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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冬正文
2846 段

正文

2846 段

文案:

1、楼梯间,少年正要扔烟蒂的举动被少女一眼截获,少女唇齿微动,一声轻“呵”直接报了前仇。

2、小卖部里,牧愿低敛着眉眼,听着少年和老板满嘴跑火车,她敢不屑却不敢言。转身出了门,秦薄星问,帮了你,怎么谢我?

3、最肆意的年华,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沉重,熬过那段日子,他们都成为了最好的彼此。

排雷:现实向,日常向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校园

01

牧愿无聊地站在屋角旁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堂屋中年女人声音尖利叫嚣着:“小姑娘家家的下手这么狠,不过就是拌几句嘴,怎么下手这么毒!”

说完,把身旁还在抽抽嗒嗒哭泣的小男孩拽到前头来,“老牧啊,你看看把我家孩子脸上挠的……”女人边说边把男孩下巴抬高,示意眼前的人瞧瞧。

女人自进屋开始,一张嘴就叭叭不停,像机关枪无差别突突乱射,就没停下来过,这期间也没给人说话的机会。而牧关脸上一直扬着笑,任凭女人说的话再过分语气再令人不适,脸上的笑就像胶水贴上一样,一直没落下来。

牧愿目光沉静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终于被叫到发言,牧关不急不缓地开口:“我们家丫头就是这么个性子。别人如果欺到她的头上,她那脾气上来,我就是在一旁也是拉不住的。“然后走近几步,微微弯腰,看着眼前小男孩像是被猫挠得开了花一样的脸,脸上的笑越发浓厚,评价道:”这丫头这次是下手重了。“

男孩听不懂这话里的机关,只是凭着本能比较怵眼前的老人,他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脑海里依稀回忆起常在巷子里混在一起的小伙伴说过,牧愿的姥爷是吃人的老虎,脸上一板,神色一冷,很是吓人。

明白牧关话里没说开的关窍,那孩子的奶奶脸上也是青青白白地变个不停,她既咽不下孙子受伤这口气,但又不敢真和牧关撕开了脸皮。

这一趟过来讨要说法,不仅没占到便宜还被人话里怼了一通,刘婶面色难看。她扫了一眼牧关,又看了一眼孙子,最后只能咬咬牙,对着孙子指桑骂槐道:“以后长点眼睛挑着人玩,别和那些不三不四没有教养的东西在一块闹,出事了都没处说理去。”

刘杨平白无故地被奶奶撒了一通气,他不知道大人的弯弯道道,本来就受伤又被骂,委屈地大声地哭号起来。

刘婶托托拽拽地带着孙子出了堂屋,看到门边上的牧愿,面上的凶狠毫不遮掩,当先朝面前的空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怒道:”个没家教的东西。”

牧愿没说话,目送着人离开。被奶奶拖拽着离开的刘杨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就看到牧愿眼神平静得可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似深渊一般迫人。

他打了个寒噤,缩了一下脖子,很快地转头,这下他迈得步子比奶奶还要大,像是身后有饿虎食人,本来是妇人拖拽着他,后来他力道大得反拖拽着妇人。

巷子里还能听到老年妇人喊叫声:“兔崽子,你慢点。跑那么快干什么,后头能有鬼吃你啊……”

牧关坐在堂屋继续手上的活。牧愿进屋,离开的空地上有一片被碾烂的绿色纤维组织,依稀还能看出它原身是片叶子。

牧愿看着牧关分解木头,站在旁边偶尔给他递把木锯或刨子,祖孙之间配合得默契。过了一会儿时间,牧关手上的木质构件粗具形状,牧愿搬着个小木凳坐在一旁,正当她以为牧关不会再就着今天的事开口。

牧关说话了。

“什么原因?”牧关正眯着眼仔细看着手上这个构件的纹理走向,这批木头经过干燥处理,但以防万一还是会在构件成型时,观察会不会有开裂现象。

“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语气平平回答完,牧愿起身从条案上取了镜盒过来,递给牧关。

“那今天这事你怎么看?”牧关神色更是平淡,显见也没把嘴上这桩事当回事来看。他放下木头,接过镜盒打开,取出老花镜戴上。

“家教精彩。”

牧关拿上工具刚要动作,闻言,又把工具放下,看着牧愿意味深长道:“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牧愿挑了挑眉,不语。

“那孩子父母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是不清楚。但最起码在这个镇上我没怎么听过她们出彩的事迹,这样看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刚才你也见到听到了,有那样的祖父母,生活在这样环境下的小孩很难不长歪。”牧关伸手抓过牧愿紧握的掌心,掰开,赫然一片指印留下的月牙痕迹,俏白的掌心红痕一片,好在牧愿的指甲不是很锋利。

老爷子看见了,嗔道:“你犯得着为那样的浑人掐自己嘛!”

牧愿被姥爷这么一劝解,郁气顿时消散,她撅嘴回道:“我又不是泥人,总还是有点气性的嘛。”

“生气是可以,但不要放到心里去。你看我搭理过她们吗?”牧关放下小丫头的手,伸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怒其不争道:”再说了以后还能碰见形形色色的各种不讲理的人,难道你还要气死自己!”

牧愿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牧关看着她不相信的神色,冷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说完挥挥手,耐心尽失道:“行了,赶紧回你屋里,多看点书,好歹多知道点人生百态。”

牧愿就这么被赶出了堂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天井落下,伸开五指,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鲜红血迹,撇撇嘴。

算便宜那小子了。

牧愿回身悄悄看了眼埋头干活的老爷子,抿了抿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踮起脚转身跑向了院门边,一直大开的院门,方便了她此时鬼祟举动。

少女身影刚消失之际,老人看着院门抬首摇头不语,几秒后复又垂首继续手上的活儿。

——

“今天你又跟刘杨打架了?”向桃坐在石桥边,底下浅浅溪水潺潺向北而流,河水覆盖的鹅卵石,午后灿阳一照,隐隐发着光亮。

双腿悬空前后晃荡的厉害,同坐在石桥边的牧愿坐没坐相地歪向一侧,歪着头似有不解地道:“你怎么知道?”

“刘杨他奶奶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桃幽幽叹了一口气,“她从你家里回去的时候,沿路的街坊四邻就都知道了。”

牧愿所居住的这条老街是安溪镇最老的街巷。据县志记载,这是安溪镇最早的发源地,后来的街衢巷道皆由这个老街外围辐射发展而来,所以这条老街也叫安溪巷口。不完全统计,这条老街有百余年的历史,整条街的俯视图大抵是一个外口内井的形状,有两个出入口,正好一东一西。正东方向为老街后门,正西方向为老街前门。

安溪镇的经济好像也由这条老街隔开一样,老街东门方向是普通工薪阶层,老街西门方向隔着一条马路遥遥相望的是安溪镇高档住宅区,里面落户居住的都是安溪镇上的豪富巨商。而安溪老街里的居民却贫富兼有。

牧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惫懒至极。

向桃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生气地为她抱屈,“刘杨奶奶还真是好意思!以前刘洋欺负你的时候,怎么没看见她出来说话,就这么一次,就让她跟野狗一样乱吠个不停。”

“嗳,你不要乱比喻。狗狗是很可爱的,你到底是侮辱了谁?!”牧愿嘴里咬着一根野草,啧啧出声,“再说那家人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刘杨一惯是个爱挑事生非的性子,牧愿没搬到安溪巷口以前,深受其害的就是和刘杨隔壁邻居的向桃。

向桃脸色很难看,似想到之前的经历,于是新仇旧恨一起,因此嘴上念念有声骂得更狠了。

牧愿心情才好一点,并不怎么想提这些扫兴的事情,于是她另起话题,“你今天不是要去上课吗,这个时间段怎么还在家?”

“老师有事,临时取消了。”下学期升中学,向桃的外语一直是弱势科目,就报了补习班。

两个人就坐在石桥边东拉西扯好一阵子,总算消遣了一点时间。牧愿起身,拍拍身后余灰,打算回家吃饭。刘杨奶奶当时来得不巧,刚巧赶上中午饭的点儿,扰得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直接给气饱了。

向桃和牧愿的家在相反的方向,两人在路口分手。

牧愿走到自家院墙附近,一看院门紧闭,心顿时就凉了半截,生怕老爷子发火把她锁门外了。她靠近院门,悄悄吸了口气,大力一推,本就没拴上的木门毫不费力地大敞开来。

“小心!”惊呼的女声传来。牧愿眨了眨眼,原来她推门之际,里头正有人同时开门打算出来,这两厢不凑巧,这门差点就把里头的人给撞上了。

“啊,“牧愿反应过来急忙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啊,没关系没关系。”没有什么人受伤,这只是个小意外。秦薄玥看着小姑娘这么惶恐诚恳的道歉,不是很好意思,连忙摆手。

牧愿的道歉被制止了,脸上还有些绯红未退却。

秦薄玥带着秦薄星离开,牧愿身子后扬歪头探出门外看着两人的身影在巷道越行越远,再回想刚才一直站在小姐姐身旁的男生,虽然有点好看,但神色太冷了,雪似的冻人。

“还不赶紧过来吃饭,杵那儿连个西北风都喝不着!”牧关从堂屋探头出来,刚才的院里的动静他没注意到。

牧愿和牧关斗嘴日子多了,反射性地道:“我喝穿堂风不行啊。”

少女的声音随着不隔音的院墙落入秦薄星的耳里,秦薄星身形顿了顿。

风乍起,安溪巷口起风了。

02

向桃还没到家,站在门外就听到弟弟在屋子里的哭嚎声。刘杨奶奶隔着一道院墙在摔摔打打,嘴里不干不净地指桑骂槐。

“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咚的一声,木桶掷地声响起,“谁家像你这样嚎丧啊,又不是家里办丧事,哭得霉运连天,真是晦气!”

