速度之快,像是生怕郁秋反悔。

郁秋:“……呃,嗯。”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提,几乎是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也并没有很想要去逛逛。

但是他也确实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也许……逛逛也不错?

既然都和陆迟风说好了,那就去吧。

看出了郁秋的迟疑,陆迟风打了个方向,车顺利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是通向商圈地下停车场的。

“没事。”陆迟风说,“正好饭点,我们去商场吃个饭。你要是想回家,我们随时都可以回。”

“……嗯。”郁秋应道。

早在好几天前,陆迟风就在郁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及“出门”。

自从李临毒|杀案被彻查清楚后,郁秋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最开始连觉也睡不好,到现在能够在陆迟风的陪伴下安然入睡,这已经是一个天大的进步。

店长王冬当时“好心”为了林妍,把店里的监控给拆毁了,但还有修复的可能。

技侦忙了一两天,李临毒发前的所有监控都恢复正常。

不过,并没有拍到任何人给李临杯子里下毒的画面。

但是林妍出事的那天晚上,她和王冬之间的谈话,几乎是已经自己承认了投毒的行为。

然而林妍当时被人抛出了车外,撞到了头部,还在地上滚了几圈,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据医生的判断,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醒来了。

后续工作难以开展,但郁秋的嫌疑是被洗清了。

一中后门的奶茶店彻底闭店,王冬盘掉了店面,不知道去了哪里。

郁秋也因此没了工作,更不用出门了。

面对郁秋,陆迟风充分尊重他的意见和想法。

郁秋不想出门,他也不逼着郁秋,而是选择每天晚上早点下班,好回家陪郁秋做饭、看电视。

短短几天时间,两人一起把某小学生破案的大型连载动漫从头到尾看到了最新集。

陆迟风对这样的生活很是享受,直到他某天早上醒来,发现郁秋正站在阳台,看着底下的小朋友背着书包上车去学校。

也就是那一刻,陆迟风突然意识到——其实郁秋并不想一直呆在家里。

他也想出门,站在太阳底下,像个正常人一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而不是一直躲在家里。

只是,郁秋还有点害怕“出门”这件事。

于是陆迟风便开始明里暗里对郁秋暗示“要不要一起出门逛逛”,还特意挑选了一天时间——

陆迟风翻着日历:“六月一日儿童节,要不要这天出去玩玩?”

郁秋睨他一眼:“儿童节……”

陆迟风挑眉:“每天晚上都让我唱安眠曲才能睡着的小朋友,怎么就不能过儿童节了?”

郁秋:“……”

郁秋:“讲点道理,明明是你自己要唱的啊!”

说着顺手砸了个抱枕过去。

但是总归,郁秋是答应了。

……

停好车后,郁秋戴了个黑色口罩,又把陆迟风开车时用来挡太阳的墨镜给戴上,拉下车里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最后又悻悻地把墨镜取下来,还给了陆迟风。

陆迟风笑着在一旁看郁秋整理自己,接过墨镜,侧过脸掩住眼里的痴迷。

他说:“小秋怎么样都好看。”

虽然他心里清楚,郁秋是因为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同时又不想别人发现自己,才会在出门时总是戴上墨镜和口罩,想要把自己遮挡得更严实一点。

郁秋转头看着他,眼里有些笑意,虽然并不明显,但好歹是显得他整个人活泼生动了些。

相比于几天前。

郁秋伸出两只手,用指尖往上推了推口罩边缘,口罩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他整个人只露出双好看的眼睛。

一个十分可爱的动作,那双眼睛也是形状姣好,眼尾上翘,看得陆迟风有些心软,还有些痒,像是被只小猫挠了一下。

商场里十分热闹,陆迟风驾轻就熟地带着郁秋去了消费更高的高奢馆,人才终于少了些。

一路上,有不少人打量着他们俩,郁秋不太自在,挠了挠陆迟风的手掌心。

陆迟风顺势抓住他的手,“不要紧张。”

“……我没紧张。”

才怪。郁秋微微低头。

“他们都在看你,因为你好看。”陆迟风在他耳边轻轻说。

郁秋眸光闪了闪,头抬起了些。

猛地,郁秋感觉右手臂被撞了一下,接着一道花红色的人影闪到了自己身前,连带着还有道歉声:“不好意思啊。”

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有些苍老。

郁秋连忙伸手去扶,“没什么,您小心一点。”

扶起眼前的老人,郁秋一愣,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

“真的不好意思了,小伙子。”老年人一头短发及耳,头发有些黑白相间,脸上有些皱纹,都是岁月的痕迹,但是看起来身子骨还算健朗。

此时此刻,她正满脸焦急,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一样。

而她的右肩处,则背着循环使用的购物袋,里面装得很满,把循环使用的环保袋都鼓成正方体了。

包装得十分用心,还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袋子。

郁秋和陆迟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些异常。

郁秋主动上前一步,轻声问:“您在找什么吗?”

“我……我没找什么。”老人眼神飘忽,满脸焦急。

郁秋温声道:“您是要找什么人,或者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我不去哪里!我就随便逛逛!”她手里攥着一个老年机,另外一只手紧紧地箍着肩上的袋子。

陆迟风看着她肩上的袋子,虚了虚眼。

袋子里装的,有点像……

现金?

但是他没有说话,收回了视线。

老人坚决不多说一句话,只说自己随便逛逛,郁秋也不再坚持。

陆迟风道:“好,那不打扰您了。”

说完便拉着郁秋的手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老人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出声又叫住了他们。

“等下,小伙子,哎。”老人看了一眼老年机上的时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问道:“哎,那个,弯港大道怎么走?”

郁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对这段路也不熟,于是便用胳膊肘捣了捣陆迟风,让他给老人指路。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老人看时间的动作,于是拿出手机,也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中午12:25。

陆迟风:“弯港大道不在这里,您要出了这个商圈,正对着马路往您左手方向走。”

“啊?不在这里?”老人急得脸上的皱纹全都皱了起来,她抓住陆迟风的手臂,“远吗?能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吗?”

“五分钟就能赶到。”陆迟风说:“您不用着急。”

郁秋心道,看来他们约定的时间是12:35左右。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松了一口气。

为了保证她不走错路,陆迟风和郁秋还把她送到了商圈出口,又给她指了方向,只要一直顺着这个方向走就能到目的地,路程也不远。

“行,谢谢你们了啊。”老人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拿毛巾擦了擦。

“不用谢。”郁秋想了下,问:“需要我们跟你一起吗?”

反正路程也不远,五分钟就能到,他怕老人走错路。

没想到,老人听到这句话,惊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你们千万别跟过来!”

更奇怪了。

郁秋点点头:“嗯,好的。”

老人走出了几米,还频频回头,像是在确认他们的确没有跟着她,才放心下来。

郁秋和陆迟风看着老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等了一分钟左右,才又回到商圈,准备选家餐厅吃午饭。

-

两人选了一家泰式餐厅,这个时间点人少,环境也很好,不吵闹,让郁秋感到放松。

和陆迟风一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坚决不回忆过去,闭口不谈曾经,只一个劲儿地展望未来。

陆迟风:“以后就留在临江市吧。”

郁秋喝一口冬阴功汤:“再说。”

陆迟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姿态优雅地给郁秋舀了一勺汤,“我买了几套房子。”

郁秋抬眼:“?”

陆迟风看着他,“房产证上写的都是你的名字,就等你签受赠合同了。”

郁秋:“……”

他一直都知道陆迟风家里有钱,但是,钱多了可以给他,真的。

反正他这下也没工作了。

郁秋:“什么意思?”

陆迟风理所当然:“为了把你留在临江市啊。”

郁秋:“……”

傻|逼吧!

陆迟风看着郁秋呆呆的表情,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把手上的汤碗递给了他:“开玩笑的。”

郁秋松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陆迟风说的话又让他差点没提起气:“买房子是真的。”

草。郁秋想骂脏话了,“?”

陆迟风看着郁秋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我说,想用房子把你留在临江市,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挚认真:“我买房子,只是想说,你在临江市有很多个‘家’。”

郁秋心跳陡地停了一拍。

“以后无论你去了哪里,临江市都是你永远的‘家’,你永远都可以回来。”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陆迟风长相帅气,本是很凌厉的眉眼,此刻却很是温柔,像是在注视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

他缓缓地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手有点颤抖地打开盖子,然后摆到了桌上,缓缓向郁秋推去。

是一枚素戒。

郁秋表情呆愣,他看着这枚戒指,又看向陆迟风。

“至于我……”

陆迟风有些不易察觉地紧张,他道:“至于我,以后无论你去哪里,能不能都……”

“带上我?”

郁秋眼尾有些湿润,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和反应。

他低低“嗯”了一声,在陆迟风的注视下,自己拿出了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我现在没钱。”郁秋脸有些红,“没钱买戒指,”他扬扬头,“你的那枚……我以后再给你补上。”

双城记2

一顿饭,两个人,就吃了七百多,陆迟风无所谓刷卡,郁秋一路上对他投去败家的谴责目光。

郁秋吃得有些撑,便提议在商场里逛一逛。

逛到一半,两人拐进了一家精品超市,囤了不少吃的喝的,结账的时候,陆迟风提着袋子,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显流畅。

郁秋想帮他提,被陆迟风轻轻瞥了一眼,“我提。”

“……”

行。

郁秋也不跟他抢活干。

于是郁秋马上把手一拐,伸进袋子里摸了袋小曲奇吃。

他咬了一口,觉得有些腻,皱着眉头把剩下一半喂给了陆迟风。

郁秋观察着他的神色,“好吃吗?”

陆迟风一直不喜欢吃甜的,但是郁秋还挺喜欢。

连自己都不能接受的甜度……陆迟风肯定觉得难吃死了。

谁知道陆迟风却道,“好吃。”

郁秋:“……”

陆迟风还重申了一遍:“很好吃。”

郁秋抽抽嘴角,“行,那这包全都归你了。”

两人从LG层出去,正巧商场外开了家商业式书店,暖黄色的装潢,还自带咖啡馆,郁秋停住了脚步,突然想进去看看。

“我想去书店看看。”郁秋轻轻拽了拽陆迟风的衣角。

陆迟风闻言停下了脚步,正打算陪着郁秋进书店,手机却突然响了。

他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正牵着郁秋,本想腾出手去拿手机,郁秋却自然而然地摸到了他的衣兜,帮他把手机拿了出来,“秦叔。”

是秦霄。

这段时间陆迟风接了苏雪山的班,正是交接的时候,秦霄经常给他打电话。

陆迟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郁秋的手,接过手机,“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接完电话就进去找你。”

“好哦。”郁秋道,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进了书店。

书店里人不多,很安静,放着舒缓的音乐。

暖黄色的灯光十分温馨,穿着绿色工作服的店员走来走去,摆着书。

他应该是新来的,对店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一会把书摆这儿,一会又把书挪到另外的架子上,手忙脚乱的。

郁秋看着他手里的好几本畅销书,小声提醒他:“是不是该放这儿?”

说着指了指他面前的一个空缺,展览台上最上面竖着放着这本畅销书的拆封版,而下面全是空着,显然是等着补齐。

“哦哦,还真是。”店员感激地看着他,把展览台上的空位给补完。

“不客气。”郁秋道。

他还戴着口罩,出声有些瓮声瓮气的。

店员放完了书,开始无所事事地随便走动着。

而郁秋也在展览台处,好奇地拿起了一本畅销书,开始翻阅。

“叮铃——”

书店门口的提示声是风铃声,只要有人进来,就会响起。

郁秋还以为是陆迟风来了,转过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牛仔外套、休闲裤的男生,打扮很青春阳光,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不是陆迟风。

郁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手上的书,等着陆迟风进来。

来人走进了书店,也开始挑选书,从展览区开始逛起,偶尔看到一两本有趣的畅销书,也会拿起来翻一翻。

逛完展览区,他便走到了书店更深处。

郁秋大致翻完了手上的书,正准备放回去,却看见那个男生又从书店更里面走了出来,找到了店员。

“请问,”男生推了推眼镜,“这里有教辅卖吗?”

“这个……有的,请问你需要什么样的教辅呢?”

“语言类,日语。”

“啊,有的有的,你多逛逛,应该就能找到……”店员是个新上岗的,对这些也不熟悉,此刻只能支支吾吾地模糊回答。

“我找过了,但是,”男生给店员看了两本书,“这两本教辅,或许您能向我说明一下,哪本更好吗?”

店员脸都要憋红了,“这个……这个,我对这两本书都不太了解……”

他心里叫苦不迭,他们这里又不是某华书店,只是个商业类型书店,哪知道这么多专业的东西啊!

所幸男生也不过多纠缠,只是微微低头,“哦,好的,不好意思,那我再自己看看吧。”

“嗯嗯。”店员也庆幸这个男生是个讲理的,他道:“或许你可以网上搜一搜这两本书的评价。”

“好的,我知道了。”

郁秋不经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瞥见了男生手上教辅书的封皮,放书的手一顿,不自觉地插嘴:“你左手的那一本好一些哦。”

男生猛地抬头,看到郁秋的脸怔了一瞬——哪怕郁秋戴着口罩,他的那双眼睛和微微上翘的眼尾也十分具有辨识度和美感。

男生很快反应过来,不敢再看郁秋的脸,“您知道?”

“嗯。”郁秋好心道:“我都用过,你左手的那一本更实用,比较推荐。”

“好的好的,谢谢。”男生连忙道谢。

郁秋:“不用谢。”

说着就要离开书店。

看着郁秋即将离开的背影,男生深吸一口气,猛地叫住了他,“那个!”

郁秋疑惑转身,指了指自己,眼里满是惊讶:“我?”

男生点头,却看见了郁秋抬起的左手中指上,戴着的一枚素戒。

男生:“……”

郁秋问:“怎么了?”

男生表情变了变,“……没什么,只是想说,谢谢你。”

郁秋笑道:“没事的。”

男生表情有些怪异,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郁秋手上的戒指。

郁秋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男生突然问:“您……结婚了?”

郁秋微微皱眉,眼前这个人最多也只是个陌生人,哪有陌生人问这种问题的?

他语气冷了些,直接道:“嗯。”

男生犹豫了一瞬,小声嘀咕了一句“结婚也没事”,又问:“可以加你联系方式吗?”

郁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在添加联系方式上有恐惧症了。

于是他冷淡道:“不能。”

拒绝之后,便立马转过头,毫不留情地出了书店,没再看身后男生的表情。

-

“怎么出来了?”

郁秋走出来的时候,陆迟风刚好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郁秋就要去牵他的手。

郁秋表情有些不太好看,但也没说出刚才的事,只含糊道:“看完了,没什么感兴趣的书,就出来找你了。”

“嗯。”陆迟风捏了捏郁秋的左手,手心摩挲着他中指的戒指,嘴角勾起一个笑。

一种无法比拟的安心感涌上他的心头。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陆迟风想,或者日子继续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下去也很好。

两人手牵手走出商场,一会儿又把购物袋挪到中间,一人提一边,十分幼稚地互相分担重量。

虽然袋子里的东西也没有特别特别重。

这个商圈的地下停车库只能从商场外进入,他们走到外面,正要进车库时,郁秋却眼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等等。”郁秋出声,“陆迟风,你看那儿。”

陆迟风顺着郁秋的指示看去,只见商圈入口处,一位老人家正满脸焦灼,表情看上去像是快哭了,正无措地看着四周,一会儿想拿手机,一会儿又求救地看着周围的人。

正是刚才想去弯港大道的老人。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她要去湾港大道的时候,她肩上背了一个包。

而现在,她肩上的包已经不在了。

周围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理她。

老人只好向商圈外的门童小哥求助:“帮帮我!小伙子,哪里有可以报警的吗?这下可怎么办啊,他们把囡囡带走了……”

声音很大,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

门童小哥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慌了阵脚,“您先别着急,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联系警察吗?……”

陆迟风皱起了眉,和郁秋对视一眼,两人朝老人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老人家这会都已经有些神志模糊了,看上去就要晕倒,只是一个劲儿地抓着门童小哥的衣袖,嘴里喃喃着什么。

“发生什么了?”陆迟风问。

门童小哥道:“能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经理,或者直接报警吗?这位老人家说……”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就在周围人的小小惊呼声中直接倒了下去。

郁秋眼疾手快,和旁边站着的一位小姑娘一起接住了晕倒的老人。

陆迟风表情不太好看,道:“我就是警|察,到底怎么了?”

门童小哥看了一眼老人,快速道:“她说,她的孙子被人绑走了,绑匪拿走了她的十三万,但是没有放人,她要报警。”

双城记3

王惠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

此时已经是晚上,太阳西沉,外面亮起了路灯和霓虹灯。

王惠一惊,今天发生的事瞬间回笼,挣扎着就要起来。

郁秋本来坐在座位上打盹,听见病床上的动静,也醒了,一边安抚她,一边按响了病床边上的铃。

“您醒了。”郁秋说。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想说的事情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出口,只道:“救救我的孙女!”

郁秋点点头,拍拍她的手:“放心,警方现在正在了解情况,但是一些细节还得等您说,他们马上就到。”

“您现在在一院里,为了案件保密,他们给您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请放心。”

王惠一听“单人病房”四个字,道:“单人病房?!那是不是很贵?”她的脸又皱了起来:“可是我现在没钱了……对,我的钱!我的钱全不见了!……”

“您放心,这个费用您不需要付……”

正在这个时候,病房大门被打开。

何淼和李津走了进来,后者手上拿着资料夹。

然后陆迟风也跟着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郁秋看到他们来了,自觉地退到了病房边上,心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离开。

然而陆迟风却挡住了他的路,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郁秋:“……”

他只好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津翻开资料,“王惠?”

病床上的老人点了点头,“我是。”

“要报案?绑架案?”

“对。”王惠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孙女被绑走了!还有我的女儿也被绑走了!”

“您先别着急。”何淼声音低柔,有种安抚人心的味道,“慢慢说,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王惠起了身,道:“昨天,我接到个电话……是绑匪打来的。”

李津立刻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王惠点头,把手机给了她,李津一看电话前缀就皱了眉头。

前缀是48,号码长度只有九位,是一个境外虚拟拨号。

不止这一个,王惠的手机里全是这种号码,绑匪没有固定电话。

“您继续说。”

王惠:“那个绑匪说,让我准备钱,能准备多少是多少……我最开始还以为是骗子,直到我听到了囡囡的哭声……后来我去她家里找囡囡,也没看到她人。”

她顿了一下,“囡囡身体不好,就没有去上学,一直在家里,她妈在照顾她。”

然后,她继续道:“绑匪叫我拿钱,还不让我报警,给我保证拿到钱就放囡囡回来……刚好我也有一些钱,平时我也不怎么用,所以今天上午赶忙把银行里的钱全取出来了……但是。”

王惠回想着今天中午的一幕,绑匪给她定的地点在弯港大道的老居民楼里,里面弯弯绕绕很多,然而她一踏进里面,几乎就接到了绑匪的电话。

“我看见你了。”电话那边,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道:“跟着我的指示走,上楼梯,对,再往左拐……”

王惠一直跟着电话那边的指引,走到了一棵老榕树前。

“把钱放在树下,然后你就走。”

“那,”王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汗水一直顺着太阳穴掉下,“囡囡呢?我孙女呢?!”

那边没有回答。

王惠一下子就慌了,“你说要把囡囡还给我的!!我也没有报警,现在钱也放了,告诉我囡囡在哪?”

“没问题。”那边终于有了回声,“过一会就把你孙女的地址发给你,你自己去接吧。”

王惠松了口气,走出了湾港大道。

没想到,过了一会,她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已经改了主意:“老太婆,你孙女我们还有用,我们先把你女儿还给你行不行?”

“什么?!不,你们……”

还没等她继续说下去,那边就给她说了个“大渡一号工厂旧址”,就挂了。

听到这里,何淼和李津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点奇怪。

王惠看起来,比起自己的女儿,好像更在乎自己的孙女?

何淼记下了“大渡一号工厂旧址”这个地方,走到一边,联系队里的人去这个地方找人。

李津看着手中的资料,出声问:“您和您女儿关系不好?”

王惠的资料显示,她有一儿一女。

大儿子叫林强,离过婚,有一个女儿,叫林微言。但是林强因为前几年一场意外车祸,已经死了。

小女儿叫林琴,倒是没离婚,但也跟离婚状态差不多了。丈夫宋志是一个混混,一年前离开了家,说是要出去闯闯,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从那以后只有林琴一个人在带孩子。

他们也有一个女儿,名叫宋萱萱。

听到这句话,王惠重重地叹了口气,更显她的老态。

“别说了,”王惠说,“什么女儿、儿子的,都是虚的,我现在只想找回我的囡囡。”

“大儿子死了,还以为小女儿会给我养老送终,没想到也是个没心肠的。”她堆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湿润。

说完这些,她便瞥过了眼,不再说话。

李津也不方便再问下去。

倒是郁秋,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有些疑惑地出声,“您给了绑匪多少钱?”

王惠道:“不多,就十万出头点吧。”

“您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这笔钱。”郁秋的眼神有些探究。

旁边站着的何淼和李津眼神都有些怪,一是奇怪为什么郁秋会在这里;二是奇怪为什么郁秋能够这么自然地开始问问题。

……明明他不是他们局里的好吗!

但是郁秋问的问题确实也是她们好奇的,于是便暂时放下疑惑,听王惠的回答。

王惠苦笑了一下,“哎,为什么要在乎这笔钱?等你们活到我这把岁数就知道了,钱一点用都没有。”

“我还巴不得让人把这笔钱拿走,不然我那个女儿成天就到我面前来晃,虚情假意做些过场,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她就是想打我这笔钱的主意。”

“可惜我老了,也不中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这笔钱会被她骗过去。”

“现在好了。”王惠道:“钱也没了,她也没必要天天到我面前来做戏了。就是可怜了我的囡囡,本来这笔钱是留给她之后上大学用的。”

李津不解:“林琴不是一家外贸店老板吗,她还缺钱?”

王惠摇头道:“我不懂她生意上的那些,也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总归只要不像她哥那样……就行。”

她哥?

林强?

林强怎么了?

李津还想问,王惠却困倦地阖上了眼,过了好一会才又睁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她已经上了年纪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了她的接受范围,无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

李津便没有再问下去,闭了嘴。

郁秋也还有问题想问,但是突然的安静,终于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再说话。

于是也住了口。

一直在角落沉默的陆迟风突然走到了郁秋身后,又绕到了郁秋的左手边,拿右手去碰了碰郁秋的左手。

……准确地说,是郁秋左手上的戒指。

郁秋:“……”

神经病。

陆迟风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在默默地观察王惠。

包括她说话的表情、语气。

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敲了一个名字:

“林强”

郁秋点点头,他也觉得奇怪,刚才王惠说的话里,还有一些隐情。

特别是林强。

提到这个名字时,王惠的表情都有些变了,但她还是没有透露最关键的地方。

就在大家准备继续问下去时,她干脆闭口不谈了。

但是眼下也不能再问下去了,老人家上了岁数,今天还晕倒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基础病,还是得以休息为主。

陆迟风又挠了挠郁秋的手指,郁秋转过头看他。

陆迟风做了个口型:“去吃饭?”

郁秋点头。

就在他们准备出病房的时候,王惠的手机突然响了。

老年机自带的聒噪铃声响彻整个病房,也牵动着王惠的神经,她几乎是立即睁开了眼,拿起手机。

李津手忙脚乱地:“诶,等——”

她还没联系好局里的人呢!

然而王惠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起了电话,李津“等”字还没说完,就被何淼一下子捂住了嘴,不准她再出声。

双城记4

王惠开了免提。

那边传来了绑匪的声音,经过处理,有些渗人,第一句就是:“你没报警吧?”

王惠手有些抖,无助地看向何淼。

何淼做了个口型:“没有。”

王惠:“没、没有。”

那边“呵”了一声,语气有些凶,道:“你最好是。”

王惠问:“我孙女呢?!”

“老太婆,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你的女儿?”

王惠:“我……”

然后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她有些怔怔,想要反驳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绑匪那边也不纠缠,道:“不跟你废话了,你女儿的地址没错,记得去领人。如果你还想要你孙女的话……”

王惠屏住呼吸,那边道:“得加钱。”

“加钱?!”王惠提高了声量:“我没钱了呀!”

“这就不管我的事了。”那边语气有些狐疑:“没钱?可是你女儿说,你这几年攒的养老金,还有当初的拆迁费,加起来远远不止这十来万呢。”

王惠一下子像是陷入了冰窖。

陆迟风等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何淼拿起纸和笔,在一旁写了几个字:“拖住他”。

王惠不能理解她写的字,她只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些钱,我不是都拿给囡囡看病了吗?”

那边道:“我不管这么多,明天中午老地方,最少也要再翻个倍!”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王惠拿着手机,手足无措。

李津也同时挂断了电话,摇头:“时间太短,没有查到定位。”

“你本来也查不到。”何淼看了一眼王惠的手机屏幕:“又是一个虚拟电话号。”

王惠脸全皱了起来,“这下可怎么办?”

“不要着急。”何淼安抚她:“他给你定的时间是明天中午,湾港大道,到时候我们陪您一起去。我们不会出现,一定会想尽办法把绑匪人抓住,同时保证您的人身安全。”

“……真的吗?”王惠满是皱纹的脸上满是迷茫,还有些无助。

“请您相信我们。”何淼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王惠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看向何淼。

就在这个时候,郁秋突然出了声:“那钱怎么办?”

何淼道:“钱的话……”

“我有。”王惠打断了她,“钱……我还有。”

-

四人走出病房,陆迟风对李津道:“今晚你守着王惠。”

李津点头,打了个哈欠,“任务领了,那我先去吃饭了啊。”

说着便先一步离开了。

何淼正打算给陆迟风汇报目前已知的案情。

何淼:“查了宋萱萱家那边的监控,她们在昨天就出了门,一直没有回家。具体去了哪里还不知道,宋居然还在她们家那边守着。”

陆迟风点头表示知道,问:“林琴那边有消息没有?”

何淼看了眼手机,还没有回信,“还没有,那边的工厂废址你又不是不知道,特别大,还容易迷路,徐泽那边还在找。”

陆迟风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天已经全部黑下来了,“尽快。”

何淼道:“待会我就去找徐泽,帮他一起找。”

陆迟风又问:“湾港大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何淼:“湾港大道那边有一片待拆迁的老小区,监控有是有,但是……被树挡住了。”

陆迟风皱了下眉,“老小区里老人很多,这样不太安全,如果能挡住监控,那证明树枝干已经长得很高了。”

郁秋也道:“那这样是不是也容易把住户的玻璃给挡住?风一吹有可能就把玻璃打碎了,我填个市|长信箱反应一下?”

何淼:“……”

有道理,是她没想到的细节。

但是这话题也有点太跳跃了,也难为郁秋竟然还能接得上。

何淼道:“不用了,待会我直接打个电话说一声,让人剪剪树枝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我和郁秋去弯港大道一趟。”

何淼有些意外,“现在?天都黑了,你去也看不到什么,不是说好明早天一亮再去?”

其实她更想说,带上郁秋,不带上她?

陆迟风“嗯”了一声,帮郁秋把外套裹好,又对何淼道:“我们先去一趟。”

郁秋手指蜷了一下,也道:“要不……我就不去了吧。”

名不正言不顺的,他又不是队里的人。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陆迟风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郁秋:“?”

然后,陆迟风就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其实我是想带你去吃湾港大道的一家柴火鸡。”

何淼:“……”

拳头硬|了。

何淼忍无可忍:“我听到了。”

陆迟风也不避讳:“要不要一起?”

何淼:“一起个屁!”

说着她就准备走人。

结果最后,既没有人吃到柴火鸡,也没有人去成工厂。

就在何淼转身的同时,一个电话打到了陆迟风的手机上。

“又是秦叔。”郁秋帮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陆迟风接过。

“怎么了?”

陆迟风问,不过一会,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拉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何淼,制止了她的离开。

耐心地听完了电话对面秦霄的话,然后脸色极差地“嗯”了声,挂断了电话。

“发生什么了?”何淼问,“秦局说什么了?”

陆迟风看向她:“郭心安不见了。”

“什么?!”何淼惊道:“怎么回事?!”

郁秋的目光扫过两人,心里却想着“郭心安”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是谁,但是看两人的反应,似乎跟这个人很熟。

而且,“郭”这个姓氏,让郁秋想到了还躺在病床上的刑侦支队长,郭义。

难道是郭义的孩子?

果然,陆迟风接着说:“先别让队长知道,嫂子和秦局正在联系人找。”

“行,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失踪的?”

陆迟风:“今天上午。”

他点开地图软件,划拉着一块地方,给何淼看,郁秋也能看见。

“就在这个商圈。”陆迟风道:“十点到十一点左右,这个商圈中心有一个活动,当时很多小孩子和家长一起在拍照,郭心安背着书包,一个人穿过了人群中,赶去另外一边的补习班上课。”

“监控显示,郭心安是在人群里消失的。”

“她多少岁?”郁秋问。

何淼:“刚上二年级,身高一米四左右,很瘦的一个妹妹。”

她深呼吸几口气:“这么说,是有人直接在人群里抱走她的?周围都没有人发现?!”

“你看到当时的情况就知道了。”陆迟风在社交平台上随手搜出了一段路人的录像,正是今天上午的活动场景。

一群穿着各异服装的活动工作人员聚集在商场外、商圈的中心,是一个露天的地方。

那个时间段,人流量很大,大多数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凑热闹、合照。

来的都是年龄段很小的孩子,身高最多达家长的一半,站在远处看,里面几乎全是大人的身影,孩子全没在人群里,根本看不见他们的样子。

许是害怕发生安全事故,活动地点有工作人员负责指引。

一开始是井然有序的。

但是后来,某个角落箍着的气球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了。

郭心安背着粉色小书包,就是从这个时候踏进了人群中。

然后,五颜六色的气球串就飞上了天空。

小孩子好奇心强,很快被气球吸引,拉着父母的衣摆就要去追气球。

人群就是从这个时候乱了起来,开始攒动,隐隐有发生踩踏事故的前兆。

工作人员也短暂地慌了神,但是很快有经验的活动负责人赶了过来,进行了疏散和处理,好歹是没发生什么意外。

但是等人群离开后,郭心安也不见踪影。

“等等!”

看着熟悉的街道和布景,郁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我们今天去的商圈?”

而今天上午,郁秋坐在车上,往商圈看去时,还有一些家长和小朋友在拍照。

那竟然已经是一场大型活动结束后了。

陆迟风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冷意,“嗯。”

郁秋喃喃:“这也……”

太巧合了。

双城记5

晚上九点。

“找到人没有?!”

“这边没有人!”

“这边也没有!”

“草!”徐泽忍不住踢倒了角落横七竖八歪着的钢管,“这破地方也太大了!根本找不到人!”

大渡一号工厂旧址很大,里面是由很多个小工厂组成的。

最开始这一片是做汽车配件的,后来又演变成了化工厂,最后因为一些原因被迁去了其他地方,剩下的工厂就成了旧址。

既然所有工厂都已经搬走了,那么剩下的东西也是能拆的就拆,不能拆的就毁,绝不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徐泽已经带人来这里找两三个小时了,还是一无所获,根本找不到活人。

这片地方实在是太久没人来打理了,到处杂草丛生,有的建筑连墙都没安上,空着好几块,大晚上的还挺渗人。

“别说,这片地方拿来拍一些片子还不错。”一个女警员思路被打开,开着玩笑活跃着气氛,“就那种不良,诶,你们懂吧,很有氛围的,再在旁边找根钢管一甩……”

周围人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些。

徐泽也笑着叹了口气,“那也得大白天再来啊。”

“也是,晚上这里只适合拍鬼片。”

许是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女警员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她心思细腻,仔细辨别着,确定了声音来源,是在一处的角落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在那!好像有人!”

“撕拉——”

林琴感觉到下巴处传来一阵刺痛,与之而来的还有胶布被撕开发出的刺耳声音。

视线里不再是黑暗,而是变得明亮,她费力地睁开眼,发现眼睛因为太久处在黑暗的环境中、一时不适应明亮而变得模糊。

“林琴?”

隐隐约约,她听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突然回过神,反应过来了现在的一切状况——

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着,女警员好不容易帮她解下了手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她磨出了红痕,看得出来林琴大力挣扎过。

但是林琴已经顾不得疼痛,她急忙抓住女警员的手,神色焦急:“孩子呢!萱萱呢!?被他们带走了吗?!”

女警员:“您先不要着急,我先帮您把绳子解完……”

“来不及了!”林琴突然大喊,她转而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徐泽,扑过去抓着他的衣服:“快救救我孩子!他带走了孩子!”

徐泽微微皱眉,总觉得林琴的反应有些奇怪,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有点……

他也说不上来。

他蹲下,看着林琴的眼睛,“你知道些什么?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琴脸上沾了一些泥土和灰尘,头发凌乱,形象有些狼狈。

但是她思路却很清晰:“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带着萱萱出门,我们走到一条小路上,突然蹿出来了一辆银色面包车,当时我正在用手机处理工作上的事,一个没注意萱萱就被他们抱走了……”

“我追了上去,结果也被他们拖进了车里。”

“几个人?”徐泽问。

“三个。”林琴表情惴惴,避开徐泽的目光,看着地面,“力气都很大,我完全挣脱不开。”

旁边拿笔记录的警员问:“具体什么时间?什么路段?”

这也太奇怪了,当街绑人,难道周围就没人看见吗?

“早上六点……”林琴回想着,“不对,好像是七点……我记不太清了,路段在金子路附近。”

徐泽对这段路不熟,倒是记录的警员道:“那段路人流量确实很少。”

徐泽问:“这么早,你们出门干什么?”

林琴说:“我在网上给萱萱选了一个绘画班,昨天我本想带她去绘画班里试试,实地看看。”

“什么绘画班?”

“中艺绘画。”

徐泽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绘画班,确实存在,而且路线确实会经过金子路。

上课时间也是从八点开始,七点左右经过金子路,再到这个绘画班里,时间上正好。

“行,我知道了。”徐泽向局里发了一条信息,附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拜托他们去查监控。

接着,他继续问:“之后呢?”

“之后……”林琴此刻手上、脚上的麻绳全被解开,她很注重自己的仪表,给自己换了个更得体的坐姿。

女警员注意到她捏成拳的双手,好心提醒道:“您别紧张,别握拳,您的手上和手腕本来就有伤口,放松一点。”

林琴闻言稍稍放开了些,她继续道:“我们上车之后,他们就拿绳子把萱萱和我绑了起来,还拿胶布把我们的嘴给封上,不让我们出声……”

“看清他们脸没有?”

“没、没有。”林琴说:“他们都蒙着面,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蒙面?”徐泽问:“那种蒙面?”

“就……”林琴没想到徐泽会问这种问题,顿了一下:“就那种,黑色的,只露出眼睛……?”

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她道:“总之就是看不清他们的长相。”

“嗯。”林琴说话时,徐泽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直到林琴主动撇开视线,他又盯着林琴的表情。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身上有什么特征?比如说,手上有痣、有疤痕之类的?”

“没有,都没有。”林琴说,“当时我很慌张……也没注意到这些。”

“继续说。”

林琴继续道:“然、然后,他们就把我们带到了这个地方。”

“你和宋萱萱之前一直在一起吗?什么时候分开的?”

“被带到这个地方前,我和萱萱一直待在一起。”

林琴想了一下,“我们在这里过了一晚上,绑匪当着我的面给我妈打电话,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想敲诈勒索。本来他们说的是,要到钱就把我和萱萱给放了,结果今天早上的时候,他突然……”

林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竟然突然反悔了!”

徐泽问:“反悔?”

徐泽的声音让林琴怔然了一下,她立马又平复了声音:“对,反悔……他们说,‘这点钱只够换你一个’,然后就把萱萱带走了,说要用萱萱去拿更多的钱……我不知道他们把萱萱带去了哪里……”

说着,她眼角泛出了眼泪,她抓着徐泽的衣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救救萱萱!”她带着哭腔说:“那帮人丧心病狂,跟……不,不能让萱萱落在他们手里……!”

“我们会尽力的。”徐泽拍拍她的手背,“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细节吗?”

“没……没有了。”

在林琴说话时,他的右耳一直戴着耳麦,此时,耳麦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清澈透亮,绝对不是常年板着脸、散发冰山气场的陆迟风的声音。

徐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这特么是郁秋的声音。

这边,陆迟风正在开车从医院回家,郁秋连接上了车里的车载音响,两人在车里听完了林琴说的所有话。

越听,郁秋越觉得有些不对。

也许是他想多了,但是……

林琴说话过程中,有一些奇怪的地方,让他很在意。

郁秋看了陆迟风一眼,只一眼,就被陆迟风捕捉到了。

陆迟风道:“想问什么就问。”

郁秋点点头,于是通过设备,向徐泽道:“能不能问一下林琴,‘他’是谁?”

“‘他’?”徐泽不解,但还是问向面前的林琴:“‘他’是谁?”

林琴低着头,身形一僵,但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就是绑匪啊……”

女警员站在她身旁不远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林琴的侧脸。

她没有错过林琴脸上闪过的一丝慌乱。

-

“婆婆,您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这医院现在没陪护床,我就在您隔壁,有事儿就叫我。”

“警官,我不能回家么?”王惠问。

“是这样的,您年纪大了,突然晕倒,医生那边建议再在医院待着观察几天,做一些检查排除一些基础病。而且,您目前最好也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主要是绑匪那边有可能随时会来电话,我们需要第一时间知道情况……”

“行,我知道了。”王惠说,“那你就先去休息吧,等有情况我再叫你。”

李津退出了病房,脸上有几分困倦。

她找到厕所,用冷水冲了把脸,再在王惠病房外晃了一圈,拿出手机打了几把消消乐。

在看到何淼在群里谴责陆迟风想带着郁秋脱离组织行动偷偷去吃柴火鸡时,面无表情地发了个“打你.gif”表情包。

在看到徐泽说“找到林琴人了”的时候,动了动手指发了句“太好了”。

她轻声走进病房,发现王惠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床头灯,而她本人还迷迷糊糊睁着眼,没有睡着。

李津走到她的身旁,道:“你女儿找到了。”

王惠闭着的眼悠悠睁开,看了她一眼。

李津莫名觉得有些吓人,王惠的眼神里,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听到林琴被找到了,她的情绪至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很夸张的反应。

她好像真的对自己的女儿一点都不在乎。

就在李津准备转身离开时,王惠突然从病床上挣扎了起来,问道:“那我的囡囡呢?!”

李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王惠的质问:“还没找到是不是?!”

“这个……”

“行了。”王惠又躺回了床上,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暮气沉沉。

“……您多休息。”李津退了出去。

-

凌晨三点。

李津终于抵挡不住睡意,在隔壁病房里的空位上躺下。

何淼在群里@她。

何淼:没事,你睡吧,绑匪今晚应该不会有动静。

李津正准备开始感动,何淼就接着发了句:

主要是你醒了之后还要提前到弯港大道守着呢。

李津:“……”

好不容易产生的感动之情立马烟消云散。

她又跑到王惠病房前,准备看一眼,确保没事了就眯一会儿。

然而,她走到病房门前,透过透明玻璃往里看时,却发现……

王惠不见了。

病床上是空的,没有人。

床上,白色被子被掀开了一边。

双城记6

凌晨三点,王惠不见了。

李津瞌睡全醒了,她对何淼说了下情况,便马上跑到医院监控室去查人。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也在昏昏欲睡,闻言立马给李津让开了位置。

监控显示,王惠在凌晨两点二十六分,就已经离开了医院。

她换下了病号服,也没人会以为她是病人,况且还是在凌晨大家精力最涣散、最疲惫的时候,连门卫都没注意到有这么个老太太混出了医院。

李津也不明白,王惠这个点出去要干什么。

王惠出了医院,没有打车,而是步行离开了。

监控记录下她的最后一帧,是她佝偻着的背影,看上去有些着急。

距离王惠离开医院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李津提了口气,把王惠离开的时间和穿着给何淼发去,接着离开了监控室,往王惠离开的方向追去。

-

另一边。

郁秋和陆迟风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家中,两人都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所以就近选了一家营业到凌晨的面馆吃饭。

直到点完餐,郁秋心思都没放在吃饭上,看着有些恍惚。

“怎么了?”陆迟风帮他烫了双筷子,递给他。

“没什么。”郁秋接过,看着陆迟风绕到自己面前,坐下。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我觉得林琴说的话太奇怪了。”

“嗯。”陆迟风又抽出桌上的纸开始擦桌子,完全闲不下来,“哪里奇怪?”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奇怪。你不这么感觉吗?”郁秋不自觉地咬着筷子,面露思索,“等我找个形容词……”

“不觉得。”陆迟风冷着脸夺下了他手中的筷子,又给他换了双一次性的,解释道,“还是一次性的筷子干净点吧。”

郁秋一直等到面都被老板端上来了,还没想出来林琴那番话是哪里有问题。

陆迟风心系郁秋的饮食,帮他把面搅拌好,再推给他。

陆迟风道:“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郁秋抬头问。

陆迟风诱哄道:“你先吃一口。”

郁秋:“……”

郁秋:“哦。”

于是郁秋吃了一大口,慢慢咀嚼着。

陆迟风没急着吃,而是道:“我觉得她的语气不太对。”

“语气?”郁秋说:“倒还好吧,我觉得她有些紧张,是不是刚被救下来的人都这样?”

“紧张?”陆迟风沉思了下,“我不觉得她是在紧张。按理说,绑匪选择放过了她,而她也被警察发现得救了,她的心情应该是怎么样的?”