向桃生气地大力推开了自家院门,门撞上院墙发出的沉重声,让刘杨奶奶安静了一会儿。但没消停几分钟,隔着一道院墙的摔打声、辱骂声更大了。

余琴匆匆从房间出来,走到院子里,一把拽住向桃往堂屋拖,向桃踉跄了几步。

一进堂屋,余琴就甩开了向桃的手,面有怒容,压着声音道:“个死丫头,你惹她干什么?!”

“她刚在院里指桑骂槐骂小弟你都听不见啊!”向桃捂着快被拽脱臼的手臂怒气冲冲地道。

“她说的是自家孙子,从回来就一直在骂骂咧咧,关咱们什么事。”

刘杨奶奶做这些恶心人的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向家夫妇俩还据理以争过,后来吃过亏后就不敢再和她对上,遇事只要不点名道姓,就装聋作哑忍忍过去了。

向桃咬着唇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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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琴看着低头不说话的女儿,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于是又嘱咐她道:“还有你少跟牧愿掺和,她今天又跟刘杨打架了吧。这小姑娘一点都不学好。”她朝刘家的方向努努嘴,“她都在院里阴阳怪气地骂了一个多小时了。”

“妈,”向桃跺脚气道:“牧愿和刘杨为什么打架,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啊!”

刘杨最初欺负的是向桃,一开始向桃还敢回击过去。后来架不住刘洋奶奶不辨是非的闹,再加上家里人怕事的性格,向桃渐渐不还手了。反正她只要避开要害,也受不了什么伤。

但牧愿有一次看见了,帮她教训了刘杨一通,从此以后刘杨改找牧愿麻烦了。

向桃气不过,继续道:“她骂牧愿,你怎么就任她骂啊,也不知道帮忙喝止她。”

“喊什么喊!”向强抱着六岁的向光耀进来,对着向桃呵斥道:“那又不是我们家的人,我们为什么插手惹一身腥?”

向桃气得咬牙切齿,但敢怒不敢言。她一惯不敢和向强对上。向强动起手来,余琴是拉不住的。向强见她脸上还有些不服气,虎眼一瞪,向桃瑟缩了一下肩膀,低下了头。

隔壁院子摔打了一阵儿,可能是见没什么人搭理,后来也就消停下来了。

刘杨脸上搽了点药。刘奶奶坐在水井旁,地上放了一小木盆水,她给刘杨搽拭身上的灰层,嘴里还数落着,“打架还不知道挑个软柿子来,你非去碰那个硬茬儿给自己找不痛快干什么!”

刘杨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脸上的伤。这次牧愿没出什么阴招,所有招数全往他脸上招呼了,伤全在明面上。

刘奶奶看他不吭声,瞪了他一眼,又问:“你以前不是经常和隔壁那个一起玩的。我看你以后也别再去招惹牧愿了,还是继续和隔壁那个丫头玩吧。”

这一次去牧家没找回场子,吃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刘奶奶心里虽有气,但也不敢和牧老爷子对上,毕竟之前牧愿和刘杨打架吃亏的时候,他牧关可没上过门来。再说了,牧家杂物间里可还放着一把土|枪啊。

想到这里,她把毛巾狠狠地往木盆里一甩,水珠四溅,对刘杨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赶紧去写作业去,马上要开学了,没几天松散日子过了。“

刘杨撇撇嘴,不是很乐意。但父母快回来了,他怕交不了差,最后还是乖乖进屋去了。

——

牧愿吃完饭后,把碗菜一收,洗完碗后蹲在姥爷跟前。牧关半晌没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刨木头的动作没停,问她:“想说什么就说吧,跟我这里还揣什么哑谜。“

“刚刚来的是谁啊?“牧愿轻轻挥了挥面前飞扬起的木屑,往后退了几步。

“客人。“

“怎么之前没见过?“

牧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没好气地嗤她:“你成天不着家,你能见过几个人?!“

“姥爷咱明天来点绿豆汤吧。“牧愿皱了皱脸,话题跳跃的厉害。

“干什么,你嘴又馋了?“

“不是。“牧愿起身,揉了揉蹲得有点发麻的双腿,并且又往后退了几步,确保姥爷够不着了才道:“现在秋干物燥,我看您火气旺,正好可以清肝败火。”

她笑嘻嘻地说完,牧老爷子气得一刀削歪了,赶紧道:“滚滚滚……”

“赶紧给我滚到院子里练功去,少在这里碍我眼!”

牧愿拍拍手,脸上全是得逞之后的偷笑。她回了房间换了平常练功的衣服,然后在院子里找了个阴凉有穿堂风的角落练习昨天上课教的动作。

牧愿不是个能吃得亏受得住气的性子,从老家一直到安溪巷口就没少过打架的事情。而牧关也并不觉得一个女孩子逞凶斗勇有什么不好,反正只要不让自家吃亏了就行。

刚来安溪巷口,牧愿受过刘杨几次欺,没吃多大亏,但终究还是吃亏了。牧关后来就找了个武馆,里面是专业武校出来的老师。别的孩子一到寒暑假就全是往补习班送,补差拔高,牧愿则是一到寒暑假就差住在武馆了。

不过这次和刘杨起冲突牧愿却没用上正规招数,玩得全是不入流女孩子抓挠踢之类的,牧老爷子事后还嘲笑过她,但牧愿觉得刘杨那样的人只配得起这样不入流的招对付他。

第二天晨光乍亮之初,天尽头还泛着一点彩色霞光,牧关送牧愿到公交车站。牧愿上课的武馆在市区的少年宫,安溪镇到市区大约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程。牧愿每次上课都得在五点半起床才能赶得上武馆八点的早课。

牧关老生常谈地嘱咐了几句,目送牧愿上车离开。牧愿在公交车的晃荡声中又眯了一个多小时。下了车,当先抻了个懒腰,背上背包,熟门熟路地往少年文化宫走去。

路过门口移动早点摊铺,牧愿驻足了一会儿。看着热气腾腾刚出炉的早点,再看小贩热情洋溢地招揽生意,她遗憾地摸了摸微鼓的小腹,难舍地和小贩挥挥手。

路边,黑色轿车下来一对姐弟。秦薄玥领着秦薄星站在路旁,和秦阳隔着车窗说了几句话。

秦薄玥看着车离开,转身回头,看到秦薄星已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上前,看着边上的早点摊铺,问他:“你要不要吃?”

秦薄星皱了皱眉,秦薄玥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早上不该提那件事,爸不是说了,再过一阵子他瞒着妈妈给你报课。”她一边和秦薄星交谈了几句,一边和早点摊上的小贩交待杂粮煎饼里的配菜。

秦薄星眉目间郁色不退,一双眼淡淡地看着车潮涌动。秦薄玥接过小贩手里早点,一个煎饼递给了他。秦薄星低头接过,面上神色还是没缓解,秦薄玥有些无奈,姐弟俩并肩朝少年文化宫走去。

秦薄星嘴里咬着煎饼,随意抬了眼,然后眼微微一眯。二楼落地窗前,白色功夫服裹身的女生,正在弯腰压身,纤细的身段儿就像风来了弯腰的柳枝儿,盈盈不够一握。

牧愿热过身后,把之前练过的招术在武术老师面前过了一边,然后老师直接安排两两一组实操演练上。武术课不比少年宫其他艺术类的课程,它的课时是两节连着上,一节两个小时,中间大课间才有休息。

牧关当时顾及到牧愿是一个女孩子,专门走访了很多家武馆,才在少年宫找到了一位武术女老师。因为当时学武术的人不多,少年宫就把所有学生放在一个班教。牧愿算是其中来得晚的,拉下的自然比其他人多,底子相较其他人也较为薄弱。好在老师也是按照进度把教室里的学生分开教,这样程度不一的学生互相都不会有为难的地方。

大部分中午的时间,牧愿都会自觉的留在教室里练一会儿,有道是勤能补拙。就这么练了一阵儿,招式出来总算有模有样了。

中午。

秦薄星打算去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抽根烟,路过一间训练室,听出里面有动静,透过窗随意扫了一眼。女生嘴里有节奏地喊着,收拳出腿的动作倒是很利落,就是面前的沙包不怎么动弹,他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嘲讽意味十足。

牧愿余光掠过一眼窗外,只看到快速路过的身影,几秒时间,也认不出谁是谁来。

秦薄玥电话进来时,他手边的烟还有半截,弹了弹烟灰,视线落在脚边的烟蒂上,秦薄星一边应付着秦薄玥,一边信手摁灭烟头,然后从裤兜里拿出纸巾包好两枚烟蒂。

牧愿擦了擦汗,看着墙上挂的时钟,觉得时间消磨的差不多了。她拉开门时反射性抬头。返程路线一致,秦薄星很自然扭头看了一眼之前那个训练室。两人视线一相撞,男生嘴里啧啧两声别开了头,步伐不减,慢悠悠地离开了训练室门前。牧愿倒是没认出这是个熟面孔,只觉得这可能是三院刚出来的病患,不然那满是欠揍的脸是凭什么摆出来的?