“……劫后余生的感觉?”郁秋说,“可是她的女儿还在绑匪手里,心理上也说不上会有多放松吧。”

“也是。”陆迟风吃了口面。

突然,他又问:“你觉不觉得,她说话的时候有些生气?”

郁秋:“?”

他挠了挠脸颊,“没有吧……但是如果生气,也说得过来啊,好好的被绑了,谁不生气?”

陆迟风:“有道理,吃饭!”

“哦。”郁秋又慢吞吞地吃了口面。

陆迟风又道:“可是绑了两个人,又只放了其中一个人,这种行为也很奇怪。”

“嗯……”郁秋停下了筷子,他在思考时,说话语速会放得很慢:“两个人都是同时绑的,结果绑匪却把林琴的位置告诉了王惠,又把宋萱萱带走了……如果想敲诈勒索钱,为什么不干脆反悔不告诉王惠地址,告诉她‘你的女儿和孙女都在我手里’,这样不是更简单方便吗?”

“还有个很关键的地方。”陆迟风道,“据林琴说,她们在车里,是没有被蒙上眼睛的。也就是说,从开车到工厂那段时间,她就算看不清绑匪的脸,也能估摸出绑匪的身材、身高、体型、口音之类,甚至精确到一些特征,这些都能在事后帮助警方更精确地完成绑匪的画像。”

郁秋灵光一闪:“所以,就算绑匪好心遵守约定放人、又中途反悔只放其中一个,他们也应该把宋萱萱留在工厂,而把林琴继续带走!”

留在工厂,就等于放人。

警方后来根据地址,也确实找到了人。

因为,比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未成年人,林琴作为成年人,记忆力、观察力都在其之上。

宋萱萱年纪小,可能在脑海里对身高数字这些都没有具体的概念。

但是林琴不一样。

对于绑匪来说,把林琴留在工厂,远远比把宋萱萱留在工厂危险性大得多。

然而绑匪却选择继续用宋萱萱来找王惠要更多的钱。

除非……

郁秋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线索像是在脑中缠了个乱糟糟的毛线球,找不到源头。

“除非。”陆迟风道:“绑匪知道,在王惠心中,她孙女宋萱萱的命更重,她更愿意把钱拿来换宋萱萱,而不是林琴。”

“绑匪要怎么知道啊?”郁秋往陆迟风那边探了探,“难道绑匪在做二选一时,林琴主动说‘你们放了我吧,在我妈眼里我女儿的命才更值钱,你们继续绑着我说不定我妈直接烦了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了,你们继续绑她孙女她才舍得继续给钱’——然后绑匪就听了她的话,选择把林琴留在工厂?”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这不可能。”

陆迟风也道:“林琴说话的时候,听起来还是很紧张宋萱萱的。”

感觉也做不出这种出卖女儿的事。

说话间,陆迟风的面都要吃完了,郁秋的还只动了几口。

陆迟风不禁皱眉:“吃饭!”

语气带了一些严厉。

……其实主要是在气自己。陆迟风觉得都是因为今天的意外让郁秋没能按时吃饭,恰巧……他也不会做饭。

不然也不至于这个点带郁秋来外面的面馆吃饭。

外面的馆子调味放得重,但都比空着肚子好。

陆副队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这个案子结束后一定开始学做饭。

郁秋也不遑多让:“发什么脾气?”

陆迟风:“我没……”

郁秋道:“陆迟风,明明是你每次在我要吃饭的时候突然谈案子把我的注意力全给转走了……”

陆迟风:“?”

郁秋一本正经:“你自己回忆一下,再反思一下。”

陆迟风:“……”

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总之是有那么几次,是自己先提起这个案子的。

陆迟风抿了抿唇,“咳。”

郁秋慢悠悠地吃着饭,听到隔壁桌,有一个男的,坐在店里好久了,正拿着手机在跟电话对面的女朋友打视频。

现在,等郁秋和陆迟风这边安静下来了,整个店里几乎只剩下那男的和女朋友视频通话的声音,还有墙上挂着的深夜档电视剧的嘈杂声。

“你那边儿怎么这么闹腾呢?”是道女声。

“现在不闹了吧?”那男的撇了郁秋这桌一眼,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我隔壁桌上,有两个人还在玩剧本杀呢,讨论剧情讨论得可激烈了,这会儿才消停。”

郁秋:“……”

陆迟风:“……”

“啊?在小面馆里这个点玩剧本杀?两个人?”

“是啊是啊。”

郁秋:“……”

陆迟风:“……”

两人表情都有些僵硬,郁秋不敢再停下来说话,又吃了几口面,“好了,我吃饱了。”

“行。”陆迟风开始结账,这个点有些晚了,也不能吃太多,填个半分饱就差不多了。

他离开座位去结账时,空出了一块位置,郁秋正好能看到刚才在议论他们的男的。

“待会就吃完了。”

“吃得慢怎么了?我这是细嚼慢咽。”

“……”

他还和女朋友在打视频,说话声音也大,毫不避讳,完全不把店里的其他人当外人。

努力屏蔽也屏蔽不掉,于是,郁秋也被迫听了他们好几分钟的聊天内容。

听着有点聒噪,郁秋开始后悔没有带耳机出来。

大多都是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而且还是以他的叙述视角说的,人称转换得稀里糊涂。

等等。

人称。

叙述角度。

正巧陆迟风结完了帐,走了过来,郁秋起身。

陆迟风想拉他的手,郁秋却没反应。

陆迟风:“?”

郁秋看向他,表情有几分凝滞。

“陆迟风,”郁秋道:“我突然觉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看向陆迟风,眼里满是认真的思索,“林琴和绑匪认识?”

陆迟风没有说话,他知道郁秋接下来会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说下去。

“我还是觉得林琴的人称转换很有问题。”郁秋被陆迟风拉着慢慢走出店里,“她对徐泽说,‘他’把宋萱萱带走了。”

陆迟风很快反应过来:“可是后来,她又明明说绑匪有三个人。”

“正常来说,不都应该说‘他们’把宋萱萱带走了吗?”郁秋问。

“有可能她认定了三个人中有一个是主谋。”陆迟风下意识地提出反驳。

但是很快,他又驳回了自己:“但是,就算认定了其中一个是主谋,但是绑走孩子这件事是他们共同干的,也不至于用‘他’来指代,除非绑匪三个人在中途内讧了。”

郁秋说:“林琴可没提到这点。”

他接着道:“还有,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林琴的叙述视角。”

“叙述视角?”

“对,林琴的话有没有录音?”

“有,回车上听。”

两人回到了车里,陆迟风打开了手机,里面放出了林琴说的话。

“就是这里。”

郁秋定位到了一个时间段。

林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们上车之后,他们就拿绳子把萱萱和我绑了起来,还拿胶布把我们的嘴给封上,不让我们出声……”

“……本来他们说的是,要到钱就把我和萱萱给放了,结果今天早上的时候,他突然……”

“……我不知道他们把萱萱带去了哪里……”

陆迟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郁秋道:“她的叙述方式,完全是以绑匪为中心,站在绑匪的角度去叙述整个过程。”

陆迟风点点头:“就好像她知道绑匪的整个绑架计划一样,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把计划全都复述出来了而已。”

正在这个时候,宋居然那边查监控也有了消息。

遗憾的是,金子路的监控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宋居然在那边无力道:“我知道,一到夏天,临江市的气候好,这些树会疯长,但是怎么到处的监控都被树挡着了啊?!不行,我明天非得让那帮子人把树给修了,他们不修我亲自拿着斧头去砍——”

陆迟风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郁秋道:“也许这都不是偶然,绑匪既然敢当街绑人,功课一定做得很足。”

自然会想尽办法躲过监控和行人,选择的时间点也是在人少的时候。

“金子路……”陆迟风琢磨着这个地方,道,“也许,倒是可以问问那一片的环卫工人。”

郁秋点头,陆迟风又给宋居然发了新的消息,让他去问问那片的环卫工人知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宋居然回了个“收到”,陆迟风正准备关上手机开车回家时,却看到何淼打来了电话。

“喂?副队?”何淼在那边喘着气,语气很急,“王惠不见了!”

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双城记7

凌晨,刚过十二点。

林琴被徐泽安排到了医院中,她手腕处有被粗绳摩擦出血的痕迹,脸上有些擦伤,据她所说是在和绑匪争执中留下的。

她的后脑勺也受到了猛烈撞击,在车上的时候就有些晕,医生的建议是做个头部CT,查看是否留下淤血。

徐泽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对病床上的林琴道:“你好好休息,先不要想太多,头还晕吗?”

林琴有些恹恹的,“晕。”

“刚才去急诊做的脑CT还有半个小时出结果,到时候拿给医生看,有问题会给你说。”

“嗯。”

“还有,”徐泽浏览完手机上的消息,道:“你的母亲也在这个医院里,要不要说一声?”

话说出来,他也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说一声干嘛?难道母女俩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叙叙旧?

徐泽找补:“……我就给你说一声,不用在意。”

哪知病床上的林琴倒是露出个嘲讽的笑,“没关系的。也不用给她说,我怕她听见她女儿跟她住同一个医院,会烦得半夜直接出院。”

徐泽:“……”

这什么家庭关系?这么严重?

但是他也没有多问,离开病房去CT室给林琴拿片子了。

凌晨十二点半,徐泽拿到了林琴的脑CT片,并向急诊值班的医生咨询了,确定CT显示没问题后,才回到了病房。

林琴还在躺着,望向窗外。

徐泽:“片子我给你挂这儿了,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多多休息。”

“好。”林琴道:“谢谢。”

“不用。”

徐泽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又离开了病房,再三嘱咐她多休息,别太担心。

出了病房,徐泽看向站在门口的女警员,用唇语道了一句:“小宁,辛苦你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女警员小宁回了个笑。

她会在病房外守着林琴,下半夜再由徐泽来换班。

凌晨一点。

小宁从门外看了病房一眼,发现林琴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总觉得林琴有点怪怪的,但是具体哪里怪,她也说不上来。

她在门口又盯了林琴几分钟,觉得林琴是睡得很熟了,才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本在病床上好好躺着的林琴,突然睁开了双眼。

她微微转过头,看向门外,确认没人后,动作轻缓地下了地,穿上拖鞋,往门外走去。

谁知道一开门,就和小宁打了个见面。

小宁看到林琴看到她时脸上闪过的惊慌,心下有些起疑,但还是道:“我吓着你了吗?”

林琴很快调整过自己的表情,露出个笑:“没、没有。”

小宁:“你有什么事儿吗?”

林琴道:“我想喝水,但是不知道去哪里接。”

小宁“哦”了一声,“病房里的水杯里,不是还有水吗?”

林琴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冷的,我想喝温的。”

“行。”小宁道,“那……”

林琴接上,向她露出个温婉的笑:“你能帮我接一下吗?”

小宁眉毛一挑,直勾勾地盯着林琴看了几秒。

她觉得林琴好像有些紧张。

事实上,林琴的心跳得确实很快。

“好的。”小宁道,“顺便,水杯也帮你换一个吧。”

说着就往开水房走去。

林琴确认她走开了,几步小跑回病房,却突然想起……

自己的手机被扔了。

她忍不住咒骂一声,没有过多犹豫,打开门就往楼梯口跑去,步子迈得太大,震得她脑袋都有些疼。

她跑下了两楼,中途还差点撞到了一个上楼的护士。

终于找到了咨询大厅的前台,林琴语气急促:“我能打个电话吗?”

前台的护士看到她穿着病号服,点头道:“可以。”

说着把一旁的座机推给了她。

林琴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话筒里响起了“嘟嘟”的接听声。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道那个女警官很快就会发现她离开了病房、开始找她,她的行动也很有可能会暴露……但是她今天必须打通这个电话。

必须现在立刻、马上,向电话对面的人问个清楚。

“快接、快接……”林琴喃喃,在内心祈祷。

其实她也不确定电话对面的人会不会接通它。

幸运的是,电话终于在快要自动挂断地那一刻,接通了。

“喂?他妈谁啊?这大晚上的打电话催魂呢?”

“……”林琴握紧了话筒,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小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出尔反尔,毁掉我们的约定!?”

……

小宁端着温水,回到病房时,敲了敲门,没人应。

几乎是顷刻之间,她打开了门,果不其然,里面空无一人。

她把水放下,刚好看到有一个护士上楼,她抓住护士的肩,问,“你好,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发头的女性?”

“啊……刚才吗?确实有,她往楼下跑去了。”

小宁连跑两层楼,才在咨询大厅看到了林琴。

林琴正在服务台旁打电话,显然也看到了她,连忙对话筒那边的人说了一两句就匆匆挂断了。

小宁走进了,只听到林琴说了一句“……你要多少我都给你”,电话就被挂断。

小宁问:“你在跟谁打电话?”

林琴抚过自己的头发,“在跟一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不是做外贸的吗,他有一批货要得急。我不是手机被那群人给搜走了吗,所以在医院里借了座机打电话。”

小宁轻轻道:“……是吗。”

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问太多,而是道:“水帮你接好了,回病房吧。”

“好。”

林琴上楼时,完全不似她刚才下楼的精力,反而显得有些孱弱,小宁扶她上了楼。

等林琴又回到病房后,小宁在门口等了会儿,走到了咨询台处,亮出自己的证件,问:“刚才她拨的座机号能查出来吗?”

“还有,她刚才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

凌晨两点二十分钟左右。

林琴一直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忧心忡忡,突然听到病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并不明显,声音很轻,林琴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

然而很快,声音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

凌晨三点。

林琴头又开始晕了,在床上迷迷糊糊躺着,听到了病房外传来了徐泽和那个女警的交谈声。

她听到徐泽说:“王惠不见了。”

王惠?

林琴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她妈妈的名字,接着,病房门被大打开,灯也明晃晃地亮了起来,徐泽的表情不太好,向她走来。

林琴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怎么她妈突然消失了?

不是……不是说好第二天中午再重新交易吗?

她妈要去哪儿?难道是不想救回宋萱萱,所以提前离开警方的视线,不准备拿钱了吗!?

林琴心里惊疑不定,但面上表情不变,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

很快,林琴就知道王惠为什么突然离开医院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

林琴依旧是不明所以的表情,徐泽和女警进了病房也不理会自己,而是在一旁捣鼓着电脑,她看不清楚屏幕的内容。

一道手机铃声凭空在病房里炸起,林琴心里一跳。

她看到徐泽神色严肃地接起了电话,听完了对面的内容,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挂断电话,他对林琴说:“找到王惠了,在弯港大道的石阶上,摔倒了,旁边有一个装钱的空袋子。目前王惠被送往了医院,还在昏迷中。”

“什么?!”林琴被这一消息震到,但是很快,她反应过来了什么,抓紧了被子。

“绑匪改了时间。”徐泽的声音很冷,快速陈述道:“绑匪把时间改在了今天凌晨三点,老地方。”

“为什么突然改时间了?!”小宁不解,“还是在这大晚上……”

徐泽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林琴,寂静和对峙在病房里蔓延。

许久之后,徐泽道:“因为绑匪已经知道了……”

因为绑匪已经知道了,王惠已经报了警。

林琴咬紧了下唇,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

海浪叠着一层又一层,扑打在岸边。

临江市的码头。

临江市地如其名,依山傍江,有一条横跨穿越好几个省份的大江,最后直接流入大洋。

此刻,一艘观光用的轮船正停靠在岸边。

唯一不同的是,这艘足足有三四层、最顶上还挂着红色的LED灯的观光用轮船,却静悄悄的,乍一看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凌晨十二点过几分。

宋萱萱睁开了眼,感觉后颈有点痛。

“你醒啦?”

她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软软的声音,她向声音源头望去。

是一个和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小女孩的瞳孔清澈,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透亮。

“别怕噢。”她笨拙地安慰着宋萱萱,“你都闭眼睛好久了,别怕。”

小孩子说话也不懂什么逻辑,只会用自己的语言去安慰别人。

虽然她自己说着这话的时候,都有些发抖。

宋萱萱:“……”

见宋萱萱没有回应她,小女孩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不会说话?”

宋萱萱:“……会。”

“噢。”她道:“我叫郭心安,今年上小学二年级,9岁,刚考了双百分,住在临江市,你叫什么呀?”

宋萱萱听着她说了一大堆,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没有回话。

郭心安撇了撇嘴,见她不理自己,抖得更厉害了。

“……宋萱萱。”

郭心安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噢,噢!你好。”

宋萱萱:“……”

宋萱萱:“嗯。”

宋萱萱话很少,一直抱着腿,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也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郭心安则是活泼开朗得多,一直找机会想和这个唯一的“朋友”聊天交谈,但是说出的话对方都爱答不理。

“你几岁啦?”

“……”

坚持不懈:“你读几年级?”

“……没读书。”

“啊?为什么?”

“……”

这个问题之后,无论郭心安之后再说什么、再开启什么问题,宋萱萱都闭嘴不答,只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郭心安接连碰壁,最后也累了:“噢,好吧,你不回答也没事噢。”

“……”

这艘轮船的角落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配上外面黑得不见五指的夜色,郭心安有些怕,往宋萱萱的角落蹭了蹭。

过了一会。

“……因为,我妈妈不让我去上学。”

郭心安都要睡着了,她心想靠着旁边的小伙伴睡觉可太舒服了,又暖和又软,像家里的床一样。

听到宋萱萱突然说话,她还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宋萱萱说的。

“噢……这样呀,为什么呀?”郭心安好奇道。

“因为……我打架了。”宋萱萱小声说。

“打架?”

宋萱萱心莫名提了起来,她妈妈说,打架是一个不好的行为,会被所有同学孤立、老师冷眼,哪怕最开始动手的不是她,她只是正当防卫。

但是……郭心安会不会也因为她打架、做了不好的事,而觉得她是个坏孩子?

宋萱萱想起她第一次在学校动手的那天,天很阴沉,外面下着大雨。

她的妈妈林琴打着雨伞,从出租车上匆匆下来。她要仰头才能看到林琴铁青的脸色。

平视时,她只能看到母亲沾上了泥点的白色裙子。

那天是她第一次学会动手,这几乎是件无师自通的事情,因为但凡一个人感受到了被“威胁”,都会下意识地挣扎反抗。

宋萱萱班里,有一个男同学一直欺负她,踢她凳子、拉她辫子,还在她的座位上乱涂乱画,说她是没有爹的野孩子。

她从开学便一直忍,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给老师告状。

班主任老师闻言只是淡淡道:“好,我会跟他好好说一说的。”

结果就是什么也没改变,班主任他似乎把她的话给忘记了。

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了男同学又一次在路过时故意踩她裤脚,反手推了他一把。

男同学就等着这个时机,两人就此扭打起来。

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男同学最后几乎是骑在她身上打她,她力气小,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观,宋萱萱眼睛红了起来,觉得羞愤和难堪。

她的好朋友看到这个场面,没有贸然行动,急忙去找了老师。

宋萱萱突然想起学过的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她想,人性本恶才对。

她在挣扎和反抗中,把对方的门牙打掉了一块。

班主任老师及时赶到,分开了两人。

看到大人来了,男同学不复刚才的威武嚣张,反而坐在地上,捧着自己流血的牙,开始恶人先告状:“老师!她打我!”

“怎么回事?!”

“她打我,还把我的牙打掉了!”

“你先去处理一下血……诶,你来带他去厕所,记着用冷水。”老师随手指了一个学生,接着神情严肃地看向宋萱萱:“怎么回事?你先动手的?”

男同学只是掉了一颗牙,而且他们这个年纪也正是换牙的时候,说不定牙齿都是自然脱落的。

因为宋萱萱根本没有能把一颗牙齿打掉的力气。

但是宋萱萱却狼狈得多,脸上青一块红一块,脖子上还有被抓出血的痕迹。

班主任却好像没看到似的,仍严厉地看着她。

班主任老师是个男的,凶起来还挺吓人。

“我……”宋萱萱刚想说话,周围就有同学道:“是她先动手的,我们在旁边都看到了。”

班主任看了说话的学生一眼,不是他们班上的。

他们确实只是路过看到了,可能都不认识打架的这两人,也没必要为男同学辩护撒谎。

班主任:“真的是你先动手的吗,宋萱萱!”

宋萱萱:“是他先踩我的……”

周围有同学自以为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和经过,充当着正义路人:“他就是不小心踩了你一下呀!脾气这么大的吗?”

宋萱萱低下了头,不说话。

“我得叫你家长来。”班主任道,“这件事情太恶劣了。”

……

“妈妈。”

林琴匆匆赶来,宋萱萱站在办公室门口,喏喏地喊了她一声。

在此之前,她已经快小半年没有见到林琴了。

林琴有一家外贸店,据说生意上出了点麻烦,一直在忙工作。

林琴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进了办公室。

“您就是宋萱萱家长?上次家长会也没来,是她外婆来的。”

“对,我就是,真的很抱歉,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

“你来得也太晚了,不是说好五点钟吗?现在都六点了,对方家长早就走了。”

“对不起,生意上出了点事……”

“生意生意。”班主任叹了口气,“哎,就知道生意,孩子的教育就不管吗?今天这事就算了,我跟对方家长交涉了好久,对方才没有咬着扯皮。”

“真的谢谢老师了……”

“把宋萱萱领走吧,看着头疼。”

“好的,您辛苦了……”

林琴从办公室出来,看向门口站着的宋萱萱,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为什么打架”,也不是问“脸上的伤痛不痛”。

而是问了一句:“难道林家的基因就真是这样的?”

眼里带着嫌恶。

宋萱萱听不懂这句话,没有回答。

最后,林琴决定给宋萱萱换一所学校,选了一家离她工作地方更近的学校,然后在原学校里给宋萱萱办了退学。

林琴对外宣称是宋萱萱身体出了问题,需要在家休养,但是实际上,她在等着今年九月去新的小学办理入学。

在那以后,宋萱萱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离开学校时,母女俩是走回去的。

她们同撑着一把伞,谁也没看谁,雨水斜倾,打在雨伞上、两人的胳膊上,像是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

明明血缘相亲,彼此也靠得很近,却在无形之中又被隔了一堵墙。

就像被隔离的两座城。

无法沟通、无法互通。

没有沟通的桥,也没有可以打开的窗。

回忆片段在宋萱萱脑海里闪过,她以为自己都忘了这些事,但是其实她还记得很清楚。

想起这些的她心情变得有些低落,谁知接着,郭心安说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郭心安皱着眉头,用软软的声音一本正经道:“那你打赢没有?”

双城记8

小孩子还不懂怎么掩饰自己的表情和情绪,宋萱萱直接问道:“你……你不觉得打架这件事很不好吗?你不怕吗?”

“啊?不怕啊,你到底打赢没有?”郭心安问。

“……没有。”宋萱萱道。

“噢。”郭心安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去,“那你之后可以来找我。”

宋萱萱:“?”

“找你干什么?”

“悄悄告诉你噢。”郭心安说,“我爸爸是警察,他可以教你怎么打架。”

宋萱萱闻言想笑,心想警察叔叔不都是帮忙抓坏人的吗,怎么有空理她。

但是她还是道:“嗯,好。”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郭心安又好奇道:“哎,萱萱,你为什么没有被绑着啊?”

“绑着?”宋萱萱这才反应过来,看了郭心安,又看看自己。

郭心安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而自己只是脚上缠了一圈绳子。

“我帮你解开。”她挪到郭心安背后,开始给她解绳子。

但绳子系得很紧,宋萱萱一时半会解不开。

郭心安嘴上闲不下来,继续问:“对了,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啊?”

“我……”宋萱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你呢?”

“我是被一个坏人叔叔绑过来的。”郭心安慢慢回忆着:“我本来是去补课,路过了一个人堆,哇,那个人真是特别多。”

“哦,我想起来了,因为那个地方有奥特曼!人可多了,好多人要去合照。”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人堆突然乱了起来,大家好像在朝一个地方挤,我觉得脑袋一痛,就被塞进了一个玩偶服里,从外面摸还毛茸茸的噢。”

宋萱萱还在给她掰扯绳子,郭心安继续说,“然后我就晕啦!一醒来就在这个地方了,外面好黑噢,我还跑不出去,”她动了动手和脚,“我试过爬,像只毛毛虫一样!但是那样太累了。”

宋萱萱:“……”

宋萱萱:“你先别动,我在给你解绳子。”

“好噢。”郭心安果然不再动了,乖乖应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来的这里?是有坏人叔叔把你绑来了吗?”

宋萱萱的手顿了一下,抿了抿唇,“……不是。”

“那……?”郭心安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我是被……”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进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人长相普通,带着一股痞气和猥琐的混合气息,眼睛浑浊,牙齿有些发黄,一看就是烟抽多了。

他笑着几步走到她们俩身前,郭心安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认出这个人就是在人群中直接绑走她的人。

她本想拉着宋萱萱的手,一起往后退。

然后没想到的是,宋萱萱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叫了声……

“爸爸。”

郭心安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哟,怎么还聊起来了?”宋志抽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一边眼睛眯着,“在聊什么?”

宋萱萱回答:“……没聊什么。”

“我他妈都听见了。”宋志咬着烟,也不点火,“你们两个小鬼头一直聊,老子在门外头都能听见,吵死了。”

他看向郭心安,“你是不是在问她,怎么来到这里的?”

郭心安下意识点点头,已经是被吓得不轻。

宋萱萱怎么会……怎么会和绑她的人扯上关系?

“老子告诉你。”宋志笑道:“你是被我们绑来的,至于她……”

他指了指宋萱萱,“当然是自愿跟着老子来的,和她妈一起。”

宋萱萱低下了头。

“因为我是她爹。”宋志说,“女儿跟着爹一起,这没问题吧?”

郭心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理不清这其中的逻辑关系和要害。

虽然宋萱萱说这个叔叔是他爸爸,但是……她直觉,这个叔叔不是好人。

他会让她们俩干什么?为什么要绑她们?

此时,跟在宋志身后的另外两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一个是长头发,有些打结;另一个是寸头,倒是好认。

奇怪的是,长头发那个正提了一个灰色的桶进来,喊道:“行了,宋志,别跟你那女儿聊了,快来帮忙。”

“来了。”宋志应道,又对着宋萱萱说:“你他妈给我老实点儿,这里可不是你家,别做些好动作,否则待会你老子我护不住你。”

宋萱萱眼里有些恐惧,害怕地点点头,不敢再去给郭心安解绳子。

郭心安撇撇嘴,宋萱萱他爸不仅看着凶,可能还要家暴倾向。

不然宋萱萱这么怕他?

宋志走到长头发和寸头旁,蹲下身,闻到了一股石灰气息。

“这啥啊?”宋志拿手摸了一把桶里的粘稠液体,“石灰水?”

“对。”长头发递给他一个铲子,“帮忙一起和和。”

宋志接过,加入他们一起和水泥,“这要干嘛?”

“老大那边打电话来说的,你可能没听到,”寸头道:“老大那边,要让我们……”

“让我们用这个沉人。”长头发语气波澜不惊,接着说。

“沉人?”宋志觉得邪乎,“什么意思?”

长头发眼神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把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就是……”长头发看上去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儿了,“把石灰浇到她们身上,等石灰凝固后,就把她们扔到海里,让她们沉下去。”

“嗯。”寸头瞥了宋志一眼,缓和着逐渐变得僵硬的气氛,“这就是我们特有的‘沉人’,嗨,宋志小兄弟这不才刚来吗?放心,每次进货我们都会搞这一出,避避邪。”

宋志搅石灰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长头发一把摁住他的手腕。

寸头对宋志道:“你害怕?”

“我……”宋志渐渐冷静了下来。长头发摁着他的力道很大,他深呼一口气。

长头发冷静道:“现在不管你是反悔,还是害怕,都晚了,你明白吗?”

在长头发的注视中,宋志又调整了几次呼吸,手上的颤抖才停了下来。

“我……我明白了。”宋志自言自语,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没事、没事的……反正……”

赚钱而已,不要怕。

宋志露出个笑,有些勉强,但却没那么怕了,甚至还能开玩笑道,“哥哥们,我这不是、这不是之前最多偷个东西、搞个抢劫什么的,还没做过这种事儿嘛……失态了,见谅见谅。”

寸头又“嗨”了一声,表示理解。

倒是长头发又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见他眼里和表情确实是没那么怕了,还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这才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过了一会,宋志反应过来:“等一下!”

他看着长发男:“沉人,沉几个啊?”

长发男看他一眼,“两个。”

宋志一下脸色都变了。

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哥,你可别跟我开玩笑……”

这一趟一共才两个人,这人要是全沉了,货可全没了,那不就白跑一趟了?

寸头道:“你别吓他。”

他又对宋志道:“别听他的,他吓唬你的,只沉一个,这是我们的规定。”

宋志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那沉谁?”

“放心。”长发男和寸头都看出来了,宋志虽然也是个只认钱的人,但是对他女儿还存了点感情。

长发男说:“老大让我们随便选一个,到时候就沉你女儿旁边那个好了。”

是郭心安。

宋志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为了钱不择手段,对林琴母女俩也没太多感情,但是宋萱萱身上好歹还是流着他的血。

亲手把亲生女儿给浇上石灰、然后丢海里沉了这种事儿……

他还是做不出来。

还是没有畜生到那种程度。

宋志道:“沉……人这种事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哈哈。有创意,谁想出来的啊?”

他只是随口一问,虽然他真的也很好奇。

在临江市呆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跑这种国际单子,还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寸头道:“嗨,老大搞出来的呗。”

“老大?”宋志道,“哦。”

寸头的声音降低了几个度,用说八卦的语气道:“偷偷给你说啊,你可别说出去。”

“什么?”

“‘沉人’是老大想出来的,在我们这儿,更像是一个仪式了,进一次货就要搞一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宋志道,“我保证不说出去!”

“老大以前也被人‘沉’过。”寸头道。

长发男冷声:“别乱说。”

“不说了不说了。”寸头对宋志道,“你什么都没听到。”

“……对,我什么都没听到。”宋志听到这话,心里却没太多触动。

主要是他又不知道“老大”长什么样,还没见到过面。

他们交谈声不大,但是语速很快,角落里的郭心安听得迷迷糊糊,不是特别清楚。

但是宋萱萱却听清楚了,脸色煞白。

“沉人”?

石灰浇在……浇在郭心安身上?

宋萱萱小心地移动着身体,手往后探去,又摸到了郭心安的绳子,开始解。

郭心安小小的身体一僵,知道宋萱萱在干什么,忍住了没有说话。

凌晨一点。

“娘的。”宋志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石灰已经和得差不多了,他把铲子放下。

“谁他妈一直打电话,催魂啊,把老子屁股震得一痒一痒的。”

说着,就把裤兜里的手机拿了出来,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我接个电话,没事吧?”宋志说。

这是他的私人手机,也不知道是谁这个时候给他打了电话。

“你接呗,”寸头吸了口烟,“上面有反追踪定位器呢,接了也没人能定你的位。”

“行。”宋志这才接了电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出尔反尔,毁掉我们的约定!?”

电话一接起来,对面传来了劈头盖脸的一声斥骂。

“啧,臭娘|们。”宋志往外面走去,朝海里吐了口痰,吊儿郎当,“林琴,说话放尊重点。”

“别废话了,宋……你,”不知道为什么,电话那边的林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和怒气,“你到底要干什么?!不是说好拿了钱我们对半分,你现在拿到钱了,为什么又要把萱萱绑走?!”

“你那点钱,谁看得上?”宋文又吐了口唾沫,得意地说,“你妈的拆迁费才那么点,还不够我现在塞牙缝。”

“你……!”

“况且,你自己不也说,你妈当初得了二十五万,现在才拿出了一半?也不知道王惠怎么想的,她不要你就算了,连对萱萱都扣扣索索的。我这不得想办法,让她把剩下的十几万吐出来?”

“所以你打算明天再敲诈我妈一笔吗!”林琴的声音很小,但是却蕴含着怒意,听上去像是走了几步,有细碎的脚步声伴随而来,“是不是我妈明天把钱给你了,你就会把萱萱还回来!?”

“你他妈在说什么啊,声音能不能大点,老子都听不清楚。”宋志在海边,海浪声音大,抱怨了一句,接着道:“你问我,是不是把你妈的钱拿到就把萱萱放回去?哈哈,说什么屁话,实话跟你说了吧,明天老子把钱拿到了也不会把孩子还给你和你妈的。”

“你!!”

“实话跟你说了吧,老子现在在船上等着出国赚大钱呢,谁几把一辈子耗在临江市那破地方。”

那边沉默了一会,林琴的声音有些抖,“你……你和那些人扯上关系了?”

“那些人?”宋志道,“哦,是啊,乌托邦的人。”

“……”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你的侄女呢,要不是她之前给我介绍了‘乌托邦’这个组织,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来钱快的好方法。”

“……你不是人,畜生,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怎么就畜生了?”宋志反问,“老子还把你放回去了呢,留你一条命,你不感谢我?”

“滚。”林琴的声音颤抖,“你就不怕我把你抖出去?”

“呵呵,早就猜到你会这么干了。”宋志语气淡定,道,“你有本事就抖出来啊,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关系,你真以为你说出这些的时候,你自己不会暴露吗?更何况——”

他笑了一声:“你的店资金链断裂,应该等不及了吧?没事,你前夫我体谅你,已经把今天从你妈那儿得到的十三万全部打你账上了,不用谢,相信到时候真掰扯起来,你也很难解释为什么这笔钱到了你手里。”

“至于我嘛,我就得明天追加的那十几万就行了,哈哈。”

林琴也开始冷笑:“你以为你就能得到那笔钱?”

“你什么意思?”宋志问。

“我妈已经报警了,”林琴道,“明天只要你敢出现,警|察就能把你抓了。”

“报警?”宋志有些愣住。

而林琴那边,说完这句话,也意识到了问题。

她说错话了。

她其实本来只想吓吓宋志,但是这样一来……

林琴冷汗都出来了,她急忙道:“总之,你别伤害萱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但是宋志已经把电话挂了。

宋志挂断电话,有一瞬间慌张,但是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他找到长发男,小声问,“哥,我们最迟什么时候出发?”

长发男道:“中午。”

寸头看他脸色有些不对,问:“你怎么了?”

宋志解释道:“草,我那丈母娘报警了!”

“慌什么。”长发男看了他一眼,“警察又不会找到我们,一群废物。”

“但是、但是……”宋志说,“我中午还想再找我丈母娘敲一笔呢,十大十几万,不要白不要……”

寸头说:“她既然已经报警了,警方肯定都知道你定的时间和地点了,你可不能再去了。万一真被抓着了,我们可不管,我们只负责运货。”

“对。”长发男说,“十几万而已,到时候货运过去了,你要多少钱有多少。”

宋志面露犹豫。

最终,他还是道:“哥,我再给那老太婆打电话试试,看能不能改个时间。十几万也是钱,我……”

他没说完的是,他第一次“运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最后能得多少。

万一长发男和寸头说的“到时候想要多少钱有多少”,是在画大饼呢?

万一到时候他一分钱都得不到、白跑了一趟呢?

第一次得的那十几万已经转给林琴了,他必须得手上再攥着点,给自己留条后路。

“行,随你吧。”

“祝你好运。”

于是,一番纠结之后,凌晨两点二十分。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拨通了王惠的电话。

也许真的是幸运女神得以眷顾,几声“嘟嘟”声后,王惠竟然真的接了这起电话。

“……喂?”

“妈。”宋志咧着一嘴黄牙,叫得很亲切,“是我啊,宋志。”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响起王惠的声音,“是你啊。”

“是我啊,妈。”宋志问,“您还没睡?”

“……没。”

“您一个人?”宋志又问。

“……嗯。”

“真的吗?”

“真的,有什么事?”

“给您听个东西。”宋志举起电话,对长发男使了个眼色。

长发男点点头,走到宋萱萱旁边,抬腿向她肚子踢了一脚。

宋萱萱却忍住,只发出一声闷哼,没有出声。

郭心安扑到宋萱萱身上,想要把她护住,长发男理都没理,对着郭心安又是一脚,直接把她踢到了地板上,没了声响。

宋萱萱这才失声道,“郭心安!”

“萱萱!”

王惠很快反应过来,“宋志,是你!”

“是我啊,妈。”

“别叫我妈,畜生,你还是人吗!萱萱是你亲生女儿!”

“什么亲不亲的,钱和我最亲。”宋志问:“老太婆,我现在问你,你身边到底有警察没有?”

“……没有。”王惠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外,没人。

她知道有警官守在隔壁,于是准备悄声下床,“……真没人。”

“听说你报警了?”

“谁告诉你的?”王惠问。

“算了,这不重要。老太婆,我告诉你,因为你的言而无信,老子现在要立马拿钱。”

宋志说,“我知道,你还有十几万没拿出来,当初拆迁费你得了二十五万,结果今天只拿了一半。老太婆,你不管林琴的死活就算了,萱萱可是你亲孙女啊,你就这么对她?”

王惠顿住了脚步,捏紧了手上的电话。

“看来你们林家就是这样的人咯。”宋志说,“怪不得当初林强——算了,我就一句话,不要惊动警察,银行一开门,你就去取钱,到时候湾港大道老地方,你一个人带着钱来,懂了吗?”

“到时候我会把萱萱带着一起,要是让我看到你把警察也带去了……你当场就能看到你孙女的尸体。”

“……你!”王惠站在病房中间,停下了脚步。

“相反,如果我能拿到钱,萱萱当场就还给你。”——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宋志在心里得意地补充。

“我没开玩笑,你也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宋志说。

“明白了吗?老太婆。”

王惠松弛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跳,她深呼吸几口,“明白了。”

“老地方见。”

“……等等!”王惠突然道:“你出来,我现在就把钱给你。”

“什么?”宋志愣了下,“老太婆,现在银行都关门了呢吧?你驴我呢。”

“没有。”王惠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些疲倦的意味,“我当时把二十五万全取出来了,你要剩下的是吗?我现在就去拿给你,就在湾港大道。”

“……你说真的?”

“真的。”王惠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左右。”

宋志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心里存疑。

这老太婆这么好说话?

王惠在电话那边悠悠道,“……宋志,我真没想过是你。这笔钱,我会给你,之后你就把萱萱还回来……之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老了,最后这笔钱,也会是你们的。我之所以握着这笔钱不放,是我怕你们两个最后乱花,几下把它花完了。”

“就算我现在说着不给你们,最后等我死了,这笔钱我也没地方给,只会是你们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用这种剑走偏锋的方式,来要这笔钱。”

她最后道:“只要你把萱萱还回来,我马上就把钱拿给你。但是前提是,你要真的把萱萱还给我。”

宋志心里动了一下,被王惠的这番话打动了。

但也只是一下。

宋志道:“没问题,我一定会把萱萱还回去的。”

然而他却清楚,宋萱萱会一直留在这艘船上,看着她身边的同龄人被“沉”下海,然后再一个人漂去大洋对面,被卖往未知的国度。

双城记9

凌晨四点半。

宋居然打着哈欠进了医院,“这是我见过进度最快的绑架案。”

从案发到现在,竟然才过了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他就没停下来过。

何淼在他身边,面色严肃,但是也看出几分疲惫。

“一线就是这样。”何淼捏着太阳穴,说,“节奏不会来适应你,只有我们主动去适应节奏。”

两人进了医院的一间会议室,这里被临时征用,让给他们用作办公室。

一路上,何淼问他:“陆迟风不是让你在金子路那一段等着环卫工人上班?”

陆迟风推断,环卫工人有可能看到了当天林琴和宋萱萱被当街绑走的一幕。

“这不是副队叫我回来理案子呢嘛?”宋居然说,“我拜托那片儿的辅警帮我看着了,一到点,金子路的环卫工人上班的时候他们就会帮我去问。”

“哦。”

说话的时候,两人到了目的地。

进门时,不大的会议室里刑侦支队的人几乎已经来齐了,除了还躺在医院里的支队队长,郭义。

郭义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也被绑走了,他妻子和秦霄都把这件事瞒得死死的,没让郭义知道这件事。

何淼扫过一圈的人,发觉大家都很累了。

会议室里,死寂正在蔓延,只有缭缭的香烟烟雾,还有细碎的笔和白板的摩擦声,以及微不可闻的交谈声。

李津是第一时间找到王惠的人,跑了一整天,现在正霸占着会议室里的唯一黑色皮椅,躺着仰头眯眼睡觉。

徐泽则在抽烟,眉头锁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蚊子。

何淼发现,秦霄甚至也来了。

陆迟风正站在白板前,边想边写着时间线,而他旁边站着的人……

何淼眼睛一抽,怎么又是郁秋?!

她随便在旁边拉了个塑料凳就坐下了,宋居然还维持着基本礼仪,主动招呼领导。

“副队。”宋居然朝白板前站着的人打了个招呼,那人转过身来看向他时,他才发现自己打招呼的对象是郁秋。

郁秋左手拍了拍陆迟风,示意有人在叫他。

手指上那枚明晃晃的素戒十分显眼。

宋居然眨了眨眼,大脑迟钝:“……?”

陆迟风看了宋居然一眼:“来了。”

秦霄本来在角落里小声打电话,看到人来齐了,对电话那边说了句“先不说了”就挂了。

秦霄佝偻着背,脸上一面疲惫,显然不如这群年轻人能熬。

但是他威压不减,对宋居然道:“副队?叫谁呢?”

宋居然这才看到秦霄,“秦局!你也来了。”

又道:“我叫陆副队呢,怎么了?”

何淼拍了他一下,“严格来说,陆迟风现在已经不是支队副队了,请叫人家专案一组组长。”

陆迟风此刻完成了白板上的信息,拉着郁秋也坐下,“程序还没走完,随便叫。”

“好的副队。”宋居然故意道。

秦霄:“……”

“直奔主题了,就不说其他的了。”陆迟风用笔点了点白板,又把它拉近了一些,“汇总一下现在知道的信息。”

李津睁开了眼,徐泽也把手上的烟头灭掉了。

“等等。”何淼问,“郁秋怎么也在?”