备用舞蹈训练室里,秦薄玥一看到秦薄星,就把手里的报课单交给了他。

“给,你想上的课。自己看看时间吧。”交待完,她丝毫没有外人面前冷艳淑女样儿毫不做作地拿起外带的餐饭吃起来。

秦薄星看着自家姐姐那豪放不羁的样子,再看看手上的报课单,本来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嘴最终刹住了。

饭后,秦薄星拎着打包袋,脑海里还在回想着他姐说的话。眼看白色袋子落入垃圾桶,他转身欲走,突然动作顿了顿,回头,又从裤兜里掏出包裹烟蒂的纸巾。风拂过,纸巾翻起一角,露出一枚烟蒂。

他刚打算扔,耳边传来一声轻嗤。

“呵。”单字节语气词,有时候恶心人的功夫胜过千言万语的威力。

03

秦薄星眉眼不耐,舌尖抵了抵上颚,“干嘛?”

牧愿刚从电梯出来,凑巧就遇见了之前的神经病。女生嘴里吃着烧麦,脸上还摆出一副意味不明但眼神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十分的嫌弃。

有些人真的就是天生的气场不对付,仔细说来也没什么缘由,就是看着不痛快。正好,此时牧愿、秦薄星在彼此的心里大致的印象就是这般。

女生摇头甩脑,嘴里明明不得空,却一点没耽误声音发出,秦薄星敢用他老子银行卡里的钱发誓,这货发出的绝对是鄙视的声音。

牧愿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终于心满意足地又发出几道余味悠长的啧啧声后,终于在男生拳头硬了的同时,甩手走人。

“刚不是好好的嘛,现在怎么又……”秦薄玥看着面色冷峭逼人的某人。

“出去丢垃圾时没看黄历!”秦薄星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吐出来。

秦薄玥:“……”丢个垃圾还得选日子?!

秦薄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走人。她得换教室上课了。

“那什么,你自己好好消化,”她走到门边朝外边比了个手势,“我去书法教室了。”

秦家姐弟俩整个暑假一三五补习班跑,二四六少年宫待,唯剩一个周日可以用来处理暑假作业。秦薄星下午还有一个课时的书法课,只不过他和秦薄玥分属不同阶段,因此不在一个教室。

闻言,他头都不抬地挥了挥手,态度敷衍又潦草。秦薄玥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玩了会手机,掐着时间点,秦薄星去了书法教室。有些课程是很容易打发时间的,除了无聊没有什么别的毛病。

傍晚车站,秦薄玥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半晌身边没个应和声,她一把拽下秦薄星耳机,“怎么,现在对你姐连个敷衍的态度都没有了?”

西垂的太阳悠悠晃晃还挂在天上,热意未消。少年“啧”的一声从唇间逸出,利落的眉眼紧紧拢起,动作快速地抢过秦薄玥手里的耳机,对着似要暴躁而起的女生道:“请注意你的形象,不要在外面大呼小叫,败坏咱家形象。”

秦薄玥愠怒更盛,正准备叉腰。秦薄星随手往边上一指,“呐,你同学。”

她顺着方向看过去,偷看的男生即时反应过来,急忙别开眼看向别处,眼一转悄然间就对上了点漆如墨的一双眸子 ,男生霎时红了脸,无促的眼神一下子似没了落处,只能慌乱地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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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这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牧愿眨了眨眼,越过男生的肩膀,和秦薄玥的视线撞上,若无其事地对视了三秒之后才后知后觉到貌似看了熟人的热闹。认识到这一点,慌促感才掠上心头,她清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目光收转回来。周身的气质迅速沉静下来,好似眼前的这一幕她只是个半点没参与的局外人。

秦薄玥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合适,最后只能一个侧拐捣了一下秦薄星。秦薄星敛了眉,五官皱在一起,然后只能扭头看了过去,看看究竟是哪个倒霉催的让他遭了这一通无妄之灾。

这一看真是旧恨添新仇,他看着佯作无事的某人,咬了咬牙心里哼道,倒是一身好演技。

21路公交到站,牧愿有些心虚,几步上前忙顺着人流上了车,从过道往后车厢走时,不经意地扫过站台。那个男生夹杂在两三个候车人中间,面朝前车门方向,不知怎么,她轻叹了一声气。

等待是一件很有勇气的事情。

公交车一路喧嚣,有了空座的牧愿,半道上迷瞪眼睡了过去。昏昏沉沉间,肩膀被人推搡了一把,她一惊,就听到眼熟的小姐姐指了指车门,“到站了。”

因为离得近,声音足够牧愿听见却又不会显得吵闹。

牧愿顾不得许多,急忙起身往车门方向靠近,空隙间她搜寻着眼熟的身影,而秦家姐弟早她一步先下了车。遍寻不得牧愿有些惆怅,刚才总该道一声谢谢的。

牧愿一路踢踢踏踏走着,很不安分,路过晨光文具店随意看了眼,目光没停留多久,又被附近小摊上飘来的香味引去了心神。没多做犹豫,她还是上前买了一张馕饼。

牧愿嗜甜爱辣。小摊常年做着这两种味道的馕饼,临到晚饭的点,她不敢多吃,点兵点将肉痛地选中了甜馕饼。那白生生的小脸上的纠结难舍看得摊主都想劝一句,要不干脆都买了吧。

秦薄星站在晨光文具店门口透气,此时正眯着眼瞧着,总是抿着的唇角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秦薄玥出来时拍了一下他肩膀,“走吧,买好了。”

牧愿很嫌弃八月末的日光,即使是傍晚,却还是有着匹敌正午的嚣张。她走在西侧商铺街的路边,躲在屋身的阴影下,偶尔遇到巷口里冒出的炎炎灼日,牧愿就会蹦跳几步,像超级玛丽避开陷阱一样,跳跃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开半圆的弧度又会乖顺地落在主人的肩上。

秦薄星不紧不慢地跟在牧愿的身后,两人隔着刚刚好的距离。男生正无声地默数着女生跳过的巷口,往常充斥着枯燥、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途生发着一分春意。

秦薄玥欣赏着手里刚买的笔,突然出声道:“心情不错?”

秦薄星步子滞了滞,扯了一下唇角道:“哪里看出来的?”

“哦,”秦薄玥侧头面无表情地道:“诈一下你而已。”

秦薄星瞳孔缩了缩,没出声。

再穿过一条青石板路的老巷子,就能到安溪巷口的前门,牧愿的步伐雀跃了几分。她前后张望了几眼,老巷子还是那么空旷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牧愿很是心安理得哼唱起来,唱到兴处,声音越发的大了,那走的不成样子的调子很像牧家前些年飞走就没回来的鹦鹉,看样子是怎么拉都拉不回正常的音准的。

“扑哧”一声没压抑住的轻笑落在回音很好的石板路上,传出去很远。

牧愿的步子停了停,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没回头看。而是几秒后,又淡定地朝前大步走,只不过哼唱的声音终于变低了点。

“哈哈哈……”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后方传来,比之刚才的动静,牧愿才体会到这笑声里的满满不友好之情。

她快速回了个头。

秦薄玥尴尬地指了指旁边已经笑弯了腰的弟弟,甩锅道:“是他,不是我。”

牧愿眨了眨眼,凭借良好的5.0视力精准捕捉到秦薄玥脸上一闪而逝的心虚,于是了悟了。

她脸上的神色很纠结,大型的社死现场,好像任何解释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秦薄玥就看到女生像松鼠似的叮的一下缩回头,转身就跑,眨眼间没了踪影。

秦薄星的笑声越发猖狂。秦薄玥没忍住又一个倒拐叫停了他,嗔道:“太不给女生面子了。”

秦薄星抿了抿唇,“你刚没笑?!”

“……”秦薄玥理不直气不壮,一下子没了教训的立场。

04

牧愿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家,木制双开院门被甩得震天响,牧关坐在堂屋里,透过老花镜瞧她狼狈的样子,脸上要笑不笑地,寒碜道:“哟,这是被巷口的大花撵回来的吧!”

牧愿打小就喜欢招猫逗狗,这年龄往大了走呢,依然没改掉这性子。以往逢着正经上学日子,放学从来没准点儿进过家门。小的时候都是牧关打着手电四处搜寻才可能从巷子某个角落找回和狗啊猫啊玩得乐呵的小牧愿,这大了的时候就是从各家提溜回和小伙伴玩的正开心的大牧愿。

“汪汪汪……”

适时牧关话音落下,从巷口由远到近传来一阵狗吠。

好像从侧面佐证着刚才牧关话里的真实性。

“……”牧愿弯着腰身,半扶着腿,摆了摆手,大口大口喘着气,都顾不上和老爷子针锋相“怼”了。

牧关取笑归取笑,见状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堂屋出来,表现表现自己的关心。

“这是跑累着了?”他赶紧拖过来一张竹椅,哐的一声往牧愿身后放。

牧愿毫不客气,就势一坐,稍稍平复好气息后才白了一眼老爷子,哼哼道;“您不觉得您的关心来得太迟?“

站在一旁、双手背在后面的老爷子好整以暇地朝牧愿屁股下的椅子努努嘴意有所指道:“及时就行。“

“……”牧愿哑了声,竟无言以对。

“行吧,那你今天到底遇上啥事了?”过了一会儿,牧关见人休息的差不多,就好奇地问道。

“干嘛?“牧愿一脸警惕。

“不开心的事情要拿出来大家开心开心嘛。“老爷子笑眯眯地道。

牧愿气得要龇牙咬人了。

晚饭过后,牧关在院子乘凉,手里的蒲扇和身下的摇椅频率渐趋一致。

“明天开学了,要我陪你去吗?”

牧愿躺在竹凉床上,看着四角方天墨色流淌,远处蛙鸣声响起,睡意阵阵袭来,她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啊……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老师让我报名上学吗?”说完翻了个身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睡了过去。

牧关的蒲扇往竹凉床的方向偏了偏,脚边袅袅驱蚊烟雾随着清风、疏星、朗月起舞,周边飞虫觑到味道也不再过来打扰。

夜慢慢沉寂,除了巷口偶有几声犬吠,安溪老街不闻一点人语响。

第二天,牧愿蹲在院门边,逗弄着大花,“我今天去学校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大花“汪汪”了两声,乌黑透亮眼眸里有着渴望,似在应和。

“你想去啊?”牧愿有些为难,“学校里不让狗狗进的。”

牧关换好衣服出来,听见这么一句,不用细想就知道牧愿前头说了什么。

他接口道:“你是不是又在撺掇着大花跟你去学校?”

牧愿回头看着姥爷,脸上讪讪的。

“你还记着小时候上学你招惹着一条狗跟你去学校了,然后呢?”

然后就连狗带人一起被撵了出来。

牧愿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哎呀,我不是逗它玩嘛。”牧愿有些抹不开面子,撇嘴说道。

“少来!”牧关一脸的受不了,“我拜托你行行好,别再招它了。”

牧愿看着眼巴巴瞅她的大花,突然觉得自己罪孽不浅。

“行了,收拾好,咱现在出门吧。”牧关对着大花挥挥手,送走了它,让牧愿动作利索点。

牧愿颠颠几个小步跑向堂屋取书包。在巷口遇上同时去安溪中学报道的向桃母女。向母目不斜视领着向桃走过,向桃觑了空回头和牧愿小心地眨了眨眼。

牧愿脸上扯了一抹笑,但刚才还高昂的劲头一下子落了下来。牧关看着前面那对母女背影,眉头微蹙,他微微侧低了头,小心瞥了一眼牧愿,有心引开牧愿的注意力:“你在文化宫认识了朋友吗?”

牧愿突然就回想起了昨天那张桀骜乖戾的脸,虽然少年通身一副温良气质,但眼里遮掩不住的戾气确实骗不了人的。

她抿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没有。”

牧关却是心里思量开了,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报名流程很简单,牧关领着牧愿交了学费在班主任面前露个脸,这就算完事了。牧关还有事,他要去选一批木材。牧愿还得等班上同学到齐开个会,才能回去,于是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分头行事。

安溪中学对于牧愿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早年牧关带着她从老家移居安溪镇,当时转学学籍落在安溪小学。同是学校,小学和中学,井水不犯河水。牧愿从来不曾踏步过安溪中学,即使小学就和中学隔了一个后街。

她在学校四处晃荡,熟悉环境,等九点一到,再去班上集合。穿过通幽曲径,越过不知名的茂林花圃,牧愿看到位于林木掩映之后的实验楼。

看着沸反盈天的学校,牧愿只能随意找地方躲清静,实验楼的拉闸门是敞开的,她一时倒没想许多,跟个二愣子似的扎进去了。事后追悔反省,怎么同处一个地界,怎么就能安静的像是两个世界?这里头绝对有猫腻啊!

此时此刻没察觉异样的牧愿,像个巡逻保安,一层楼接着一层楼挨个巡视,她本打算上了四楼就停下,找个合适的窗户眺览全校了。可早有人先她一步占据了这个有着绝佳视野但同时僻静异常的地方。

四五个学生聚集一起吞云吐雾,牧愿刚上台阶,她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脚步后撤,打算离开。

“站住!”叫停的声音尖利,有着未经世事的傲慢。

牧愿轻皱眉眼,几秒后又悄无声息松开。她停下没动。两个女生推推搡搡上前,嘴里嬉笑地不知谈论着什么。牧愿没在意听,胸腔异常的起伏,微湿的掌心,都在无声表露着她的紧张。几个男生靠在窗边,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

直到走出了实验楼,牧愿心里的张惶才像放出笼的兽,遍身叫嚣着。她步子越走越快,后面快要小跑起来,在进入花园小道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楼。

背后的实验楼,距离不远,却觉得模糊的厉害。她看不清四楼隐在玻璃窗后的面容。

牧愿从小道拐出来时,正好看见走在前面的向桃母女,犹豫了几秒,正要上前打招呼,就听见顺风飘来的几句话:

“像牧愿那种不学好的人,以后你在学校给我远着点。”

“多跟那些品学优异的学生在一起。”

“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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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传来一句女生低低诺诺的应答声。

牧愿心头刚还兴起的雀跃,就像被一盆猝不及防的冷水浇灭的火星,狼藉,糊烂成泥。

她深吸一口气,默立良久,再抬头时脸上笑颜灿烂,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牧愿到教室时,班主任已经到了,看训话的样子到教室时间不短。她悄悄地看一眼腕表,刚好九点,不多不少。

班主任姓温,脾气却不太好。牧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晾了十分钟左右才被准许进教室。围拢过来打量的视线投射到身上,牧愿好似没察觉其中或好奇、或看热闹、或幸灾乐祸的情绪,那些情绪不一的视线漂浮在空气中,好像离她很远,随后牧愿在后面随意找了个位置。

早会开得潦草冗长,实质性内容不多。在牧愿看来,八成的时间都耗在了班主任自己威信的树立上。

窗外峭拔的青松巍巍站立,风来,它却没有动。

后来,班主任又动员全班同学一起大扫除,牧愿被安排倒垃圾,等她倒完垃圾回来走到教室外,才发现同学好像走的差不多了,刚要进门,突然就听到温老师开口:“你不用担心。昨天你父母来拜访时,我们已经聊过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男生拘谨的声音传来:“谢谢老师。”

牧愿的脚步犹豫了几秒,她不知道现在的场合是否合适露面,可现实却是她已经在门外,手上并不轻松的垃圾桶好像也不允许她回避,最后她只能轻敲了几下门以作提醒。

背对着门的温宏,倏地回头,面上快速掠过一抹尴尬神情。

视线被温宏身影挡住的男生微侧过身也看过来,有些惊愕,面上浮现一层薄红,像秋季快成熟摇摇欲坠的柿子。

牧愿轻皱了一下细眉,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后来她只能强作无事一般将垃圾桶拿去教室后面放好。临离开时,牧愿和温宏客气地告别。但温宏只是面色冷肃地看着她,下巴微抬轻点了点。

牧愿转身离开,面上却有些忧心。

到家时,牧关在院子里整理木材。他有长期固定合作的家具城,所以手里的活儿安排的满当。牧愿绕过成堆的木材,低头小心穿过庭院。

牧关忙里偷闲扫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微抿,僵得厉害,刚还温和的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问她:“怎么垮着一张脸?”