她接着道:“我没有恶意,只是问一下。”

在场人也知道她没有针对的意思,也明白她就是个直性子,直来直去。

其实郁秋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留在会议室跟大家一起讨论这件案子了,因此一时也没说话。

秦霄及时道:“是我叫上他的。”

“行吧。”秦霄作为领导,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听到他这话,何淼也不再问了。

陆迟风道:“先整理一下目前已经知道的信息。”

他把白板推进了一些,但上面还有些空白,时间线停在了“王惠消失”。

“前面的就不说了,直接说新进展。”李津疲惫道,“今天凌晨三点三十分左右,我接到了王惠的求救电话,她告诉我她在弯港大道,我带着人去的时候发现她倒在石板路上,头被磕到了,还流着血。”

“还好你之前给她留了个电话。”何淼说。

“嗯。”李津揉着眉头,“我去的时候,王惠已经意识模糊了,但是还挣扎着说了一句‘他带着钱跑了,囡囡也没还给我’。”

“绑匪?”郁秋问。

“我猜是的。”李津有些担心,“她还没说完就彻底没意识了,这下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她之前是撑着一口气给我打电话。我赶忙送她来医院了。”

“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宋居然小声说,“都磕出血了,难道是和绑匪在争执中……?”

陆迟风点点头,众人也在思索着。

王惠为什么会突然和绑匪见面?

因为绑匪改了时间。

李津:“王惠的电话记录里,有一则凌晨和陌生的虚拟电话通话的记录,时间长达三分钟,也正是在王惠挂断电话后,离开了医院。”

“离开医院后,我推测她是回了家。”

“因为她倒下的身边有一个装钱的袋子。”陆迟风接着说。

“对。”李津道,“她家就在附近,步行就能到。”

“她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把钱全部取出来了,但是却在第一次交易中没有把钱全部交出去。所以她才能回家继续拿出现金,在凌晨去和绑匪进行第二次交易。”

“三个疑点。”陆迟风微微皱眉,“一,为什么绑匪突然改了时间?”

“二,绑匪为什么知道她还有钱?”

“三,”他看向徐泽, “为什么王惠会这么相信绑匪?凌晨三点,竟然会跑回家去拿钱,还和绑匪交易,而且警察就在她隔壁。”

李津脸白了下,干脆道:“抱歉,这件事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看好……”

“不关你事。”何淼轻声说,朝她点点头。

陆迟风自然也没有怪罪的意思。

郁秋在心里也在琢磨着这两个问题,并且隐隐约约有了猜想和答案。

但是他毕竟不是队里的人,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先说第三个问题。”秦霄突然开了口,也参与了进来,不解道:“凌晨,绑匪打电话来了,第一时间不是找警察更好吗?李津离她很近,她能很快找到警察,不会浪费时间、也不会错过求助的黄金时间。”

“况且,就算要去交赎金,凌晨,她一个老太太,叫上警察暗中陪她一起去不是更好吗?除非她胆子真的很大,既不怕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也不怕绑匪伤害她。”

李津道:“她非常在乎她的孙女,如果是为了孩子一个人去交赎金,可能也……说得过去?”

陆迟风却道:“王惠如果真的很在乎宋萱萱,那为什么第一次交赎金的时候,她没有把钱全部拿出来?”

郁秋也微弱地举了举手,在陆迟风的眼神鼓励、以及秦霄的点头允许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郁秋说,“主要是,她从挂断电话、出医院、再回家拿钱、最后到湾港大道见绑匪的整个流程,进展得太快了,她甚至没有一秒时间去犹豫。”

郁秋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让他略微有点不适应。

何淼催他:“继续说。”

郁秋这才道:“快得……就好像电话对面那个人,她认识一样。”

“正因为认识,或者王惠铁定电话对面那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才不会多想,直接就拿钱去见他了。”

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情况,被勒索的一方单独在凌晨去见绑匪,都会有所顾虑。

然而王惠几乎是结束通话后,没有任何犹豫,就回家拿了钱。

宋居然一脸恍然,何淼也道:“很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绑匪就要锁定到王惠身边的人。”陆迟风想了想,“还必须是非常亲密的人。”

“那么,绑匪知道王惠还有钱这件事,是不是也说得通了?”宋居然问。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何淼又问:“那绑匪突然改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还是改到凌晨这个诡异的点。

“急着要钱?”宋居然推测,“但是也不缺这么几个小时啊。”

何淼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啊”。

“我倾向于,是绑匪已经知道了王惠报了警。”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徐泽道,“王惠报警了,警察已经知道了第二次交易的时间地点,如果再按照老时间老地点进行交易,他们的行动很有可能会暴露。”

除了宋居然,其他人也都表示赞同。

宋居然:“啊??绑匪怎么知道的?”

“看来林琴真的有问题。”陆迟风又看了徐泽一眼,说。

宋居然还一脸:“???”

怎么话题又跳到林琴身上去了?

这时,徐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沉默数秒后,他才终于张了嘴,道:“……真的是。”

他把手机放到桌子正中间,好让大家都能看见。

徐泽的手机上,是小宁传来的几张图。

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仔细一看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上面写满了时间点,竟然无一不和林琴与宋萱萱被绑走的时间重合。

字有些潦草,还带有一些符号,不是当事人很难看懂。

“林琴真的有问题。”他向众人解释着手机上的图,“就在林琴得知王惠被找到后,她主动说,她知道绑匪是谁,并且有证据。”

“她说证据在家里,我就叫小宁跟着她,让她拿出‘证据’。”

“就是这个。”何淼道,“这是……?”

徐泽:“林琴说,这是绑匪制造这起勒索案的行动计划。”

“那绑匪是……”郁秋猛地抬头,又觉得离谱,狠狠拧着眉,“林琴她老公?”

徐泽道:“林琴是这么说的,说这个本子这就是她在她老公衣兜里发现的。但是林琴也有嫌疑。”

接着,他把林琴支开小宁,独自一人去打电话的事说了出来。

徐泽:“小宁说,她当时被林琴支开,找到林琴时,发现她正在用医院的座机跟谁打电话。她把林琴送回病房后,又倒回去,问守在座机旁的护士,有没有听到林琴在跟谁打电话、又说了什么。”

“护士说,林琴声音很小,又故意走远了,她也听得不是很清楚。”

“只隐隐约约听到林琴在和对面的人争执,还骂对方毁约,敲诈什么的。”

“……”李津有一瞬间无言,林琴跟这案有关,八成跑不掉了。

郁秋对宋志的作案计划本上的内容还挺有兴趣,一直趴在桌上看,想要知道宋志本子上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时不时还用手指划一页,十分认真。

有个人和他一起看,是秦霄。

显然,支队里其他人在商量着林琴是否和这个案子有关、又有多少关系、怎么样才能让林琴说实话时,边上,有两个人游离于组织之外。

秦霄小声道:“怎么处理嫌疑人,是他们队里的事儿,不关咱事儿。”

郁秋:“……”

两人专心看着,郁秋觉得鬼画符越来越多了。

就在他想继续看时,却感觉到身旁的秦霄身形一顿。

接着,很快,秦霄当着郁秋的面,把徐泽的手机屏幕暗灭、然后拿了过去。

郁秋看他:“?”

不知道在宋志的作案计划里看到了什么,秦霄脸色陡然变得有些沉。

“怎么了?”郁秋问。

秦霄隔了几秒才看向他,露出个难看的笑,“……没什么。你要回家吗?我叫人送你回去。”

双城记10

郁秋稀里糊涂被留下旁听支队分析案情,又稀里糊涂被秦霄局长亲自派人送回家。

“小秋,路上慢点啊。”秦霄隔着车窗嘱咐,“坐后排座也要系安全带!系上!”

“知道了。”郁秋表情不太好,但是还是乖乖系上了安全带,又问秦霄:“秦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事?”秦霄装愣,“哪有什么事儿啊?还瞒着你?”

郁秋脸色更难看了,看来果然有事情。

他猜测着问:“难道是刚才你看到宋文的本子上写了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陆迟风的出现打断了他。

只见陆迟风面对凌晨的冷风并不畏惧,穿着短袖,一身正气又自然地走到了车前。

秦霄:“?”

郁秋也眨眼,不解:“?”

秦霄皱眉:“你干嘛?”

陆迟风回答得理所当然,看样子就要上前拉车门上车,“回家。”

秦霄差点没骂人:“这案子还没解决呢你就回家?!”

陆迟风一脸惊讶:“不是您说的,我现在不是支队的副队,是专案一组的组长吗?难道这个案子,归我管吗?”

秦霄脸都要憋红了,心想,这个案子还真跟专案一组有关。

但是这话不能当到郁秋面前说。

好在陆迟风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他捏着车门把,车窗已经降下,郁秋从车里看向他。

两人对视数秒,离得越来越近。

秦霄:“……”

陆迟风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路上小心,到家了早点睡,我还得继续留下来处理这个案子。”

他倒不担心郁秋一路上的安全问题,送郁秋回家的是秦霄的人,身手好。

此时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后排这两人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说些情侣间的小话,眼观鼻鼻观心的,甚至都没有乱瞟。

郁秋瞪着他,故意顺着他的话道:“这个案子不是归支队管吗,管你一个专案一组组长什么事?”

陆迟风:“……”

陆迟风迅速在郁秋脸上亲了一下。

郁秋:“……”

脸瞬间爆红。

陆迟风:“晚安吻,好好睡觉。”

语气沉溺,像是能把人醉在里面。

秦霄:“……”

他是不是不该继续呆在这里了?

郁秋红着脸,大声道:“知道了!你走吧!”

然后主动升起了车窗。

车很快发动,秦霄和陆迟风目送着,载着郁秋的车辆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陆迟风这才看向秦霄,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秦局。”

“怎么?”秦霄背着手,停在原地。

陆迟风懒得跟他卖关子,“这个案子,和专案一组有关?”

秦霄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突然抽走手机,不让郁秋继续看宋志的计划图了。”郁秋走了,陆迟风也懒得再装一副好脸色,又恢复了他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样子,隐隐带着一股冷意。

“刚才,我仔细看了看那些图,然后,”他看了秦霄一眼,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看见了‘T’。”

秦霄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才道:“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他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现在还是凌晨时段。

“郭心安在人群里被绑走,那么多的小孩,为什么偏偏绑了她?”

陆迟风皱眉。

“因为她爸。”秦霄道,“郭义今年45岁,而郁淳于死的时候,也是45岁。”

都是公安。

看上去似乎有一些相似之处。

陆迟风懂了秦霄的意思,“这也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秦霄拍拍他的肩,“你想说,这也太牵强、太扯了是吧?但是……如果你和那堆人打交道够久,”

他说的“那堆人”,指的是“T”组织的人,也是“乌托邦”的人。

“就会有一种感觉。你会知道他们的行为逻辑,还有一些隐秘的暗示。”

“感觉。”陆迟风重复着这个词。

“正因为它是感觉,所以它不一定准,直到我在宋志的本子上看到了‘T’。”秦霄神色凝重,“一开始我把郁秋留下,确实打了一些主意。我想着,要是这案子真和‘T’有关,小秋说不定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陆迟风被这个理由震住了。

线索?

郁秋能给出什么线索?

告诉秦霄这些年来他被“T”追踪的轨迹?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秦霄道,“在真正看到‘T’时,我却后悔了。”

他看到那一瞬间的郁秋。

就那么趴在桌上,心无旁骛地钻研着宋志的鬼画符,一副认真思索地模样,执着得可爱。

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很多年前,他提着大包小包去郁淳于家里做客时,也看到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团子,趴在客厅的软毯上,正在和人玩飞行棋。

明明话都不会说,牙都没长齐,时不时还流口水,却已经会和人一起下棋了。

有时候口水打湿了口水垫,或者滴到了棋盘上,对面和他一起下棋的人就会用稚嫩的声音,说着像大人一样成熟的话,“小心点呀。”

然后笑着帮小团子郁秋擦掉口水。

秦霄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所以我想,还是算了吧。”

陆迟风沉默不语。

秦霄道:“让郁秋回家好好睡觉,好好休息,我们在这边早点把案子结了,你也能回去陪他。”

陆迟风:“……嗯。”

“这个案子如果真有‘T’插手,那我们必须得尽快。”

秦霄看了一眼时间,“陆组长,既然这个案子真的归你管,那你好好准备一下,七点跟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陆迟风:“谁?”

秦霄道:“当年‘乌托邦’和‘T’联手数起跨国拐卖案中的幸存者,之一。”

-

林琴的嫌疑几乎很明了了。

她自己也发现了自己的破绽。

其实,从她发现宋志背信诺言、拿了钱还绑走了宋萱萱时,她的理智就一直在崩溃边缘。

再镇定、再冷静,也只是拼命维持的假象。

为了尽快找回宋萱萱,她决定把宋志抖出来。

于是,她拿出了宋志的“绑架计划”。

当时,在宋志写“绑架计划”时,她便在旁边提醒:“你最好用一些符号写,到时候即便这个被发现了其他人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然直接写个‘绑女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志觉得有道理,于是便改成了符号。

林琴以为自己拿出就能让警方把一切视线都转移到宋志身上。

上面的时间点确实令人生疑,而且这些东西本来也是宋志亲自写的。

只是没想到的是,干练精明的女警在拿到这个小本子后,拍了几张照。

接着,她又看向自己,眼神仿佛已经把她看穿。

她问:“林女士,绑架宋萱萱一案,您的丈夫是主谋,那您又参与了多少?”

“喀嚓——”

林琴终于承受不住,摇摇欲坠,跌落在沙发前,打碎了茶几上摆着的凋谢百合。

-

林琴被带回了局里的审讯室。

这次审她的,是何淼,还有李津。

何淼开门见山:“我们找到了当时你和宋萱萱被‘绑架’时的目击者。”

林琴盯着桌面,也不说话。

何淼继续道:“是一位环卫工人,当时,她看到你带着宋萱萱,自己主动进了一辆车里。”

换而言之,林琴也是这个绑架案的策划人之一。

但是,其实并没有目击人。

宋居然拜托金子路的那块片警找到了环卫工人,对方说记不清了,印象中好像没有看到有车在路边停下,也没有看见有人上车。

何淼是在诈林琴。

奇怪的是,林琴听到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表情也没有变一下。

李津深呼吸一口,“到目前为止,你已经露出很多破绽了,我们也知道了目前你外贸店亏损、资金链中断、非常缺钱的事实,具备作案动机,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林琴眼珠子动了一下。

良久,她带着些许嘲讽道,“……破绽?”

她陷入了思考,而后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涩意味。

“破绽……”林琴从进审讯室后,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眼前两位警官。

“我最大的破绽,可能就是我还爱着孩子吧。”

她身子前倾,把手放到了桌子上,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急促:“我承认,我是跟这个绑架案有关,我也是策划者之一,我认罪!可是,能请你们先去救回萱萱吗?”

何淼和李津对视一眼,然后,她们听到林琴继续说:“必须马上,找到萱萱!找回萱萱!”

“这个不用你说,我们也在找……”何淼还没说完,就被林琴打断。

她眼里已经有红血丝,“不,你们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怎么?”何淼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个案子,是我和宋志,也就是我老公一起弄的……目的是为了从我妈那里要钱,本来说好到时候拿到钱了五五分,结果……结果,宋志!他……”

林琴瑟缩了一下,她回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宋志他找到了‘T’!”

“‘T’?”何淼脸色微变。

李津问:“这是什么?”

林琴嘴唇有些颤抖,“这是……这是一个组织。”

“你对这个组织,知道多少?”何淼问。

林琴:“……知道,一些。”

看她还是吞吞吐吐,显然有所隐瞒的样子,李津拍了一下桌子,“林琴,知道什么都说出来,我们知道得越多,也能尽快找到宋萱萱!”

宋萱萱。

这个名字仿佛点燃了林琴,她犹豫之后,她道:“这个组织……很恐怖。他们主要从事贩卖人口,跨国的那种……但是除了这点,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他们保密性做得很强,一般人都不会知道……”

李津挑眉:“那宋志怎么和这个组织搭上线的?”

林琴抿唇:“……因为我哥。”

“你哥?”这下,李津和何淼都惊了一下。

双城记11

“知道了,别催了!钱我会想办法的。”

“借贷也是没有办法,不然公司就要破产,那么多生产线和工人,你又叫我怎么办?!”

“没事,这个月还上十几万,债就清了。”

林琴进了电梯,“行了,挂了,我去找我妈,进电梯了。”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在某层楼停下,林琴出了电梯,深呼吸几次,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敲响了这层楼的某一扇大门。

等了几秒,门内传来了一道声音,“谁啊?”

林琴站在门外,大声回:“妈!是我!”

里面的声音又道:“林琴?”

“对,开门,妈!”

里面没有动作。

林琴又道:“您不开门,我就一直站在外面,这样对您影响不太好吧。”

王惠是个重面子的人,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说实话都有点在乎别人的看法,特别是邻里之间。

所以,王惠还是开了门。

但是王惠的脸色并不好看,她已经知道林琴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了。

无非是钱。

果然,林琴一进门,马上就把门反手关上,还上了锁,不等王惠反应过来,直接就在门口给王惠跪下了。

“妈,求你了。”林玲扒着王慧的腿,“你就帮女儿这一把,等我把贷还完,他们……”

“还贷?!”王惠震惊之后,便是震怒,“你去借贷?!”

“借贷也是没办法……等我把钱还上就好了……”

“还上?!”王慧满是皱纹的脸上起了一丝愤怒,“你跑去借贷,利滚利,还会有还上还完的一天?!你老娘我虽然书读得少,但是这个东西我还是知道的!”

她甩开林琴扒着她的手,干脆道:“没钱!”

“……妈,您不是还有拆迁费吗?还有这些年来,您零零总总也攒了点钱吧,加起来十几万最少是有的吧……求您了妈,我东拼西凑,几乎把能借的人都找遍了,还是差十几万才能还上贷……”

王惠闭着眼,却是狠了心不再借钱。

她费力地把林琴从地上拽了起来,开了门,把她推了出去。

最后要关上门之际,她看向林琴,道:“你们林家屋里,一个二个,都是生下来跟我讨债的吧!特别是你!现在还来气我,为了钱!”

林琴被赶出门,失了魂,下意识反驳道:“我怎么了?难道哥哥就很好了吗?!”

提到林强,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王惠盯着她,看了几秒,狠狠摔上了门。

……

“说话!林琴!宋志怎么和这个组织搭上线的!?”

女警的声音稍微把林琴拉回现实。

林琴坐在审讯室里,道:“……那天,我去找我妈借钱。”

但是最后,林琴还是没借到钱。

她和王惠隔着一扇铁门,却像是两座城市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城墙。

无法共情,无法相信。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巧这个时候,她的丈夫宋志找上了她,说他有个办法,能从王惠手里拿到钱,就是得委屈一下林琴和宋萱萱。

“所以,便有了这场‘绑架案’。”林琴苦笑道,“本来……结果还算好,我也拿到钱了,可是……”

可是,宋志偏偏反悔了。

他和“乌托邦”搭上了线,在林琴不知道的时候。

林琴最后道:“至于宋志怎么和‘乌托邦’搭上线的,应该是因为我哥。”

“你哥?林强?”

“对。”林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我哥也和‘乌托邦’这个组织有联系,他还……”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不留痕迹地把话题换了个方向,“我哥在很多年前就出车祸意外死了,但是他仍有可能留下一些这个组织的相关信息,然后,被宋志知道了。”

其实她这话中还有隐瞒。

宋志之前在电话里,亲口告诉她,把“乌托邦”介绍给自己的,是林琴的侄女。

也就是林强的女儿,林微言。

但是林琴最终还是软了心,没有把林微言说出来。

自从林强死后,林琴最后一次见林微言,是在葬礼上。

在那之后,她也再没有见过林微言,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看这个样子,难道……林微言在林强之后,也和“乌托邦”搭上关系了?

但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林微言当时在“乌托邦”那艘船上经历了太多,她应该对这个组织深恶痛绝才对。

包括把她送上那艘船的林强,林微言心里,也应该是怨恨的。

短短几秒,林琴脑海里已经闪过了很多个念头。

-

早上七点。

陆迟风不在,郁秋根本没怎么睡着,定了个闹钟,才响起一秒,他就蹭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把闹钟给关了。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两条信息。

一条来自陆迟风,一条来自秦霄。

-陆迟风:醒了吗?记得吃早饭。

秦霄则是发来了好长一段话,郁秋先没管。

回了陆迟风:醒了,现在去吃。

然后才点开了秦霄的聊天框,开始看他发来的信息。

秦霄发来的是林琴这起绑架案的最新进展,还包括了林琴的供词,不过,里面的大多都是代称,一些地方也有缩写,还小心地把有关“乌托邦”的部分给隐去了。

郁秋一目十行,又倒回来看了好几遍,才看懂了。

秦霄最后一句,问的是“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郁秋觉得莫名其妙,这事问他干嘛?

但是他还是思考了很久,回了过去。

-郁秋:我觉得,或许可以让林继续试着联系宋。

秦霄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秦霄:打感情牌?

-郁秋:对。如果林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宋对她或许还有几分情意。

按照林琴的说法,宋志不但用私人手机号接了她的电话,还把从王惠那里拿到的第一笔钱全都转给了林琴。

最后的最后,他想着也是帮林琴一把。

虽然宋志心里其实并没有这么想。

-郁秋:……但我也说不准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说试一试吧。

-秦霄:你和陆迟风想到一块儿去了。

-郁秋:?

他在床上坐着,皱着眉,陆迟风和秦霄在一起?

……哦,也对,可能还凑在一起办案呢。

郁秋捏了捏眉,忽视掉心中浮现出的奇异感,下了床,准备吃早饭。

-

车里。

秦霄把手机递给旁边的陆迟风,语气轻松,“你和小秋想到一起去了。”

陆迟风接过,看了眼两人聊天的时间,心道,怪不得郁秋不理自己,合着在和秦霄讨论案子呢。

陆迟风道:“秦局,你用这个来转移郁秋的注意力?”

真有你的。

秦霄呵呵笑了一下,把手机抢回来,“不然呢?你不懂,如果把这事儿藏着掖着,小秋肯定会一直想,然后迟早会发现哪里不对。”

陆迟风:“?”

我比你懂。

秦霄:“我也觉得可以试试让林琴打电话给宋志,打打感情牌,我不信宋志真就那么畜生,能把自己亲生女儿卖给‘乌托邦’。”

陆迟风冷哼一声:“一些人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秦霄:“万一他良知未泯呢?”

陆迟风道:“但愿如此吧。让林琴给他打电话,想办法套出宋萱萱在哪儿。手机定位应该不行,既然都跟组织搭上关系了,肯定装了反追踪系统,不然也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接林琴的电话。”

说着,他打通了何淼的电话,向电话那边简短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何淼表示会试试。

秦霄抢过了电话:“哦,对了,我建议你们再去查一下临江市的几个码头。”

何淼:“码头?”

秦霄:“对。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船只……总之,先联系好交通局。”

说话交谈间,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了地下停车库,最后在一个住宅小区里停下。

“到了。”秦霄打开车门,“这里就是当年幸存者之一住的小区了,下车。”

陆迟风跟在他身后。

警员兼司机也想跟着下车,被秦霄拦住了,“你就在车里等我们。”

警员有些担心:“可是……”

“怕我们有危险?”秦霄笑着道,“别小瞧了陆迟风,人家身手不错,真出了什么事儿护着我一个老头子是没问题的。”

陆迟风:“……”

陆迟风:“主要是我们有求于人,如果带太多人一起去,会对别人造成负担。”

更何况对方还是当初跨国绑架案的幸存者,既然被救回来了,应该就想好好过日子。

突然上门两个警察,已经很打扰人家生活了。

警员道:“好的,那我在车里等。”

秦霄和陆迟风出了车库。

陆迟风发现,这还是个挺悠闲的小区,年轻人为主,背靠江,绿化也好,不远处就是大型商圈,楼盘价格应该挺高。

他们拐进一个转角,进了楼。

边走着,秦霄边向陆迟风介绍着这个多年前跨国绑架案中的幸存者。

“其实他能从‘乌托邦’和‘T’手里出来——哦,对了,多年前,这两个组织经常在一起办事儿。”

“他能脱身,其实还是有几分幸运的。”

“为什么?”陆迟风按了电梯。

“因为他年龄不符。”秦霄背着手,小声道,“他从小有点营养不良,长得矮,发育得也晚,都快成年了,看起来还像初中生似的。”

“‘乌托邦’和‘T’不要年龄太大的人,年龄上限就是14岁。”

年龄越大,懂得越多,思想也渐趋成熟,不好控制。

这样的人,不好卖。

“嗯?”陆迟风想象了一下,实话实说,“不是很能想象出来。”

秦霄笑了一下,两人走进电梯。

他按下5楼。

秦霄:“但是他人还是挺好的。”

电梯很快就到了。

秦霄道:“他现在也在做生意,全球到处飞,今天凌晨我联系他的时候,都没想到他会回复我。原来他那个时候才刚下飞机。”

说着,他敲了敲门。

陆迟风小声道:“他叫什么名字?”

“哦,对了。”秦霄听着从屋内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叫苏慕。”

双城记12

林琴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在何淼的注视下,给宋志打了电话。

审讯室外,宋居然在偷偷张望,李津正在门外吃早餐,看他这样子,忍不住把他赶到了角落。

“别捣乱!你东望西望干嘛呢?!”

宋居然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李津喝完豆浆,大了个哈欠,“一边儿去。”

一晚上没睡,她眼底下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和青筋,心情也不太好。

“别啊,”宋居然道,“刚才我听完了林琴讲的那些,深有感触。”

“什么感触?”李津随口一问。

“当妈的可真不容易。”宋居然道,“你看林琴和她妈就知道了。”

李津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啊?我没、没什么意思,”宋居然看她这样,有些吓人,道,“我就是觉得,要不是王惠不借钱给林琴,林琴也不至于借贷策划出这起案子,这个母子关系真的很关键……家庭教育也很关键,说不定宋萱萱和林琴关系也不怎么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他看到李津的表情越来越臭。

李津问道:“哦,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全是当妈的错对吧?”

宋居然被问懵了,支支吾吾道:“……不是吗?”

李津面无表情,但却在疯狂输出,她也有临江人特有的暴脾气。

李津:“你说母子关系关键,那父子关系就不关键了?”

宋居然:“啊……”

李津又道:“什么都是当妈的错,那当爹的呢?被你吃了?”

宋居然彻底愣住:“我不是……”

他本想下意识反驳,但又突然反应过来,他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在不知不觉中,当爹的好像都隐身了。”李津瞥了他一眼,“特别是宋志,你是不是忘了他也是策划这起案子的人之一?而且他还打算把他的亲生女儿卖给犯罪组织。”

宋居然挠了挠脑袋,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谈到一些家庭话题,凡是出现了不好的事,好像都成了女性的错,男性却很少被提及,哪怕他自己也做得不怎么样,或者根本没为家庭做出什么事。

女性只要做得稍微有一点不对,就会被放大找茬。

但是很多人却忘了,一个家庭里,存在的不止有女性一方。

“不过也不怪你吧。”李津勉强道,“你是男的,你会站在男的方面想问题,这很正常。”

宋居然:“……”

虽然李津这话看起来是在安慰体谅他,但是他一点也没感觉到被安慰了啊!

李津把喝得干干净净的豆浆杯子放到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揉吧揉吧,对准远处的垃圾桶,轻轻一抬手,抛去——

准头不错,垃圾顺利入桶。

“其实,换个角度想,也能想通你刚才那番话。”

宋居然已经被怼得没了胆子:“?”

“什么都是女人的错呗,”李津嘲讽道,“也没问题,反正像宋志那样的男的,已经不配当人了。”

“不是同一个物种,那还比什么比?自然也谈不上对错。”

李津转身进了审讯室。

-

审讯室里,林琴正在等着打第二通电话。

“宋志没接?”李津问。

“对。”何淼道,“待会再试试打电话,副队……那边也在找线索。”

“找什么线索?”李津不知道这事。

“这事不是和‘乌托邦’组织有关吗?”何淼说,“他和秦局找到了一个当初从这个组织手下逃出来的幸存者,现在正在人家家门口,希望到时候能问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林琴听到这话,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李津点头,表示知道了,“如果真能问出点什么就好了。”

何淼不想在林琴面前细说这个,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在门外和宋居然吵什么呢?”

“吵?”李津道,“我们哪里在吵了!”

“哦,是,你没吵,”何淼脸上满是打趣,“是你单方面输出,人家根本还不上嘴。”

李津冷哼一声,“我说得那么有道理,他也不敢还嘴。”

林琴心里还想着宋萱萱,看到李津和何淼还在闲聊,焦急地打断了她们:“请问,现在能再打一次电话了吗?”

何淼停下了聊天,道:“打吧。再试试。”

林琴立刻点了“拨打”。

李津和何淼也忍不住,屏息等着。

“嘟嘟——嘟嘟——”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对方没接。

李津心里叹一口气,看来走宋志这条路行不通?

林琴却没放弃,死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默念着“快接、快接”。

“——喂?”

宋志接了!

李津和何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表情,林琴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宋志竟然真的接了她的电话?

她生怕宋志会挂了电话,立马道:“宋志!你放了萱萱!”

“放啥啊。”那边传来了宋志吊儿郎当的声音,“都叫你别打电话来了。”

“我给你说,我报警了!”

那边,何淼飞快地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林琴看,示意她照着纸上的和宋志说话。

但是林琴却没有接,事实上,她现在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焦躁不安的状态。

“哦,你报啊。”宋志说:“那你现在跟我打电话,是警察叫你打的?哎,随便打吧,反正你们也不能通过手机定位到我的位置,哈哈,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她们也早就料到了这点,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通过林琴套话。

林琴有些失态道:“宋志,你把萱萱卖给乌托邦的人,钱你是拿了,但是你想过后果吗?”

宋志不以为然:“后果?能有什么后果。”

林琴咬着唇:“宋志,我给你说,你把萱萱卖给他们后,幸运的话,萱萱只是会被卖去一些黑心工厂,没日没夜的工作,她还那么小……”

“但是,这已经是最幸运的情况。糟一点的话,她还可能会被卖给……”

接下来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林琴脸颊上闪过一丝光——是眼泪。

何淼和李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些……”林琴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哭腔,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有特殊癖好的人。”

宋志在那边沉默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林琴的话,还是因为林琴的哭意。

“你说话,宋志。”林琴道,“放过萱萱。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宁愿让那些催债的上门,我都不愿意和你一起策划这起案子。”

什么绑架案……简直可笑。

相信宋志,她也觉得好笑。

宋志在那边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可是,现在晚了。”

“什么……?”

宋志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音量被压低了,“现在我把你女儿放回来,那死的就是我了,你懂吗?林琴。”

“什么叫我女儿?!她也不是你的孩子?!”

“别废话了!”宋志道:“不可能放她回来的!老子可不想死!”

说着,宋志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最后挂断那一刻,何淼眼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声音。

李津也反应过来,和何淼对视。

“有个声音……”

“……是海浪!”

刹那间,何淼突然知道了秦霄为什么让她联系交通局、又关注临江市的码头。

“海浪?”林琴反应过来,突然想起:“对、对!他在船上!之前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好像说过,他正在船上等着挣大钱!”

-

门应声而开,苏慕从屋内探出了半个身子。

陆迟风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长相。

总的来说,是一张……

很年轻的脸。

原谅陆迟风,在他的审美里,只有郁秋好看得有辨识度。

不过,只这么一眼,陆迟风就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他戴着眼镜,这让他显得更加年轻。

但是,从气质上来看,对方却不太像个做生意的。

主要是看起来太没有攻击性了,说是个学生,或者是个高校老师倒更适合。

“秦叔?呃,这位是……”

“他叫陆迟风,是同事。”秦霄乐呵呵地说。

苏慕闻言把门敞开,让两人进来。

“换鞋吗?”

“不换的。”苏慕语气很好,说话也恭恭敬敬地,“我才回到家,没来得及拖地,家里本来就脏。”

“哪有,我看挺干净的。”

“秦叔,您说笑了。”

秦霄看起来和苏慕还挺熟,陆迟风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客厅。

“您先坐,陆……警官,您也坐,我去泡茶。”

秦霄摆摆手:“哎,不用,我们就是来问几个问题的,问完就走,不用麻烦。”

然而陆迟风却点点头,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秦霄:“……”

苏慕笑了一下,“您别客气,稍等我几分钟。”

说着就进了厨房。

秦霄在陆迟风身边坐下,有些无语:“你可真不客气啊。”

陆迟风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趁着这几分钟时间,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子。

三室两厅,面积大,这块的房价又高,能买下这套房,说明还是挺有钱的。

难道真的是做生意的?

普通学生,或者是高校老师可不会在这个年龄赚到这么多钱。

可是……

陆迟风稍稍压低了眼睑,余光瞥了一圈客厅的装潢。

东西很少,有些地方还积了灰,看起来倒真像是经常出差、不常住家里的样子。

正对着的电视旁,是一个小型的书架,挂在墙上,上面零零散散竖着摆了几本书,不是中文,是陆迟风不认识的文字。

角落里,还有一个银色的箱子,看起来有些脏了,应该是用了很久。箱子表面上粘满了白色的航班信息,证明主人带过这个箱子走过很多地方。

正巧苏慕也端上了茶。

“好香,这是什么茶?”秦霄端起来闻了一下。

陆迟风则根本没碰,他对茶类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喝。

“玉露。”苏慕坐在另外一张单人沙发上,说。

秦霄喝了一口,他对茶也不熟悉,只道:“挺好喝的。”

苏慕看陆迟风没有碰茶,好奇问道:“陆警官不尝尝吗?”

陆迟风语气生冷:“不喜欢喝茶。”

秦霄:“……”

那你还让人家泡!

陆迟风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找茬,但是苏慕却没有过多在意,反而问:“那您喜欢喝什么?我去弄。”

陆迟风看他一眼:“奶茶。”

苏慕有一瞬间怔愣:“……”

秦霄:“……”

真的过分了啊。

秦霄没忍住直接一脚向他踢去。

陆迟风不动声色地闪开,还附加了一句:“不过,我也只是喜欢我爱人泡的奶茶,所以你不用再费心了,我们直接谈正事吧。”

秦霄已经想动手打人了,简直怀疑陆迟风是来故意捣乱的。

苏慕闻言笑了一下,“好,直接谈正事,主要是陆警官真要喝奶茶的话……我这儿还做不出来呢。”

秦霄笑着打圆场,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陆迟风却抢先一步。

陆迟风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苏先生不习惯清洁行李箱的表面吗?”

他指了指角落的箱子,道:“我只是好奇,这个箱子看上去使用痕迹很重。”

苏慕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对,这是我的习惯,这样的行李箱会让我觉得有亲切感。”

陆迟风:“那你刚从国外回来?”

苏慕没料到陆迟风会继续朝这个问题问下去,“啊……是的,怎么了吗?”

“你在做生意?”陆迟风眼里有些探究,看向他。

“是的。”苏慕回答。

陆迟风一直盯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闪过的一丝表情。

包括他眼里的错愕,还有故意躲开他眼神的不自然。

陆迟风:“真的吗?可是,你看上去精神状态还挺好的。”

苏慕:“……我去的国家,回来不需要倒时差。”

陆迟风又道:“你的行李箱看上去也没有最近使用过的痕迹。行李箱表面粘的都是很久以前的航班信息了,最新的一张都已经泛黄快掉了。这个尺寸的箱子只能托运,但是它的把手上也没有托运信息条。”

苏慕:“……”

秦霄:“……”

秦霄忍无可忍,“陆迟风,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了?!”

陆迟风一脸认真地看向秦霄,义正言辞,“我只是觉得奇怪,问一下怎么了。”

秦霄:“……”

眼看秦霄就要发怒,苏慕适时出了声,语气轻柔,再加上他戴着眼镜,颇有一副文弱气息。

苏慕轻声道:“秦叔,你别生气,陆警官真的很敏锐,他对我有疑问也是正常的。”

秦霄道:“苏慕,你别在意……”

“没事的。”苏慕低下头,声音越发小了。

他犹豫了一会,才鼓起勇气道:“陆警官……说的都是对的。我骗了你,对不起,秦叔。”

这下换成秦霄惊愕了:“?”

苏慕:“其实,之前我确实是和我的同学们合伙开了个公司,但是很快,公司就垮了……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做兼职翻译,赚点小钱。”

他飞速地抬了下眼,看向两人,“昨天,秦叔你突然找到我,我一时间虚荣心作祟,就没有说实话。”

他怕自己创业失败、变得没钱的事实暴露于众。

于是,他就骗秦霄说自己刚从国外出差回来,还一大早摆了个箱子在客厅角落,营造出刚回家的假象。

陆迟风:“那你这套房子?”

苏慕:“刚创业那会儿买的,那时候还有钱。”

陆迟风:“你当翻译多久了?”

苏慕:“有个几年了吧……”他苦笑一下,“现在就勉强糊个口而已了。”

陆迟风沉思着点头,看来在家里待久了,气质也会变得更内敛?

听到这些的秦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看到苏慕有些红的眼睛,秦霄也不好说什么了,清了清嗓子,“这个,我们还是来谈正事吧!”

说着,他用带着皱纹的眼睛狠狠剜了一眼陆迟风,小声道,“你别再插嘴了!是不是忘了还要找人?!”

双城记13

谈起正事,苏慕其实是有点疑惑的。

他大概知道了秦霄和陆迟风此行的目的,“乌托邦”组织又一次出现,并且作了案。

但是,正是这样才让他觉得疑惑。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迟风拿出纸和笔。

秦霄问:“苏慕,你还能回忆起当初你被‘乌托邦’绑走后,被带去了哪里吗?”

苏慕:“等等,秦叔……您问这个,不会对破案有什么作用吧。”

他道:“我从……那里逃出来,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换而言之,还有任何参考性吗?

秦霄却摇摇头:“不,你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联系上的,从‘乌托邦’手下逃脱的人,你回忆起有关它们的任何细节,都对我们找人有帮助。”

苏慕:“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他们的作案手法、运输方式和路线也在变吧?”

“不会变。”秦霄看了苏慕一眼,声音有些沉,“你不了解‘乌托邦’和‘T’。”

陆迟风在一边没有出声,而是沉默地听着。

秦霄这么多年来,在这两个组织上下的功夫太多了,了解的东西自然也更多。

而他最近才被提为专案一组组长,甚至连手续都没办完,组里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苏慕有些好奇:“哦?”

秦霄没想讲得太细,只道:“‘乌托邦’发源于欧洲某国,‘T’发源于日本,本来一开始‘乌托邦’更占风头,但是后来‘T’也渐渐跟上,最后还拥有了吞掉前者的能力。”

“总之,在后来,‘乌托邦’更像是‘T’的一个从属组织了,在很多行动上都听从于‘T’。”

苏慕和陆迟风都认真听着。

秦霄:“而‘T’这个组织,有一个最大的特点。”

时间紧急,他也不卖关子:“‘T’作为一个日本犯罪组织,有着日本人特有的……死板和僵硬。”

陆迟风抬眼,看了一眼秦霄。

苏慕也恍然:“哦……这倒是。”

秦霄说:“它们做事有它们自己的一套准则和风格,不会轻易改变。”

苏慕:“这样啊……”

陆迟风却问:“苏慕当初也是在人群中,直接被绑走的?”

苏慕惊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秦霄点头:“对,这也是我说他们不会改变作案手段的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绑人的手段还是很简单粗暴,没有变化。

他们通常会故意在人群中制造慌乱,扰乱秩序,然后趁着不注意,直接把落单或者是独自一人的小孩绑走。

甚至不会用“用糖果诱拐”之类的常见手段。

那个时候,科技更不发达,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安装监控,孩子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就消失了,甚至有家长到最后都不知道孩子是在哪个时刻被抢走的。

郭心安也是这么被他们带走的。

事后,秦霄看了无数次当时的监控,觉得郭心安极有可能是被他们藏进了某个玩偶服里,然后从现场被带走了。

秦霄:“所以,我们希望你现在能提供当时更多的细节,也许能帮助我们尽快地找到他们。”

陆迟风也认同道:“他们作案的一系列过程很有可能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铺垫了这么久,还被陆迟风打了这么久的岔,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秦霄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苏慕,关于当初的情景,你还能回忆起更多吗?”

其实苏慕在当时就做过一次笔录。

但是当时的苏慕,情绪上实在是太脆弱了,并且有意识地想要逃避被“乌托邦”组织绑走的那段记忆,说自己在很多地方上都记不清楚了。

最后,他们从苏慕口中知道的东西其实很少。

这么多年来,苏慕也一直在避免和他们联系。但是一旦联系上了,只要不触及他的雷区,他的态度还是挺好的。

他的雷区就是当年的事。

只要不提、不让他回忆起当时的痛苦,他都不会翻脸。

因此,这次,苏慕能接受自己的上门询问,问的还是当年的细节,秦霄还是挺意外的。

苏慕在秦霄和陆迟风的注视下,缓缓开了口:“其实……其实,我最近是想起了很多事。”

“你能具体说一下吗?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揭你的伤疤……”

“没事的。”苏慕弯了弯唇角,很是乖巧的样子,“救人要紧。如果我真的能帮助到你们就好了……毕竟,我也不想让其他人再经受我当年的痛苦了。”

苏慕:“当时,我也是在人群中被他们直接带走,我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然后再醒来时,我就是在一辆车上。”

这都是当时苏慕说过的话。

秦霄道:“然后呢?你被带去了哪里?”