牧愿头有些钝钝地痛,脸色并不是太好地摇摇头,然后拎着书包回了屋。

牧关看着手里的木材,摇了摇头,丫头大了,这性子一天一个样。

05

牧愿进了房间,书包随手放在一边,人直接往床上一躺,看着吊顶,白天纷繁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一帧一帧闪过,一会儿耳边响起向母刻薄讥诮的话,一会儿眼前又浮现温宏那张难看寡恩的脸,最终定格的却是实验楼里几个女生狰狞叫嚣的面孔。视线落在吊顶一角,直到眼睛有些酸涩牧愿才微微阖上了眼。

牧关收拾归整好木材,又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抽了一根烟,正在思索如何巧妙地和青春期少女沟通这个问题,敞开的院门咚咚咚响了几声。

“牧爷爷,牧愿回来了吗?”向桃一只脚跨过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外。

牧关循声望过去,顺手就把手里燃到半截的烟掐灭,“回来了,在屋里睡觉。”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很平淡,有抽过烟后的微哑。

向桃印象里,老人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态度,无论是对待她的家人抑或是她,没有什么热络,也没有什么冷对,看起来很正常的态度。

向桃有些无措,这下她是抬脚进来也不是,迈脚出去也不好,只能维持着难受的姿势继续和老人聊。

“她是不舒服吗?”现在才晌午刚过,难得又是个好天气,凭着牧愿的性子没道理不出来野。

“可能是热着了,有点中暑。”牧关并没有叫人进来坐坐的想法,树荫下的光影黯淡,衬得牧关的面容沉沉,沟壑深刻似的皱纹硬得像铁,迫得向桃惶惶地避开眼。

终于她有些忍耐不住,匆匆撂下一句,“牧愿醒来,麻烦您告诉她,我有事找她。”然后就跑了。

脚步声在午后巷道空空落落的。

牧关撇撇嘴,抿起的嘴角微微松开许多,树叶罅隙间落下的光打在嘴角边,暖而发烫。他闲适地捡起放在一旁的烟,火柴刺啦一声响起,院子里日光摇曳,树影浮动。

牧愿一觉醒来,肚子饥鸣四起,她摸了摸瘪平的肚皮,第一反应就是听院子的动静,没发现往常刨木的声音。她圾拉着拖鞋,朝堂屋去。

牧关在摇椅里半寐,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摇着,牧愿刚进屋,他就像感应到似的,睁开一只眼,蒲扇往方桌上一指。

方桌上是中午做好的菜,牧愿吐了吐舌,缩了缩脖子,朝牧关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安心的午休。牧关动了动身体,蒲扇像了却一桩事般松散地落在身上,摇椅的弧度慢慢平缓。

牧愿跑去厨房盛饭,温热的饭菜进了肚子里,终于缓解了饿过头的不适感。饭后喝了一碗冰镇在井水中的绿豆汤,再将自己的摇椅小心地拖到老爷子的一侧,陷入椅子中的牧愿,顿时觉得一天的坎坷不平,好像都没什么了。

傍晚,牧愿圾拉着拖鞋往前门去,家里的白酒没了,老爷子晚上习惯小酌一杯,这都已经成了牧家饭桌上的惯例了。

“伯伯,拿酒。”等到了前门沿街小卖铺,牧愿熟络地开口。

说是小卖铺,其实并不小。老板铺的摊子挺大的,租了两个门面,合在一起两百个平方,里面的商品应有尽有,很是齐活。这么大的一个铺面辐射的客户群算是把安溪巷和对面住宅区都包揽进去了。

“嗳,还是老样子?”老板很熟悉牧家爷孙俩,牧家爷孙是常客,牧愿一张口他就知道要什么酒。那话就是顺口一接,没什么实际含义。

老板从收银台出来往里间货架上给牧愿找酒,牧愿索性就等在门口。这个时间点,夕阳将落未落,火热气还未散,柏油路上还能看见热气层层上涌,街道两旁没什么人,很安静。

小卖铺里间依稀传来几声人语,声音压得很低,听得不是很清楚。牧愿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百无聊赖地低着头看台阶上蚂蚁搬家,她数蚂蚁数得正开心的时候,从里间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牧愿没有多想,头还未抬起,张口就喊:“伯伯,拿好了?”

话音刚落,脸抬起,就僵住了。

秦薄星就看到那白生生小脸上,夺目的笑突然冷凝住了。

他一边嘴角上扬,挑了挑眉,说:“怎么,上午刚见过,这就不认识了?”

牧愿顿时就垮了脸,嘴角抿得厉害,就是不说话。

秦薄星也没什么自觉,摆明了人家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走,还继续逗弄着:“啧啧,帮了忙你就这态度?”

牧愿收敛的视线落在男生手上的烟盒,她好像又闻见实验楼长廊缭绕不绝的烟味,那是放纵越界的明示。

女生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动,像湿了翅羽的蝴蝶,不安惶惑。看起来楚楚动人,和上午遇见的好像没什么两样,可周身的气质他总觉得有些违和。和他前些天遇见的扎人又鲜活的人儿好像又不似一个了。手里的烟盒随意转动,秦薄星有一下没一下翻转着,眼里的思绪不明。

柜台前的气氛凝滞不动,牧愿打定了主意不应声,注意力很快就被烟盒摩擦转动的声响吸引,她在心里悄声数着数。

一……二……三……四——

第四声刚落,烟盒一定,秦薄星握住不动,牧愿心里陡地一紧。

“哎,星星你怎么还不回去?”老板从里间出来,打破了柜台前的僵局。

“秦薄玥订了琴桌,我问问情况。”秦薄星朝牧愿下巴一抬,借口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牧愿微张檀口,讶异无法掩饰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秦薄星轻嗤了一声,仿若嘲笑。

老板没注意到这一幕,还很高兴地夸了一句:“牧师傅的手艺是祖传的,那自然是没得说的。”

牧愿讪笑了几声,微微低着头,右手食指悄悄地刮了一下鼻翼。

靠,姓秦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得!

老板将酒递给牧愿,绕进柜台的同时,突然朝秦薄星打趣了一句,“你爸从我这里拿烟都是整条整条的拿,你来我这里都是一包一包的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薄星捏着烟盒的手指一紧,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老板看着眉目俊秀乖巧的少年也笑了笑。

牧愿伸出去给钱的手,在半空滞了滞,停顿的间歇,不着痕迹地瞅了男生一眼,然后撇了撇嘴,转身对着老板亲热热地喊:“伯伯收钱啦。”

两人从小卖铺出来,一离开老板的视线,牧愿恨不得离男生八丈远。秦薄星很久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嫌弃过,他看着中间空了一臂宽的距离,快贴着墙走的女生,笑着道:“上午怎么没见着你这唯恐避之不及的架势呢?”

这已经是下午碰面来,男生提过两次的话题了。

牧愿这里其实一直有“事不过三”的原则,这既是对事对人,也是对自己。可能是没什么耐心,她很讨厌再一再三的重复,以己度人,她也不会去为难别人。

虽然这个话题她一直在避讳。

“不想有什么瓜葛。”牧愿回答的简练,秦薄星想想就明白了女生的意思。

随后她懒懒地看了一眼秦薄星,一扫刚才店铺里的唯唯诺诺,正是这一眼让秦薄星之前的感觉越发地真实起来,他突然生出点兴味。

“可是人情已经欠下了。”男生脸上表情说不上来的欠揍,可由于皮相的加持,却意外的好看。

“行吧。”牧愿朝他摆了摆手,不愿再就着这个问题没完没了的裹缠,她脚下的步子快了许多,后来直接小跑起来,甩了秦薄星很长一段距离,傍晚骤起的风里吹来她的声音,“赶着机会再还吧,你不用上赶着来讨。”

秦薄星看出女生意图,原本就没打算要追,只不过看着女生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还有末尾撂下的话,一时没忍住失笑出声。

男生的笑容比天际火光似的云霞还要耀眼。

他看着女生拐进了安溪巷口的前大门,在原地站定了许久,然后右拐,过了马路,进了小区。

牧愿进了巷子,还回头看了几眼,直到确定甩脱了男生,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心知肚明,“甩脱”的行为大半原因在于男生有意放任,但她不介意自欺欺人。

有些事情反复的提起,滋味并不好受,这会让她觉得,她这个当事人的心情并没有被很好的考虑到,所以对于自诩恩人的男生,牧愿的感官未必比当时欺凌过自己女生要好。

她抓着瓶颈轻轻摇晃着,无色的液体在瓶壁起伏叠浪,像女生起伏不定的心绪。直到在巷子拐角处,看到向桃,牧愿眼眸黯了黯,面上的笑意像退潮的海水,顷刻不见。她所有的举动就像卡了带一样,停顿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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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桃背倚墙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注意到从前方过来的牧愿。

这一条巷子进去直走一百米就是牧愿家的院门,好像也避无可避。牧愿不耐地卷了卷舌,然后轻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击到右侧院墙,滚落在向桃不远处,清脆的敲击声拉回了向桃失落的注意力。

她抬头看见了离几步远的牧愿,脸色亮了几分,本来有些颓丧的人,就像乍寒还暖一样,突然复苏。

“你醒了之后怎么不来找我,”她嗔道:“我在家里一直等着你。”

对于上午亲耳听到向家母女那番话的牧愿,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做到的举动就是不失尴尬地笑笑。平心而论,牧愿的脾气并不是很好,但她有一点好的是,不管什么境地,也不管她当时的心情怎么样,她做事不喜欢落别人的脸,某些方面来说她也喜欢别人能以同等待遇对她。

所以她想了想,用符合当下场景最合适的语气问道:“找我有事?”

向桃没察觉出牧愿的异样,她现在只想对牧愿抒发自己心里的愤懑,她说:“你现在有空吗?能陪我说说话吗?”

“我得回家给我姥爷送酒,“牧愿举了举手里的白酒,又补充了一句,”我中午睡得早,连午饭都没吃,现在饿得心慌。“

向桃眼里有着一丝没想到后的愕然,她吃惊于牧愿意料之外的拒绝,即使她刚才说的是两个疑问句,代表的是征询的意思。可在她和牧愿相处的习惯中,凡她开口的请求,好像牧愿都没有拒绝过。

“那我先回去了。“牧愿看到了前方探头张望的老爷子了,正好有了离开的理由,她朝前指了指,向桃转身后看。

“我姥爷在等我。”

牧愿轻快的身影在向桃的瞳孔里越来越远。刚刚还微风拂面适宜的天气,募地,风力渐渐大了起来,看样子晚间免不了一场雨。

06

牧关伸手接过牧愿手上的白酒,转身回门问牧愿,“那丫头来找你干什么?”