他斟酌着说出自己的猜想:“是……船上吗?”

苏慕看了他一眼,回忆道:“我不确定。下了车后,我一直被蒙着眼,又被他们带去了一个很黑的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但是……”

他沉思着,手指点着下巴,“照您这么说,当时他们带我去的地方,好像……”

一阵阵浪打的声音轻轻冲击着船身,苏慕道:“好像……好像是船上。我隐约着,好像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陆迟风感觉到身边的秦霄明显地怔了一下。

陆迟风问:“这么说,你在下了车就之后,就被直接带到了船上?”

“对。”苏慕说,“这么说来,他们的运输‘人口’的工具,就是轮船?”

“嗯。”陆迟风一边应声,一边给何淼发信息,让她们立刻关注各大码头,以及可疑船只,同时还要考虑到嫌疑人已经带着人开船跑了的可能性。

秦霄之前叫何淼注意临江市的码头,联系交通局,思路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秦霄看起来这么……晃神?

苏慕又道:“如果你们真要救人,一定要尽快。”

秦霄回过神来,陆迟风抬头,问:“为什么?”

苏慕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颤了一下,“因为……因为,再不快点的话,可能就要死人了。”

“什么?”

“这个组织,他们有个‘仪式’。”苏慕嘴角抽了一下,“‘沉人’,你们听说过么?”

“就是给活人浇上石灰,然后凝固,让石灰里面的人窒息而死,最后再投入海里,让他们自身的重量加上石灰的重量,一起沉进海底。”苏慕说,“仪式开始时间,一般是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此刻,已经接近七点半。

天上的云层很薄,太阳藏匿在云层里面,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冲破云层,洒下金辉。

没有时间再给他们耽误了。

陆迟风站了起来,对着苏慕,沉声道:“谢谢。”

秦霄也跟着道:“谢谢了,苏慕。”

苏慕脸上有几分焦急,送他们到了门口。

秦霄快速说道:“苏慕,你能走出来,我很开心。”

苏慕道:“其实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没想到,我还有能从那个噩梦走出来的这天。”

秦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先一步去电梯口按电梯了。

倒是陆迟风,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慕轻声问:“陆警官,您还有什么事吗?”

陆迟风没有看他,而是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隔断最上层,好奇地指了指上方的玻璃坛子,问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隔断上层,那里摆了一个浸制标本瓶。

不大,约莫成年人巴掌大小。

是个福尔马林瓶,里面是无色透明液体,还有……那是……

“哦,那个啊。”苏慕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是老鼠。”

“老鼠?”陆迟风看着那个瓶子,真的是一只灰色老鼠,尾巴细长。

“你可能会好奇。”苏慕不等陆迟风说话,便自顾自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泡一只老鼠?”

陆迟风比他高,微微低头,睨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苏慕笑着说,微微垫脚,声量放小:“当时,我在那艘船上的时候,有老鼠钻进了我的衣服里,还咬了我。”

陆迟风皱眉,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

苏慕说:“从此,我就恨上了老鼠这种生物。”

陆迟风:“……”

秦霄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陆迟风!你还干什么呢你!电梯到了!”

陆迟风依旧皱着眉,盯着苏慕。

苏慕依旧是那副带着笑意的表情,“哦,忘了说,我都是把活老鼠丢进福尔马林里的哦。”

陆迟风:“……”

苏慕没再看他,关上了门。

“走了!陆迟风!愣着干嘛!”

陆迟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了。”

心里却在想,苏慕真的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吗?

-

车上。

陆迟风挂断电话,“临江市的码头太多了,也不确定现在绑匪还有没有停在码头,已经联系交通局和水利局了,初步没有看到可疑船只,只有实地去找。”

他对驾驶座的警员道:“去南江路的那条江边,我们帮着一起去搜。”

说完这些,陆迟风看身边的秦霄一直沉默,没有说话,觉得有些奇怪:“秦局?怎么了?”

秦霄突然提了一个很久没有被提到的名字。

“苏雪山。”秦霄卸了力,躺在了后座椅背上,连续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让他看起来很疲惫。

“他?怎么了?”陆迟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提起苏雪山。

“我们都被他骗了。”就在苏慕说出这两个组织的“运人”方式是船运时,刹那间,很多个细节和谜团在秦霄脑海里穿连成串,如一把利箭,击穿了长达七年……甚至更久的谎言。

“我一直以为……苏雪山,他可能只是最近才和‘T’组织搭上了线。”

或者说,只是他一直这么希望着。

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秦霄说:“我们都被他误导了。”

“当年,苏雪山是郁淳于的徒弟。后来,郁淳于提出了一份‘乌托邦作案流程’,里面就明确指出,他们会通过海运来转卖人口。”

陆迟风沉默听着。

“但是很快,不知道为什么,郁淳于又自己撤回了这份流程,并指出,无论是‘乌托邦’还是‘T’,都采用的是铁路和公路,把手里的‘货’辗转到边境,或者是乡僻地区,再通过航运,最终将他们送去不同的国家,完成跨国拐卖。”

陆迟风:“那……那你刚才为什么让何淼去查码头?”

“我的推测和直觉罢了。”秦霄捏着太阳穴,“当你关注一件事过久,你就会对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产生一种直觉。”

“不对。”陆迟风突然想起了之前秦霄在办公室和他说的话,“你之前说过,七年前,郁淳于曾经查到了‘T’组织正在进行的一起拐卖案,还亲自带人去拦截了,他们当时的运输工具,明明就是轮船……”

“是。”秦霄露出个苦笑,“但是之后,无论是苏雪山,还是郁淳于,都说‘T’会用轮船运‘货’,只是一个意外,不是他们的常用运输方式。”

秦霄:“因为当时,‘T’和‘乌托邦’两个组织正在起内部冲突,在很多地方上没有达成一致,两个组织的中间派怕在运‘货’的过程中,出现两个组织互相抢人的意外。”

“所以,中间派选择了平时不会用到的海运,来运输那一批人口。”

“他们惯用的‘铁路、公路和航运’虽然隐蔽,但是路线耗费时间却很长,不如海运安全,耗时也更短。”

“——苏雪山是这么说的。”秦霄说。

双城记14

长发男站在江边的石子路上,看了看天。

“什么时候了?”

“七点过,快八点了。”寸头站在他身边,看了眼手机,说。

“到点了?”

“差不多吧。”寸头估摸了一下时间,“现在搞石灰上去,等到中午出发的时候,差不多人就能在里面憋死了。等船出发一段时间,就可以扔海里了。”

他们现在一条江的下游,快出临江市城区了。

这里有一个很少人会注意到的码头,上面是一个大型农家乐,再远一点就是一个曾经的老厂区,曾经还算得上繁华,但是后来管这块的人被查,厂房搬迁,这里也渐渐成了个无人区。

码头靠一座突出来的山头,山上是一条蜿蜒的公路,还有一个加油站。

只有偶尔有车辆才会经过这里。

“可以。”长发男准备上船。

“诶,等下。”寸头把他拦住了,拉倒一边,小声问道:“到底沉谁啊?不会是真要把宋志她女儿留下吧,老大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大”亲口说的,要把郭心安留下,有用。

“当然会留下那姓郭的。”长发男眯了眯眼,凶相毕露,“当时我这么说,是怕宋志到时候心软。”

“到时候你找个时机把宋志支出去,不过,我谅他第一次也不敢进来看怎么浇石灰的。”

寸头身体夸张地抖了一下,想起了他第一次“动手”的场景。

“我也觉得。”寸头道,“那……”

那还是很恐怖的,还很诡异。

亲眼看到眼前好好的一个小孩被石灰浇上,堵住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对方拼命挣扎,但未果,最后失去了呼吸。

“待会你来。”长发男说,“按照轮次,一人一次,轮到你了。”

“行。”寸头倒不含糊,这么多次了,他也早已经跨过了自己的心理那条防线,并且还熟能生巧了。

两人一起上了船,太阳光线越来越明亮强烈,逐渐照亮着每一个角落。

-

船上。

宋志正靠在船舷银色栏杆边,一脸猥琐地不知道在浏览着什么网页。

寸头走过去瞥了一眼,偷偷露出嫌恶的表情。

但是他没有拆穿,而是道:“宋志,我们要准备那个‘仪式’了,待会你就在外面守着。”

从船的前面探出来了两个戴墨镜的人,他们是负责开船的,只在这个时候出现。

其中一人向寸头确认道:“还是中午开吗?”

“对。”寸头说,“到时候跟你们说。”

宋志把手机收了,眼里却是带了点浑浊的意味,问道:“不守行不行啊?”

“你要干嘛?”寸头微微皱眉。

“我……”宋志“嘿嘿”笑了几声,更猥琐了,“我想去趟厕所。”

寸头:“……”

不过这正好和了寸头的意,“行吧,你去。”

看宋志这样子,估计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可能到时候连宋萱萱的嘴都不用堵。

宋志一脸色相地拿着手机去厕所了。

寸头也走到长发男身边,不远处就是睡着的宋萱萱和郭心安。

“宋志走了?”

“走了,八成去厕所看黄|片了。啧,恶心。”

长发男对这事不置可否,只道:“开始吧。”

他提着石灰桶朝角落走去。

郭心安听着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视线里,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光朝她走来。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却很快被一张帕子给堵住了嘴。

她只有拼命地挣扎,眼睛睁得溜圆,全然忘记了自己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被宋萱萱偷偷解开了,张着手臂就要去推旁边的宋萱萱。

“卧槽。”寸头惊了,“宋志他女儿牛逼啊,原来把这个崽子的绳子都给解开了?”

“无所谓。”长发男说,“解开了也逃不出去。”

说着,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把郭心安的双手又牢牢固住,寸头立马又拿绳子给绑上。

宋萱萱在郭心安的拼命挣扎中醒来,隐约还听到了宋志的名字。

然而,真正让她睡意全无的,是脸颊上突然传来的一丝凉意。

有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有些臭,还有些黏。

是……

她猛地睁大双眼!

“不用给她把嘴巴堵上吧?”

“不用。”长发男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寸头的动作,指挥道:“先把她的喉咙堵住就行。而且宋志在厕所里,估计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唔——唔——!”郭心安在一旁发出声音。

但宋萱萱却看上去很平静,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也没有太多反应。

只是在听到郭心安的声音时,眼睛会动一下。

但是很快,石灰水落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甲板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带着一丝火气,还有一声咒骂:“草!偏偏这个时候打不开网址了!”

听到这声音,寸头先是手抖了一下,有些慌。

长发男眼珠子一转,以防万一,还是拿了张脏抹布,随时准备塞宋萱萱嘴里。

但是看到宋萱萱并没有挣扎的意思,相反还乖顺地闭上了眼,他最终还是没有用脏抹布塞住她的嘴。

宋萱萱闭着眼,听着有人在说:“宋志估计是看的那种随时会被ban的黄|网吧,这出息。”

“其实,就算宋志知道要‘沉’的人是他女儿,他估计也没什么反应吧?”

“很难说,我看他还没杀|过人,估计很难跨过他心里的第一关。真正没心理障碍的人,这会儿已经在旁边看着了。”

好累。

好臭。

有点呼吸不过来。

宋萱萱想,但是就这么也不错……

“唔——!!”

吗?

她又睁开了眼,但是很快感觉到眼睛酸痛。

“宋萱萱!”

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在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要……死了?

可是,她还不想……

宋志在外面守着,此刻什么心情也没了,听着里面传来的小孩的挣扎声也毫不在意,只觉得吵死了。

但是,吵闹之余……

宋志觉得,那个小女孩还挺惨的。

窒息死,再丢进海里,这个死法确实有点太过了。

还好因为他,看在他的面子上,长头发和寸头选择“沉”的人不是宋萱萱。

等这件事过去,以后宋萱萱被卖出国挣了钱,可不是得好好孝敬他?

这也能让他更心安理得地拿到卖女儿的那笔钱。

就在宋志偷偷庆幸的时候,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爸爸!”

宋志奇怪,这不是宋萱萱的声音吗?

“救我!”

宋志心里一惊,立马冲了进去。

-

上午九点。

“这块儿根本没船啊,走下一个吧。”

小警员又回到了驾驶座上,载着后排座的陆迟风和秦局,又奔向下一个目标地点。

陆迟风拍拍他的座位后背:“要不我来开吧,你休息会。”

“不用!”小警员看起来很精神,“我还能开!”

“……辛苦你了。”

陆迟风倒在后排座上,旁边的秦霄已经有点要睡着了。

没办法,年龄大了,熬不动。

“现在交通局和水利局的都在帮我们找人,但是临江市真的太大了……”小警员在前面絮絮叨叨:“是不是已经开海上去了啊?完蛋,要是他们开公海上去了怎么办?!”

“想啥呢。”秦霄有气无力,“这么点时间,还开公海上去呢?人说不定现在还在临江,就是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

话音刚落,陆迟风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眼神微凝,“是何淼。”

接通之后,电话那边,何淼第一句话就是:“人找到了。”

接着:“但是宋萱萱中弹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说来也让人难以相信,宋志在发现同伙实际要“沉”的人是宋萱萱后,竟然被唤醒了那么一点良心。

然后,他就和其他两个人起了争斗,说什么也要把宋萱萱带下船,说自己不做这笔生意了,还偷偷给林琴发了个定位。

正好何淼安排的人就在附近不远,很快就赶到了,两方手上都有枪,在警方的掩护下宋志抱着宋萱萱就跳下船,结果子弹不长眼,眼看就要击中宋志,情急之下,他竟然条件发射地拿自己亲女儿挡了下。

而其他两个人趁机躲进了船里,很快船就开走了。

“船没拦住?”

“已经在追了,但是……估计不行,离那里最近的一艘我们能用的船都隔了很远,估计追不上。”

陆迟风:“其他人呢?”

何淼有些烦躁:“跑了,只逮到了宋志一个人。”

“我们现在在一院,待会直接回局里,你们也快点回去,到时候局里碰面。”何淼在电话那边声音很沉重,还带着些许严肃,“宋志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两个组织的。”

双城记15

“祸害遗千年啊。”宋居然又站在审讯室外,端着一杯茶。

正巧李津走了过来,宋居然余光一瞟,看见了她,瞬间被吓得手抖了一下,手上的茶差点没端稳,溅出了一点水,把他烫了个激灵。

李津漂亮但锐利的眸子一压,看他:“怎么了?”

宋居然心想,还不是怕自己三言两语说错话了,白挨一顿教训。

但是李津却道:“你这话说得挺对的。”

宋居然瞪大眼:“你都听到了啊?”

李津:“……当然,我又不聋。”

她下巴点了点审讯室里的人:“确实是个祸害。”

审讯室里,陆迟风已经赶到,并且换上了警服,深蓝色衬衫和外套,气压逼人。

旁边坐着何淼,负责记录笔录。

对面坐着宋志,身形佝偻,头低着。

宋志和林琴两人合伙骗取王惠的钱这事,已经被大家推导得七七八八了,后来林琴的话也证实了他们确实是这个打算和意图。

于是,陆迟风开门见山,直接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和‘乌托邦’以及‘T’搭上线的?”

宋志不回答,一副拒绝配合的样子。

“我不知道什么乌啥的,我又不知道他们名字。”

“你不知道组织名?”何淼笑了一声,明显不信,“那你还上人家船。”

宋志烦躁地捋了一下头发,“草,我真不知道名儿!我就知道他们是个什么组织,有人介绍给我的。”

“行,那问点你知道的。”陆迟风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让我猜猜谁告诉你的……林强?林强告诉你的?”

林强和“乌托邦”有关系,这是之前林琴亲口说的。

听到这话,宋志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似的,抬头,一脸嘲讽:“林强?你们警察不会这个都不知道吧,他都死了多久了,怎么告诉我?”

陆迟风对上他浑浊的眼睛,木着张帅脸,面无表情又一本正经地说:“托梦?”

“……”宋志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

陆迟风:“不是?那让我再猜猜,他留下的一些东西?如果林强把他和‘乌托邦’的经历视作他一生宝贵财富的话……难道是从他的遗嘱里看见的?还是他的手机?你翻人家手机?”

宋志:“……”

宋志反应过来,双手被手铐铐着,无能狂怒地砸了一下铁桌子,震天响。

“他妈的,你们玩我呢?!”宋志怒道。

“我可没有。”陆迟风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你不说实话,我只有瞎猜了。”

宋志又冷静了下来:“实话,行,我说,反正都是他们林家人做的,我也不管那么多了。”

他看向何淼,眼神轻佻,吊儿郎当:“一个女人告诉我的。”

何淼看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直接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上。

力道之大,宋志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估计这会都直接青了。

何淼淡淡道:“不好意思,踢到你了。”

“他妈……”宋志还想骂人,但小腿上的痛意还没散去,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林妍告诉我的。”宋志表情狰狞,说。

听到这个名字,两人俱是一愣。

林妍……?

“林妍是谁?”陆迟风推测道,“林微言?”

“对啊,是她。”宋志说,“林强的女儿,后来改了名,据说到那个地方卖奶茶了。”

陆迟风和何淼对视一眼,是林妍没错。

就是那个,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林妍。

宋志:“就是她给我介绍这个组织的,她不说,我都还不知道林强当初做的那档子丧心病狂的事儿呢,那林家人瞒得死死的,生怕家丑外扬。”

陆迟风皱眉:“林强做了什么事?林妍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组织?”

宋志翘起二郎腿,语气听上去竟然有点开心:“林强做了什么?哈哈,那做的事可比我畜生多了——我好歹就只是打算把宋萱萱卖了,可没想过害林琴。林强那人,可狠心了,当初不仅要卖林微言,还要把林微言她妈也一起打包卖了,你说这人怎么想的?”

“至于林妍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组织嘛……我就不知道了,哈哈,复仇?想让林家人也体验一下她当初的痛苦?我猜的。”宋志笑嘻嘻道。

何淼也突然意识到了:“……林强也从事过人口贩卖,而且卖的还是他身边的人……所以,林琴才对这个组织这么熟悉。”

陆迟风脸色更沉了,他对着宋志道:“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就是这些啊,不过你想听细节,我倒是能说给你听。”宋志说,“哦,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忆道:“林妍也不是突然想复仇的,话说回来,我能跟这个组织搭上关系,让你们警方这么关注,还得多亏了一个……”

宋志突然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只得道:“一个……姓郁的人,还是姓苏的人来着?哎呀,我忘了。”

-

两年前。

林微言带着一身疲惫进病房的时候,却发现病房里,除了病床上的母亲,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长相儒雅温柔,眸中还带着浅浅笑意。

“你是……?”林微言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人主动朝她伸出了手,“是资助你的先生让我过来的,看望一下林小姐母亲的身体状况。”

“哦……”林微言顿了一下,也伸出了手,和他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会。

林微言在他对面坐下,“苏先生怎么……”

怎么突然关心起她和她母亲的情况了。

这些年来,苏先生一直在资助自己上学,还会花出额外的钱让她去学跆拳道之类的课程防身。

甚至还会帮她的母亲安排私人医院的病房。

七年的医药费、病房费全是他出的。

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举动了,她甚至没有见过一直资助她的苏先生长什么样。

连让其他人来找她,这种事也是第一次。

男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道:“刚才我去问了一下林小姐母亲的主治医生。”

林微言的关注点马上被带偏了,“你……”

男人说:“您母亲现在的情况,好像不太好。”

林微言低下头,绞了绞手指,“嗯……”

其实不用他说,林微言自己心里也有预感和察觉。

已经七年了。林微言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自从从那艘死亡轮船上被人救下来,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完全丧失了认知能力和自主活动,只能躺在病床上。

简单来说,就是植物人状态。

如果患者本身身体素质好,在家人的精心照顾和良好的营养支持下,有可能会活数年或数十年。

但是林微言的妈妈不是这样。

她妈妈有严重的消化系统疾病。

能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挣扎七年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时间好像快要到头了。

男人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林微言。”

林微言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苏先生问您。”男人笑着说,“想不想复仇?”

“复……仇?”林微言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复仇干什么?又对谁复仇?

男人从床头柜上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了她。

林微言犹豫着要不要接,男人说:“这是苏先生让我给您的。”

林微言便接了过来,翻开第一页空白,瞳孔瞬间放大,指尖微微颤抖,“这……”

这是私人医院,封闭性很好,林母住的也是单人病房,此刻林微言的失态显得分外明显。

“这是七年前的那件事。”男人说,本是寻常的语气,林微言听着却感到不寒而栗和恐惧。

七年前。

“七年前,你和你的母亲被一个名叫‘Utopia’的跨国犯罪组织绑架。”男人站了起来,边说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植物开得正茂盛的花园。

“那时你才多少岁?13?14?这不重要,总之,你和你的母亲被组织的人绑到了一艘船上,他们把你的母亲打晕,让你和你的父亲通话,要你的父亲给出五十万的赎金。”

“你的父亲通过社会众筹、到处借钱,还真的让他在十天内凑到了这五十万。你们在船上、海上漂泊了十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可是你没想到的是,”男人把窗帘轻轻放下,病房内变得昏黑,室外的阳光再也照不进来。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林微言终于低下头,捏紧了手上的纸,纸张不堪重负被揉搓变形,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她的父亲当年在外欠下三十万赌债,而他们家庭又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一时间凑不出来这么多钱。

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林父碰到了“Utopia”。

对方帮他想了一个办法,能够让他在短时间内凑齐债款。

代价,只是他的妻女。

两方很快合商好了,于是,“Utopia”便绑架了林微言和她的母亲,制造了一起绑架案,让林父通过社会捐款、找亲戚朋友借钱等方式凑齐五十万,事成之后,三十万用于林父还钱,剩下的二十万则是他们的“辛苦费”。

既能帮林父在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钱,又能让他不用再还上这笔钱——毕竟钱最终也是到了绑匪手里,而且到时候林父要是真还不上,这些人也没办法,借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

两全其美。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没问题。林微言和林母最多也只是在船上受了几天苦而已。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

林父拿着五十万,没有去救林微言和她的母亲,没有去找“Utopia”。

林父拿着钱,直接跑了。

不见踪影。

“Utopia”的人联系不上林父,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气急败坏地揪起林微言的头发,“操,你爹跑了!他不要你们了,他竟然直接把凑齐的钱拿着跑了!”

林微言神志已经很模糊了,然而她却听清楚了这句话。

“操,大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Andrew现在还在船上!只有带人先回英国了!”

“可是……Andrew不是说,他不再干这种事,从‘T’里面剔除出来……我们绑人这件事,还瞒着他呢……”

“……那有什么办法!”被叫做大哥的人烦躁地跺了跺脚,脚边的易拉罐被他踢到了一边,“现在人绑都绑了,本想着捞最后一笔,没想到在那贱男人身上栽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林微言和林母,啐了一口,“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要了,真特么的不是人。”

冷静下来,他又道:“……这事,绝对不能让Andrew知道。”

……但是。

“……大哥。”另外一个人面露苦色,“这事如果不让Andrew知道,恐怕最后收不了场吧。”

“……”

他继续道:“主要是,大哥,我们瞒不过他的,不如我们主动向他承认错误?”

大哥直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满脸狰狞:“主动给他说?!他妈的,他就是个疯子,你还不知道吗!他跟那个姓苏的混久了,整个人都变了,你说让他知道我们背着他干的这些事,还想背着他拿钱,会不会直接把我们踢下船喂鱼?……”

说着说着,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正是因为Andrew喜怒无常,所以才更不能瞒着他。

因为瞒不过他。

而这件事一旦被他发现,后果严不严重,全凭他的心情。

而他的心情,一向都不会好。

最终,被叫大哥的人犹豫半晌,还是鼓起勇气,拿起了手机。

明明都是在船上,但是他们却不可以直接面对面和Andrew联系。

他们只能打通了Andrew的电话,对面的人还在倒时差,嗓音有些喑哑,明显是被电话吵醒的。

这让他们两个更紧张了,甚至做好了立马被Andrew身边的人踹进海里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电话那边的Andrew竟然只沉默了一会,没有怪他们。

而是用一腔英音浓重的口音说:“Send them to Satou.(把他们送给佐藤)”

“This is my last present.”

……

轮船仓库里,林微言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才发现外面是晚上了,而且竟然在下着雨。

船上已经没有了颠簸的感觉,应该是停靠在了岸边。

雨水斜着飞进了轮船仓库的破旧窗户,林微言艰难地抬起头,脸上似乎是有血迹,模住了她的眼角,让她看不真切外面的世界。

但是很快,她听到了窗外传来不止雨声和海浪的动静,还有一群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不许动!”

“警察!”

“双手举起来!!”

她的视线聚焦,变得激动起来,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轮船外面正有一群穿着警服的警察!其中有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完全不顾绑架她的绑匪还举着枪,直接擦着对方射出的子|弹上前冲去,几个动作就把对方瞬间制服,让他不得不跪在甲板上。

林微言眼角已经有些泪,是激动,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她开始挣扎着向母亲靠去,试图用脸颊唤醒昏迷中的母亲:“妈,妈……你快醒醒啊……”

“有人来救我们了……你快醒醒……”

而母亲却仍还无知觉。

甲板上,两个绑匪被铐到了轮船栏杆上,郁淳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把枪收了起来。

他看向身边同样收起枪的苏雪山,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干得好,雪山。”

苏雪山回了他一个腼腆的笑,这时,正好有人跑了过来,“郁队!那两个全招了,乌托邦的!”

说着他举起了一部手机,打开,“这个叫‘Andrew’的人,我们怀疑就是乌托邦组织的头——技侦那边粗略看了一眼,不是虚拟IP,可以精准定位!”

“交给技侦,联系秦霄,他应该还在局里,继续查。”郁淳于道,看了一眼苏雪山。

“是!”那人走了。

郁淳于道:“雪山,再叫人搜这艘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异样。”

苏雪山:“是。”

仓库里,林微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此刻,她离外边那群警察,不过才几米。

她透过窗户,甚至能看到那个警察叔叔的脸——长相英俊,背脊挺直。

她开始发出声音:“这……!我们在这……”

“我们……在这……”

林微言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此刻在雨声和海浪声中显得是那么的细弱、难以听清。

“在……这里……救救我……们。”

“师父。”苏雪山踩着甲板上积留下的雨水,跑到了郁淳于身边:“刚才我在这层看了,小何去上面一层看了,都没有异样。”

林微言的瞳孔微微颤抖,“不……不,还有我们……别走……”

“啊,这样啊。”郁淳于道,“行,那就归队。”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侧,带出一串血,苏雪山这才注意到他的伤口,大概是刚才在争执中绑匪掏出小刀划的。

“师父,你……”

郁淳于摆摆手,“让小何联系海上交通管理部门,处理一下这艘船,好好查查来源。啧……”

伤口似乎是痛了起来,郁淳于笑了一声,“我得赶紧去处理一下这个口子。”

“好的,师父你快去。”苏雪山脸上很是焦急。

而在仓库里的林微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嘴里仍是念叨着:“救救我们……”

人却已经离开了,下了船。

……

病房内一下子失去了光线,男人站在窗边,语气有些嘲弄:“他们就这么走了。那个姓郁的警官,就这么对你的呼救熟视无睹。”

“很快,船又开了——开船的人,不是交通局的。”

这艘等待救援的船,最后落到了“T”手里。

——但是林微言并不知道,她之后在船上的遭遇,是“T”造成的。

因为现在病房里,眼前的男人,告诉她:“当年,你又回到了‘乌托邦’手里。”

“现在,有一个叫‘T’的组织,能够帮你复仇。”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林微言垂眸,“……让我想一想。”

林微言对当时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很抵触,只是在那之后,她再也无法直视任何灰色的东西,对任何鼠类都很敏感。

接着,是长达数年的噩梦缠身,以及痛苦的自救。

双城记16(完)

几天后。

在宋志交代完有关“乌托邦”和“T”组织的有用信息后,这个案子就被交移给了支队,由何淼和李津主导,继续审问有关绑架案的细节,处理着后续的程序。

案子似乎看上去就这么落下帷幕。

但是病床里的每个人,都还没有醒来。

王惠在凌晨和宋志进行第二笔交易的时候,由于天黑、没有路灯,又和宋志发生了争执和推搡,撞到了头;

宋萱萱替宋志挡了一枪,只伤到了肩部,但是却因为大量石灰渗入口腔、鼻腔,总体情况不算太好;

至于给宋志和组织搭线的林妍,从被扔出车外那天起,就一直没醒来过。

林琴知道了这一切后,精神崩溃,嘴里念叨着:“这都是林家的命……林家的罪……林家的基因就是这样的,可是,我以为林强死了,他的罪就赎完了……”

何淼给她铐上手铐:“接下来到你‘赎罪’了。”

陆迟风的专案一组组长还在走程序,趁着这个时候,他也难得空闲了一两天。

只是郭心安还在那艘船上,而且,那艘船上的到底是“乌托邦”的人,还是“T”的人?

这些问题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特别是秦霄。

郭心安被抓走了,他特别过意不去,每天都去郭义病床前打卡,觉得自己愧对郭义。

……

外面看起来风雨欲来,组织的爪牙和阴影似乎已经渗透到了临江市。

但是陆迟风的家里,却像是有一层透明的屏障,阻断了外面的世界。

郁秋被好好地守护在里面,什么也不知道,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不安和危险。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细雨,像是剪不断的丝,乌云压顶。

室内却很温馨,一旁的除湿机悠悠散开薄薄的缭绕烟雾,四面开着暖黄的壁灯,让整个客厅显得舒适惬意。

郁秋坐在客厅里铺着的软毯上,正安静地垂头看着一本书。

陆迟风洗完澡吹完头,收拾好了自己后,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的心蓦然软了软,塌陷下去了一块,脸上不住散开笑意。

陆迟风绕到郁秋身后,微微低头,郁秋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两人一人低头一人抬头。

情不自禁地,两唇相接。

“在看什么?”陆迟风虽然在问这句话,但是眼睛却是牢牢地盯着郁秋,舍不得移开一分一秒。

郁秋清澈的眼眸眨了眨,睫毛轻颤,落在陆迟风眼里,简直是引诱他又一次接吻。

看似引诱,但是下一秒,郁秋偏偏又故意地好好回答了他的问题,“《东京塔》。”

郁秋举起书,好像很认真地给陆迟风展示了一下封皮,还有侧面。

陆迟风心想,给我看书看什么,我想看你。

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上面都是自己不认识的字:“日文原版?”

“对。”

“看不懂。”陆迟风一本正经,说,“还是你比较好看。”

郁秋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只是耳尖有些稍微泛红,看不出来。

陆迟风也笑着自动退开,又扫到了一眼书,莫名觉得这几个文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见过?

但是转眼他又想,他也不是第一次见郁秋看这书了。

可能是之前在郁秋那儿看过的吧。

雨势渐渐变小,陆迟风看了一眼时间,问,“中午吃什么?”

快到饭点了。

郁秋想了想,“我有点想吃火锅。”

接着,他又看了看窗外,有些可惜,“但是外面在下雨,不太方便吧,要不就家里随便煮煮。”

“不麻烦。”陆迟风已经自觉上楼换衣服了,“正好这种天气才适合吃火锅,不是吗?”

郁秋闻言满意地笑了起来,“是,那你快去换衣服!”

不过,两人最后打算还是去吃上次商场里的泰式餐厅。

往日里,陆迟风都习惯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眉骨和眉眼,永远一丝不苟,十分有威慑力。

但是今天,陆迟风刚洗了头,只是稍微吹干了就和郁秋出了门,并没有刻意去调整。

再穿上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宽松的休闲裤,踩上一双球鞋,整个人瞬间从不苟言笑的刑侦副队长变成了刚进社会的青春靓丽大学生。

两人共撑一把透明伞,从露天的门走进餐厅。

雨水打在伞面,很有规律和节奏,往日里觉得厌烦的雨声,此刻,郁秋却觉得踏实又好听。

大概是因为陆迟风现在就在自己身边。

餐厅里的人依旧不是很多,郁秋本来吃得好好的,陆迟风突然来了一句:“以后我们办婚礼,是不是得请这家店的老板和员工也来参加?”

正在喝汤的郁秋差点没喷出来:“?”

在说什么?人家认识你吗!?

陆迟风给他擦嘴,还嘱咐他喝慢点,一边说:“这可是我求婚的地方,他们都是我求婚的见证人,来参加婚礼也是应该的。”

郁秋:“……”

郁秋:“闭嘴,吃饭!”

结完账后,两人又悠闲地从餐厅出来。

不知不觉,两只手就缠在了一起。

郁秋察觉后,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本想挣脱,却被陆迟风更用力的抓紧。

“……有人看怎么办?”

“看就看。”

“……”

就这么走着,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聊天,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谈案子、还有没有找到的郭心安,生怕打扰破坏了此刻的短暂宁静和幸福。

又拐进了LG层的精品超市,出来后,陆迟风又大包小包拎了好多吃的喝的,照例一个人全拿了。

郁秋轻轻捶他一下,“你大男子主义啊?”

陆迟风回答得很认真:“嗯。”

陆迟风:“要回家吗?”

郁秋道:“我想去书店看看,行吗?”

陆迟风皱眉:“以后你说话,不要加一句‘行吗’,直接安排命令我就行。”

郁秋点头:“哦,好,那去书店看看。”

他说的书店,就是上次来过的那家商业化书店。

离书店还有段距离,陆迟风突然看到了一个侧影,很快从他们身边走过。

刹那间,他觉得刚才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的人,有点眼熟。

但是他转头时,对方已经消失在了稀疏的人群中。

“怎么了?”郁秋察觉到陆迟风停下了脚步,问道。

“没事。”陆迟风收回视线,“好像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谁啊?”郁秋有点好奇,但还是很矜持:“你不方便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陆迟风觉得郁秋这种“我其实很想知道但是我还是会尊重你的隐私哦”的态度可爱到,笑着说:“能说,就是以前办案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哦……”

陆迟风微微皱眉,想起了什么:“但是我对他印象不太好。”

“嗯?”郁秋看向他,问:“为什么?”

“因为……”陆迟风斟酌片刻,道:“说不上来,就是第一印象就觉得他很奇怪。”

感觉这个人处处都充满了违和感,但是偏偏他自己又能把一切自圆其说。

郁秋故意打趣,拖长了音调,“哦——陆副队职业病犯了。”

陆迟风笑了:“可能。”

他接着开了个玩笑:“也或许是因为,他和苏雪山同一个姓,都姓苏?”

郁秋瞪他一眼,“那宋志和宋居然还同一个姓呢,小宋听了得冤枉死。”

陆迟风笑得更厉害了,同时也冲淡了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怪异感。

说话间也到了书店,陆迟风正打算陪郁秋一起进去,却突然被一个电话绊住了。

“没事,你打。”郁秋说。

“好。”陆迟风接起电话,然而信号却有点不太稳,他只好走到商场外面更空旷的地方接。

“秦局?怎么了?”

陆迟风也没撑伞,现在雨已经很小很小了,几乎可以忽略。

但天还是阴沉的,让周围显得空寂。

“……出事了。”电话那边,秦霄的声音有些抖,但是还是维持着最基本的镇定。

恍然间,陆迟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这次他确定,他没看错。

陆迟风皱眉,怎么这么巧,他也来这个商圈了?

“什么事?快说。”陆迟风被秦霄吸引过去了注意力。

然而只是这么一个分神,陆迟风再往四周看去时,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霄接下来的话也让他无法再在其他地方上想太多。

秦霄说:“郭义不见了。”

“……什么?!”陆迟风惊道,“郭队不是在医院吗!”

“他醒了,昨天就醒的。”秦霄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可是今天,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就不见了,病床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我去找心安’。”

“什么意思,他一个人去找郭心安?!”

“对。我们怀疑,是‘T’组织通过一些方法联系上了他,他的手机也不见了。”

“……监控查了吗?”

“监控是黑的。”秦霄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沉默半晌,秦霄道:“小秋跟你在一起没有?”

“在。”陆迟风往书店大门里望了一眼,看见郁秋还在低头翻阅一本书,他视力好,能把封皮上的字看个大概,上面是几个弯弯曲曲的日文。

“那就行,你把小秋看好,以防万一,我最近还得让人去看着点苏慕……”

提到这个名字,陆迟风眉头皱得更深,“对了,刚才我还看见他了……”

电光火石间,陆迟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他突然想起,他一直以来忽视的地方,或者是觉得违和的地方了。

秦霄:“什么?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苏慕?在哪?!”

陆迟风却问:“秦局,一个做生意的人,会时时刻刻把‘您’字挂在嘴边吗?”

秦霄不明所以:“这……看人吧?有的人就是态度比较恭敬。”

陆迟风眼睑微颤,像是即将窥破某个秘密般,带着不安和一丝迷茫。

“也许是这样……”陆迟风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的抖。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

那本书。

那本,苏慕摆在客厅书架上的书。

刚才出门时,他看见郁秋手上拿着的那本书,封皮和封面上的文字,觉得有些眼熟。

当时,他一直以为自己眼熟它的原因是因为郁秋一直在看这本书,但是就在刚才,他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苏慕客厅的样子。

当时,他坐在苏慕客厅里,看向书架时,那本竖摆着的书,明明就是……

就是郁秋一直在看的那本书。

《东京塔》。

“秦局。”陆迟风在脑子里飞速过完一些线索,道:“我觉得……”

然而他话音未落,心里突然狂跳了一下,接着,他就感觉到身后原本灯光熠熠、简直要把整个阴天照亮的商场突然瞬间暗淡了下去,只在一瞬间,就和乌云漫布的城市融为一体。

“停电了?”

“怎么还会停电啊?这么大个商场!”

“靠好黑,谁把手电筒打开!”

……

“……郁秋。”陆迟风瞳孔紧缩,这么多些天一直以来围绕着他的不安此刻又重上心头,他连手机也没来得及挂断,直接往郁秋所在的书店冲去。

……

“您在看什么?”

郁秋正看得认真仔细,身边突然降下一道阴影,起初他还以为是陆迟风来了,结果转头一看,却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倒也不是陌生人。

郁秋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戴着眼镜,穿着牛仔外套。

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谁——

这不是之前来书店里问教辅、还阴阳怪气自己戴戒指的那个人吗?

郁秋也不确定该怎么回复他,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在看书。”

“我当然知道您在看书……”戴眼镜的那人说,接着又欣喜道:“您还记得我!?”

郁秋:“……”

郁秋默默离他远了一点。

然而对方却死皮赖脸地凑了上来。

“你有事吗?”郁秋冷脸问。

“没事。”那人说,“我就是想给你看个东西。”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四个人的合照。

照片有些泛黄,但是郁秋却能清楚地认出上面的人。

有他爸郁淳于,还有他妈白柔,以及……

郁秋手指颤抖,想把照片拿在手上近一些看,却被旁边的人夺走。

“这……”郁秋下意识伸手去抓,去感觉后颈和后脑勺同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止不住发黑。

……

明明离书店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是陆迟风却总感觉自己要来不及了。

等到陆迟风走进书店时,里面不断走出来人,他慌张地逆着人流往前走,走到郁秋刚才看书的位置。

然而却没有人。

他找遍了书店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见人。

陆迟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抓不住、握不住的无力感,他大喊:“郁秋!郁秋!你在哪!?”

然而除了路过人的怪异目光之外,无人回应。

在持续数秒的黑暗中,郁秋消失了。

东京塔1

郁秋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梦见了……

一个人。

和他有着某些角度看上去相似的眼睛,一个黄昏的下午,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起玩飞行棋。

郁秋感觉那时候自己还很小,很多记忆都是模糊不清的。

隐约中,突然门铃响了。

家里有人很快去开了门,进来了一个熟悉的人,浓眉,长相很年轻。

有点像……

梦里,郁秋费力地想了半天,才发觉这个人长得有点像年轻的秦霄。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郁秋猛地生出一种下坠的感觉。

一片混沌中,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用近乎温柔的语气念着什么。

不是中文,但是郁秋却听懂了。

“那种感觉宛若陀螺的芯一般执著地刺入正中央。”

“在东京的中心。”

“在日本的中心。”

“我们憧憬的中心。[注]”

“你醒了。”

郁秋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纯白,他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他微微转了转头,感觉到头稍微有些钝痛,但还能忍。

他的视线落到了出声的那个人身上。

是一个长相陌生的人。但是郁秋却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床边,手上拿着一本书,看样子,刚才就是在读书里写的句子。

“你醒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看着郁秋睁眼,语气带了些欣喜。

郁秋只是呆呆地盯着他,没有过多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脸,注意到,他的眼睛眼尾有些微微上翘。

就是这双眼睛,莫名给他带来了一些亲切感。

也让郁秋的身体放松了几分。

冥冥之中,似乎有种摸不到的“东西”,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果然,眼前的人看到郁秋醒来,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他的动作,而是微笑着合上了书页,看向郁秋,问了句毫不相关且突兀的话:

“你觉得,‘我们憧憬的中心’,是什么呢?”

郁秋莫名,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眼前的人说的这句话好像就是他手上拿着的书里的内容。

也是他刚刚念出来的句子。

然而对方却没继续等他的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东京塔。”他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是家人。”

-

绕过一片树林,转眼是一栋上下两层、却占地极大的别墅。

苏雪山站在大门门口,别墅四周拦了两层的铁栅栏,远远看上去有点像监|狱。

门边,镶着一块黑色姓名牌,上面竖着写着“佐藤”。

苏雪山盯着这块姓名牌看了很久,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摹了一遍,但是又很快收了手。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但是还是没人来给他开门。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抱怨,他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等了。

他知道,来这里的流程就是这样的。

任何外人进入这里,都要经过层层上报,最终得到家主的同意,眼前的这扇门才会打开,他才能进去。

而这个等待时长,有长有短,不巧的是,苏雪山每次等的时间都很长。

这次格外地长,最后管家几乎是小喘着跑过来的,一脸歉意地对苏雪山说:“抱歉,苏先生,家主正在处理一些事情,让您久等了。”

管家特地换了中文和苏雪山对话。

在门外被晾了一个多小时,苏雪山竟然还能保持体面和风度,“没事。”

管家继续道:“您这次来,是要……?”

铁制大门被打开,跟着管家一起路过一片草丛,他道:“是家主叫我来的。”

“好的。”管家恭敬地为他打开了别墅的正门,“那请您直接上楼找家主,请进。”

在苏雪山进了别墅后,管家便在他的身后关上了门。

一时之间,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先生’。”

“真好笑。”苏雪山低声自嘲道,自言自语。

明明是进自己的家,却还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等着别人来给自己开门。

他走上二楼,在走廊最里侧的一个房间前停住。

别墅时间长了,隔音效果不太好。

他站在门前,甚至能听到里面人的谈话与交流声。

“我给你讲讲这本书吧,好吗?”

然后,他听到郁秋——自己名义上的那个弟弟,用不甚熟悉的日语磕磕巴巴地回答:“什么书?……《东京塔》?……好,你讲吧。”

苏雪山莫名地烦躁,收回了刚想要敲门的手。

房间内,断断续续传来了另外一道男声:

“这本书,作者以一种绵密的笔调,向读者讲述了‘我’和母亲的故事。”

“从小仓,再到筑丰,再到东京。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这本书从‘我’的童年写起,以‘我’为主线,讲述了‘我’的半生。”

苏雪山心里同时响起这些话。

他已经从这个人口中听过太多次这几段话。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彷徨也好,迷茫也好,在这期间,母亲一直陪伴着‘我’。”

苏雪山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听到这人说这些话时,并不能理解。

于是,他便问了出来:“你想表达什么?”

房间内,声音未停。

“但我们往往对母亲的爱反应得十分迟缓。”

“大多数人都像文中的‘我’一样,在妈妈住院的前一天,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清清楚楚将要来临的恐怖,正携着现实的味道,真切地逼近而来’。就如巨大的命运飓风从平原的那一侧缓步逼近。”

房间内,郁秋躺在床上,缓缓睁大了眼。

“……你,”他斟酌地组织着语言,思考着用词和语法,“你为什么给我说这些?”

苏雪山想起了那个午后。

他和这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对方也给他讲了这些话。

他也问了这个问题。

——“你想表达什么?”苏雪山问眼前的人。

而眼前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回答我,”苏雪山皱眉,喊出了他的名字:“苏慕。”

听到这个名字,眼前的人似是有些怔愣。

他微微抬头,没有戴眼镜,眼尾有些上翘。

这双眼睛让苏雪山觉得似曾相识。

当时,苏慕是怎么回答的?

注意力短暂回到现实,苏雪山听到苏慕在房间里,回答了郁秋的问题。

“我给你说这些,想表达的是……”

苏慕把书放到了一边,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他离郁秋近了些,小声道:“其实我很羡慕。”

郁秋看着他,神情不解。

苏慕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我的母亲未曾感受到命运的飓风,命运的飓风却裹挟着我。”

“明明是血缘相连的家人,为何让我感受到了命运的飓风?”

——苏雪山想起,当时的苏慕,也是这么回答自己的。

东京塔2

“咚咚——”

苏雪山敲了敲门。

房间里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响起了苏慕的声音:“请进。”

“你还记得他吗?”苏慕问郁秋,他甚至没有看谁进了房间,他的视线和注意力一直放在郁秋身上。

“我……”郁秋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不记得了。”

他微微移开视线,“我感觉……脑子里很乱。”

“怎么个‘乱’法?”苏慕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给郁秋。

郁秋缓缓坐起身来,接过,“感觉有很多事在脑子里,堆成了一个毛线团,但是仔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原来是这样。”苏慕说。

至始至终,苏雪山都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郁秋喝了一口水,没有看两人,而是盯着白色的被子,问了一句:“你是谁?”

苏雪山沉默。

苏慕回答:“我叫苏慕。”

郁秋继续问:“那……我是谁?”

苏雪山依旧没有说话。

而这次,苏慕说:“你是谁,这并不重要。”

听到这个回答,郁秋就知道,这个叫“苏慕”的人并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了。

他便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只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角落,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贴了繁复壁纸的墙上挂着一个钟。

现在是下午一点。

怪不得外面阳光正盛,太阳光线还照进了房间里。

郁秋似是才反应过来,像个小孩子一样,伸手把白得反光的手掌探到照进屋子里的阳光里,感受到了一点灼热的温度,“现在是春天吗?还是夏天?”

苏慕微笑着说:“现在是春天。”

苏雪山心道,现在是七月,盛夏。

今天是7月8日。

郁秋敛下眼睫,“怪不得,在屋子里待着也并不是很热。”

苏慕满意地笑了,拿走他手上的杯子。

郁秋被窗外树上的一只鸟吸引,“我能出去走走吗?外面看起来,天气很好的样子。”

那只鸟只是短暂地在树梢上停了片刻,很快就飞走了。

苏慕温声道:“不行。”

郁秋还是盯着窗外,没有做声。

像是无声地抗议。

看到郁秋这样子,苏慕像是没了办法,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我都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郁秋动作稍稍有些松动,不解。

“对,保护你。”不知道苏慕想起了什么,他露出了一个笑。

郁秋看到了他嘴角的笑容,心里莫名狠狠跳了一下。

“你都忘了吗?”苏慕道,“你杀了人,还是个国外的警|察。”

郁秋感觉自己呼吸停滞了。

一瞬间,错乱又真实的记忆猛地浮上脑海,郁秋记起来了,虽然是零碎的片段——

他在一个陌生的木屋里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起身,入目却是一片不断蔓延的红色血迹。

而他手上,正握着一把刀。

他一下子就甩开了手上的东西,刀和木地板相接,发出了沉闷的钝响。

……

他发着抖,悚然地往向四周,顺着那片血迹,他看到了一个躺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穿着一身深蓝的衬衫,腹部出血,长相在混沌的记忆中模糊不清,只记得他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向自己,嘴唇微张,似乎在说什么。

他在说……

“快、逃。”

郁秋一瞬间瞳孔放大,他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还有那把刀,心里想的是,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是他动的手吗?!

他要逃到哪里去?!

迷茫仓皇之间,突然有一双没有什么温度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肩。

他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没关系。”

“我会帮你的。”

说着,身后的人拿着手帕,轻轻擦掉了他手上的血迹。

再走到那把刀旁,直接拿起了刀,道:“这下,凶器上就有我们两个人的指纹了。”

“我们是‘共罪’者。”

……

郁秋记起来了。

他……

他好像……

苏慕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中。

“现在,国内的警|察在找你,国外的警方也在找你。”苏慕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没办法,为了保护你,不被他们找到,我只好把你藏在这里了。”

他走到郁秋身边,触到他的肩膀,感受着郁秋身体的僵硬,强硬地让他躺下。

“我这是为了你好。”他直视郁秋的眼睛,“你一出去,就有可能被他们找到。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吗?”

“……”郁秋下意识地总是想躲避他的视线,但是这次,他没有躲开,“我……我明白了。”

“那你就在这间房间里好好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离开,好吗?”苏慕问。

苏慕一直观察着郁秋的表情,没有错过他此刻眼里的惊慌和失措。

“……”郁秋道,“好。”

“很听话。”苏慕欣慰道,“那你再躺一会,好好休息。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的话……明天,我就安排好一切,再带你出去逛逛,好吗?”

郁秋道:“好。”

苏雪山一直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苏慕和郁秋上演着的温情戏码。

他没想到,苏雪山会用这个理由把郁秋关在这个房间里。

他也想起了那个晚上。

苏慕和他一直站在角落。

看到郁秋醒来后,又发现手上拿着刀、旁边躺着人而惊慌的样子,苏慕万分满意地笑了。

他像是在看一部自己十分喜欢的、亲手导演的戏剧。

苏雪山感到一阵寒颤,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

动手的不是郁秋,苏雪山很清楚。

郁秋只是被苏慕安排好的参演者之一。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是因为自己的女儿郭心安被绑、而来到异国的郭义。

苏慕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郁秋无措的样子,如他剧本所写,他适时出现,像是天神降临般,出现在郁秋身后,轻轻为他擦去他“作案”的证据。

又温柔地告诉郁秋,他们是“共罪者”,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郁秋的那边,帮助郁秋。

甚至是摆脱罪名。

苏雪山觉得自己都要看笑了。

郁秋反应过度、神经紧张,加上好几天的昏迷,突然醒来就是这么冲击的场面,很快就晕了过去,苏慕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他晕过去了。”苏慕微微低头,“快来帮忙。”

苏雪山一言不发,走了过去。

“你打算怎么办?”苏雪山蹲下,和苏慕平视,问。

苏慕阴沉地开口,盯着苏雪山,反问:“你觉得他下次醒来时,还会记得多少?”

苏雪山思索了一下:“应该只会记得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了。可能今天发生的事,也会想起来。”

“哦?”苏慕道,“这么说来,你还真按照我说的做了?”

“那是自然。”苏雪山坦然地看向苏慕:“我按你说的,把他一直吃的药给换了。”

苏慕:“换成了我给你的药?”

“对。”苏雪山说。

他知道苏慕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所以十分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郁秋经常会去看心理医生,然后带着一些药回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拿药这种事,已经成了苏雪山帮他做的事。

“好。”苏慕把郁秋抱了起来,他虽然只比郁秋高一点儿,但是力气还挺大,“我相信你。”

“那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苏雪山也站了起来。

“既然他没过去的记忆了,那当时是直接带回家。”

苏慕笑着说,正要离开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头微微偏转,看向地上躺着的郭义,眼神示意苏雪山,“对了,那他就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苏雪山问。

苏慕脸上有些不耐烦,“既然你不懂是什么意思,那就直接让他死吧。”

现在还留着口气,碍事。

说完,他也不再管苏雪山的反应,径直抱着郁秋离开了。

屋外不远处,是苏家——或者也可以说是佐藤家的人,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正在等着苏慕。

苏慕心情显然不错,上车的时候,司机开门晚了几秒,让他多等了一会,他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他自己也说不出现在心里是种什么感受。

他只感到一种欣喜、圆满、失而复得的感情充斥着他的大脑,同时还有几分怨恨、嫉妒的复杂情绪夹杂其中。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见自己身边的郁秋,在偶尔的几个瞬间里,眼睑微微颤动。

……

苏雪山听到屋外车辆启动的声音。

很快,车辆行驶的声音越来越远,苏慕带着郁秋离开了。

一时之间,整个木屋里只剩下他,还有一旁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的郭义。

苏慕给他下了命令,要让郭义“直接死”。

郭义已经失去了意识,苏雪山垂眸,盯着地上的人。

他认识郭义。

以前也有过交集。

特别是在郁淳于还在的时候。

苏雪山感觉到,自己最近越来越多地想起过去的往事。

可能是年纪大了。

他想起,他和郭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刚入职,郁淳于领着他去跟郭义打招呼。

郁淳于爽朗地拍了他的后背,道:“来看!这是我徒弟,刚入职的,来,雪山,跟郭义打个招呼,以后说不定哪一天还能用到他这条人脉呢,哈哈哈——”

郭义直接踢了郁淳于一脚,“合着你把你徒弟介绍给我,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是吧!”

接着,他向苏雪山伸出了手。

苏雪山忐忑地递上了自己的手。两人短暂相握。

“你叫苏雪山?”郭义说,“好好干啊。”

……

时间过得很快。

郭义已经有了孩子,而郁淳于也已经死了七年了。

岁月给当时的几人都蒙上了一层灰,让记忆变得泛黄。

人都是会变的,就像苏雪山。

但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变的。

一些坚定的信念和理想,好像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摇。

他看了眼郭义,深呼吸了一下,很快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东京塔3

郁秋再次醒来,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墙上的钟里的秒针孜孜不倦地走着格子,显示着时间:11点。

外面天光大亮,显然不会是晚上十一点。

郁秋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抗拒。

房间以白色装潢为主,地板、床单、被子,甚至是床,都是白色的。

……像一间病房。

郁秋感觉浑身僵硬,甚至有些发疼,虽然在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但是他还是感到恐惧和不适,这是他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他躺在床上,虽然醒了,但是一动不动。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了推车的声音,连带着还有几声交谈。

房间的隔音并不好,郁秋能听个大概。

“厨房准备了法餐,少爷会喜欢吃吗?”

“应该喜欢的,毕竟家主就很喜欢。”

……什么意思?

“家主”,是谁?苏慕?

“少爷”,又是谁?

“不过话说回来,家主可真是不容易呢。”

“是的,这么多年了,这次终于找回了少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交谈声很快消失,接着就是一阵敲门声。

还没等郁秋说话,门已经被打开,前来送餐的人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开了门。

郁秋这才注意到,门边有一个黑色监控,闪着红光。

所以,是看到他醒了,就来送午饭了吗?

送餐的是两个女孩,穿着简单大方,手脚也麻利,郁秋想下床,却被她们制止了。

其中一个人说:“家主说,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随意下地。”

郁秋:“……”

另一个已经在床上为他架好了简便的小桌子,端上了餐。

郁秋坐直身体,看着不断摆上桌的食物,状似无意地问:“刚才,你们在门外说谁?”

送餐的两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其中一个人帮他配上了银色刀叉,光可鉴人,品质很好,一看就很贵。

郁秋顺势拿起刀叉,却听到了她的回答:“我们在说,家主和他的……家人。”

“家人”?

郁秋的视线移到面前的食物上,正巧右手拿着的餐刀刀面转向自己。

他怔然。

他从光滑明亮的银色餐刀截面上,看到了自己那双眼尾也有些上翘的眼睛。

-

下午一点,苏慕回来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郁秋的房间,很是高兴地走到他身边。

郁秋正躺在床上,侧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看着树枝随着微风微微晃动。

苏慕语气轻快:“我们出去逛逛吧。”

郁秋没有转过头,而是问:“今天?”

“对。”苏慕手上还拿着一套衣服,宽松的黑色T恤和长裤,“你换一下衣服,我带你出去玩。”

郁秋这才转过头,但是也没看苏慕,而是拿起衣服,“去哪里?”

苏慕:“东京塔。”

郁秋点点头:“那你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苏慕眼里闪过一丝趣味,但也还是走了出去。

“那我在楼下等你。待会你换好了,直接下楼上车就行。”

“好。”郁秋应道。

等苏慕离开后,郁秋下了床,第一时间不是换衣服。

而是直接抓起床上的白色的薄被,直接往门边的黑色摄像头扔去。

白色薄被被黑色仪器准确勾住,颤颤巍巍地替郁秋遮去了监控器那边的苏慕视线。

苏慕看到陡然变黑的画面,还有上一秒郁秋冷着脸扔被子的表情,猛地笑出了声。

真是太有趣、太鲜活了。

他收回视线,对着前排的司机说:“通知一下家里的人,把监控拆了吧。”

司机道:“是。”

郁秋换衣服的动作很快,出现在苏慕眼前时,一身黑色打扮,没有过多装饰,十分清爽利落。

就是太白了。他本来皮肤就白,现在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给他原本精致的五官平添了几分病弱的意味。

郁秋上了车,和苏慕一起坐在后排座。

苏慕显然是很满意郁秋的自觉,笑着帮他系上了安全带。

车辆很快出发。行驶平稳。

四周的景色很快闪过,郁秋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他没来过这里。

他不属于这里。

他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判断。

郁秋还以为目的地会是一个人很多的旅游景点,不过苏慕带他去的地方,只是一条很安静的街道。

这个点的太阳并不大,天很蓝。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够看到东京塔的全貌。

“这就是东京塔。”苏慕也下了车,站到他身边,感叹道,“就是一座塔而已嘛,也没什么好看的。”

郁秋心想,这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苏慕站在他身边,比他高一点点,此时转过头,盯着他的侧脸,问:“我给你讲讲《东京塔》这本书,好吗?”

郁秋还是看着远处红色的塔,道:“你讲过了。”

苏慕摇头,“不,上次我没有讲完。”

郁秋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可以直接接着上次的讲。”

苏慕:“好。”

“上次说到,作者的母亲住院了。”

“也就是直到那一刻,妈妈住进了医院里,作者才体会到:‘所谓的母亲,是没有欲求的’。”

“她们终生在为自己的孩子奔波着;‘因此,让母亲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为的事情’。”

郁秋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说这些的时候,苏慕带着几分向往的神色。

“你觉得,家人的爱,是什么?”

郁秋反问:“你觉得呢?”

苏慕说:“是一种‘源头’吧。”

“什么意思?”

“你能理解吗?”苏慕看了他一眼,“一种向四周辐散着最平凡的生命痕迹的‘源头’。”

郁秋直白道:“不太明白。”

苏慕指了指远处的塔,“就像它一样。”

“处于日本中心,处于东京中心,一抬头,我们便能看见。”

郁秋皱起眉头,“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慕笑了,“……罢了,你也不用明白。我说的话是不是很难懂?不过,话说回来,我真正在意的一点是……”

他却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郁秋问:“是什么?”

苏慕顿了几秒,才说:“‘让母亲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为的事’,可是,身为父母,又为什么要让孩子哭泣?”

郁秋疑惑地问:“你的家人,伤害过你吗?”

“是啊。”苏慕说。

他和郁秋一起看向远处的红色建筑。

“不知道你看到这座塔,是什么感受。”苏慕说,“反正我每次路过它,看到它时,都会想起一个词。”

郁秋心里微微一惊,不自觉地想,苏慕会想起哪个词?

“‘家人’。”

在苏慕心里,东京塔象征着亲情、家庭、家人。

苏慕接着说,“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我已经记不清脸的父母,还有一个年幼的兄弟,以及他们带给我终生难忘地、难以磨灭的痛苦……”

“我没有得到过来自家人的一分温暖,所以,我……”

说到这里时,苏慕转过头,又看着郁秋。

像是一种暗示。

郁秋心跳如雷,但是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和不平静。

“我嫉妒得想要毁掉它。”苏慕笑着说。

-

这天回去后,郁秋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苏慕没有跟郁秋一起回去,回程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有些闷,可以开车窗吗?”郁秋问。

前排的司机没有说话,但是郁秋那一侧的车窗慢慢降了下来。

郁秋好奇地往车外多看了几眼,然后就看到了一个……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陌生人。

本来只是路过一瞥的陌生人,但是那人却眼尖地看到了露出脸的他。

不仅如此,还激动地指了指自己,像是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找自己干架。

郁秋:“?”

然后默默升上了车窗。

这个地方,好多奇怪的人。

车辆匀速前行,过了一会,郁秋往后看时,发现那人还追在自己车后,跑得气喘吁吁。

郁秋心道,不会是苏慕口中的警方吧?

不过很快,那人就体力不支,很快就被彻底地甩在了车后,见不到身影。

郁秋被送回那栋别墅后,接下来的好几天,苏慕都没有再出现。

郁秋的可活动范围也扩大到了整栋房子,包括外面的小花园和草丛。

只是,他仍心有疑惑。

他是谁?

他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那么的陌生,可是见过他的每一个人,都叫他“少爷”。

这个称呼,似乎在昭示着,他是属于这里的人。

可是……

他真的是属于这里的人吗?

他面带疑惑地走过角落的一块绿化草坪,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很少注意到这个地方。草坪修得并不规整,甚至还有些杂乱。

“你是谁?”郁秋看着和自己隔着铁栅栏的人,问:“你是谁?”

而和他隔了几十米开外的人,只怔怔地看着他。

眼睛好像有些红。

没有说话。

郁秋皱眉,转身走了。

然而,到了晚上,第二次路过这里时,他又看到了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月光很亮,打在树梢上、栅栏上、对方深刻的五官上。

郁秋记忆力不太好,以至于现在他对苏慕的脸的印象,都还停留在那双和他一样眼尾上翘的眼睛上。

他心想,要不是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实在是太出众了,他才不会记得他。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不远处有管家在叫自己,郁秋很快就走了,也没有理他。

管家看到他出现了,忙问:“您去哪了?”

郁秋下意识地掩去了别墅外有人蹲守的情况:“随便走了走,今晚月色很美。”

管家有些狐疑,但是看到郁秋神色轻松如常,也没有多说什么。

“厨房那边给您准备了餐后水果。”

“谢谢。”

又过了一天后,黄昏时分,郁秋又在草坪角落隔着栅栏,看到了这个人。

连续两天碰到了这个男人,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但是郁秋这次碰见他,却动了动嘴唇,说,“你不要出现在这里。”

对面的人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郁秋动了动眼珠子,往后瞥了一眼:“这里有监控。”

然后,他第一次听到了对面的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用管这里的监控。”站在对面的陆迟风,觉得这破岛国风可真大,把他眼睛都吹得酸涩得想落泪。

东京塔4

7月12日。

距离郁秋突然失踪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

上午十一点,警视厅某警察署内的一间会议室里,此刻聚集了数十人。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入座,偶尔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这是会议室?”宋居然坐在会议室中央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他放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道:“老大,这看起来像是我们大学的阶梯教室。”

坐在他身边的陆迟风认真地垂眸浏览着桌上的资料,没有理他。

宋居然没有放弃,盯着旁边坐着的人衣领看:“他们衣领上怎么别了个徽章?还挺好看的。”

陆迟风翻过一页,轻声说:“那是搜查一课的红徽章,上面写的S1Smpd,看过死亡小学生没有?”

“哦。”宋居然说:“只小时候看过一点啦。”

他又晃晃脑袋,现在人还没来齐,但是他发现到场的所有人都穿着西装。

包括身边的陆迟风。

只有自己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简直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这也不能怪他,这次出差,为了不到国外丢人,他还特地选了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就是这件风衣。

结果没想到,一来到这里,每个人都穿黑色西装上班。

……主要是也不能穿着那套深蓝制服来吧。搞得像砸场子的。

整个会议室渐渐被人填满了,最后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走进来的时候把门给关上了。

他们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面朝着众人。

看得出他们是主持这场会议的人。

男警官首先开口,说明了这次会议的意图。

陆迟风不急不缓地拿出手机,打开某语音实时翻译器。

宋居然也凑到陆迟风的手机屏幕上看。

“今天叫大家来,只要是为了我们一直在追查的一个犯罪组织。”

前排的男警官放出一张幻灯片。

“该组织叫‘T’,在日本主要负责传教,然而却在其他国家进行着以人口拐卖为主的违法行为。”

翻译器翻译得很准确,宋居然小声道:“这和我们知道的情报差不多啊,他们查个几年也就查出这些?”

陆迟风冷冷道:“认真听。”

女警官接着道:“最近,我们查到了有关这个组织的最新动态。同时,我们也锁定到了一个中国人。”

幻灯片转到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五官精致的脸,旁边用汉字写着一个名字。

“郁秋”。

宋居然心里惊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陆迟风,却发现陆迟风面色如常,表现得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场下也有人发出小小的动静,宋居然清楚地听到坐在他另一边的人发出了一声类似惊艳的感叹声。

宋居然:“。”

他觉得他们在惊叹郁秋的长相,但是他没有证据,他听不懂。

然而陆迟风的手机翻译器已经听懂了,并且唰唰翻译出来了这些人的意思:

“好漂亮,真的是个男的吗?”

“长得好好看哦”

陆迟风的脸色已经黑了一个度。

女警官说:“目前,我们只能说明这个人和‘T’组织有着联系,并不能直接判断他是不是组织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在组织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宋居然还是震惊:“他们竟然连郁秋都查到了?”

女警官也没说出他们是怎么查到郁秋的,只把接下来的内容引到了陆迟风身上。

女警官:“除此之外,‘T’组织目前还给了我们一些新的线索。接下来,请陆警官向我们做详细说明。”

此话一出,全场又稍稍有些哗然。

宋居然还没反应过来,陆迟风就已经站了起来,虽然是在异国他乡,但是陆迟风举止自然,完全没有一点怯场。

宋居然:“……”

陆迟风这种场子真的很会撑。

陆迟风换上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向众人说明这这次案件的情况。

宋居然:“……”

草。

有一种被降维打击的感觉。

陆迟风的口语很好,纯正美音,但是在场的还是有些英语不太好的,默默拿出了手机点开翻译软件。

陆迟风先是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简明说了自己来自哪里,很快进入了正题。

陆迟风:“我们保守估计,‘T’组织从3月开始在我国临江市活动,并在之后的三个月时间里,制造出了三起案子。”

桌子上,每个人面前的、出自陆迟风之手的资料被众人翻开。

“分别是,”资料一页一页被翻过,“四二三杀人案,五一五投毒案,六一绑架案。”

有人举手问:“你怎么能判断出这三起案子都是出自‘T’之手?”

陆迟风简短回答:“第一起案子,凶手一直和一个境外ip地址有联系,我们强烈怀疑是‘T’。第二个和第三个案子也是如此。具体请看你手中的案情详情。”

提问的人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关于这三起案子的具体情况,在各位手上资料里有详细的说明。”陆迟风说,“现在,我简短做个介绍。”

陆迟风说:“第一起案子,被害人是一个高中女生,因和家人一直有矛盾,受到同校凶手的……”

然而,他还没说完,面对着众人坐在前排的女警官已经一目十行,看完了这个案件介绍。

她打断了陆迟风。

“……等一下。”前排的女警官听完段这话,打断了他。

陆迟风礼貌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女警官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道:“这个叫‘赵浅’的被害人,经历和……和苏杭很像。”

她身边的男警官也表示赞同,点点头,“这有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模仿作案。”

“苏杭?”宋居然问:“这是谁?”

他看向陆迟风,结果陆迟风那表情一看,显而易见,他也不知道。

显然,陆迟风和宋居然作为外来人,还有很多事没被告知。

这里的警方把一些线索和已知情报藏了起来,没让他们知道。

女警官已经调出了另外一张幻灯片。

“这是我们以前追踪到的一个嫌疑人,疑似‘T’组织的领头人之一。但是……”

-

“但是他已经死了。”

苏慕有些遗憾地对郁秋说。

今天下午,苏慕又突然出现,说是要带郁秋见一个人。

郁秋跟着他去了,结果苏慕带着他,来到了一个陵园。

两人走到一块白色墓碑前。

正巧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时不时吹来一阵风,阴森森的。

郁秋越来越瘦,好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然而事实上,他一直挺直地站着。

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苏杭”。

“你不用怕。”苏慕好心安抚郁秋,指了指墓碑,“他活着的时候确实挺唬人的。”

郁秋:“……”

苏慕接着道:“但是他已经死了。”

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郁秋问:“这是谁?”

苏慕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意料之外得甚至有些惊悚。

“这是我们的父亲。”苏慕说,“他叫苏杭。”

“……‘我们的父亲’?”郁秋看向苏慕,眉头微皱,“那你是谁?”

苏慕笑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道:“我给你讲讲我们父亲的故事吧。”

东京塔5

“父亲从小生活在中国,是个中国人。”苏慕说。

郁秋安静地听着,低着头看向地面。

苏慕:“他生活在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庭,但是遗憾的是,他的父母都不是真正地爱他。”

“他们只爱父亲的成绩,还有成就。于是,当父亲高考失利没考好后,他的父母就不再爱他了。”

“所以,”苏慕弯腰,摩挲着墓碑上“苏杭”两个字,道,“他怀揣着对父母的恨意,一个人来到了日本。在这里,他碰到了佐藤里,一个温柔的日本女人,和她一起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起生下了一个儿子。”

莫名地,郁秋问:“是你吗?”

苏慕:“很可惜,不是我。我和父亲,是超越了血缘关系的亲人。父亲终生都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但是那个人不是我。”

郁秋“嗯”了一声,应道。

苏慕继续道:“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佐藤里的家庭背景不简单。”

“什么意思?”

“佐藤里的父亲,曾经是一个邪|教头目。”苏慕说了一个名词,“就是这个宗|教,你听说过吗?”

郁秋摇头:“没听说过。”

苏慕:“好吧,这并不重要。总之,父亲通过佐藤里,还有她背后的佐藤家,成为了这个邪|教的新头目。”

“父亲掌管这个教之后,把它重新定义为了一个组织。”

“并且,给了它一个新的名字。”

郁秋屏住了呼吸。

“‘T’。”苏慕说,“这便是,一些警察一直想要知道的,‘T’的渊源。不过,他们永远也查不到佐藤头上。佐藤里的父亲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势力还残存在一些部门里。”

郁秋没有说话。

苏慕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你知道‘T’吗?”

苏慕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也不嫌热。

在苏慕的注视下,郁秋淡然地开口,“知道。”

苏慕放在兜里的手,已经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枪。

“你知道多少?”苏慕问。

郁秋认真道:“‘T’,二十六个字母的第二十位。”

苏慕愣了一下,接着猛地笑出了声。

“你真的很好玩。”苏慕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行了,你走吧,外面管家在等你。”

郁秋:“那你呢?”

苏慕说:“我留在这里。”

“待会还有人要来看父亲,我等等他。”

-

苏杭,中国人。

19岁时,高考失利,来到了日本。

女警官道:“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平时对他很严格,抱有极高的期望。我们去了他曾经居住的地方,费了很多功夫,才从他昔日的邻居口中了解到,苏杭平时家庭关系紧张,他的父母只在他取得好成绩时才会笑脸相待。”

“正因如此,他的父母难以接受他高考失利的事实,苏杭也因此偷了家里的钱,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直接来了日本。”

“最重要的是,”女警官接着补充,“苏杭的父亲也是老来得子。他的母亲和父亲两人年龄差距过大,并且,都在苏杭高考失利那一年,准备生第二个孩子。”

“至于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否顺利出生,夫妇两人现在又在哪里,这个就不知道了,他们已经搬离原来的家很多年了。”

陆迟风脸色稍沉,宋居然心里惊讶,这不就是赵浅他爸妈?

女警官最后说:“但是,和郁秋一样,我们还缺乏关键性证据,证明他和‘T’组织有关。并且,苏杭也早就去世了。”

……

最后散会时,陆迟风和宋居然被女警官留了下来。

“请稍等,陆警官。”

宋居然在一旁指了指自己,怎么不叫他?

但是他也留了下来,站在陆迟风后面。

“‘郁秋’,”她用英语问,“你们认识吧?”

陆迟风神色如常地回:“没想到,关于他,你们查到了这一步。”

算是一种默认。

宋居然心里吐槽,查郁秋倒是查得挺仔细,倒是把这个组织抓出来啊。

一旁的男警官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那让你来加入我们追查‘T’,没问题吗?”

陆迟风权当自己听不懂他说的日文,没理他。

女警官说话没有带什么偏见,只是好心道:“他现在在哪?有没有可能……已经回到了‘T’组织里?”

陆迟风皱眉:“他不是‘T’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女警官不解。

宋居然小声回答:“因为他是恋爱脑。”

这话没敢太大声,让陆迟风听到自己准被揍。

陆迟风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感谢你们让我们参与这次的会议。”

说着就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宋居然在后面追着,问:“啊?这么跟他们沟通没问题吗?”

好歹也是国外的警察呢!不好好沟通真的不会出现什么外|交问题吗?

陆迟风冷声:“他们也没对我们说实话。”

很多事,对方明显有所隐瞒。

两方都没有交底罢了。

“也是。”

宋居然又问:“老大,我之前看到郁秋了,你知道吧?”

“你说过。”提到这个名字,陆迟风表现出了不明显的焦躁。

“对,我记得我当时还给你说了,我觉得那天,郁秋从车里看我的眼神……”宋居然回想道:“很陌生。像是从来没见过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迟风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宋居然脸上居然有几分认真:“我觉得刚才那个警官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万一,郁秋就是“T”的人呢?

“不可能。”陆迟风冷硬地说。

“为什么啊?总不能因为你们……那种关系,你就偏袒他吧。”

陆迟风居然说:“我有理由。”

宋居然:“啊?”

“我去找他了,”陆迟风说:“他的记忆应该是出了问题,一开始好像没认出我。”

宋居然:“啊啊?等等,你去找他了,怎么找的?什么时候找的?!”

他怎么不知道?!

陆迟风没理他,“但是后来,他的记忆应该是逐渐恢复了。”

宋居然像是在听神话:“??”

陆迟风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他记起了我,所以让我不要再去找他了,因为那周边都有监控,他怕我陷入危险,他不知道的是,那周围的监控早被我黑掉了。”

说完了这些,他就走了。

只留下宋居然站在原地默默一个人消化。

陆迟风去找郁秋了?

还和郁秋见面了?

还黑掉了人家的监控?

想了半天,宋居然才反应过来,原来陆迟风经常不跟着自己一起行动,都是自己一个人出去办事了。

他又想起最后陆迟风最后的那段话。

像是在高傲地明示“郁秋记起了我,他好爱我”。

宋居然无语,“陆迟风果然还是个恋爱脑吧!!”

两人出了警厅,上了车。

司机是秦霄安排的自己人,中日语都会说,看到他们来了,问:“回酒店吗?”

“回。”宋居然说。

一路上,陆迟风都好像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宋居然也在琢磨,陆迟风竟然连去找郁秋这种事都不给自己说,他们还是一起出差的搭档吗?

一定是他还不够主动!

于是,宋居然主动问:“老大,你在想啥啊,让我也知道知道呗?”

陆迟风看了他一眼,道:“我在想,如果第一个案子在挑选被害人的时候,是依照苏杭的经历选择的,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按照这个思路,第二、第三起案子,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

“目的?”苏慕无奈道:“你确定要在父亲墓前,问我这个?”

他难以置信道:“而且,我还在这里等你等了这么久,你一开口就是问我这个?”

苏雪山夹了一根烟,但并没有点燃。

“我又没叫你等我。”苏雪山说。

苏慕道:“好吧。你想知道,我的目的?”

“对。”苏雪山说,“赵浅、林妍、还有宋志。”

他准确地说出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目的其实很简单。”苏慕说,“我只是想让郁秋回到我身边。”

苏雪山皱眉。

苏慕说:“郁秋一直被我们的人——当然,包括你,所监视着。这么多年受到‘T’各种各样的恐吓,他心里的第一条防线已经被击破了,所以才会脆弱得吃药、找心理医生。”

听到“监视”这个词,苏雪山背微微佝下。

像是被什么压垮了几分。

苏慕:“第二条防线,便是发生在他身边的一起起案子。他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三起案子,包括被害人的死亡和受伤,全都是因为他。他一定清楚——不然,他现在不会这么抗拒地恢复记忆。他在下意识地逃避以前的记忆,你没发现吗?”

“人心中的恶,或者对社会的失望,是很容易被唤醒的。”

“我想让郁秋经历我所经历过的所有痛苦,然后,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这便是我的目的。我要先报复他,再找回他。”苏慕说。

“啊……我差点忘了。”说到这里,苏慕突然想起了什么,感叹道:“我的计划里,有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

“——他还有个前男友。那个叫陆迟风的人,好像一直在保护他。这对我的计划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并不重要。”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苏慕的语气,仿佛他才是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疯子。苏雪山在内心骂了一声。

苏雪山咬着烟,又问:“你真要炸……塔?”

说出来他都觉得离谱和荒谬。

但是苏慕就是个疯子。

苏慕:“对。”

“为什么?”

苏慕眯了眯眼,“当然是……”

毁掉那座在他心中象征着“家人”的塔。

苏慕说:“保密。”

“行。”苏雪山拿掉了烟,“你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

“炸塔的计划。”

“没计划。”苏慕说,“心情好的时候,就安排人去安炸弹。”

苏雪山:“……”

苏慕笑了:“其实我心里有数。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相信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苏雪山也笑了。

最后,他道:“你小心一点,警方现在好像已经查到你了。”

说完,苏雪山便转身准备离开,不再看苏慕。

苏慕望着他的背影,听到这话却并不惊讶。

“查我?那还挺厉害……不过,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给他们留下些线索吧。”

-

三个小时后。

陆迟风本来在酒店小憩,梦里郁秋的背影一直在自己眼前,他想跑上去抓住他,但是怎么也追不上。

突然手机铃响,他被惊醒,看到是宋居然的来电。

他接起,宋居然在电话那边道:“老大,别睡了!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可能跟‘T’有关,你快过来看看!”

东京塔6

等到陆迟风和宋居然到现场时,现场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有当地警方在疏散周围人群。

是一栋不高的建筑楼,约莫有五层。

宋居然想上去问,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语言不通。

“我们有人!在里面!一起的!”

宋居然双手比划,当地警方说什么就是不让他进,拦着他。

陆迟风直接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别说了。”

“咋的啊?!”宋居然有些发怒,“明明是那群人叫我们来这儿的,而且他们的态度也太差了!”

“给秦局打电话。”陆迟风边拨号边说,“你跟他们当地的人说再多也没用,人家不认你其他地方来的。”

而且摆明了,这边的警方心不诚,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会和他们交换情报和信息的样子。

还得找级别更高的人处理。

陆迟风给秦霄简短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又和宋居然在一旁干站了几分钟,没过一会儿,一个陌生电话就拨来了。

“你好。”是今天才见过面的那个女警官,他们还是用英语沟通:“你想知道什么?”

陆迟风直接道:“我想知道你们在哪里。你们现在应该掌握了很多线索和情报了,不在现场了吧?”

“靠!”宋居然骂道,“他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明明让我们直接来现场!”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被对方耍了一通。

对方根本没想带他们一起查案的!

陆迟风面无表情,但是言语之间全是无形的威慑。

“你们手上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相应地,我们也知道一些你们绝不知道的消息。‘T’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组织。”

言下之意,这是最应该通力合作的时候。

说完后,他便耐心地等着对面的回应。

等待期间,他一直往爆炸的楼层看去。

发生爆炸的地方,周围已经全被蒙上了一层焦黑,但是炸|弹威力并不大。

初步估计,爆炸发生在三楼。

对面似乎在窸窸窣窣交谈着什么,终于,电话里又响起了女警官的声音:“行,那你们来警厅二楼。”

-

陆迟风和宋居然匆匆赶到时,房间里已经又集合起了数十人。

他们都在稀稀拉拉地往外走,显然是已经领好各自的任务散了。

宋居然觉得尴尬,但是陆迟风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引来其他人的注视。

陆迟风走到女警官面前,开门见山:“爆炸案是什么情况?”

“爆炸发生在下午18点23分,”女警官递给他一张资料,说,“在一所小学里。所幸的是,当时已经放学了,学校里几乎已经空了,没有造成大面积的人员伤亡。”

陆迟风接过来,问:“怎么能确定是‘T’?”

资料上目前写出的信息还很少,只能看到伤者,一共加起来有十几位,只有一位老师,剩下的都是学生。

年纪都集中在八岁左右。

爆炸的准确地点是这所小学的3年级C班,监控已经被完全损坏,目前安装□□的嫌疑人还在搜查中。

“因为……”女警官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了一个画面,是一个邮箱界面。

发信人名字是“T”,但ip地址不明,用了代理地址,只能查到是在境外。

收信人是警察署的公共邮箱。

标题是:“倒计时”。

点进去一看,是一个网址。

黑色的界面,中心只有一个巨大的“3”。

“这什么意思?”宋居然不解,“3?”

“我们也在想这背后的意义。”女警官看向陆迟风,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会是暗示吗?”陆迟风指着纸上的爆炸地点:“安装□□的地方,是3年级C班,我刚才在现场看的时候,发现是在3楼。”

女警官摊摊手:“是这样的。我们也在怀疑是‘T’留给我们的什么线索,但是……这会是什么暗示呢?”

会是什么暗示呢?

“标题写的是‘倒计时’。”陆迟风说,“‘T’可能在说,他会在倒计时归0的那一天,再实施一次爆炸。”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知道他会在哪里安装下一个□□,提前拆除或者防范,疏散群众。”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女警官看着他,脸上有了几分凝重,“但是……凭我多年来对‘T’的追查和了解,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陆迟风抬眸,看向她,眉间带着些许戾气。

女警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秦霄说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秦霄很熟。

“你是最近才调到你们那边追查‘T’组织的专案组的,一进去就到这边来,辛苦你了。”

陆迟风淡淡道:“如果你能让我们参与进你们的调查,那我们倒是能轻松很多。”

女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声道:“这……怕是不行。”

她脸上带了几分歉意,“我也很想和你们共享信息,但是,现在你们能来到这里,都是我费了很大的力气……”

宋居然不解。

她继续道,降低了声量,“这样说吧,‘T’组织的渗透力量很大,包括我们警厅内部。”

她这么一说,宋居然就懂了。

陆迟风也懂了。

这边的警察里,也有内鬼。

宋居然也用英语问了句:“那我们怎么办?”

她道:“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是……关于这起爆炸案,你们能了解的应该就只能是这些了。”

陆迟风绅士礼貌地点点头,把手上的纸张还了回去。

“那祝我们彼此都好运。”陆迟风说,“不过,能把这个网址发给我吗?”

“可以。”

陆迟风在自己的浏览器上输入了这个网址,上面还是只有“3”这个数字。

“有什么事,如果需要我们的话,随时联系。”陆迟风最后道。

“行,谢谢你们。”女警官道。

然后陆迟风就拉着宋居然,毫不留情地出了警厅。

宋居然道:“诶诶诶等等等等,我们就这么走了啊?”

“那不然?”陆迟风反问。

宋居然挠挠头,“……也是。人家内部铁板一块,我们又进不去。”

他又问:“那我们现在是……干嘛?回酒店睡觉?还是吃一下当地的美食?我看那些短视频说,这里有好多好吃的,让我来搜一个……”

陆迟风冷讽道:“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旅游的?”