牧愿首先瞥了瞥牧关脸色,没看出什么来,于是也没有再问向桃晌午来找过她的事情。她只是简略谈了几句和向桃说的话。

牧关听后只是点点头,就像以往一样,对于她和朋友的相处并不品评什么。

就好像谁也不曾注意刚才老爷子都没有和向桃打过招呼,十多米的距离,近到面上表情都能看得清楚,举个手示意更是自然不过了。

可牧老爷子却没有做。

晚饭过后,牧愿帮着老爷子搭手将竹床搬出来,有点担心道:“今晚要下雨啊,还在院子里睡吗?”牧愿想到小卖铺台阶上的蚂蚁搬家。

“谁告诉你的。”老爷子不以为然,“傍晚那彩霞你没看见?”

两人还是打算把竹床放在桂花树下,主要是树枝横斜,很好挂蚊帐。牧愿对此恰到好处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然后话题还是回到之前,老爷子看着懵懂的外孙女,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学刚毕业,学到的东西就丢了?”

牧愿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爷子伸出食指就点了点丫头的额头,“以后电视少看点,那么灵醒的脑子都给懒坏了。”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老爷子扔下这么一句,摇摇头,佯作痛惜的样子,背着手就回堂屋搬他的摇椅了。

牧愿撇撇嘴,老头儿,一天戏倒挺多。

牧关暮年以后,最大的祈愿,只是希望牧愿健康平安,连‘顺遂’都不敢加在里面,唯恐奢求太多遭了报应。所以对于成材这个话,两人彼此心知肚明,谁也不会当真。

牧关哼哧哼哧搬着摇椅出来,嘴里还念念叨叨,“不孝的懒丫头,都不知道过来帮阿公搭把手。“

就慢了一步的牧愿:“……”

作吧,作吧,能作也是一件好事,起码证明精神头儿好着呢。

暮色四合,爷孙俩一直有夜谈的习惯。

“阿公,你今天感觉很高兴!”牧愿仰身平躺于竹床上,一边漫不经心搜寻着夜空的星星,一边随口问到,“遇上什么好事了?难道又有大的订单进来了?”

牧关摇扇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竹床的位置,“高兴的事情有很多,又不是只有赚钱这一种。”

牧愿调整了睡姿,一只胳膊枕在脑后,侧头看向牧关,刚想说些什么,老爷子先她一步截去了话头,问她:“你晌午回来看着不怎么高兴?”

牧愿刚还剩点的好奇心随着老爷子的话落一起湮灭了,果然,好奇心真是要不得,报应来得太快。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从哪头说起,毕竟今天上午惹她不高兴的源头挺多的。牧关不知道她的心思,她没出声,老爷子朝她这个方向看了几眼,也没有催促。屋檐下的灯光照亮近前的院子,牧愿脸上的纠结,在灯光映射下一览无余。

“阿公,你是不是不太看好我和向桃做朋友?”最终牧愿从今天的遭遇的事件里筛选了一件对她相较而言最为重要的作为今晚的夜谈会开题。

她没有开门见山说出向桃母女交流的话,因为她突然想起下午买酒回家,阿公没有和向桃打招呼的这个细节,明明双方都在视野范围内。从这个“点”,牧愿由此联想到很多以前的事情。

牧关待人接物一向让人挑不出错处。可他在路上遇见向桃父母连带着余光都不会旁落,更不要提打招呼了,即使他知道牧愿和向桃是朋友;向桃登门,牧关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对于牧愿常和向桃混在一起玩,他好像也不是很热情。

有些端倪早在一开始就有,只是牧愿不曾深想过然后也没发现早就摆着那儿的这样一个客观事实。

“阿愿,阿公手上拿过很多木头,每根木头都有自己的性子。性格这东西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合不合得来是关键。是你和向桃相处,我的感受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觉得怎么样。”说了一长串的话,牧关口干,中途喝了一口凉白开。

牧关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牧愿看着夜色浓重的天幕,赫然发现,刚才还能零星瞅见的星子,现在云雾重重,一颗也是找不见了。

那天后半夜,意外地下起了雨。

后来,牧愿上学时在巷口遇见过几次向桃,两人都特意避让开对方,视线再也没有对焦过。

——

“嗳,牧愿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地理下课后,同桌凑近了牧愿,眼睛朝讲台上往外走的温宏一瞥,压低了声音道。

今天地理课上,温宏喊了两个人回答问题,属于链接知识点,有点超纲。前面那个同学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浪费了点时间,半晌才红着脸说自己不会。温宏态度和煦,抬了抬手让人坐下。

轮到牧愿,前面那个同学耽误的时间足够她把题目来回审了几遍了,是以,温宏一张口,牧愿就直截了当的说不会。温宏一愣,然后勃然大怒,他私心以为牧愿在和他对着干,不然怎么能摆出这么大义凛然丝毫无愧的态度出来。

于是临下课还有十分钟,温宏就从牧愿课上回答的态度引申到上课态度不端正进而再到不尊敬师长的话题上,这问题的严重程度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在讲台上唾沫横飞、面如锅底,底下大部分学生却觉得班主任怕不是有病,今天没吃药才出的门。谁都觉得温宏这场针对牧愿的怒火没来由的,有点无理取闹。

牧愿自己却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内情。

但对于同桌的问话,她只能摇摇头。牧愿双眸澄澈如水,清凌凌见底,再加上些许流露的真诚,很是唬人。

同桌没有怀疑地点点头,“也是,这样突然的发神经,正常人大概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隔了几个座位的男生因为关注这头的动静,听见了李木子的毒舌,那脸色顿时青了半截。牧愿不着痕迹瞥了瞥他,嘴角浅浅地弯着。

“你这是什么怪模样?”李木子看到问她。

牧愿摸摸嘴角,“有吗?”只是脸上的笑意越发的不知收敛,满满的讽意夹杂其中。

中午,牧愿拐到小吃街解决午饭,牧关今天要到客户家出工,晚上才能回来。她去了一家老店,这家店里的高汤吊出的米线味道浓郁,吃过后唇齿留香,让人念念不忘。牧愿是掐着放学铃紧赶慢赶才在店里客人不多的情况下占到了位。后来络绎不绝的学生挤满了整个店面,喧嚣布于满堂。

米线上桌后,牧愿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一隅之地。

“咚咚”两声落于桌面,牧愿执筷的手顿了顿,然后头都没抬,手下的筷子继续动作。她这一张桌子本来就是店家用来摆放杂物的,空下的位子刚刚好只允许坐下一个人。所以她压根没觉得还有客人会往这边挤。

秦薄星看着快埋进碗里人儿,“嗤”了一声,张嘴就道:“猪都没你这么能吃!”这句话本身着眼字面上的意思,就挺不友好的,更不要提当事人那讥诮的语气,然后再加上那耳熟异常的声音,

那简直是成倍火力爆轰啊!

嗬,牧愿心里的火欻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手上的筷子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倏地抬头,俏眼一瞪,“你这可真是那什么吐不出象牙!”

秦薄星也不怒,只是笑。少年冷白的一张脸,无端地添了一些烟火气。

他绕到对面,将桌面上的杂物堆放到一侧的方凳上。牧愿看着他这副主人架势似的自作主张瞪了瞪眼,想开口,最后只能憋气地咽了下去。

前面阿姨叫号,秦薄星过去端面,牧愿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米线,一时没舍得离开,只能安分地坐在原地慢慢吃。

不多会儿,一个碗“duang”的一声放在对面,溅起的热汤砸在牧愿的手背上,高汤外面裹挟的油脂使内里的热量散不去,可想而知落在人脆弱的皮肤上的威力如何,牧愿耐痛力极好,但也没架住哼出声来。

“你是不是有病啊——”牧愿想都没想开口就骂了回去,视线往前一掠,却愣住了。

她原以为只是秦薄星这个男生手脚大咧,做事粗心,没成想原来是冤家路窄!

“肖语你他妈是神经病院出来的吧!”这下新仇算上旧恨,牧愿嘴上是一点情都没留。

对面双臂交叉站着看好戏的肖语,闻言色变,也没好气地回骂:“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从孤儿院出来的强!”

周边桌位上吃饭的人目光一下子就被这一角落的动静吸引过来,窃窃私语声如同夏夜里最烦人的蚊虫嗡嗡直叫。

牧愿的眼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所有的情绪蜷缩在深深的瞳孔里。肖语尤觉占了上风,戳了人痛点,还想叫嚣几句,牧愿却腾的一下起身,端起面前的碗就打算泼过去。手腕兀地被擒住,那力道箍得很紧,挣脱不了。

周围的人早在牧愿拿起碗那一刻就忍不住大叫起来。

所有的吵闹、所有人事就像一帧默片失去了声色,怒上心头的牧愿眼里看不进一切,她一心只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阻止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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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头转眸瞬间,秦薄星那双黑亮如星的眸子撞进她眼里。

她眼皮跳了几跳。

秦薄星端碗进来时就已经看见肖语了,那时双方正剑拔弩张,前面和牧愿照过的几次面告诉他,现在最好别过去。就这一会儿愣神的功夫,两人差点就动上手了。

牧愿回神,她以为这俩是一伙的,中午这趟是专门约好过来寻她晦气的,所以她放下碗来,下脚狠踢了几下秦薄星的腿,然后转身走人。

她这一番动作,手脚干劲利落的在场的众人谁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人都走了好远,场上的静止就像炸开了锅,人声沸腾不已。

——

牧愿是凭一股子气才敢做出那些鲁莽的事来,她现下有些后悔,却不是为别的,就怕中午这事儿会传到牧关的耳朵里。她想着对策,却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石板搭建的巷道,脚步声步步回响。

她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几米远的某人,“怎么,想报那几脚的仇啊?”

女生刚才那双会火光四射的眼现在却像浸了水一般沉静,秦薄星有些走神。女生眼眉浓淡适宜,脸部比例恰好,见过面的人对这张脸都会有印象,可刚才那份愠怒过分的生气出现时,女生就像烈焰里开出的花儿,招人又烫手,却又引人上瘾靠近。

牧愿见人不回话,气又上来了,嘴里嘟囔道:“气性比我还大,连午饭都不吃就过来报仇。”

声音里除了上涨的怒气还有些许委屈,她声线偏软,压着声说话时,总有些像撒娇的味道。

秦薄星愣怔了几秒,待反应过来,眼里兴味压不住,嘴里的话也说得非常的软:“你米线都还没吃完,跑什么啊。”

07

牧愿冷静下来看着秦薄星爽朗的笑颜,他好像丝毫不介怀之前的事情,刚才踢得那几脚的重量就像回旋镖一样落在了牧愿身上,心虚愧疚像打翻的油瓶一样全混杂在一起,倒让她做不出正确的反应。

可身体的本能却直白暴露了主人心绪。她双颊像点了胭脂,薄红一丝丝洇染在雪肤之上。牧愿张了张嘴,想问问他的伤势,秦薄星却先她一步开口。

“闹什么呢?”

这句话太像大人嗔自己的孩子,娇宠的意味远比责怪要多,而秦薄星这句话里好像连几分责怪都没有。

牧愿好像没听清,又或者是她以为自己没听清,没敢把这话里蕴含的意味往自个儿身上套。

她只茫然地“啊”了一声。

这么直白的反应愣是把秦薄星逗笑了。他像逗猫一样对女生招了招手,“赶紧过来扶我一把,腿给你踢断掉了。“

女生半信半疑,因为之前打人行为太过分,她虽然觉得男生夸大了伤势,但嘴上没敢呛声。

她上前几步,走到男生的面前,想伸手扶,犹豫半晌又不知道双手该往哪儿放。

秦薄星笑得很不要脸,顺势将自己手臂往牧愿手上塞,“害臊什么,咱可是迫害人和受害人的关系。“

牧愿牙痒痒,“呸“了一声,“知不知道男女大防?”

“你是从哪儿稀罕旮旯里钻出来的,这么老学究的思想你还有呢!”

如今还是短袖在身,裸露的胳膊,手掌贴了上去,肉贴肉的触感,还是让牧愿的手抖了抖。男生身上沁凉,越发显得女孩子的手掌火热滚烫。男女双方皆不动声色,好似谁也不曾在意,谁也不曾上心。

牧愿烫得手指蜷缩了起来,复又展平,如此来回了几次,皮肤上的痒钻进了心里。秦薄星心上连跳了几下。男生原本低垂着头,看着女生眉眼缓缓低敛,像含羞草收速自己枝叶一般,耳后根的热度提醒了男生,他轻咳了一声,脸色恢复如初。

路上,秦薄星使坏将半边重心往女生那边倚靠。牧愿受不住力,假装踉跄一下,收回了扶着他胳膊的一只手。秦薄星差点没往牧愿那个方向栽下去。

他倒吸了一口气,牧愿收起脸上的促狭,纯真地问他:“能好好走路了?”

秦薄星不作声,撩起长裤裤腿,很显然男生是疤痕体质,这短短时间腿上的红痕开始泛着青,伤情吓人,牧愿看了无话可说,只能认栽。

男生享受着女生周到的服务,这才觉得之前几脚没算白挨。两人往学校的方向拐,牧愿跟着秦薄星走,谁让人家现在是大爷呢。

“大爷”从一个小巷道进了学校,牧愿纳罕,严格说来这不是安溪中学哪个校门入口,因为在学校地图分布图上没看见过这个入口标志。

秦薄星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了牧愿一眼。

牧愿装作不知,出了巷口就到了学校操场,旁边是初三教学楼。秦薄星临近巷口附近止了步,牧愿不明所以,愣在了原地。他稍稍使力挣脱了女生扶着的双手,直接闪进了旁边开着院门的人家。男生那矫捷的身影直接惊呆了牧愿。

就这!还敢张口胡说!?

她瞋目结舌愣在原地,随后恼怒地踢了一脚散落在地上的石子。

牧愿站在院墙外,听着里头的人细碎辨不清的话音,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她疑惑回头,黑色短袖男生手提着小吃街最有名的煎包,他狐疑地打量了牧愿几眼,又闪进了院门里。

“秦薄星,你死在里面了啊?”她蹙了蹙眉,过了一会儿,终于耐心尽失大喊出声。

“我靠,你谁啊这是?”刚进去的黑衣男生从院子里出来,清秀显嫩的脸上满满不耐烦,一看脾气就不是很好。

看着男生那讨嫌的脸,牧愿都不稀得搭理他。项越看着没吱声的女生,还想说些什么,秦薄星出来,将人往门里一推,“赶紧的,给我闪边上去。”

“嗳,你什么情……”项越还要喋喋不休,后头出来几个男生直接把人往里一拖,“嘿,你们干什么呢?”

“噢~秦薄星,你完犊子了。”牧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视线还直往院门里瞅。

合着这里头还是人家的小据点呢!

秦薄星给她这一整,原本要说的话给忘了。

牧愿见他呐呐不言的样子,很识趣地说:“既然你腿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走出巷口,停下了脚步,又撂下了一句,“你悠着点,别整到了局/子里去了。”

这一句算不上关心的话让秦薄星愣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院门探出一个脑袋,“那嘴上不积德的丫头走了?”

秦薄星一个眼神过去,项越脸上的嬉笑尽皆收敛,他缩了缩脖子,趁秦薄星不注意赶紧又回了院子里。

“说了让你别去,还那么没眼色的凑过去!”院子里几个男生说他。

“去了也就算了,那张嘴真就跟个没把门的一样,真是越是啥难听就捡啥难听的说。”

“嗬,他要不是一张小白脸的皮相,凭他刻薄的样子早就让人套了麻袋了。”

院子里的嬉闹,隔着一座院墙,却融不进秦薄星心里。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女生离开的身影,目送她进了初一教学楼。

“嗳,”项越端起身下小木凳靠近秦薄星,“你吃饭怎么还愣神呢?想什么呢?”

秦薄星端起方凳往旁边挪了挪,显然不怎么想理睬他。项越恼了,朝其他人抱屈:“这人怎么这样啊,明着过河拆桥呢!”

秦薄星中午吃的还是他带回来的煎包。

其他人笑道:“显而易见肯定是你哪儿惹着他了。”众人说完哈哈大笑,都不怎么想劝和,显而易见地打算看好戏着呢。

——

牧愿回班的时候,快到点上课了。李木子只当她是从家里赶来,还开玩笑说她怕不是睡过头了。李木子家离安溪中学比较远,还要坐几站公交才能到,所以午休都是在学校解决。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她凑近了和牧愿说八卦,“中午咱楼下差点有人被打了。”

牧愿愕然,“你说的是在学校里?”

她有些不敢相信,再怎么说学校也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在这里闹事,无疑是一种挑衅行为,校方为了保住自己的威信遏制此类事件不再发生,对于这样事情所做出的都是从重处罚。她想象不到在这样的严厉管控下还有人敢“知难而上”的。

可能是牧愿脸上难以置信太过于真诚,李木子撇了撇嘴解释了几句:“你也不要把咱学校想得太好,里头有猫腻的事多了去了。唉,算了算了,我们继续说刚才那件事情。”

前桌一个男生也转过头来问:“你们是聊中午那事吧,闹得还挺大的,都传开了。”

李木子挥了挥手赶他,“严峰,平常没瞧出来你这么八卦的。不过你当时又不在边上,道听途说的肯定没我知道的多。”

严峰翻了个白眼,不和她争辩,手掌朝上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讲。

牧愿在旁边看得好笑,这俩之前是一个小学一个班的,交情还是不一般的。开学以来这些日子,她没少见这俩斗嘴。

李木子道:“一个初三女生带了几个人过来,找我们年级三个女生并把人堵在了楼梯的过道上,周围人来人往的,训得就跟孙子一样,那嘴里吐出的话脏得不得了。”

牧愿问:“动静这么大,老师都不管吗?”

严峰“切”了一声,“中午那个时间段挑得太好了,老师全回家属楼休息了,谁会在办公室留守啊。”

他话音刚落,李木子的手就拍上他的肩膀,说他,“你‘切‘谁呢’切‘?”