语气不善。

宋居然讪讪地收回手:“查、查案的……”

“没关系,”陆迟风笑着说,“你如果想吃好喝好,可以去。”

笑得很渗人。

“不、不想……”宋居然滑跪:“老大!我们去查案!”

“那就再去现场转一圈。”陆迟风道,“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他们不带我们一起查,我们大可以自己查。我很好奇的一点是,‘T’是怎么决定放置□□的地点的?他为什么选择了一所小学?”

-

俩人来警厅的时候有司机,结果到要离开的时候,司机因为一些突发事故赶不过来。

爆炸现场离警厅还有点远。

陆迟风决定先随便在警厅附近应付一下晚饭,再研究去现场的路线。

结果两人人生地不熟,中途还迷路了好几次。

最后宋居然都累了,“老大,要不我们先回酒店休息……”

陆迟风冷冷道:“行,回去睡了你就别再跟着我了。”

“可是晚上,啥也看不到,能查个啥啊?”宋居然小声抱怨,但是还是老实地跟在了他身后。

晚上,现场还守着几个警员,这次的爆炸事件据说惊动了好几个课的人,但是最后还是被今天见到的一课接手了。

“还怪吓人的。”宋居然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全是鸡皮疙瘩。

陆迟风本想趁着晚上没什么人,说不定还能偷偷穿好鞋套戴好手套进警戒线看一眼——虽然这并不符合规矩,但是这是他们唯一能更深入了解这起爆炸案的办法。

但是显然,现场管理也挺严的,连靠近都会被发现,更别说混进去了。

陆迟风罕见地有些焦躁。

郁秋还在“T”的手上。

他耗不起。

他多在这里待一天,就意味着“T”还隐匿得好好的,郁秋也多一分危险。

他有些烦躁地拿出手机,正巧的是,手机上的时间刚好跳到了0点。

屏幕显示:7月13日,00:00。

又是新的一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迟风的眼睑抽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点出刚才保存的那个网址。

“T”发来的“倒计时”。

页面很快加载出来,陆迟风盯着页面弹出来的“2”,沉默了半晌。

倒计时,每天0点更新。

上面的数字,已经从3,变到了2。

东京塔7

与此同时。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

因为距离太远,陆迟风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直到——

他看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半空中,一大团火光在黑夜中猛地炸开,亮得人晃眼和惊心。

他眯了眯眼,才发现那不是在半空中炸开的,而是一栋大厦的高层。

只是在晚上,黑夜把玻璃也映成了黑色。

“我靠。”宋居然问,“那里是爆炸了吗?”

“是。”陆迟风道。

过了几秒,附近守着爆炸现场的警员也反应过来了。

“怎么回事?!”

“又发生爆炸了吗!?”

“……”

陆迟风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那栋建筑上。

很高的建筑,估摸有几十层,在周围的一众建筑中显得极为突兀。

然而,再往远处看去……

有一个比它更高的建筑。

是红色的。

陆迟风心里一跳,打开手机,把那个黑色背景、只有“2”这个数字的页面划掉,转而在搜索栏里打出:

“东京塔”

很快,页面跳出了好几张搜索目标的图。

陆迟风举起,和远处的那座红色建筑进行对比——

一模一样。

第一次爆炸的地点,是陆迟风现在所在的这所小学。

第二次爆炸的地点,是一栋大厦。

离这所小学虽然有一定距离,但是肉眼可以看到。

而离第二次爆炸的大厦不远处,则是……

东京塔。

那么……会有第三次吗?

第三次会是在哪里?

陆迟风皱眉想着,宋居然在旁边问:“老大,我们现在咋办啊?要不要去看看?”

“算了。”陆迟风瞥了一眼旁边的警员,好像被发现了,他道:“回酒店睡觉吧。”

“啊?”

“这边的警方不会和我们共享信息的,你今天也听到了。”陆迟风往回走。

“那这边……?”宋居然指了指这所小学,“就不看啦?”

“嗯,不看了。”陆迟风把倒计时的页面给他看,上面“2”的数字十分醒目。

“‘T’他们已经又开始行动了。”

虽然嘴上说着不管,但是回酒店的路上,陆迟风一直没放弃和秦霄交流,想要让秦霄从中帮忙再周旋周旋,知道现在案子的最新进展。

秦霄那边显然是被睡着了吵醒的,语气有些疲惫:“我再试试,能不能让你们参与进去。你们在那边待得怎么样?”

“不好。”说完陆迟风就挂了。

能好吗?

郁秋还在别人手上呢。

想到这点,陆迟风就发自内心地烦躁。

但时间已经很晚了,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陆迟风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洗漱完便睡了。

-

结果秦霄说的“试试能不能让你们知道案情”,这一试就到了晚上。

华灯初上。

陆迟风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霓虹四溢。

今天一整天,陆迟风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狼,虽然表情上、言语间没有任何表示,但是一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上午的时候,他带着宋居然一起到了第二次爆炸的现场,结果根本无法靠近,周围几乎所有能进去的路都被封着。

后来才知道,爆炸的那栋大厦是个比较重要的当地政|府机关楼。

这样的事件引起了当地的万分重视,直接把周围的路都封了。

中午吃了饭,陆迟风不死心,直奔警厅而去,结果还没进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宋居然还是个没眼力见的,他看现场去不了,警厅也进不去,好死不死问了句:“老大,你要不去看看郁秋?”

当时正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

陆迟风二话没说,直接让司机师傅靠边停了下,打开车门一脚把宋居然踢了出去。

到了晚上。

现在是晚上的十点。

秦霄又一次道:“那边的人还在警厅里忙,我还没说话呢就给我挂了,哎,这种跨国的真的沟通起来很麻烦……”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你说的大厦爆炸案,真的跟‘T’有关。”

陆迟风再也受不了了,直接把秦霄的电话给挂了,拿起一旁的深蓝制服,披在肩上,开门出去,咣咣咣敲响了隔壁宋居然的房门。

“老大?干嘛去?我靠,你咋还穿我们的制服——”

“怎么了?”陆迟风冷着脸,“你觉得你穿深蓝不合适?”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陆迟风懒得跟他废话:“把你的衣服也给穿上,跟我走。”

“啊?走哪去?这大半夜的?”

“警署。”陆迟风道。

于是,深夜十一点。

警署里很多楼层已经黑了,但是属于一课的楼层,灯还亮着。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服警员。

突然,出现了两个人,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

今天下午打过照面,门口站着的警员知道他们俩都不是警署里的人,也不是嫌犯,心道,真麻烦,又来了。

想着,就打算把他们俩又拦住。

“你们到底是谁?怎么又来了?这里不允许外人进入!”

陆迟风连个眼神都没给,直接就把宋居然往自己身前一推。

宋居然:“?!”

陆迟风道:“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去吧。”

说着,他又把宋居然往两人身上一推,这次用了点力气,宋居然直接毫无防备地扑在了两个警员身上,三个差点没摔成一团。

“!*()*()%¥%¥&”

“**)%……¥%”

两个警员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被宋居然给扑倒在地,用日语大声骂了些什么。

陆迟风无所谓,反正他也听不懂。

他只是趁这个几秒钟的空档,直接踏步,自信又自然地光明正大迈进了警察署,带着一股“谁惹打谁”的恐怖气质。

身后,两位警员还在叽叽喳喳骂着:

“*()*¥%¥……!”

“#%¥@#¥@%!”

在两个警员的骂声中,宋居然维持着良好的素质:“卧槽,我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有人推我……”

尽管他在道歉,但是在有个警员想要挣扎着起来追陆迟风的时候,他立马扯住了人家的裤脚,害人家又一次摔倒,狼狈中透着对使命的忠诚。

-

“有人进来了?谁?”

“……那个中国的警察?!没拦住?!废物!”

女警官站在两张白板前,上面贴满了案件的信息。

她注意着自己的搭档——也就是和她一起主持会议的那位男警官,在听到门口警员拨通的内线时,她心下已经有了计算。

看来,“T”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她的身边。

也是自己的这位搭档,一直在阻碍他们和中国警方互通信息。

“咚咚咚——”

搜查一课的门被敲响,外面响起了陆迟风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男警官气急败坏地吼:“外国人别管我们的事!”

然而门外的陆迟风却不会在意他,直接推开了门。

在屋内两人的共同注目下,陆迟风走了进来,他看着那位男警官,笑着道:“我已经知道‘T’第三次会炸哪里了。”

但他的笑意未达眼底。

男警官瞬间哑了声。

但他反应很快:“你来干什么!?再说一次,这里不需要外国人——”

“真的吗?”陆迟风反问:“真的不需要吗?‘T’从7月12日开始倒计时,每天晚上零点更新上面的数字。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马上又是新的一天了,而他们每过一天,都会在一个地方随机安上炸弹——这种恶性事件,你们真的能忍?还是说,您,”

他离对方近了些,用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他,“就是‘T’的人?”

男警官在他的威压下节节逼退,脸上闪过几分惊恐的神色。

女警官干脆根本没管他,对着陆迟风道:“你说。”

陆迟风又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他问:“在此之前,我想先确定一件事。”

女警官:“什么?”

“今天被炸的那栋楼,楼层是?”

“楼层?”女警官回答他:“33楼。”

陆迟风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推了一块干净的白板,拿着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7月12日

倒计时“3”

爆炸:3楼

7月13日

零点,更新倒计时“2”

爆炸:33楼

7月14日

零点,更新倒计时“1”

爆炸:

他只写到这里,便停下了笔。

女警官看着白板,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了笔。

陆迟风也没有出声,只是余光瞥到了身后站着的那位男警官。

他在摸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门就又被推开,随之而来的还有宋居然的声音:“老大!我可找到你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男警官猛地掏出了枪,拿在手中,对准了门口的宋居然!

——情急之下,他犯了一个错误。

陆迟风见枪口没有对准自己,一个箭步上去直接把人给撂倒了——速度快到,男警官根本没反应过来。

只听“啪嗒”一声,枪落地,他也被陆迟风制伏在地。

连站在门口的宋居然也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嗯?刚才是有枪对准我了吗?”

如果他的枪当时对准的是陆迟风,陆迟风可能还会有所忌惮,不至于动作这么快。

前面,女警官刚好在白板上写完了什么,放下了笔,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搭档像嫌疑人一样被一个外国的警察按在地上。

她叹息了一声,“山井,这里有监控。”

名叫山井的男警官没有再挣扎,躲开了她的视线。

陆迟风才不管这么多,他看向白板,笑了一下。

女警官在上面继续补充了一条内容:

7月14日

零点,更新倒计时“1”

爆炸:333楼

女警官指了指白板,“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陆迟风道,“倒计时从‘3’开始,爆炸的楼层也是从‘3’开始,第二天爆炸的楼层也是33楼。所以,我怀疑,第三天的爆炸地点,和‘333’有关。”

宋居然:“可是……333楼,这里有这么高的建筑吗?”

“不一定是‘楼’,也有可能是米。”女警官心下已经了然,“333米……东京塔?”

东京塔8

正巧,墙上的挂钟将将过12点。

陆迟风给了宋居然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拿出了手机,打开了那个“倒计时”的页面。

7月14日。

女警官、宋居然、陆迟风,还有被陆迟风按在地上的山井警官,都亲眼看到了,页面上的数字从“2”跳到了“1”。

陆迟风看了女警官一眼,对方马上道:“我现在就安排人去东京塔附近!”

-

陆迟风把山井交给了这边的人,和宋居然一起站在走廊上。

那位女警带着人去东京塔附近搜查了。

刚才神经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又加上这是在深夜凌晨,陆迟风难得有些放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想抽烟了。

但是更想郁秋。

宋居然在一旁道:“哎,老大,万一你推理推错了怎么办?”

陆迟风淡淡道:“我不觉得会有错。你不如回想一下赵浅那个案子?”

“啊?”宋居然想了想,才找回了尘封的回忆:“哦,对了,好像那个姓邓的小孩儿……”

“对。”陆迟风说,“他当时就在看《东京塔》这本书。”

还有一些话,他没说出来。

苏慕的家里也有《东京塔》。

郁秋也时常在看这本书。

为什么?

“而且,他们现在也显然没什么头绪。”陆迟风继续道,“不然也不至于领头的两个人半夜还在这里耗着了,给点方向查下去也可以,万一歪打正着了呢?”

“也对。”

宋居然又问:“可是,昨天大楼的那次爆炸,是零点准时炸的,咋今天不是?现在塔那边都没动静。”

陆迟风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前两次只是玩一玩的预告的话,第三次,选的时间点绝不会是人流量最少的凌晨。”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感觉。

谁叫今天白天一整天都联系不上这边的警察?到时候真要出了事儿,也和他无关。

两人又站了会儿,才接到了女警官的电话。

“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这个姐姐叫什么名字。”宋居然说,“嘿嘿,她长得好好看哦。”

陆迟风忍住打他一顿的冲动,接起了电话。

那边,女警官道:“我们目前还没在附近发现可疑的□□,但是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这边巡逻搜查,有必要的时候会封锁附近地区,总之谢谢你。”

“没事。”陆迟风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

“行。”

陆迟风挂断电话,叫上宋居然,回酒店。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的。

倒计时到“1”,安装□□的地点是333米的东京塔。

那么……

到“0”呢?

还有,今天,他们到现在没有行动。

那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行动?

他们在等什么?

到了酒店后,两人告别,陆迟风洗漱就睡了。

到了早上七点,他准时起床,拉着还没睡醒的宋居然一起到东京塔附近,帮忙搜查。

结果一直到了晚上,都毫无所获。

中午的时候,陆迟风就吃了一个饭团,这里的食物都挺淡的,分量也少,不过他也没什么胃口。

他还感觉得到,有人在背后说着他些什么,但是他也听不懂,不甚在意。

现在他所在意的,只有郁秋。

他已经很多天没看见郁秋了。

他本想在和这边的警察交接好后,就把郁秋所在的地方告诉他们,和他们一起把郁秋救出来。

如果那个地方有“T”的人,那就更好了,顺便抓了带走,一石二鸟。

但是他最后没有选择这么做。

一是这边的警察一直不能和他交换信息,而且内部还有像苏雪山那样的内鬼。

二是,就在一两天前,当初告诉他郁秋所在地的那个人,又给他发了一条新信息。

告诉他,郁秋已经被“转移”了。

现在那个地方是空的。

至于郁秋又被带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不过,最终让他没有选择这样做的原因,还是郁秋。

他最后一次在栅栏外见到郁秋时,他看到郁秋即将离开时。

对他用口型说了一句“相信我”。

其实当时是黄昏,光线把一切都照得很昏暗。

但是他却准确捕捉到了郁秋的口型。

并且,他知道郁秋在说什么、想告诉他什么。

郁秋想告诉他,不要为了他冲动。

相信他,能保护好自己。

-

晚上九点。

附近的人倒是变得越来越多了。

陆迟风挂着白色线装耳麦,观察着周围的人。

今天白天,一课还另外推测出了几个可能被安装了□□的地点,进行了搜查和监视。

正是人手不够的时候,陆迟风和宋居然秉着友好的国际交流原则,自告奋勇加入了当地警方。

“有动静吗?”

“没有,一切如常。这里适合安装□□的地方都被安装上了微型监控,也没有人经过。”

“行。”陆迟风道。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明明是大夏天,这个人却穿了很多,外面套着一件长大衣,胸前鼓起了一团。

陆迟风眯着眼看他。

接着,悄悄地把路边的石头往他那边踢了一脚。

那人察觉到石头的声音,吓了一跳,立马朝这边看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蹿了八丈高。

就在他回头的时候,陆迟风看到了他的正脸,以及他正脸所表现出来的……

恐慌?

一瞬间,不合时宜的长大衣——似乎在隐藏什么、这个人脸上无故流露出的害怕和惊慌,还有举止小心奇怪的动作,一切在陆迟风脑子里穿连起来!

他立马快步走到这人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人已经被吓得浑身僵硬了,发着抖。

但就算是这样,这个人也依旧紧紧地裹着自己的大衣,双手攥在胸前,拉紧着衣襟。

“别怕。”陆迟风沉声道,“我会救你。前提是,你把你胸前的手拿开,让我看看你衣服里面是……”

是哪种类型的炸|弹。

他才方便对症下药,叫拆|弹组。

这人眼泪直流,说什么都不肯放手,还三番五次想跑掉。

但是陆迟风在这,他又逃不掉。

最后还是其他人带着拆|弹组的来了,这人看实在没办法,才松了手。

衣服一掀开,众人看到他胸前密密麻麻捆了一排定时炸|弹。

上面的红色数字跳动着,牵动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02:30:10

02:30:09

02:30:08

……

陆迟风看了一眼时间。

等到上面数字归零的时候,就是15日的零点。

这人哭着摊在路边,把炸|弹露出来,拆弹组已经开始工作了。

有警方和他交流了几句,陆迟风在一旁用翻译软件,时事翻译。

“我、我不知道……有个人让我绑上这个炸|弹……到这里来……”

“是谁?”

“我不能说……我也不知道……我欠了他们很多钱,但是他们不让我还,只让我干这个……”

“你怎么欠他们钱的?”

“……”

陆迟风一心二用,看着翻译。

他就蹲在一旁,一边仍然观察着周围来往的人。

虽然眼下抓住了一个人,但是冷不防“T”还准备了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身上绑着炸|弹的人。

所以还不能放松警惕。

宋居然摸了摸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靠,‘T’竟然派来了人肉炸|弹?真够恐怖的。”

陆迟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居然又道:“老大,你真牛逼,‘T’好像真就听你的话一样。”

陆迟风没有理他,而是有点出神。

他心里却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切如他所料。

在倒计时“1”的这天,“T”真的准备在高度为333米的东京塔附近制造爆炸案。

但是。

那么。

在倒计时为“0”的时候,“T”又打算干什么呢?

他突然心跳得很快,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眼时间。

7月14日,21:52。

离倒计时归零的15日,还差不到三个小时。

郁秋又被“T”带去了哪里?

还有……

手里拿着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有人给他打电话。

陆迟风面无表情地接起,是秦霄。

秦霄那边的语气有些怪。

他先是打电话来问案件进展的,陆迟风跟他简短说了,但是关键信息都没漏过。

秦霄:“你说过,‘T’发来过一个倒计时。”

陆迟风:“对。7月12日的倒计时是‘3’。”

他道:“现在,我唯一担心的是,归零那天……”

秦霄:“归零那天,是……”

陆迟风:“7月15日。”

秦霄那边传来了沉默,接着是有些急促的呼吸。

“难道……真的是他?”

陆迟风察觉不对:“怎么了?”

秦霄道:“陆迟风,你听我说,最近,我查到一些东西。”

“什么?”

秦霄:“之前苏雪山不是在内部系统里改了林妍的信息吗,后来相关负责人都被查了一遍,我也去重新要了一份这些年来和‘T’有关的所有在籍人员名单。”

“所以?”陆迟风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秦霄会告诉他一些他不会想到的消息。

秦霄:“我看到了苏慕的照片。和我们那天见到的人,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倾向于,有两个‘苏慕’,同名同姓。他们都是被‘T’和‘乌托邦’绑架过的小孩,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个逃了出来,而另外一个,却留在了‘T’组织里。”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们联系上的是真正逃出来的那个名叫‘苏慕’的小孩。直到我发现,他早在几年前因为癌症去世了。”

“我们那天见到的,是顶替了他的名字和身份,留在‘T’组织里的,另一个‘苏慕’。”

陆迟风皱眉:“同名同姓?”

有点扯。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秦霄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秦霄跌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想起了很多事。

秦霄道:“真正逃出来、并且在前几年去世的那个‘苏慕’,他本名姓李——他是后面才被改名的。有人早就想用他当‘替身’了。”

“为什么姓苏?因为‘T’组织的疑似掌权人,叫苏杭。”

“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吗?”

“照你这么说,”陆迟风又想抽烟了,“真正的苏慕,还成了‘T’的继承人?”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秦霄说,“但是这都不是重点。最近,我回忆起了一些事。”

“……你说。”

秦霄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见到那个真正的苏慕时,他一直戴着眼镜。但是,有几个角度,我从他的镜框边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眼尾有些上翘。”

陆迟风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

眼尾……上翘?

这样的眼型……

秦霄:“你可能不知道的是,郁淳于当年进专案一组的时候,郁秋才刚出生。”

“郁秋出生那一年,出了点事。”

“乌托邦”绑了一个和郁淳于待在同一个专案组同事的孩子,还把小孩虐待出了精神病。

算是一个警告。

“从那以后,郁淳于和白柔,就把郁秋送到了他外婆那里。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没有在外提过自己的孩子。”

“有些同事,甚至根本不知道郁淳于还有个孩子。”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

直到那天。

他带着礼物到郁淳于家做客,一开门,就看到像个小糯米团子一样的郁秋趴在沙发上,或者是客厅的软毯上——具体他已经记不清了,正和人在玩飞行棋。

小郁秋甚至还不会说话,牙也没长齐,还会流口水,但是小脸蛋上却是万分认真的神色。

偶尔,他的口水还会滴在棋盘上。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也是个小孩,约莫七岁的年纪,却不会生气和不耐烦。

反而是耐心地对什么也不懂的小郁秋说:“小心点呀。”

当时,秦霄问郁淳于:“这两个小孩是……?”

郁淳于笑得爽朗:“我儿子!”

说着,他对着那两个小孩喊:“小慕,别带着你弟弟玩了,快来和秦叔叔打个招呼!”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小名叫“小慕”的孩子。

因为,没过多久,就在郁秋甚至还没开始记事的时候,当时年龄也不过才八岁左右的“小慕”,突然失踪了。

他失踪的那天,是他的八岁生日。

7月15日。

有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陆迟风不自觉揪紧了路边的野草,就听秦霄在电话那边道:“也许,苏慕本来也不姓苏。”

“他……”陆迟风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给攥住。

“也许,我们该叫他……”

“郁慕。”

东京塔9

墙上的钟悠悠地转着。

这是一间木屋,主屋里东西很少,只有一张桌子,还有几张凳子。

他没忘记这里,这里就是他醒来后“失手杀|人”的地方,那间木屋。

当时整个场景都很混乱,郁秋只记得满眼的血迹,但是再回过神来时,仔细想想,他可以确定:他没有动过手。

侧屋倒是有床和被子,还有卫生间。

他也没什么好看、好玩的,只好无聊着盯着墙上的钟看。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两天了。

这里除了没什么玩的,其他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倒是一应俱全。

他就在这里,从白天待到晚上,从日升待到月落。

一日三餐有人给自己送饭,起床或者睡觉的时候,郁秋会到卫生间打水洗漱。

这里甚至还放着一衣柜的衣服,郁秋也不客气,挑了一件纯白的T恤换了,稍微有点大。

隐隐约约看出有人短暂居住过的痕迹。

倒真像个家。一人住的那种。只不过这里的装饰实在是有些随意。

就在这里待着,他没有想过出去。

他在等人。

他也知道,有人正透过窗户,或者是监控,在观察着他。

郁秋无所谓。

“啪嗒、啪嗒、啪嗒——”

墙上的钟,转到了“Ⅹ”。

十点整了。

屋里变得更暗了,郁秋没有点蜡烛。

在黑暗中,他能想起一些事。

这样的黑暗,他似曾相识。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分针转到下一个数字时,十点过五分,门外响起了一道轻快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苏慕的声音:“开一下门!”

郁秋站起身,给他开了门。

门外,苏慕提着一个正方体的东西,献宝似的,问他,“今晚,你能陪我一起过吗?”

“……什么?”郁秋有些不解。

苏慕把手上的东西怼到他眼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语气跟个小孩子似的。

郁秋眯了眯眼,借着月光:“蛋糕。”

“对!”

“今天你生日?”

“不是啦,是明天!”

“哦。”郁秋的回答很冷淡。

“那你能陪我过吗?”

“好。”

苏慕很开心地走进了木屋,驾轻熟路地把蛋糕放在正中央的桌子上。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送来的咖喱饭。味道不错。”

“那就好。”

苏慕笑得越来越开心了,郁秋总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

蛋糕被拿了出来,很简单的七寸蛋糕。

没有过多的装饰,看得出来只是一个蛋糕胚上抹匀了些奶油。

有点太……随意了。

但好歹也是个蛋糕。

苏慕没有急着点蜡烛,也没有切蛋糕的打算。

也是,现在才十点过,还没到第二天他的生日。

于是,苏慕就拉着郁秋,坐了下来,聊天。

“你还记得这里吗?”他问。

郁秋答:“记得。”

“这是你当时杀|人的地方,你把刀就那么地插进了那个警察的腹部……”苏慕说着,一错不错地看着郁秋。

郁秋也回望着他。

毫不避讳。

他道:“哦,是吗?”

“是啊。”苏慕说,“你都忘了吗?”

在黑暗中,郁秋的眼睛很亮。

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攻击性。

他背脊好像一直都这么挺直。

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质。吸引人去靠近,但又怕自己的污浊在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无所遁形。

苏慕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变了。

郁秋没有理会他微变的神色,反而问:“你之前在这里住过?”

苏慕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郁秋说,“虽然装潢比较简陋,但是很干净。连墙上的钟都没有什么灰尘。卫生间里有用过的牙刷,估计是你之前忘扔了。”

苏慕笑了:“的确如此。这里是我的‘家’。”

“家?”

“对啊。”苏慕说,“你之前待的那个宅子,充其量只是我的办公场地。”

“这里才是我的‘家’,从我能重新记事起,我就住在这里了。刚开始,这里什么也没有,连厕所的坑都没有,你能想象吗?没有床,也没有被子。还好后来我被父亲找到了,他才愿意帮我把这里重新修缮一下,成了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郁秋:“……”

“不过自那以后,我对这里就有了感情。”苏慕有些怀念地道,“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回到这里,住上几天。”

郁秋没有说话。

苏慕突然问:“其实……你都记起来了,对吧?”

他的声音很冷,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黏腻地缠绕在郁秋身上。

郁秋淡然道:“是。”

“果然。”苏慕的声音更冷了,“苏雪山骗了我。他还是向着你的。”

苏雪山一直向自己承诺,这些年,他给郁秋拿的药全都是苏慕给他的。

不过,苏慕给的,从来不是真的“药”。

随着郁秋心理疾病的加重,对心理医生的依赖,他也会更多地依赖药物来维持镇定和入眠。

这样的话,郁秋摄入的药物越多,相应地,他的记忆力就会受到更多的损害。

苏慕问:“你都记起来了多少?”

郁秋:“不多。”

苏慕竟然还笑得出来:“比如说?”

只是这个笑,怎么看都很渗人。

“比如说,”郁秋把一旁缠绕生日蛋糕的丝带绕在手中,随意地玩了起来,“我记起来了,我没有杀过人。”

“哦……还有吗?”

“还有。”郁秋看向他,眼神像是一柄淬了寒意的刀。

“还有,我记起来了,那次在书店里,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两人间的气氛莫名一下子紧绷。

在苏慕的注视下,郁秋语气却又带了几分悠然。

“我想起来了,那是张四个人的合照。我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时,很震惊。因为我发现,那张照片上,除了我和我的父母,还出现了一个很陌生的人。”

他对苏慕道:“那个人,就是你吧?”

-

苏雪山背着一个小女孩,往一个小林子里走。

“叔叔。”小女孩趴在他的背上,小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她本不想跟着这个叔叔一起走的,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浑身都没有力气。

只好任由眼前的人背着自己上山了。

“带你去吃蛋糕。”苏雪山温声道。

“……蛋糕?”小女孩又问,“谁过生日吗?”

“嗯。”苏雪山还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和语气,“叔叔的一个朋友过生日。想邀请你也去参加。”

“为什么?我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他说人多热闹,所以也叫上你了。”

苏雪山在一个木屋前停下。

屋内,郁秋刚好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人,就是你吧?”

苏雪山察觉到了屋内两人的沉默,他适时地抬手,敲响了门。

-

两三岁时的记忆,郁秋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很小就被寄养在外婆家里,因为父母总是很忙,也没什么时间来照顾他。

但是他还记得一个场景。

当时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他,甚至连牙都没长齐,和另一个人面对着,下飞行棋。

那个人是谁?

他一直想要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脸,但是记忆太过模糊,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薄雾,让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甚至觉得这可能只是他的一个幻想。

但是近日来,他频频想起这一幕。

而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也慢慢地,和当下,自己眼前的这个人重叠交融。

都有着一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在郁秋的记忆里,好像是这样的。

自己只有在两三岁的时候见过他,他听到有人叫他“小慕”。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人提起他。

郁秋也没有再见过他。

“小慕……”

“快闭嘴!谁准你提他的?!你有什么资格和脸提他,郁淳于!要不是因为你,我孙子会被绑架失踪?!”

“你都没看到白柔哭成什么样子了吗!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以为她不会心痛吗!”

“辞职!?呵呵,你会不会辞先不说,你就算死也换不回他的命!”

……

久而久之,“小慕”这个名字,渐渐成了不可说。

也渐渐掩埋在了时间里。

“小秋,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让你妈妈失望,你妈妈已经够命苦了。”

“小秋,你现在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你要好好努力。”

“小秋,你们一家三口要好好过日子。”

……

从郁秋真正记事起,他就听着外婆常说着这样的话。

“一家三口”太过有迷惑性,以至于,他都忘了。

直到他在那家书店里,看到了那张四人合照。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他才突然想起。

原来,不是“一家三口”,而是“一家四口”。

原来,他是有个哥哥的。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郁秋看到眼前的人勾起了唇角,完全不顾外面的人,反而是亲切地拉住了他缠着彩带的手。

他几乎是亲昵地对郁秋请求道:“明天我生日,送我一个生日礼物吧。”

“弟弟。”

东京塔10

苏慕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陆迟风挂断秦霄的电话,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真实目的不是炸塔。

这只是他在7月14日的计划。

倒计时归零的那天,是7月15日,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小时。

他到底想干什么?

无论是什么,郁秋都有危险。

苏慕不会凭白无故找上郁秋。

“怎么啦老大?”宋居然问。

陆迟风:“……他真的是想炸塔吗?”

“什么意思?”宋居然茫然,显然没懂陆迟风的表情,“‘T’给的暗号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

陆迟风很快找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输入信息:

你在哪?还在跟着苏雪山?

陌生号码回得很快:

对。

陆迟风继续输入:

“T”会在两个小时候行动,前几次苏雪山都没有直接参与,你觉得这次苏雪山会参与吗?

对面回: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情况不对。他背着我女儿去了一个地方。

说着,对面发来了一个地址。

陆迟风对走远了的宋居然喊:“宋居然!”

宋居然不敢怠慢,跑过来:“怎么了老大?”

“这个地址,记好。”

陆迟风快速道,“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你要记住善用翻译软件,语气一定要恭敬,必要时可以跪下求他们也可以,要能屈能伸,一定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来添乱……”

“等等等等,”宋居然迷糊了,一边记下地址,一边打断他的话,“老大,你在说什么啊?”

他怎么听不懂?

“我在教你怎么完成组织给你的任务。”陆迟风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宋居然直觉不妙,“什么事?”

陆迟风指了指他记的地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求这群国外的警察,让他们带着人尽快赶到这个地方去。‘T’的头目也许就在这里。”

宋居然:“?”

宋居然:“??”

宋居然:“??!!”

不是,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宋居然指指自己,又指指陆迟风:“不是,我去,好吧,但是,那么,老大,你呢?”

陆迟风沉着脸说:“我先去这个地方看看。”

宋居然:“?!”

-

“礼物?”郁秋努力忽视对方手上让他感到些许不适的冰冷温度,“什么礼物?”

苏慕不由分说,直接上前抱住了他。

郁秋愣住了。

然而很快,郁秋就感觉自己颈侧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刺痛。

这是什么?!

郁秋下意识地直接想挣扎,却被苏慕按在自己的怀中,动弹不了。

很快,他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但他大脑和思维还是清晰的,也能说话。

“这是父亲赞助的实验室最新研发出来的肌肉松弛剂。好东西,先拿给你试试。”

他四肢都变得软绵绵的,幸好苏慕抱着他,给了他一个支撑的拥抱,否则他会直接摔到地上去。

“你不是问我要什么礼物吗?”苏慕轻声道,“我想要的礼物就是现在这样——抱着我的家人,然后……”

“然后就这样,和家人一起死去。”

郁秋对苏慕这番话并不惊讶。

事实上,在给苏慕开门时,他已经看到了当时苏慕拿在手里的打火机。

苏慕很快就收回到了兜里。

起初,他以为苏慕手上的打火机是用来点蜡烛的。

后来他发现,蛋糕盒子里并没有配有蜡烛。

但是,郁秋还是问道:“为什么?”

苏慕顿了顿,道:“因为……无论是怎么样的家人,他们都会离开,都会抛下我。”

郁秋微微一凛。

“唯一不会离开的,只有死去的人了。”

“我想和你一起死,弟弟,”苏慕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作为家人,永远地在一起了。”

苏慕垂眸,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怨恨。

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他还有一个要郁秋非死不可的理由。

就是,他要报复郁秋。

从他几年前再一次看到郁秋开始——昔日模糊的记忆里那个和他一起下棋的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

他好像在读高二,只从侧面和背影上看,干净利落,穿着校服,很乖,微微上翘的眼尾偶尔显得有点凶,戴着卫衣帽光明正大地在校门口老师的注目下走进学校的样子也透着点离经叛道。

在郁秋不知道的地方,他从早到晚,观察了一整天。

郁秋是走读生,早上从一个人从家里出来,不会好好背着书包,偏要单肩背,显得很拽,不好接近。

会在学校附近的流动小摊贩上买东西当早餐,中午的时候会和同学一起出校门吃饭,下午的休息时间会在操场上打篮球,夕阳下少年跳跃的瞬间衣摆上扬,露出了流畅的腰身线条,像是要和黄昏对着干,朝气十足。

到了晚上,他混在一堆等孩子放学的家长里,像个普通家长一样,等郁秋放学。

他想陪他再走一段路。

如果能一起走回家就好了。

下课铃响,校门被打开,里面陆陆续续出来了学生。

郁秋也混在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比郁秋高一点,两人举止行为有点亲密,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有跟在郁秋身后,也没有和他一起走回家。

因为他站在阴影中,感觉自己就像只见不得光的鼠类——就像当初爬进他衣服里啃食他身体的那些老鼠一样。

他回想着今天他看到郁秋的一切,心有不甘。

凭什么郁秋可以无忧无虑地在校园里读书?

凭什么他可以拥有父母无穷的爱意?

凭什么他周围这么多同学、老师?

凭什么他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曾经历过自己的痛苦?

明明他们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两人的经历和生活却天差地别?

哦……还有那个一直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好像是叫陆迟风。

原来那个时候,陆迟风就一直在陪着郁秋了。

他想要报复郁秋。

门外,苏雪山见敲门也没有人应,直接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他走进来,背上还有一个人,看到相拥的两人也不惊讶。

他只是瞥了一眼郁秋,对苏慕随口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明明不近视,但是总是要戴眼镜了。”

因为苏慕的眼睛和郁秋,实在是太像了。

“这还用说吗?”苏慕拍了拍郁秋的后背,这样子看上去倒真是副兄友弟恭的场面。

苏雪山没有再接话,沉默地把背着的小女孩放到了一边椅子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苏雪山抽出一根烟,“把郁秋带到这里就算了,还让我把郭心安也带到这里。”

“吃蛋糕啊。”苏慕说得一本正经,“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顿饭了呢。”

“你去外面守着。”他说,“我可没打算请你吃我的生日蛋糕,你个叛徒。”

苏雪山从他的兜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烟,又放了回去,当作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一样,走出了这间木屋。

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等他走后,苏慕放开了郁秋,把他“摆”到另一张椅子里,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才十一点。”苏慕说,“算了,就从现在开始先切蛋糕吧。”

他拿起切蛋糕的刀,“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过了十几年了。”

他的第一块蛋糕,是切给郭心安的。

其实郁秋也不明白,为什么苏慕还要把郭心安带到这里。

但是接下来,苏慕说的话,让他明白了其中缘由。

苏慕把蛋糕放到郭心安的面前,道:“小妹妹,你知道吗?我就是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这一天,被家人抛弃,又被人贩子‘带’走了。”

“你的生日,也是七月十五日吧?祝你也生日快乐。”

东京塔11

这是一个小林子里。

周围几乎没有建筑,陆迟风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调整好了呼吸,才循着定位往前走。

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了一间木屋。

这样的一间屋子,突然出现在深山老林里,太突兀了。

简直就是像是专门为谁准备的。

门外,有着明灭的细微火光,陆迟风眯着眼一看,有人在抽烟。

是苏雪山,正蹲在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雨声很好地为陆迟风靠近的脚步做了掩护。

屋内,苏慕也听到了细密的雨声,切蛋糕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屋外,道:“天气预告说今晚会有小雨。看来是真的。”

接着,像是自言自语般:“这样的雨天,贯穿了我半个童年。”

他说的不是中文,郭心安没听懂,但是郁秋听懂了。

屋外,陆迟风已经走出了小林子,到了木屋前的那片空地上。

苏雪山敏锐性不弱,早就感觉到了他的接近,但是他只是抽着烟,没有理会。

直到陆迟风越走越近,苏雪山才开口:“你不能进去。”

陆迟风看也没看他,“如果我说要进去呢。”

不远处的屋内,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窗。

屋内没有开灯,但是陆迟风知道,郁秋就在里面。

苏雪山把手上的烟扔在了地上,没有踩灭,不停下着的连绵细雨把烟头的火光浇熄了。

他突然出手,快得陆迟风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混着雨水,苏雪山用手肘击中了陆迟风的颈部。

陆迟风反应过来后也被迫着也出了手,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直接往苏雪山的腹部踢去!苏雪山本想躲开,但是慢了一拍,踉跄了几步。

陆迟风微微喘气,刚才苏雪山的突然一击让他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你在犹豫什么?”苏雪山捂住自己的腹部,突然笑了,“或者说,你在顾忌什么?”

其实两人手下过的那一招,彼此都留有余地。

“我只是在想,”陆迟风松了松自己的手腕,“原来,我们曾经还是同事。”

苏雪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浅地笑了下。

接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曾经——而现在,我有我的任务。”

陆迟风皱眉,却突然感觉浑身有些乏力。

怎么回事?!

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是刚才苏雪山往他颈部的那一击!

果不其然,苏雪山随意地把针头甩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他道,“主要是打不过你,所以用了点小把戏。”

陆迟风已经跌跪在了地上,苏雪山走过去,直接往他脸上踹了一脚,“你还是躺着吧。”

没想到的是,也不知道陆迟风怎么做到的,他用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苏雪山的小腿上,然后把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苏雪山没有设防,加上地上有着雨水,容易打滑,两人直接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他有力气,但是陆迟风却很难缠,真打起来也是个不要命的,也不顾忌自己形象。

但最后,陆迟风很快完全失去了力气,苏雪山趁机朝陆迟风腹部又是重重一击,站起了身。

陆迟风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嘴角出血,随着那一下,他直接吐出了一口血,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泥泞的地上。

苏雪山除了头发有点乱、后背有点脏之外,看起来却是格外神清气爽,此刻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狼狈。

他俯视着陆迟风,道,“你知道吗?我想这样很久了——你从高中一开始就缠着郁秋,实在是很碍眼。”

“郁秋也是,这七年来,我都带他离开临江市了,他还想着你,每时每刻都想给你打电话。”

他的语气带了些嘲讽,“没想到,七年后,兜兜转转,还真给让你们俩给重新碰上了。难道这就是……真爱?”

说着,他自己都要笑了。

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陆迟风很碍眼。

陆迟风本来被打得头晕眼花,雨声还不停地在他耳朵边烦人,一开始,他甚至没听清苏雪山在说什么。

但是很快,他听到了“郁秋”的名字。

于是,他本是狼狈地趴着,却又费力地翻了个身,正对着苏雪山。

他手脚都使不上力气,说话也断断续续地,“说起这个……我还真得……感谢你。”

要不是苏雪山又把郁秋带回了临江市,他们还能碰上吗?

苏雪山温和平静的外表与假象瞬间被陆迟风这句近似于挑衅的话给撕开。

“你还很得意?!”苏雪山风度尽失,发了狠地又是踹在了陆迟风的腹部,然而陆迟风却生生受住了。

他不仅像没有痛觉一样,甚至还笑了,对苏雪山做了一个口型:

“大——舅——子”

苏雪山抬脚,直接碾在了他的脖子上。

苏雪山就这么笔直地在他面前站着。

他的神情不似往日的温和,浑身散发着冷气,旁人无法靠近,像是一座常年不化的雪山。

看着地上的陆迟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只虫豸。

至始至终,郁秋都“坐”窗边,看着这一切。

“你情人还挺耐揍。”苏慕说。

他说的话,无人理会。

苏慕给郁秋打的肌肉松弛剂,让他无法掌握自己的身体,但是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活跃。

他看着雨雾里的苏雪山,没由来的,郁秋想起了那天。

七年前,苏雪山和他一起在飞机上,从京市离开,去往另一个未知的城市。

他身心疲惫,看着飞机窗外的云。

当时,苏雪山就坐在他身边,和他聊天。

“可惜现在是中午。……如果是早上的话,能看见太阳穿过云层……”

郁秋神情毫无变化。

苏雪山也不恼郁秋的无视,自顾自说着。

“这是在国内。如果是从日本回国的话,有一条线路会经过富士山,能从上空中看到它的样子。富士山顶部常年积雪,除了六七月份。”

郁秋还是没有理他。

最后苏雪山也放弃和他说话了,只道:“睡一觉吧,小秋。”

“醒了,我们就在新的城市,开启我们新的生活了。”

郁秋接过苏雪山递过来的眼罩,黑暗笼罩了他的视野,他躺在椅背上。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苏雪山说:“当年,我和我的母亲被父亲抛下,他宁愿要一个没有任何血缘的人做他的儿子,也不要我们。”

“我和母亲一起坐在从日本到中国的飞机上,我的母亲问,问我想没想好给自己取一个什么样的中文名字。”

“当时正好我在飞机上看到了融雪常年不化的富士山,像座沉默的雪山。”

“我就说,要不就叫‘苏雪山’吧。”

快下飞机时,郁秋醒来了。

他看到身边苏雪山神色如常,心想,刚才是做了一个和苏雪山有关的梦吧。

现在想来,好像不是梦。

雨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陆迟风头脑发昏,眼睛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对周遭所有都看不真切。

苏雪山冷冷地宣布:“你就要死了。”

陆迟风嘴角勾了一下,“也许吧。”

但是苏雪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要怪我。就算我不拦着你,你来到这里,苏慕也不会放过你的。”

“嗯。”陆迟风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他费尽全部力气,伸手隔空点了点苏雪山的左胸。

苏雪山不明所以地皱起了眉。

他抬腿,好像就要走,陆迟风突然问:“苏警官,你的警号是多少?”

苏雪山猛地顿住脚步,似是有一瞬间的迷茫。

“我想知道,咳咳……”陆迟风艰难地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着“T”?

“我以前见过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陆迟风道,“高二那年,郁秋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危险……有人跟在了他身后,其实当时我也在……不过,我还没来得及上前抓住那个跟踪郁秋的人,但是,”他喘了口气,“我就看到你出现了。”

当时陆迟风还不知道苏雪山是郁秋名义上的“哥哥”,还只以为他是一个好心的路人。

“你把那个跟踪郁秋的人……赶走了。”陆迟风看着他,说,“你也想保护郁秋。所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苏雪山陷入了回忆,半晌没说话,也没往前走。

“为什么……跟着‘T’?”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T”办事的?

雨声大了起来。

雨滴砸到苏雪山发上、肩上,有些疼。

“因为……”在雨声中,苏雪山低喃道,“……血缘吧。”

血缘是无法抗拒的枷锁。

他的亲生父亲,正是“T”的上一任头目。

苏杭。

“其实,我也只是想回到家里……”

可惜,他连苏杭临终一面都没有见到。

现在回到家里,都还像个外人。

“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父亲的‘承认’。”

很小的时候,他和母亲就被苏杭抛下。

相比于自己,苏杭竟然更喜欢那个被他从外面接回来、和他没有任何血缘的孩子,还让他跟自己姓,给他取名字叫“苏慕”。

为什么?凭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用血缘凝结的爱吗?

“苏慕说……”他道,“苏杭,也就是我的父亲,在遗终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这就是他一直为苏慕办事的原因。

很简单的理由。

为了一句话,放下这么多年在临江市所积累的一切荣誉,过往在阳光下行走欢笑的生活好像无法吸引他,才让他甘愿为一个犯罪组织卖命。

听起来十分荒谬。

但事实的确如此。

很多时候,苏雪山都觉得自己心里有着暴虐的因子。

他曾经在天台上死死抓住了一个想要跳楼轻生的人的手,最终他得救了,几年后还考上了大学,给他写信道谢。

他曾经在医院门口发现一个偷走老人钱包的扒手,追了三条街,还差点被刀划伤脸,最终追回了那笔老人的救命钱,全家都对他感激涕零。

但是他做这些,并不会让他感到快乐。

也不会让他感到心理上的满足。

相反,他会想。

如果当时放手,会怎么样呢?

如果当时就任由小偷偷走那笔救命的钱,又会怎么样呢?

他把这一切归为基因,和血缘。

因为苏杭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所以他也是。

他只有回到父亲身边,才能感到“我不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想知道父亲在死之前,对我说了什么。”

是忏悔吗?忏悔他不该在当年抛下他和母亲。

是道歉吗?道歉他不该在当年忽视了他,而去偏爱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

还是在想他呢?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那件事。”苏雪山说,“没错,当时林妍就在那艘船上,和她妈一起,被关在仓库里。”

“我都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她的求助,但是在郁淳于问我‘船上还有没有人’时,我回答了‘没有’。”

刚好就是那天,他想做一个实验。

过往那么多次,他想放手、想视而不见,但都败于身上的职责和世俗的道德,违心地当了一次又一次的“好人”。

这次,他想看看,如果他撒谎了,这个女孩的结局会是怎样的呢?

东京塔12

苏雪山突然反应了过来,道:“……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

说着,就不再管他,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看到本来倒在地上一身狼狈的陆迟风,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点力气,不要命一样扑了上来。

“……草!”苏雪山狠狠骂了一声。

两人又很快扭打在一起。

屋内,苏慕看得啧啧称奇,“真能打,你情人身体素质也不错。竟然还有力气。”

苏雪山只觉得陆迟风像条难缠的狗,被打趴一次还不认输,犟着一股气。

他又看了会儿,很快发现苏雪山又占了上风,撇了撇嘴,“没意思。”

苏慕转身,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气流,有什么东西正和空气发生着摩擦。

也自然看到了,此刻正对着自己的郁秋,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诧。

郁秋看到,苏慕身后的暗处,正出现着一个人影。灯光很暗,郁秋看不清他的长相,身形高大,有什么东西淬着寒意——

是枪。

他轻轻扣下扳机——

然而子弹最终却没有击中苏慕。

苏慕猛地转头,感觉到有一道重量压在了自己背上,接着跌落。

他转头一看,不解,“苏雪山?你怎么了?”

然后,他低头一看苏雪山胸腔出不断溢出的血,才恍然道:“中弹了?”

他顺着子弹的方向看去——是举着枪的郭义。

见被发现,他也索性没藏着,直接从隐匿的黑暗中现身。

郭义见苏雪山替苏慕挡了一枪,而苏慕却没有任何触动,立马又把枪口对准了苏慕。

苏慕轻轻地拉起身边郭心安的手,“郭警官,你说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拿你女儿再挡一次枪的动作快?”

郭义脸色绷得很紧,没有轻举妄动。

苏慕用手肘卡主了郭心安的脖子,让她整个人的全身重量都挂在了他手臂上,郭心安难受地呜咽了几声。

“……放开她!”郭义出声。

“那你先把你手上的枪给放下,怎么样?”苏慕道。

郭义脸上惊疑不定,却缓缓放下了手。

苏慕觉得还不够,“把枪扔过来!”

郭义犹豫了一会,把枪扔给了他。

苏慕抬手接住,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他“啧”了一声,随意踢开躺在地上苏雪山的手,“你干什么?”

苏雪山看着他的眼睛,执拗地问:“父亲当年去世前,到底给你说了些什么?”

苏慕:“……”

苏慕一脸惊奇,“你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苏雪山手上的力道出奇的大,胸腔处却在不断地渗出血,

“好吧。”苏慕道,“看来你不听到这句话,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的……死不瞑目?”

“那我就告诉你,”他虚着眼睛,似乎是在回忆,“苏杭……苏杭死前,说了一句话,是关于你的。”

苏慕思索了几秒,想起来了,“哦,他说,”

苏雪山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带着一丝期待。

他不禁睁大了眼——

就听苏慕居高临下地说,“苏杭临死前,对我说,‘比起我那个亲生儿子,果然还是你更适合做我的儿子’。”

苏雪山呼吸停滞了。

……

“我靠!那是我老大!他是不是要死了!地上怎么全是血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靠!”宋居然本想直接跑出林子,却被女警官拉住了,对方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懂。

但是也明白了过来,刚才是他太冲动了。

女警官心里叫苦不迭,看着陆迟风还挺靠谱的,怎么带过来的人这么奇怪,完全不像是一线工作的。

但好在现在雨声大,遮盖住了不少声音。

她换了英文跟他交流:“别担心,我们安排了狙击手在周围。”

宋居然瞪大了眼睛,很是震惊,那副表情仿佛在说:“难道你们是想让他死?”

女警官:“……”

女警官示意他看陆迟风。

陆迟风半死不活地,却还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比了个“2”。

宋居然:“?”

宋居然一脸迷茫:“啥意思?这个时候比耶干嘛?”

女警官:“……”

女警官:“他可能是说,目标对象手上有人质。”

“但是现在里面具体是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所以我觉得,最好的是让他丧失行动能力,然后我们再攻进去——”

然而不远处,狙击手显然也遇到了问题。

“目标对象一直在移动!”

“两个人质都离他很近——”

稍有不准,一个偏差和角度问题,可能就会击中其他人。

这下谁也不敢动,情况一时间僵持。

-

苏慕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觉,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因为在他的计划中,他和郁秋,马上就会死。

至于郭心安……他瞥了一眼这个小女孩,还有站在一旁的父亲,道,“放心,郭警官,我没想让你和你的女儿也死。”

郭义提高了声量:“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慕一脸惊奇,“我还以为,你刚才都听到了我想干什么。”

他指了指苏雪山,对着郭义继续道:“郭警官,待会能不能麻烦你把他带出去。”

看着郭义脸上的不解神情,苏慕笑得讽刺,“当初他救了你一命,你不至于现在见死不救吧?”

“还有,你该真不会以为,你一直跟在他身后,他没发觉吧?”

郭义神色变得复杂:“……”

墙上的钟,指针从最顶端处悄无声息滑过。

苏慕看到了,笑着说:“十二点过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哦。”

他用小勺子挖了一勺蛋糕,递到郁秋嘴边。

郁秋没有张嘴,只冷冷地盯着他。

场面有些奇怪。

“好吧,你不吃。”苏慕有些不高兴,“那就不吃了。”

他像个生气的孩子,直接把勺子扔回了桌上。

苏慕走到角落,那里是一个上了锁的保险柜,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锁打开了。

里面是一瓶褐色的稠密液体。

郁秋觉得那是汽油。

很快,苏慕的行动回答了他。

苏慕把盖子打开,围绕着郁秋的椅子,像是什么仪式一样,把瓶里的液体倒在了他的周围。

郭义看着他的动作,“……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慕扔开瓶子,俯身靠近郁秋,让自己也进了他用汽油所绕成的那个圆里。

他亲昵地用左手抚上郁秋的脖子,右手却从兜里拿出了一个银色打火机,在他的右手指尖之间转了几圈,不断打开又不断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郁秋没力气动自己的脖子,他只能抬眼,看着苏慕的右手,他知道,只要苏慕手上的这个打火机落在地上,他们两人周围就会立马燃起火焰。

他全身失去了力气,并且,苏慕还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阻止了他的挣扎。

苏慕冷冷地看向郭义,“我没想杀了你和你女儿,包括苏雪山,你现在就把他们带走。”

“……你到底……!”

苏慕完全没有理会他,只阴鸷地盯着郁秋,“我只是想和我的弟弟一直在一起。”

他把右手高高举起,手上的银色打火机看起来就要立马落下——

郁秋突然开口,“哥,我想吃蛋糕。”

苏慕:“……”

他有一瞬间的怔忡,像是没听懂郁秋在说什么。

从郁秋口里发出的“哥”这个音,很轻,苏慕停顿了几秒,在心里默默感受了一下这个音调。

但是很快,他拒绝了郁秋的请求:“现在吃不了了。”

他离郁秋更近了,“我感觉外面有人。不能再拖了,再拖一会,万一有人把你救出去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一个人死。”

郁秋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没有顺着他的话题,道:“你知道吗?我醒来后,第一眼就看见了你。当时我对身边的一切都很陌生,很害怕,唯独对你,我不害怕。”

苏慕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郁秋:“当时,冥冥之中,似乎就有种什么东西,在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

郁秋:“现在,我才知道,当时那种‘东西’,叫血缘。”

地上的苏雪山很微弱的动了一下。

苏慕却没有任何触动,反而觉得好笑,他挑起郁秋的下巴,“我的好弟弟,你现在在干嘛呢?美人计?哦不对,这应该是苦肉计——”

“打亲情牌是吧?你真的觉得这对我有用吗?”

郁秋在他的钳制下笑容不变,他直视着苏慕,看着自己这个血缘上的……亲人。

“郁慕。”郁秋突然认真道,“你知道为什么当初,郁淳于进了专案一组吗?”

苏慕:“……我没心情回答你这些。不对,他本来就是专案一组的人!”

郁秋道:“他不是。他本来不是专案一组的人,是他后来主动要求调进专案一组的。”

苏慕:“……什么?”

郁秋:“他本来只是个小警察,但是后来主动要求进了专案组,追查穷凶恶极的‘T’和‘乌托邦’,最后还因此丧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全都是因为你。郁慕。”

郁秋感受到苏慕钳制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无意识越收越紧,像是在逼他不要继续再往下说下去了。

但是郁秋他,偏要说。

“全都是因为你。郁淳于本来可以平安地度过一生,不用担心被这些组织盯上。但是因为你被‘T’抓走了,他想找到你,亲手摧毁这个害你离开他的组织,所以他主动要求进了专案组。”

苏慕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在找你。”郁秋像个残忍的刽子手,毫不留情地笑着说着这个谎言,“他一直没有放弃你。”

“但是你,却最后用你手上的刀——‘T’,当街杀掉了他们。”

“郁慕,午夜时分,你有梦到他们来梦中找你吗?”

就是这个时候,门外小树林里的狙击手捕捉到了他的停顿,按下了扳机,子弹裹挟着雨丝,破窗打中了他的左腿,他痛哼一声直接倒在了郁秋身旁。

而他却毫无知觉。

东京塔13(正文完)

几天后。

陆迟风站在警署的大门口前,百般无聊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双手插在兜里,就像以前郁秋在高中门口等他那样,等郁秋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两道细碎的伤口,被郁秋用在当地买的带有可爱图案的创口贴细心盖住了。

陆迟风的五官属于深刻的类型,并且不笑的时候还十分渗人,现在被强制贴上了这样的创口贴,一个库洛米一个美乐蒂,非但没给他增添几分反差的可爱……

不知怎么地,看起来还更凶了。

很快,郁秋就出来了。

他甚至还和门口的警员打了个招呼,看起来挺适合这个陌生的国家的。

陆迟风笑着向他伸出手,稳稳地把郁秋牵住。

“中午了,”陆迟风问,“去哪?”

“附近好像有条小吃街。”郁秋打开导航。

小吃街离警署不远,两人很快就到了。

郁秋对一切都很新奇,陆迟风只负责不断地掏钱。

不一会,郁秋手上堆满了食物。

郁秋边吃边问,“你都不好奇近藤警官问了我什么吗?”

陆迟风的关注点却不在这,“近藤警官?”

郁秋:“就是一直负责追查‘T’的那个超级厉害的女警官!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陆迟风确实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问了你些什么?”

“其实也没问什么重要的,她只是问我,现在苏慕还躺在医院里接受调查,问我对他是什么看法,想不想去医院看他。”

陆迟风听完了,认真道:“你是不会去看苏慕的。”

他也注意到了,郁秋至始至终都说的是“苏慕”,而不是“郁慕”。

“是啊。”郁秋咬了一口铜锣烧,“也许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是他却没有把矛头对准真正伤害他的人,而是去伤害了更多无辜的人。这是不对的。”

陆迟风闻言笑了。

“嗯。”

和郁秋相处这么久,他也知道郁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的郁秋,从里到外看起来都不太好接近;

现在的郁秋,虽然看起来温和了一些,但是棱角却没有被磨平,仍然嫉恶如仇、明辨是非,对世界抱有希望。

哪怕他有着噩梦般的过往。

更让他惊喜的是,哪怕中间间隔了七年,他们之间失去了七年,但是郁秋还是曾经那个郁秋,没有变过。

——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他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喜悦。

“对了。”陆迟风突然想了起来,“那个……听近藤警官说,你当时给苏慕说,郁警官是因为他才进的专案一组……”

“你是骗他的吧。”

郁淳于从一开始就是专案一组的人。

而苏慕之所以当初会被那个时候的“T”和“乌托邦”拐走,也是因为郁淳于一直在追查他们。

拐走他的孩子,这只是这两个组织当时的故意挑衅之举。

但在面对苏慕的时候,郁秋颠倒了这个因果联系。

“唔。”郁秋咬了一口铜锣烧,边咀嚼边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什么,陆迟风看他这个样子,像只啃松果的小松鼠,十分可爱。

至于刚才他在问什么,也不重要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

“那边好像还有一家抹茶冰淇淋,试试?”

“唔唔嗯嗯。”郁秋急忙点头,又道:“苏慕心里有愧。”

陆迟风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郁秋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

最后郁秋吃得差不多了,陆迟风专注处理郁秋吃不下的食物也饱个七七八八了,两人朝酒店方向走去。

陆迟风还有一点不明白,“‘T’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道:“我当时问了近藤警官,她只告诉我,‘T’只是一个简称,全称是一个日文单词。”

郁秋笑道:“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你可以猜猜。”陆迟风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笑得还挺蛊人,“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信。”

郁秋:“……”

郁秋:“陆迟风,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陆迟风:“……”

陆迟风瞬间收起笑,“嗯。”

郁秋:“不过,我倒真有一个猜测。”

“什么?”

郁秋神神秘秘道,“其实近藤警官也不知道‘T’是什么意思,她也问了我,还另外给我说了好多关于‘T’的信息,然后我看着看着,还真想到了一个单词。”

郁秋拿出手机,切换输入法,在备忘录上打了一个单词:

“T-E-N-B-A-T-S-U”

“天罰”

“天罚?”陆迟风蓦地想起了黄斯然,那个替“T”杀害了同校女生的高中生。

在审讯室里,他好像也说了这句话。

“用你的死,给你的父母降下‘天罚’吧。”

说这句话时,这个高中生脸上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和激动,像是信徒在宣读教条。

“‘T’一些犯下的案件里,偶尔会出现这句话。”郁秋收回了手机,“‘降下天罚’,听起来还挺中二的,我就注意到了。”

陆迟风却有些索然。

“TENBATSU”。

原来,这就是“T”的谜底。

……

-

又过了几个星期后。

临江市。

郁秋穿了一件短袖和休闲裤,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倚着墙壁,“——陆迟风!你好了没有啊!”

他看了一眼时间,“我都等你……三分钟了!”

“来了!”陆迟风从洗漱间里回道,接着打开了门,展示出了自己精心打扮的结果——差点没把郁秋给迷……

迷倒是没怎么迷到,郁秋一脸无语地看他,只见陆迟风穿着整齐庄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郁秋的随意行成了鲜明的对比,“……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

“知道。”陆迟风清了清嗓子,有些局促和紧张的样子,“见爸妈。”

郁秋:“?”

郁秋:“……”

陆迟风看他穿得有些少,外面的雨要下不下的,现在已经是八月末,即将步入秋天了,便皱着眉头从一旁的沙发上拿过外套给他搭上。

郁秋差点没顺手一拳给他,“什么看……”

但是转念一想,陆迟风说得也不错,于是自动噤了声,“……”

看郁秋这样子,陆迟风故意道:“害羞什么?我见你爸妈,你还怕?”

郁秋要被他逗笑,索性顺着道,“是啊是啊,我怕到时候你一个紧张表现不好,我爸妈气得从墓地里爬起来,指着你对我说‘这个不行’然后逼我们分开。”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让陆迟风更紧张了,他道:“……真的吗?”

“……”郁秋实在受不了了,“笨蛋!”

“快走吧,秦叔人还在楼下等着,待会他去了墓园还要回局里呢。”

“好,”陆迟风看了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已经下下来了,带上了一把黑色的伞。

-

一路上,陆迟风开车,秦霄坐在副驾驶,郁秋坐在后排座。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秦霄没话找话,“感觉小秋最近变活泼了啊,哈哈,哈哈哈。”

郁秋:“……”

呃,他该怎么接话。

结果气氛更尴尬了。

陆迟风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射弧转了一圈才回来:“啊,我也觉得。”

秦霄:“是吧。”

陆迟风:“嗯。”

郁秋:“。”

如果说秦霄还因为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对不起郁秋而把两人之间的气氛整得有些气氛尴尬的话,陆迟风纯纯是因为紧张。

郁秋看在眼里,发自内心地想问他到底在紧张个什么。

不就是去扫个墓而已吗?!

到了墓园后,秦霄只上了束白百合就走了,他回局里还有事。

就只剩下郁秋和陆迟风。

陆迟风刚开始还有点拘谨,但是到了后来,像是默认被家长承认了一样,话渐渐多了起来。

陆迟风拉着郁秋在墓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郁秋刚开始还很震惊,震惊之余还有点感动,他从来没见陆迟风话这么多过。

然而后来,当陆迟风东扯西扯、大概一个人说了半个小时左右后,郁秋的心情从感动变成了无语,最后是想让他滚。

最开始陆迟风还会说些正经话,但是到了后来,他的话题已经变成了:

“小秋现在竟然不吃蒜了,那吃火锅怎么办?”

“小秋现在越来越挑食了,竟然还不吃芹菜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

郁淳于和白柔是合葬,只有一块墓碑。

这倒让陆迟风更方便一起告状了。

郁秋弱声道:“我说我是之前在新山市待久了,炒米粉吃多了所以不吃芹菜了你信吗?”

陆迟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

像是在说:你还敢提之前离开我的那七年?

郁秋马上不说话了。

眼看话题马上又要拐到“爸妈您看要不要把小秋再送去国外读个书”,郁秋马上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也说了够多了,让我和我爸妈说说话行吗?”

陆迟风极其有风度地微微退后一小步,“好。”

郁秋:“……”

挺装的。

但郁秋也不知道自己该和他们俩说些什么。

这七年东躲西藏带给他的痛苦和折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留下的伤疤已经很淡很淡了。

很多不好的事都被他丢掉了。

现在留下的,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陆迟风,心道。

不管是现在留下的,还是未来会有的,都只会是美好的时光。

郁秋对着墓碑,道:“爸爸,你知道吗。”

陆迟风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同时为郁秋撑着黑色的伞,挡住了细雨。

郁秋说:“在我和他见面时,他对我说了一段话。”

“他说,‘为了帮一个人,给全身湿透的人撑伞,同时会导致另一个人淋雨,这样也可以吗’。”

“‘父亲给别人撑伞的时候,我就是那个被全身湿透的人’。”

郁秋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百合在郁淳于的墓碑前放下,和陆迟风一起并肩迎着风雨走出了墓园。

T的谜底1

八月末,一个大晴天。

一切尘埃落定,但在那之后的具体情况陆迟风他们却知道得很少,因为苏慕和苏雪山已经完全移交了日本警方处理。

所以现在,他们只负责把发生在本土的几个案件做个整理和线索串联。

之后,还会对以前发生的、和“T”有关的案子再重新翻出来,适当地做重新调查和处理。

郭义预计要九月才能归队,这段时间,陆迟风也还继续待在队里,未来是去是留还不清楚,但是继续留在队里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他的“专案一组组长”名头还没焐热,就没了。

宋居然把案件相关的资料全都整理好,伸了个懒腰。

突然,他有些感慨地说,“其实这些案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些误会。为什么有这么多误会呢?如果少点误会,可能就没有这么多坏事发生了。”

后来,据秦霄说,苏雪山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或多或少给了郁淳于一些错误的追查暗示,细数起来很难说清,但却无形之中让作为专案组组长的郁淳于思路出现了一些偏差。

甚至在一开始,郁淳于以为这个躲藏在黑暗中的犯罪组织,只有一个“乌托邦”,完全忽视了“T”的存在。

但如果一开始,没有苏雪山的误导呢?

那么郁淳于也许会顺着原本正确的思路查下去,更早发现两个犯罪组织的存在。

那结局可能也有所不同。

苏雪山是坏人吗?

宋居然突然陷入了这样的思考。

他救下郭义,又默许郭义一直跟着他到木屋,意义在哪里?

或许只能说,他偶尔也是个“好人”吧。

陆迟风笔下不停地继续写述职报告,根本没听宋居然的话。

郁秋本来在一边给陆迟风捣乱,闻言道:“我不同意你说的。”

宋居然:“啊?”

郁秋:“人心中的‘恶’,真正被激发的永远是他自己。知道人有主观能动性吗?”

陆迟风笑了一下。

宋居然脸爆红。

今天郁秋又来办公室了,还是和陆迟风一起来的。

但是他来是办正事的。

因为这几起案件背后都牵扯到了国外的组织,难免会有些日文的资料和信息,局里虽然也有懂日文的,但是却都很忙。

秉持着省钱且保密的原则,秦霄干脆一拍板,直接把和案件相关并且懂日文的人请了过来,专门给他们当翻译——正是郁秋。

郁秋已经跟着陆迟风来局里忙活两三天了,今天只是来收个尾,很早就忙完了。

-

一上午的时间,陆迟风还没开工多久,十点不到,陆迟风就被叫到秦霄办公室了。

过了一会,陆迟风专程又回到了办公室,走到郁秋身边,对他说:“待会我要和秦局一起出去见个人,午饭你自己吃。”

“好。”郁秋在看书,头也没抬地回。

眼睛凑得有些近了,陆迟风轻轻地把他的双颊抬起了点。

“陆迟风中午不在”这话让宋居然听去了,于是,到了午饭的时候,宋居然带头点了一家网红螺蛳粉,今天上班的办公室里人人有份,包括坐一边看书的郁秋。

宋居然热情张罗着:“你们要吃哪个套餐?加炸猪脚还是加炸蛋?快快快,趁着陆迟风中午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我们速战速决!”

何淼默默退出:“我先走了。”

宋居然:“啊?!姐你不吃吗?!”

徐泽今天休息,剩下的只有李津。

然而李津也把自己的外套拿起来,叫住何淼:“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宋居然一副被背叛的表情:“?!”

李津追在何淼身后,冷笑着看向宋居然:“你就吃吧你,别忘了上次你在这里吃结果弄倒了汤汁搞得到处都是陆迟风大发雷霆让你连扫半个月厕所的事情——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我反正不能。”

宋居然又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痛经历,点餐的手微微一抖。

何淼和李津走远了,宋居然颓然地关掉了外卖页面,却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戳了戳。

一看,是郁秋。

郁秋指了指他的手机,又指了指自己。

一瞬间,两人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

于是,等到陆迟风回到办公室时。

扑面而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曾经因为宋居然把这个味道弄得整个房间都是还招来了老鼠蟑螂,他一怒之下直接罚罪魁祸首扫了半个月的厕所。

所以,现在是趁着他不在,顶风二次作案是吧?

陆迟风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打开了门。

“宋居然!你又在吃什么——”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挡板后对着他呼哧呼哧吃粉的脑袋,这个脑袋接着抬起了脸,是被陆迟风吓了一跳的宋居然,“老大!”

陆迟风感觉额头一跳,直接道:“这个月剩下二十几天的厕所……”

结果宋居然旁边又突然探出一个脑袋,陆迟风的话到了嘴边,直接一个回旋又被吞进了肚子里。

郁秋抬头,嘴里还在嚼花生,茫然道:“你回来了?”

陆迟风:“……呃,嗯。”

郁秋:“要罚我们扫厕所吗?”

陆迟风冷静地关上了门,自然地向他们走去,像是完全没闻到臭味,道:“怎么会?我是说,这个月剩下二十几天的厕所,全都我包了。”

宋居然在一旁看得又是惊悚又是暗喜。

郁秋:“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陆迟风:“还行,闻着挺香。”

宋居然心道,这是什么训狗现场吗?

草。

爽死了。

宋居然成功在郁秋的掩护和帮助下逃过一劫。

只是下午的时候,陆迟风把办公室的窗户全都打开,通风散气。

宋居然看着陆迟风一直冷着脸,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越来越感到愧疚。

就当他准备向陆迟风道歉,并表示他自愿承担这个月的厕所清洁时,就看到陆迟风和郁秋在说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他将将能听见。

郁秋:“你真扫厕所啊?”

陆迟风:“我扫也没什么。”

郁秋:“那你是不是很辛苦啊?”

陆迟风:“扫厕所很简单。”

郁秋:“那这样吧,这个月家里的厕所清洁就我负责了。”

然后是陆迟风忍不住的笑意,“好啊。”

宋居然:“……”

草。

猝不及防吃了口狗粮。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到了下班时间,陆迟风第一个带着郁秋离开了办公室,看得其他人啧啧称奇。

“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跑这么快。”

“下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

陆迟风和郁秋的背影勾起了宋居然读书时期的回忆:“好青春啊!”

陆迟风和郁秋一起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是标准的临江市老火锅,位置挺偏,但分量很足、味道也很好。

两人吃饱喝足,离开了火锅店,郁秋还非要拐着陆迟风到隔了三条马路的另一条街上去。

是一中后门的那条街。

走过去时,发现原来郁秋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店铺出租挂了几个月,还是没人接手。

郁秋有些可惜:“我还以为可以换一家奶茶店喝喝呢。”

陆迟风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

郁秋立马扒着他的手臂:“带我去!”

两人又晃晃悠悠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家新开的奶茶店。

路灯和霓虹下,陆迟风牵着郁秋的手,郁秋的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杯芭乐绿。

“好喝。”郁秋像个小孩似的,把吸管怼到陆迟风跟前,“你喝一口。”

陆迟风本来不喜欢喝这种东西的,但是让他喝的人是郁秋,于是他喝了一口,并违心道:“好喝。”

“对了,”陆迟风的手被郁秋牵着晃来晃去的,他道:“你都不好奇,今天中午我和秦局去见谁了?”

“唔。”郁秋又喝了一口,“我知道啊,你们去见佐藤里了。”

佐藤里,苏雪山的母亲,也是苏杭的前妻。

“……你知道?”陆迟风心道,我都是到了地方才知道要见谁的!

“对啊。”郁秋看了一眼他,“秦叔给我说的,佐藤里给他发信息,发的日文,他看不懂,叫我给他翻译。”

陆迟风“哦”了一声,难怪今天佐藤里还带了另外一个人当翻译。

那个人和她之间的互动还挺熟稔。

“不过,她来找你们干什么?”郁秋问。

陆迟风回答:“她来找秦局问苏雪山的事,秦局实话告诉她了,说苏雪山目前还在日本那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更具体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其实,她可以回日本去看看。”郁秋若有所思。

陆迟风道:“秦局当时也是这么跟她提议的,隔着玻璃见一面应该还是可以的——但是她拒绝了。”

至于拒绝的原因,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郁秋又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陆迟风道:“她还跟我们讲了会儿她和苏杭的曾经。”

“你有兴趣听听吗?”

郁秋严肃点头:“有!想听!”

T的谜底2

下课铃响了。

苏杭背上书包,一个人沉默地率先离开了教室。

“苏杭,待会一起去吃晚饭啊?”

“不吃了。”苏杭拒绝了同学的邀请,解释道,“考差了,没心情。”

“啊?有多差啊?”那同学惊奇,“年级前五十……不是还行么?而且这只是一次模拟考试啊,离高考还早着呢。”

“可是总分下降了二三十分。”

这时,另外一个同学又凑了过来,“这又有啥了?成绩波动太正常不过了吧,我这次才惨了,总排名都下降了几十,回去要被我爸妈骂死——还是苏杭你比较好,你爸妈都这么爱你,也不会因为成绩骂你。”

他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

之前有次苏杭作文得了个省奖,他爸妈高兴得不得了,连续一星期跑到学校来给他送饭,每天的饭都还不带重样的。

都引得同学们挺眼红的,每次说起苏杭爸妈,都是羡慕的神情。

苏杭垂下眼睛,侧过身子,没再说话,走了。

回到家后,他放下书包,迎接他的不是热气腾腾的晚餐,而是父亲的冷脸。

“我看到你的成绩了。”

“……”

“今晚还有脸吃饭么?”

“……没有。”

“你妈今天特地跟单位请了假,去菜市场给你买了只鸡,准备给你炖汤。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这次总分下降这么多,她正在房间里发着愁呢。”

“对不起。”

“回房间好好反思一下这次的考试吧。”

“知道了。”

家里没有开灯,到处都冷冰冰的。

苏杭回到自己的房间,觉得喘不过气。

他生活在一个看似美满的家庭。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美满”只是这个家庭的假面。

他的父母都不是真正地爱他。

一开始,他也以为,他们是无条件爱自己的。

但是后来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们的爱有限定、有规定、有门槛,只有在他考试得满分、竞赛得奖、让他们脸上有光的时候,他们才会爱自己。

除此之外,平时他们对他的态度都很平淡。

不像是一家人,反而只像是一起拼桌吃饭的人。

如果正好碰上他考试考差了、竞赛失利了,那更是不得了。

就像今天一样。

苏杭也想过体谅自己的父母。他们是老来得子,还在他初中的时候,父母就都退休了,后来为了给他赚学费,又返聘了。

爸妈很辛苦,他应该好好读书报答他们。

爸妈老来得子,早年也因为没有孩子而一直受到其他人的白眼和非议,所以现在对他要求严格了点,这也正常。

……

他一直这么说服着自己,去体谅。

可是,谁来体谅一下他?

苏杭拿起书桌上的剪刀,木着脸把满墙的奖状全部划烂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立场,代际之间无法互相共情。

-

佐藤里搅拌着桌上的咖啡,她通常说了几句后又会停顿一下,等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时事翻译。

场面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但是佐藤里却落落大方,她旁边的人解释道:“抱歉,我们此前一直在满世界玩,她也没什么时间好好学中文,现在都是哑巴中文,只听得懂,不会说。”

“没事,”秦霄摆摆手,“听故事而已,哈哈,怎么样都无所谓。”

而陆迟风却在想,看来佐藤里已经完全放下苏杭了。

甚至放下了苏雪山。

已经开启了自己新的一段生活了,并且享受其中。

某种意义上,是个很洒脱、放得下的人。

佐藤里也笑了一下,她身边的男人继续帮她传达内容:“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后来和苏杭认识后,他跟我说的。”

“后来,苏杭高考失利,没考好。”

“他受不了那样的家庭氛围,于是一个人跑去了日本。”

-

苏杭和佐藤里的遇见,是在一个雨天。

雨下得毫无征兆。

不巧的是,佐藤里刚好走出了咖啡厅没多远。

她没有带伞,这个季节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她急着赶去车站。

因为她的父亲给她设了门禁。

无奈之下,她只好淋着雨走。

突然,她却感觉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有人,给她撑了一把伞。

佐藤里抬头,看到头顶的那把黑伞,还有身边突然多出来的这个长相温润的男人。

……

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一路上,因为彼此都不认识,所以也没说话和交谈。

佐藤里远远地指了一下车站,意思是把她送到车站就行。

到了之后,苏杭甚至连“再见”也没说,抬腿就准备走。

佐藤里看着他,这是个很沉默的人,看起来很年轻。

她叫住了他,“等等。”

苏杭停了一下脚步。

佐藤里说:“谢谢你。”

苏杭侧过脸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的苏杭,才二十出头,虽然对父母失望且心怀恨意,但对整个社会还是心存善意的。

并且因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家,他对周围的一切都还带有一丝新奇,觉得有趣。

脱离了那个家庭,长久亘在他心中的黑色雾气仿佛也消失了,被风吹散了。

他一个人来到这个国家,找了一家711打工。

上工的第一天,外面也在下雨。

下午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他站在收银台,无聊地看着外面的雨。

店长是个很和蔼的大叔,看到他公然走神也不介意,还跟他一起瞅窗户外面。

突然,店长看到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拿着便利店门口常备的长柄伞,开了门,跑了出去。

苏杭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他看到店长在为街上一个没带伞、淋着雨却腿脚不便的人撑了把伞。

外面雨下得挺大,那人穿了一身灰,几乎要和雨景融为一体,苏杭一开始还没看到他。

那人很感激地跟店长道了谢,等到店长回来时,苏杭开玩笑道,“店长,雨伞300日元,给现金。”

店长笑着把钱补上了。

苏杭顺口问:“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打伞?”

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类行为。

店长还是笑着说:“哎呀,因为,看到淋了一身雨的人,谁都会想去给对方撑伞吧?”

苏杭莫名就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这次,他看到淋了雨的佐藤里,也为她撑了伞。

-

苏杭和佐藤里的第二次遇见,是在一家书店。

他被展示台的一本书吸引,把手放上去时,却发现有人和他同时碰到了这本书。

苏杭仿佛被烫了一下,立马抽回了手,却听到一道惊喜的声音:“是你?”

他也循着声音,看向了对方——

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

-

佐藤里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宗|教的头目。

她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但是很多事情,父亲都只会让两个哥哥知晓和参与,对她隐瞒了很多事。

但是,她曾经亲眼看到有人给她的父亲送上钞票,还有时不时发生的恶性事件,似乎都和她的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的父亲从小只重视两个哥哥,所以从小他都缺少家里人的关心和注视。

在连续两次都碰见苏杭后,佐藤里认为这是一种命运的邂逅。

同时,苏杭又是一个非常贴心和温柔的人,和他的温润外貌十分相符。

第二次在书店又碰见时,佐藤里和苏杭交换了联系方式。

第三次又见面,是佐藤里约他出来,一起去书店。

第四次、第五次……

佐藤里平时很少出门,因为家里人的原因,她也很少接触外面的人。

苏杭是她第一次接触的“外面的人”。

和家里的那些人,是那么地不一样,独一无二。

顺理成章又水到渠成地,佐藤里和苏杭在一起了。

这个时候的苏杭,心存善意,又因为佐藤里的存在,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甚至在幻想着未来和佐藤里的美好生活。

但是人心中的恶,是很容易被勾起的。

两人的恋情很快就被佐藤里的父亲发现了,并且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这个时候的佐藤里,还没从虬枝盘曲的家族势力里摘离出来,有太多东西还被绑在“佐藤”这个姓氏里,她的身份、她的血缘、她的出生……她的顾忌很多,也很忌惮父亲。

所以,在听到她的父亲想要让她和苏杭断掉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顺从父亲。

但苏杭并不知道这些,他甚至不知道佐藤里家的势力。

他还是想和佐藤里在一起。

他对佐藤里说,“你可以再等等我吗?”

佐藤里的父亲觉得他不行,一定是因为他没钱、没学历,还没个正经工作。

无论是怎样的父亲,都不会把女儿托付给这种人的。

但是他可以学着怎么挣钱,他会去打好几份工,再找个好工作,让佐藤里的父亲对他另眼相待。

佐藤里没有及时回答他。

苏杭就以为还有希望。

但是之后,他却遭受了佐藤里的“背叛”。

佐藤里直接删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他这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

苏杭心有不甘,时不时就在他第一次送佐藤里的车站附近等她,还真让他等到了。

他偷偷跟在佐藤里坐的私家车后,跟着她一起到了佐藤家,他躲在一旁,看着这栋写了“佐藤”名的别墅,片刻失神。

他嗅到了权力和金钱的味道。

无意中,他看到了后院的一个类似于寺庙的屋子里,有个年老的老头,正在对着一群人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然后那些人就全都交上了钱,还有人跟着他去了一间更隐蔽的房间。

他似乎在无意中,发现了佐藤家的秘密。

他拦住了从这间屋子出来的人,并且买通了他们,和佐藤家里的人搭上了线。

苏杭说:“我能为你们办事。”

所以,他开始了他的第一次作案——为佐藤家敛取了一百万日元。

数目虽然不多,但是佐藤里的父亲却由此注意到了他。

此后,他又进行了几次作案,佐藤里的父亲发现了他的“才能”,觉得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么一个人也许也不错,于是就同意了他们在一起。

而他没想到的是,苏杭的“才能”远不止他所想。

他心中“恶”的牢笼已经完全被打开,他对作案有着惊人的天赋。

和佐藤里结婚后,正巧佐藤里的父亲去世,他懂得怎么讨好这个老头的欢心,很快,佐藤家的“担子”就落到了他头上。

佐藤里的哥哥们全都没份。

权力的诱惑使得他开始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几乎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觉得自己拥有了所有东西。

钱、名利,以及,爱情。

……不对。

还缺了一样。

他看着街上的被妈妈牵着走的小孩,突然想起,自己还缺了父母的爱。

他想找回这个东西。

他想中国的那个“家”了。

可是等到他坐着飞机回到中国、再找到自己的“家”时,却发现自己的父母身边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小孩。

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眼里有嘲讽,但更多的是淡漠。

他在心里恶毒地想,原来这么大把岁数了还能生。

回到日本后,他把自己的目光放到了中国。

于是,佐藤里父亲留下来的教派,被他改成了一个组织,还给这个组织取名为“TENBATSU”。

意为“天罚”。

宗旨是:为了拯救痛苦中的孩子,为施与孩子痛苦的父母们降下“天罚”。

这个组织最开始在日本主要还是负责敛财,然而在另一个隔海相望的广袤国家,却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违法行为:贩毒、走私、经济犯罪、人口拐卖。

一开始,他们会卖毒|品给青少年,或者是大学生,他们都是家庭不幸、或者是没有钱的,“让他们沉迷于享受中,忘记尘世的烦恼”。

但是后来,这样的事他们就不再干了,成了一个专门从事人口拐卖的犯罪组织。

苏杭发现,他对拯救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只想看到那些家长发现自己孩子消失后的痛苦和追悔莫及的模样,心里由此产生快意。

很快,他的身边多出来了一个“散户”送过来的小孩。

他饶有兴趣地在他身上进行了一项实验,并且认为他通过了自己的“考验”,将他留在了身边,还给他取名叫“苏慕”。

苏慕在被“运来”的时候磕到了头,时常会忘记一些以前的事,脑子还偶尔不清楚,甚至会叫他“爸爸”。

苏杭想,他这样的人,也可以当父亲吗?

他对苏慕道:“你的亲生父母在中国,他们抛弃了你。”

“他们对你真的太坏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来当你的爸爸好不好?”

苏慕愣愣地点头。

而他做这一切时,包括他宠溺地摸着苏慕的头时,佐藤里都在一旁抱着一个男孩,冷冷地看着他,以及这一切。

佐藤里知道苏杭正在做一些不好的事,甚至比自己的父亲更甚。

她想阻止他,苏杭在当初明明也向自己承诺过,“你父亲的一切将由我改变,我不会让佐藤家一直做这些事。”

可是苏杭却很快把这些忘了。

他好像还记着自己的那次“背叛”,对她越来越冷淡。

佐藤里想了很多办法,她想要挽回苏杭的心,还想要苏杭不要再做违法的事。

所以,尽管她身体不好,并不适合生孩子,但也还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她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苏杭甚至没来医院看一眼。

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并没有太大感情,反倒是对苏慕青睐有加,倾注更多。

佐藤里无法再忍受这样一复一日被无视的生活,也无法接受枕边人是一个犯罪组织的头目,于是,她和苏杭离了婚,一个人带着这个孩子离开了日本。

她的儿子一直很沉默,让她又想起了和苏杭初见时,他寡言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血缘。她想。

“从明天开始,妈妈就要带你去另外一个国家生活了。你想去哪个国家?”

她的儿子说:“中国。”

因为他曾经看到有一张写了父亲名字的机票,上面的目的地是中国。

“好啊,妈妈听你的。”

在飞往中国的飞机上,佐藤里问身边坐着的小孩,“到了新的国家,就要换新的名字了。你想好你要给自己取什么中文名了吗?”

他一直盯着飞机窗外,此刻在低空盘旋,透过云层,他看到了一座常年积雪经年不化的山。

就像座沉默的雪山。

他歪了歪头,道,“要不就叫‘苏雪山’吧。”

-

“如果您愿意,可以回到日本,再看他一眼。”

“算了。”佐藤里摇摇头,“这些年,我也劝过他很多次了,让他从过去里走出来,不要再因为他亲生父亲伤神……可是他还是,”她顿了一下,“没有逃出那个名为‘血缘’的诅咒。”

T的谜底3

郁秋从小就是一个很孤独的小孩。

从他记事起,他就很少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更小的时候,他在外婆家里住,后来外婆去世了,他就回到了自己家里。

因为父母工作原因,家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一个人热饭、背着书包上学,遇见生人也不怕,眨着一双大眼睛,还怪可爱。

甚至还学会了去隔壁的奶奶家蹭饭,奶奶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对待。

家里摆了一张老照片,是父母和另一个小孩的合照。但是很快,这张照片就被收了起来。

“外婆,那个人是谁啊?”

“谁?”

“就是电视柜上摆着的照片,里面的那个人。”

就见外婆很是小心地捂住他的嘴,对他嘱咐道:“……别提他!就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之后你在你爸妈面前也不要提,听到没有?!特别是在你妈面前!”

“哦。”小郁秋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很听话的小孩,大人叫他不提,他就真的不提了。

小孩子忘性也大,久而久之,他就真的忘记了还有过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张照片。

郁秋成绩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临江市最好的初中。

但是他的生活未免有点太单调无聊。他没什么家人陪伴,又因为没什么兴趣爱好,既不看动漫也不打游戏,也没交到什么谈得到一起去的好朋友。

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这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常年见不到一面的父亲突然回家了,还带好几本原装日文原版书籍。

他瞥了一眼,全都不认识。

白柔有些无语,问,“你看得懂这些?”

郁秋好奇地走到父亲身边,翻了几页书,听见郁淳于说:“案情需要,学学日语。”

白柔更无语了:“……”

“学一门新的语言,你也得从头开始吧?就像你英语都认不全字母一样,还想着直接去读英文原版书?”

“哈哈哈,说得对,我这不是看这些书外皮好看就买了吗?”郁淳于看着郁秋很好奇的样子,把他带到自己身边,让他坐下,“可惜我这个年龄,再学门语言是做不到了——倒不如,小秋学学?看你很感兴趣的样子。”

郁秋想了一下:“嗯。”

其实他也不感兴趣,但是既然郁淳于觉得他感兴趣,他就学学吧。

很快初中三年过去,郁秋又考上了临江市一中。

之后的很多年,郁秋再开始从头回想起自己的人生和经历时,都会觉得他考上一中、并碰到陆迟风这件事,给他今后的人生带来了很大的改变。

在高中,他遇到了自己的真正兴趣——

和陆迟风一起玩。

两人从高一起就是同学。

不同于郁秋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陆迟风是塞钱进来的。

高一的时候两人还不不太熟,陆迟风是他的后桌。

有次,陆迟风前一天晚上还在和好哥们一起约着打篮球,睡得晚又费体力,第二天成功趴了一上午。

结果趴着补觉补迷糊了,腿一蹬——正好把坐在他前桌正乖乖做着题的郁秋给惊到了。

郁秋也不是个能忍的,怒气冲冲转过头,直接骂了陆迟风一顿。

他骂得不难听,也没带脏字,但是句句是冲着陆迟风的痛点去的——

“花爸妈的钱进的一中,还不好好读书?”

“考这么点分?我在初一的时候,智商都你比现在的高。”

“你自己不学可以,别来烦我。”

“……”

他说话的时候,言语神态之间净是优等生的疏离和高傲。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他以为会成为陆迟风的“痛点”,陆迟风压根没听到,毫无杀伤力。

刚睡醒的陆迟风,脑子还不太清醒,迷迷糊糊的,结果一看到郁秋的脸,满脑子都是:

他好可爱哦。

怎么骂人都这么可爱?

刚睡醒的他,脑子甚至还不怎么清醒,就被郁秋给可爱到了。

之后,陆迟风就时不时去招惹郁秋。

中午食堂,陆迟风打了一份饭,故意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

陆迟风:“你叫什么名字啊?”

郁秋没理他,专心吃饭。

陆迟风却看到了他摆在桌上的学生卡,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郁秋?”陆迟风没话找话,自以为是:“怎么叫这个名字?因为在秋天出生?”

郁秋冷脸,“不是,在夏天出生的。至于叫这个名字,是我爸当时随便翻诗词,他爱国,结果几乎每句爱国诗句都有‘秋’字,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哦——”陆迟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结果看到陆迟风这样,郁秋反而笑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

“逗你玩的。”郁秋问,“你还真信了?”

陆迟风:“……”

陆迟风:“是啊,你说什么我都信。”

到了教室,陆迟风就更方便招惹郁秋了,毕竟他就坐在郁秋后面。

有时候郁秋被烦得不行了:“信不信我找我爸打你?”

陆迟风:“啊?这么凶啊?你爸是干嘛的?□□的?”

郁秋心想,我爸是打击□□的,比那凶多了。

当时陆迟风也是走读生,有一段时间,校外的一条街上路灯坏了,老师就说最好结伴一起走。

陆迟风心想,自己的前桌这么好看,胆子一定很小吧,于是戳戳他的后背:“待会晚上一起走?”

郁秋内心“嗤”了一声,没想到陆迟风胆子这么小。

“好吧。”他道,心想,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他一起走吧,照顾一下。

结果就这么一起走到了高二,最后路灯都修好好久了,但是两人谁也没提分开走。

彼此默认又心照不宣,在他们心里,那条街上的路灯已经永久失修。

高二的时候,有一次,两人罕见地闹了矛盾。

郁秋发脾气,一个人先走了。

陆迟风一个人在教室待了几分钟,后来实在是忍不住,跑着教室追了出去,书包都忘了拿。

结果正好看见郁秋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在前面,他快步准备追上去,却突然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又蹿出来了一个人影——

身量很高,有些瘦。

正诡异地跟在郁秋身后,看起来是个变态。

陆迟风皱着眉头,心道郁秋长这么好看,招些变态男的也不奇怪。

看来自己以后必须得寸步不离守着他才行。

他反应很快,直接从一边抄起了不知道哪个社会人士打架留下的钢管,在手里颠了颠。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有人却快他一步,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跟在郁秋身后的那个变态男的一把拽走了。

陆迟风:“?”

他迷惑地放下了钢管,心道,好人还挺多……?

走在前面的郁秋,至始至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迟风也不会让他知道,怕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反正以后总之,自己都会跟在他身后,保护他的。

到了高三,陆迟风变得沉稳些了,也开始上进了。

因为他想和郁秋考同一个大学。

但是郁秋成绩太好了,他得拼了老命才能追上他。

不过好在,他最后一年的努力,上天也看在眼里,不枉考完后天天往寺庙里跑,最后还真让他考上了和郁秋同一个大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以为接下来的四年就会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时。

——郁秋,突然消失了。

在一个血色的夜晚。

-

……

-

七年后。

郁秋再次回到了临江市。

一月的时候,郁秋被发现有自杀倾向。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噩梦经年累月的缠绕在他心头,他走不出那个夜晚。

——或许死了也不错。

而“T”跟随的恐怖也如影随形。

就在他拿起小刀,歪着头研究着怎么割那块皮肉时,“咔哒——”,门开了。

苏雪山走了进来。

他温柔地拂开郁秋拿着小刀的手,道,“小秋,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郁秋有些愣,但他点了点头。

苏雪山带着他,到了一中附近。

他被苏雪山带到了一中后门的一家奶茶店里。

苏雪山给他买了杯奶茶:“据说喝甜的,心情会变好。”

郁秋拿起奶茶,机械地喝了一口。

他没注意到,站在收银台后的一个女生,对他们投去了奇怪又探究的眼神。

“小林,干嘛呢?别愣着,快来帮我处理一下这个芋头。”

“来了店长。”

他们在这家奶茶店坐了一下午,最后离开的时候,郁秋看到了墙上贴着的招聘启事。

工资一般,但是不限学历和工作经验。

他拉着苏雪山,指了指墙上,小声问了句,“……我也可以吗?”

-

三月份的时候,郁秋入了职。

四月份的时候,寻常不过的一天,郁秋说着“欢迎光临”,抬头却看见陆迟风走进了店里。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是他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陆迟风变了好多。

可是自己却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郁秋觉得自己不配见他,低下了头。

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有这一天。

以前他是多么高傲的一个人。

然而陆迟风却好像没认出他一样,公事公办地说,一中附近出了一起案子,问他在当天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郁秋抿了抿唇,说:“……没有。”

陆迟风就冷漠地转过了身,没有理他,想要走。

郁秋心里很难受,一冲动就拉住了他的手,“你……你还认得我吗?”

陆迟风看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抱歉,你是?”

郁秋一下子就说不出来话了。

陆迟风抽出了自己的手,道,“抱歉,我还得去处理案子。”

说着就走了。

郁秋低下头,看着光滑整洁明亮的地板,那上面映出了他此刻的面容——

是那么的陌生,又惶惶然。

完全没有了七年前陆迟风喜欢的、那副张扬又自信的样子。

难怪陆迟风不认识自己了。

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这样的认知、以及陆迟风的冷漠让郁秋几乎喘不过气,一种窒息感像是随着七年前的那个血夜和七年间的噩梦卷土重来,冲破一切——

郁秋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额头已经微微渗出了汗,手脚却被禁锢着,他侧过头一看,陆迟风也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郁秋喘着气,想着,还好只是个梦。

梦里自己还是一个人,但是醒来后,却有着温暖的怀抱和爱人。

他只当自己过去几年,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郁秋看外面天渐渐亮了,想着起来喝口水,却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力道,不允许他离开。

陆迟风紧紧缠着郁秋,他抱得太紧,郁秋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手毫无力气地推了推陆迟风的胸膛。

然而他的细微动作却把陆迟风大脑里紧绷的弦猛地拉紧。

陆迟风似乎也做了个噩梦,呼吸急促,眉头紧皱,半梦半醒之间,陆迟风低声道:“……不要走。”

“小秋,不要走……不要再离开我了。”

郁秋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于是,他本是推陆迟风胸膛的手,环住了陆迟风的后背。

“我不走。”郁秋把下巴放到了陆迟风的锁骨上,一副顺从的模样。

他扬起一个笑,然而嘴角却泛着苦。

“我不走。陆迟风。”郁秋说,“从今以后都陪着你。”

陆迟风此刻已经睁开了眼,不甚明亮的房间中,陆迟风的眼神让郁秋感到些许陌生。

他松开了郁秋,想要看看郁秋的脸。

然而手臂退到一半,他又像耍赖皮的小孩,又把郁秋抱紧了。

“小骗子。”陆迟风说,“我不信你。”

说着,郁秋感觉到右手手腕一凉,随着一道清脆的紧扣声,他被锁上了手铐。

郁秋:“……”

郁秋:“……?”

郁秋:“……?!”

不是,谁能告诉他,陆迟风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东西?!

还没等他再反应过来,陆迟风已经整个人覆了上来。

……

-

今天一大早,陆副队虽然面上不显,但心情不错地走进了办公室。

宋居然找他说事儿,陆迟风面无表情地和他刚说完,手机就开始震动。

陆迟风看了一眼,像变脸一样,永远拽着的那张臭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接起电话来从未曾有的温柔神态和语气。

他凌厉的眉眼此刻竟然也神奇地带着一丝温柔,把宋居然看得一愣一愣的。

“卧槽。”宋居然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肯定又是郁秋打来的电话。”

果不其然,只听陆迟风打着电话。

“吃了吗?”

“吃的什么?”

“……怎么就吃这点?今晚吃什么,我买回来。”

“谁说我不会做?看教程我还是会的吧。”

最后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迟风竟然勾着唇角,眼里满是笑意。

“嗯,挂了。那今晚去吃椰子鸡。”

宋居然像大白天见了鬼。

但是一想起对方是郁秋,嗯,一切又合理了起来呢。

下午的时候,陆迟风惦记着和郁秋一起去吃网红椰子鸡,又准点下班了。

其他人早已习惯。

两人又来到熟悉的商圈,虽然陆迟风都已经快对这个商圈有阴影了。

晚上的人很多,他们到了椰子鸡的店门口竟然还要排队取号。

网红店,人一向很多。

周围坐着等的都是小情侣或者是结伴而来的好友,看上去都很年轻,并且打扮得很是青春靓丽。

陆迟风年纪上来了(快30),再加上是一下班换了件衣服就赶过来的,再再加上平时上班总是挺直腰板还一副严肃表情,此刻站在这堆人中间,等着郁秋拿号,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反观郁秋,就完全不违和了,他本来就看起来年纪小,而且为了配合今早手腕上留下的印子,特地带了个护腕,又一身运动打扮,周围频频有人望向他。

陆迟风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他,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这下他也不觉得自己的气场和这里不融洽了,相反,他还挺满意自己这样的,毕竟他一靠近,周围的人都不敢再看郁秋了。

恶龙护住自己的宝石,也不过如此。

领了号后,郁秋看着前面还有好几桌,就想着和陆迟风逛一逛。

走着走着,又走到了那家书店附近。

陆迟风此刻完全应激了,拉着郁秋就要往其他地方拐。

郁秋笑着被他拉着走,突然被书店外的展板上一句话吸引去了注意力——

“‘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实现——那就让天塌下来吧。’”郁秋指着那行字。

他扯扯陆迟风,“你怎么看这句话呢,陆警官?”

“我怎么看?”陆迟风急着拉郁秋走呢,只瞥了一眼。

“如果天塌下来,正义才能实现……那要我们警察干什么?”他说。

T的谜底4

“郁淳于!你到底还要不要你的孩子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在阳台上打电话,对着电话那边的人吼:“一天天就忙工作,所以当初和白柔要什么孩子!一要还要俩!”

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孩。

沉默地盯着爷爷佝偻的背影。

郁淳于正坐在一辆面包车里,大口塞了几块饼干,又咕噜灌下好几口水,这才有时间回道:“爸,别骂别骂了,我这儿盯嫌疑人呢。”

“……你!”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今天是不来接你儿子了?!”

“今天可是你儿子的八岁生日!”

电话那边的郁淳于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很快,那边传来了同事的声音:“郁淳于!快快快,嫌疑人出来了,别打电话了!……”

郁淳于飞快对电话说了句“爸,待会说”,就挂了。

老爷子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一看,发现自家孙子就站在自己身后。

看那个样子,也站了有一阵子了,估计刚才说的话都被他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吧,他也烦了。

自己身体也不好,现在还拖着个小孙子,带了快一年了。

照理说,老人都喜欢小孩,但是老爷子显然没有多爱自己的这个孙子。

郁慕看懂了爷爷看向他的眼神。

于是,他低下头,小声问:“爷爷,爸爸今天不来接我吗?”

“哎,是啊。”老爷子说,“他忙着呢。”

“那……那妈妈,妈妈会来接我吗?”

“你妈……你妈在忙。带高三呢。”

“哦……那,那弟弟在哪儿?”

“你弟在你外婆那儿呢。”

郁慕的弟弟郁秋,今年才两三岁。

但是也没见着自己的爸妈,大概在他刚满月的时候,就被外婆接去养了。

在那之后的两三年,两个孩子都没再怎么见过郁淳于和白柔。

原因很简单,因为跟着他俩有危险。

白柔是个高中英语老师,如果只跟着她,倒没什么好怕的。

主要是郁淳于。

他是个警察,目前正在跟着专案组追查一个犯罪组织。

就在郁秋出生那年,这个犯罪组织绑架了和郁淳于待在同一个专案组同事的孩子,还把小孩虐待出了精神病。

从那以后,郁淳于和白柔,就琢磨着把孩子送到老一辈那儿。

并且很少对外说自己还有孩子。

有些不熟的同事,还甚至根本不知道郁淳于结了婚。

这也是为了郁慕和郁秋好。

郁淳于和白柔都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

今天是郁慕的八岁生日。

七月十五号。

他的爸爸说过,会回来陪他一起过生日的。

老爷子这么站了会儿,就感觉腰酸背痛的,拄着拐杖就往卧室去了,“我先去躺会儿,待会出来给你做饭。”

郁慕低声“嗯”了声。

过了一会。

老爷子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怎么了?”

门外,传来了郁慕的声音:“爷爷,我想去找弟弟。”

“啊?”老爷子翻了个身,但是腰实在是痛,他也坐不起来,就躺着问:“你找得着路?你去找你弟弟干嘛?”

“我……”郁慕说,“我想找他过生日。”

“……”老爷子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他才说:“你弟才几岁呢,话都说不清楚,还能陪你过生日?”

“能。”郁慕说。

老爷子道:“哎,那你去吧。”

听到郁慕离开的脚步声,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能在你外婆那儿把午饭吃了再回来也可以。”

“好。”郁慕答道。

郁慕外婆家离这里并不远,所以老爷子还以为他记得去的路,也没多管。

自己腰痛都管不过来,还管一个小孩?

但是其实,郁慕并不记得自己外婆家的路。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弟弟的样子。

弟弟叫郁秋,很可爱,上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才一岁,跟自己在沙发上下飞行棋,牙都没开始长,还会流口水,挂在胸前的口水兜都兜不住。

就像个小糯米团子。

出了小区,他开始四处问路。

“阿姨,请问你知道四季小区怎么走吗?”

“四季小区?没听过诶,你去问问其他人?”

“好的,谢谢阿姨。”

“叔叔,你知道四季小区在哪吗?”

“好像就在前面往前走吧,离这里不远,你在附近都走走就能找到。”

“小朋友,你迷路了吗?你的家长呢?你一个人走路不安全,要不要我帮忙联系你的家长啊?”

“不用了,谢谢姐姐。我爸爸和妈妈都很忙。”

“哦……那你要去找谁啊?”

“找我弟弟。”

“你弟弟在哪里呀?”

“四季小区。”

“哦,那就在前面啊,你往前走就是。”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其实还有点近,所以这个姐姐也没过多在意。

“要不要帮他找家人”这样的想法在脑子里只过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应该不用吧。他要去四季小区,不就在眼前吗?

“那我走了,谢谢姐姐。”

最后,郁慕又一次认真地向她道了谢。

郁慕一直记着这些大人对他说的路线,朝前走着。

但是,他还是迷路了。

也许是在一个路口转错了方向,也许是提前拐了条街。

总之,他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四季小区”的地方。

他又想问路,但是周围的大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也没人理他。

“哪来的小孩?哈?四季小区?你走错路了吧,哎呀要迟到了,别拉着我!”

“四季小区?离这儿有点远了啊,小朋友,我建议你去找警察叔叔,110会打吧?”

“……”

他又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转了会儿,才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正蹲在路边,抽着烟,看起来很闲。

这个叔叔看起来不忙……应该,会理他的吧?

他走了过去,小声问:“叔叔,你知道四季小区怎么走吗?”

“四季小区?”正在抽烟的男人看了看郁慕,浑浊的眼珠子一抡,笑了,“找不着家了?”

“对。”郁慕应。

“想让我帮你找啊?”男人又问。

“……”郁慕悄悄退后了一步。

他觉得这个叔叔,有点奇怪。

然而男人却突然换了副表情,好心道:“行啊,小孩,我帮你找,跟我走吧。”

郁慕踌躇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跟他一起走。

然而男人却没给他太多的选择,直接提着他的后衣领,几乎是强迫着带着他往前走,钻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妈的!动什么?!别动,老子不是带你去找你爸妈吗!”

“不,我……”

一路上,郁慕越发觉得吓人和不对劲,想转身就跑。

男人失去了耐心,直接摁着他的脑袋,往一边坚硬的墙壁上磕。

郁慕瞬间晕了过去。

-

郁慕在一阵眩晕中醒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令人作恶的味道,以及海风的咸|湿气息。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两道声音。

“草!”人贩子小弟叫道:“大哥!快来看看,这小子被磕着头了!怎么办,流了好多血!”

大哥啐了一声,“急个屁!”

他把手里的烟头在栏杆上熄灭,海面上轮船的汽油味几乎让他呕吐,他忍着恶心的气味,气急败坏:“随便拿东西给他把血窟窿堵住不就他妈得了!”

他在心里觉得晦气,都怪这个小鬼当时在死命挣扎,他一时没忍住,直接把他往墙壁上怼,没收住劲儿。

结果脑袋就一直出着血。

烦死了,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那他还能卖个屁的钱?

小弟急忙扯出一旁的烂棉絮,下手也没个轻重,就想去堵,一边惨叫,“还是不行啊大哥!!真的流了好多血,堵不住!”

“——堵不住就算了!”大哥脸上的横肉泛着狠意,还有暴躁,“死就死了!正好直接扔海里!”

然而奇迹的是,郁慕竟然活了下来。

大哥和他的小弟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草,竟然活下来了?竟然还能出气儿?”

“太好了!大哥,看来这下可以卖给‘乌托邦’和‘T’了吧?”

“何止是能卖!”大哥哈哈笑着,“还能卖个大价钱!这小孩漆皮嫩肉的,长得不错!”

到时候,又是一大笔钱!

郁慕一直都昏昏沉沉。

偶尔,额角传来的刺痛会让他清醒几分。

他也知道,自己活了下来。

只是这个活下来的过程,实在是恶心。

一路上,他尖叫过度,很少吃饭,早已经筋疲力尽。

现在还有呼吸,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中途,那两个人还把他带下了船,他还以为他们会给自己吃点东西,结果却不是。

他被粗暴地绑着上了车,接着,被装到了一个大麻袋里。

最后车不知道在哪里停下了,他听到了那两个人的声音:

“草他的条|子,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怎么办啊大哥!?”

“还能怎么办,先躲着呗!先把他塞进里面藏一藏!”

那两个人直接把他扔到了一个楼梯上,他艰难地从麻袋里爬了出来,贪婪得呼吸着外面并不算是清新的空气。

“往上爬!爬到上面去,自己打开门,里面就有吃的,听到没有?!”

“在里面躲好了,除非我让你出来,你才能出来!听到没有!”

郁慕没听到,或者说郁慕只听到了一半。

爬上去,就有吃的。

他相信了这些人的话,爬着,想要上楼梯。

最近可能是天气不好,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楼梯很滑,郁慕力气又不够,一不小心,脚下混着积水一滑——

他直接从楼梯摔了下去!

楼梯底下是一片垃圾场,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混杂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恶气。

他掉入垃圾场的动静似乎惊动了谁。

没过一会儿,角落传来了脚步声。

“是这里吗?!”

“刚才的动静好像是在这里发出的——”

有人打着手电筒晃了晃,“但是好像什么也没有,啊!是老鼠!”

于是,手电筒的光,就晃到了另外一边。

“看来不是在这里。”

“赶快跟郁队他们汇合吧。”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

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垃圾堆里,郁慕细弱的求救声。

“救、救、我”。

雨一直下了很久。

郁慕没有力气再睁眼,他感觉这个晚上的雨像是下了好多好多年。

“吱吱——”

不远处,有老鼠爬了过来,钻进他的衣服里。

夜里很凉,气温陡降。

郁慕感觉到寒冷,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哀鸣。

“草,那几个条|子走了没?!”

“走了老大!”

“那还等什么,快点把我们的‘货’给找出来!刚才我看到他摔垃圾堆里了,快去找找!”

……

再后来。

郁慕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一路上他都昏昏沉沉的。

他一度以为,他真的会死在半路上。

可是他醒来的时,却发现,他在一间小木屋里。

就他一个人,那群绑着他的坏人,都不在了。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避风港啊。

没有坏人,头上木头也很结实,不用担心风吹雨淋。

除了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但是他已经知足了。他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会走到外面,下山,就会看到另一间小屋子,像是家那边的小卖部,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吃的喝的,各类商品。

只是上面的文字他都看不懂。

他现在是来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吗?

这个小卖部里一直都没有人,最开始郁慕还会因为“身上没钱”、“没人结账”而只对着橱窗眼馋,不会拿东西。

不过,后来,他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第一包曲奇饼干,就在那个地方吃了起来,一瞬间食物充盈了味蕾和腹部,让他幸福得想要哭。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接着,他边往嘴里塞三明治、饭团,边想着。

所以……

是上天眷顾他了吗?

-

很多年后的郁慕,已经改名姓苏,每天一日三餐都有专门的厨师负责,换上了整洁庄重的衣服,行走在众人的钦羡和尊重中,游走于名利场与黑白之间,享受着数不尽的金钱带来的名誉和利益。

往事已如尘烟。

他以为自己都要忘记那段日子了。

也忘记了,他本来来自另一个国家。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看到了一行字: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一瞬间,名为记忆的匣子被打开。

当时在木屋里醒来的他,天真地以为得到了命运的眷顾。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这其实只是苏杭进行的一项实验。

T的谜底5(全文完)

苏杭在进行一项实验。

郁慕,就是他从“散户”那里收来的实验品。

尚还在木屋里住着的小郁慕终于吃饱了,他开始尝试走出这个地方。

走出一片小树林后,他悄悄把手里的石头放在地上。

他刚才一路上都拿着它在树上做记号,以免待会自己回去时迷路。

随着他离木屋越来越远,周围的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最开始他经过了一个海岸,那里有一两个人在网鱼。

这是一个临海的小镇。

他又继续走,慢慢地靠近了这个小镇的中心。

人群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留下来挑选路边的东西,就像是在赶集。他们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很吵,但是又很热闹。

郁慕不高,才到大人们的腰部,站在来往的人群里,像是一颗小石头跌进大海里,人们无暇顾及他,还有人的大腿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差点让他摔倒。

随着人流,郁慕开始无措,和迷茫。

他在哪里?

他……

又要去哪里?

因为身高原因,他很难看清楚经过他的那些大人的脸和表情,除非他昂起头。

但是他却能感受到这些大人的不耐和厌烦。

“叔叔,你能让我回家吗?”

被他抓住衣摆的男人对他说的话一脸莫名,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郁慕身边又经过了一个女人,他本想伸出手,让她帮帮自己。

但是女人却抱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趴在她的肩头,看起来才三四岁大,啃着手,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郁慕。

不知怎么地,郁慕愣住了。

他只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就抱着怀里的那个孩子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公园里。

他这才发现那个小公园。

面积很小,但是里面的小孩却很多,他们聚在一起玩滑滑梯、秋千、堆沙堡……而他们的旁边,则坐着他们的家长,守着他们。

家长偶尔会闲聊,但是注意力却一直放在玩耍的孩子身上。

郁慕看了一会,便垂下了头。

他艰难地挤出人群,走到了一边的草丛附近。

小小的脑袋开始思考,为什么呢?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些小孩可以活得那么幸福。

可是他却……

活得好辛苦。

活着,是一个必须项吗?

“怎么了?”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郁慕瞬间抬起了头,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说的是中文,他唯一听得懂的语言。

郁慕呆呆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本黑黢黢的书。

言语与举止之间,带着几分和这里的环境不太契合的气质。

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郁慕摇头,也用中文回,“我不知道。”

男人“啊”了一声,拖长了音调,像是在思考。

“为什么不知道?”

“想不起来了。”郁慕做了个捶自己脑袋的动作,“我好像撞到过头。”

“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能……想起一点。”郁慕说,“我就记得,有个女声,一直在叫我‘慕’。”

“哪个慕?”

“不知道。”

“那就用这个‘慕’,怎么样?”男人摊开他的手心,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个复杂的字。

郁慕还是不知道这个字,他呆呆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普通、却因为和他一样说着同一国话语而生出了无限亲近感的男人,“这是哪个‘mu’?”

“羡慕的慕。”男人笑着说,侧着头看向不远处一个公园里,里面好多小朋友在一起玩,而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家人或者母亲守着他们。

“其实,你也很羡慕有家人的他们吧?”男人问,又说,“所以,‘慕’这个字很适合你。”

郁慕心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没事,我也是。”

“我也很羡慕他们。”

……

“我姓苏。从今以后,你就叫‘苏慕’,怎么样?”

-

很多年后,苏慕才知道,其实“慕”只是他的小名,白柔总是这么叫他,“小慕”、“小慕”。

所以,他的真名是什么呢?

时间太久了,苏慕已经忘了。

姑且就用“慕”吧。

苏杭是个阴晴不定的人。

他把郁慕从木屋接回了家,郁慕在挂着“佐藤家”的花纹繁复的铁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不敢进去。

那个时候,苏杭很温柔地把他抱了起来,摸着他的头发,亲自带他进了家门。

他全身僵硬地被苏杭抱着,眼睛不敢乱瞟,却看到了大门附近,有一个站着的小孩,和他年龄相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正如当时的他,一个人站在人群中,带着羡慕的神情,看着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带去公园玩的小孩一般。

郁慕一开始以为苏杭是个好人,毕竟他对自己真的很好。

把自己接到了这个家里,还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自己,甚至还送自己去上学。

他以为,他能把苏杭作为自己的另一个亲人。

到了后来,他发现苏杭并不想成为他的亲人,或是家人。

苏杭时不时会无视他、毫无理由将他关在地下室里,而且很多个时候,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一个物品,或者是一个可有可无、随便就可以动动手指碾死的蚂蚁。

苏杭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笑着打他、骂他。

苏慕每一天都过得很谨慎,如履薄冰,苏杭笑着把烟头往他身上烫的时候,他也必须得笑着。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久而久之,苏慕自己也开始觉得,他和苏杭一样,变得不正常了。

虽然他们身上没有流着一样的血,但是在这种时刻,他们又像是一对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子。

苏慕知道苏杭有一个亲生的儿子。

但是苏慕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在很多年后和他重逢时,才知道他有了一个中文名,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叫“苏雪山”。

后来,苏杭的妻子和他离婚,又带着孩子离开了这里。

那天,苏慕记得很清楚,苏杭白天笑着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目送着佐藤里带着他的儿子离开。

佐藤里难掩失望地看向他,但是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然而到了晚上,苏杭就像疯了一样,连开了家里的几十瓶酒,又把它们一一摔在地上。

但是他仍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对躲在角落的苏慕招了招手,“苏慕,你过来。”

苏慕无法拒绝他,然而他和苏杭隔着一定距离,地板上满是被他摔碎的玻璃碎片和酒瓶碎片,混着各式各色的酒精。

苏杭说:“鞋脱了,光着脚走过来吧,放心,苏慕,不痛的。这点痛,又算什么呢?”

苏慕犹豫了几秒,苏杭又在他们中间扔了一瓶酒,碎片瞬间炸裂开。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手背被飞起的碎片擦伤。

苏慕没敢再犹豫,他脱了鞋,走到了苏杭面前。

一步一步,碎片扎进了他的脚心,地板上的酒精开始混杂着鲜血。

“痛吗?”苏杭问。

苏慕低着头,颤抖着,双手握拳,不然自己哭出声。

“这还不算什么。”苏杭的眼睛望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他,好像在透过他,在看其他的什么人。

“你是不是想过,我能不能成为你的家人?”苏杭突然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小孩的心思太明显不过——简直就是写在脸上,别人一看就懂了。”

这样的话被苏杭直接说出来,让苏慕无端感受到了一种遮羞布被撕开、又被狠狠抛下的感觉。

苏杭有些醉了,说话没有什么逻辑,想着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我担心来到这里后,会想着第一时间找回你自己的记忆吵着回家——那怎么行呢?你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观测变量。为了让你打消回家的念头,我要让你知道,‘活着是你的第一要务’。”

苏杭好像无意间说出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是苏慕低着头,只听着,疼痛让他很快分析着苏杭的这些语句:

苏杭曾经告诉自己,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这也许是假的。

苏杭害怕自己找回记忆——也许记忆里,他的亲生父母对他很好。

他曾经看到苏杭去买“货”——自己可能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奇怪的是。

此刻,他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他已经不再想回到真正的那个家、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了。

再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他竟然只剩下了……

怨恨。

怨恨他们,怎么就可以丢下自己,让自己来到了苏杭身边?

……

-

……

时间过得很快。

苏慕看着病房外盛开的樱花,又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老人,心里不禁感叹道,苏杭竟然都要死了。

“苏……慕。”病床上传来了颤颤悠悠的声音,不甚清晰。

病床上的人道:“比起我……那个亲生儿子……果然,还是你更适合做我的儿子。”

苏慕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

他走到病床边。

病床上的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苏慕却没听了。

等到他的声音停了之后。

“放心吧。”苏慕微微弯下腰,看着病床上那个双眼浑浊、神志不清的老人,他戴着续命的氧气管。

靠近了,他甚至还能听到苏杭不甘心的喃喃,但是具体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但是苏慕还是贴心地贴在他耳边,装作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的样子,点头,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病床上的苏杭瞪大了眼。

苏慕就在他瞪着的双眼里,亲手抚上了他的氧气罩,然后——

拔开了。

一旁的机器猝然发出尖锐的鸣叫,但是却没有人赶来,病房里仍然只有他们俩,病床上的苏杭发出急促的粗喘,像个破风琴。

“我知道了,父亲。”苏慕眼里有些不舍,还有些眷念,以及……一些让人无法察觉的感情。

“不、……”苏杭费力的发出声音,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氧气面罩。

他想活。

但是苏慕就那么举着它,甚至躲都没躲一下,因为他知道,苏杭抓不住。

苏杭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苏慕温声开口:“——父亲,您放心。”

苏杭的眼睛还是大睁着。

死不瞑目。

苏慕垂眼:“我会帮您‘报仇’的。”

几个月后。

远在海这边的另一个国家,临江市。

“斯然,你要听妈妈的话。”

“斯然,别做让妈妈难过的事。”

早上,黄斯然打开家门,背着书包,笑着和昨晚才大哭一场的母亲告别,离开的时候还宽慰了她几句,关上门转头却难以再掩饰下去,一脸阴沉。

他离开家,往学校方向走去。

路过一家咖啡馆,看见外面摆着的露天座位上,有一个男人正靠着桌,十分悠闲的样子,手上拿着一本书。

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近,但是黄斯然却能看清楚那本书上封面写着的话。

——“让母亲难过,是世界上最不好的事”。

一瞬间,黄斯然瞳孔微缩。

他感到周遭的时间静止了片刻,那一刻,他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看不到,除了这句话。

靠着桌的苏慕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笑着悠然地放下了手中的书,朝他友善地笑了一下。

黄斯然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有些呆滞。

然后,苏慕就向他走去。

“你好像对这本书很感兴趣。”

“……嗯。”黄斯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苏慕笑着把书递给了他,“你看多久都可以。我先走了。”

“你……你就走了?”黄斯然没反应过来,“那、那我怎么把书还给你?”

“不还也可以。”苏慕还是那副微笑的表情,很有亲和力:“不过,如果你要是想和我聊聊这本书的话,明天,我还会在这里。”

……

苏慕看着黄斯然拿着书离开了,很浅地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咖啡店,要了一杯冰美式。

几分钟后,他走出店里,接通了苏雪山给他打来的电话。

苏慕接听,“怎么了?哥。”

听到“哥”这个称呼,苏雪山在那边沉默了几秒。

但是他很快道:“我见了林妍。”

“好。”苏慕说,“谢谢。”

“你要我说的,我都替你转达了。”苏雪山说。

-

黄斯然没想到,第二天,这个男人竟然真的会在老地方等他。

他慌忙地放下书包,想把那本书找出来,还给这个男人,去被他制止了。

“你不用还给我。”

“啊?可是……”

“你看了这本书了吗?”

“看了,一天就看完了,这本书很短,也没什么内容。”

“是这样的。看完后,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就是,感觉,挺羡慕的。”

“‘羡慕’。”苏慕心里记住了这个词,“这样看来,你在家里过得并不是很好。”

黄斯然目光有些闪烁和偏移,没有回答。

“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这样的。”苏慕很是理解他的样子,“我也是这样的。我的亲生父母很早就抛弃了我,最后我竟然被一个罪犯收养。那个罪犯也不是一个正常人,我一直过得很辛苦。可笑的是,我还有一个弟弟,和我不一样,他过得就挺好的。我很羡慕他,”他笑了一下,“但是说实在的,我对他,更多的是嫉妒。”

黄斯然猛地抬起头。

“可惜的是,当时的我,并没有碰上一个帮助我的人。”

“帮助……你的人?”

“对。”苏慕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蛊惑,“帮助我,逃离那个‘家’。”

“现在,你有了这个机会。你想帮助像我们一样,经历着‘家庭’带来的痛苦的其他人吗?”

“我……”黄斯然不确定地问,“我也可以?”

“当然。”

“我、我要怎么做?是联系心理机构吗,还是……”

“不用那么麻烦,他们也不会管的。”苏慕拿出手机,“我们先加一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要怎么做。”

黄斯然毫不迟疑,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

“对了,你叫什么?我叫黄斯然。”

“我吗。”苏慕想了想,“你可以叫我‘T’。”

“‘T’?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日语单词。”苏慕拿出手机,给他打出了这个单词:“T-E-N-B-A-T-S-U,‘天罚’。”

“‘天罚’?”黄斯然不解,“为什么叫这个?”

苏慕说:“因为,我们要给一切有罪的人,降下‘天罚’。”

-

黄斯然站在垃圾桶边,趁着午休时间,没人出教室,他蹑手蹑脚地挑出了垃圾桶里的一张被揉成团的试卷。

试卷露出的一角,露出了试卷主人的姓名,以及分数。

《临江市一中期中数学模拟试卷》

姓名:赵浅。

分数:49。

……

“你喜欢看课外书吗?”

“还行……我父母不让我多看,他们只让我学习。”

“偶尔看看其他书,有利于开阔视野。”

“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可以借你一本,我觉得很不错。”

“真的吗?”

一个大课间的上午,赵浅接过了黄斯然递过来的那本书。

“《东京塔》?”

-

林妍带着一身疲惫从医院回到了家里,却看见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长相凶狠,看到她回来了,坐在地上,吊儿郎当地道,“哟,小姨子,借我点钱呗?最近手头紧,急用钱。”

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急用钱。”

林妍面无表情地越过了他,“没有钱,别来找我。”

说着就开了门,她察觉到宋志还在自己身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宋志,你别忘了我学过好几年的跆拳道,你也别忘了,上次还有上上次你被我打进医院的惨样。”

许是教训太过深刻,宋志竟然打了个哆嗦。

很快他就骂骂咧咧准备走:“妈的……不借就不借,死娘们,会几招拳头功夫了不起啊?”

看到宋志走了,林妍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瞬间把她惊得一身冷汗。

她颤着手拿起手机,接起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告知她,她的母亲在刚才突然失去意识,医院尽了全力抢救,然而最终,她的母亲还是去世了。

林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她浑浑噩噩地抬头,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接着冲出了家门,下了楼,看到了还在楼下徘徊没走的宋志。

她走到宋志身边,问:“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介绍个来钱快的方法。”

……

命运的齿轮,又开始无声转动。

-

七月。

苏雪山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了苏慕的声音后,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苏慕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前看书,书看起来像是被翻阅了很多年,有些皱。

外壳黑黢黢的。

“找我有什么事?”苏慕问。

苏雪山直接问道:“……你把郁秋送到小木屋那儿了?还有郭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苏慕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想干什么,待会晚点,我们就去接他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唔,原来现在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说着,他站了起身。

书页失去了他手指的按压,随着重力哗啦啦地翻璇着,书的磨损痕迹很重,装订线都露了出来,因此也没有被合上,而是平铺大开着。

苏雪山脸色有些沉,深呼吸一口气,还是跟在了他身后。

“你为什么要把郁秋送去那里?那个小木屋,有什么讲究吗?”

苏慕听闻后有些想笑,嘲讽地回:“讲究?父亲当初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来,又把我扔在那里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什么讲究。”

苏雪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外挂起了一阵风。

带着夏日的燥意。

被人遗弃在书桌上的书页又开始哗啦啦地被风吹动着,最终风停了,书页也停了。

纸张最终定格在了某一页。

是纯黑的底色,但是已经有些泛白,看得出来被人摩挲了很多次。

上面有两串竖版的话,还有一个书名,是扉页。

——《侏儒的话》

“人生悲剧的第一幕始于成为父母子女。”

“遗传、境遇、偶然——掌握我们命运的,终究还是这三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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