严峰反应过来,腆着笑脸,赶紧向牧愿赔不是,“我顺嘴说习惯了 ,你别在意啊。”

牧愿笑着摆摆手,问李木子,“后来呢?”

“那样的场合,那三个女生丢了那么大一个人,对方人多势众,当场不敢怎么样,只能忍气吞声,事后差点都哭断了气。”李木子撑着下巴,叹着气道:“我看找事的那几个人要不因为全是咱学校的,怕闹大了不好收拾,看那架势,当场是想动手的。”

“伍一雯那人向来嚣张惯了,她和校外的混混关系好,学校里她看谁不爽,连个夜都不带过的,就能立马找上门去。”严峰知道点内情,但神色里都是对这种欺凌行为的看不惯。

这终归是别人的事,几个人说上几句就打住了。

无关乎切身利益的事情,终究如同秋来北雁南渡一样自然,过了就过了,没什么多大稀奇,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终是常日一抹小事罢了,留不下什么浓墨重彩。

立秋之后,秋老虎发威,午后烈阳当空。语文老师语速缓缓,底下一群学生在催眠声中昏昏欲睡。牧愿的眼皮快要耷拉下来了,就被不远处操场上传来“咚咚”声闹醒,她微微睁开眼,就看见严峰脖子都快伸出窗外了。

语文老师早瞄上了他,就想着杀鸡儆猴,一只粉笔就甩了过去,准头还非常好,正中靶心。严峰也不知道是看球看得太入神了还是傻了,“嗷……”了一声,开口就是一句“我去”。

“你想怎么去?”语文老师放下手里的课本,两只手撑在讲台上,好整以暇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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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峰回神过后,低垂着脑袋,诺诺不敢言。

“不要天天只盯着人家打球,秦薄星那几个除了球打得好,成绩也名列前茅,你也不要只盯着一样学啊,学习方面也可以再接再厉跟着啊。”从讲台这个方向可以直接看到操场上打球的少年们,借此机会语文老师正好训导了严锋几句。

其他学生被这么一闹,瞌睡都跑完了。下课后还专门跑过来感谢严峰,要不是他这种死贫道不死道友的精神,依着语文老师那势头指不定要从他们谁身上找补回来,毕竟今儿下午溜神儿的人不在少数,那时候火气可就指不定的怎么大了。

严锋课上被训得一鼻子灰,课下还被这群人借机嘲笑,他晦气得不行。没过一会儿,也跑到操场上打球了。

李木子拍拍牧愿肩膀,顺着牧愿视线看向窗户外,“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牧愿收回落在操场上的视线,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08

牧愿放学到家时,牧关还没回来,她回屋放下书包,从厨房拿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外包装,一点一点掰开分给大花吃掉。这狗在巷口守了一下午,牧愿回家,它也跟着回来了。

她把狗伺候好,洗洗手,准备淘米做饭。牧愿不会做菜,她把米淘洗好煮上,就着井水把晚上准备吃的菜洗好,就等着牧关回来掌勺。

院子里,一人一狗各干各的事。今天有风,云层飘荡的厉害。牧愿一科作业写完,抬起头看天,先前那朵“狗吃棉花糖”的云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大花,没有糖吃了,我去厨房给你找点肉来。”牧愿看着窝在脚旁的大狗,狗子眼睛湿漉漉的,咧开嘴讨好地笑了笑。

她放下笔,正准备进屋,敞开的院门响起了敲门声,和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丫头,你怎么还没吃饭?”

安溪中学五点半放学,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青砖黛瓦的背景,斑驳有些年岁的木门,白T黑色工装裤的少年,这样组合的景色,连日光都好像沉寂下来,牧愿怔愣住的片刻,少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大花的吠叫声后知后觉的上场,秦薄星看过去,还嘲笑了一句,“你这狗还会磨洋工呢。”刚不叫现在倒叫的厉害。

牧愿反常的没有出声相怼。为此,秦薄星还看了她好几眼,他目光下移落在小方桌上,“这么乖呢,还在写作业?”

这话有点挑事的意味,奇怪的是,小丫头一反常态还是没接话。秦薄星两次引人开口说话的算盘落空,眼眸深了深。

“你找个地儿先坐,我进去拿点东西。”牧愿扔下一句也不等秦薄星回应就进了屋。

大花先前开口也是意思意思下,动物有自己的一套分辨善恶系统,它见秦薄星没有当先喝止它,便也对他意思意思下,很有几分有来有往的识趣劲儿。

牧愿再从屋里出来时,一人一狗已经打得火热了。他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一个藤编的球,正和狗子玩着扔球的游戏。

“你过来。”牧愿向他招手。

一人一狗同时回首,连眸子里的无辜茫然都是如出一辙。牧愿忍了忍笑,秦薄星直到和她的视线对上,才确切的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牧愿搬来一张竹椅凳放在他面前,下巴骄矜地朝那儿一点,又辣又招人的那味儿好像又回来了。秦薄星嘴角噙着笑,乖顺又听话地坐在她跟前。

牧愿看着他胳膊肘上的伤,拿眼瞥了瞥他,对他这番作态有点不以为然。那模样好像无声地和他说,别装了,骗谁呢。

明明不是个乖孩子,偏偏装出一个乖样子。

牧愿先是拿了酒精消了毒,棉花棒带着轻柔的力道落在伤处,像云彩在天边打了个滚似的,秦薄星的心一下软的不行,仿佛能挤出水来。

市面上常见的创口贴,外包装轻轻一撕,贴上伤口的一瞬间,秦薄星的心也像是那天边的云彩,荡啊荡啊,无处安放。

这时,牧关回来了。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锋利的眉眼微微一挑,牧愿起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秦薄星很有眼力劲儿地跟着站起来,将身下的竹椅凳搬了过去,请牧关坐下。牧关瞥瞥他再瞅瞅牧愿,看了好一会儿,才跟少年点了点头。

牧愿从屋里端出一杯早已泡好的茶水,牧关接过喝了几口,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辣子鸡丁,爆炒螺蛳,再来个菜苔。”

“螺蛳吐完泥了?”

“昨儿都放一天了,水都换了好几盆了。”

“行吧,我再歇会儿,等个几分钟再去。”牧关落了座。

牧愿拎起工具箱打算放到堂屋,秦薄星伸手过来,“给我吧。”

他也不等她反应,直接伸手拿了过来,男生的力气终归是比女生大许多,见他毫不费力提着两个工具箱就走,牧愿也不跟他客气。

看着人进了屋,牧关才向孙女招招手,等牧愿凑近了点,他才道:“那谁啊?看着比你之前交的朋友会来事儿。”

自从前阵子,牧愿把话说开,牧关也不怎么避讳谈谈她交友方面的问题,适逢必要的时候,他也会从旁点拨几句。

没一会儿,男生就从屋里出来了,剩下的话祖孙两自是谁也没提。鉴于男生前面表现还算入了眼,牧关起身去厨房时还留了饭,“吃饭没?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吃饭。”

老头儿说完自顾自的走了,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吃与不吃反正对于他们家来说只是多双筷子的事,也不耽误什么事儿。

厨房里不多时就响起热锅的声音,滋滋作响声伴随着菜油的香气从厨房传到庭院中,好像也点燃起巷子里其他人家的热闹,各样菜色的香味也顺着院墙飘了过来,巷道里不时响起了自行车的响铃声,早出的人也回了巢。

牧愿坐到之前的木凳上,打算继续写下一个科目作业。秦薄星站在一旁靠近了几步,弯着腰,介于少年和青年男性味道扑向牧愿的鼻间,她微微屏住了呼吸,几秒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笔尖在题目上逗留太久,秦薄星开口:“怎么?不会?”

上扬的尾音带着钩子,撩人心弦的很。

这作业没法儿写了,牧愿直接收了笔,把书本一摞,气势腾腾地回了屋。

秦薄星右手食指蹭了蹭鼻翼,又用脚碰了碰狗子,低下头问它:“你惹着她了?”

狗子眼神透着茫然,男孩儿的声音里却有藏不住的坏笑。

索性秦薄星也没被冷落多长时间,牧关菜烧好了,牧愿要将堂屋吃饭的桌子搬到庭院中,他见机上前一起帮忙,虽然牧愿没说什么,但脸色好看了许多。

临吃饭前,牧关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巷子里传来各家各户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他给秦薄星分碗和筷子,“你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免得家里担心。”

“之前已经打过了。”秦薄星脸上淡淡的,堂而皇之地撒着谎。牧愿瞄了他一眼,用公筷给他夹了菜。

牧关点了点头,之后也没说什么。

这样幕天的一场饭,在秦薄星的过往记忆里都算得上难得温情时刻。这种落了地的平常烟火,有着踏踏实实的幸福。

秦阳不是安溪镇本地人,他早年出来闯荡,在安溪市做出了基业,后来就在这里成家算是落了根。秦薄星的母亲也是外地人,所以秦薄星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不在身边。从幼年开始家里聚餐人就没有集齐过,更不要提三代同堂的场面。

秦薄星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来了这么久,他也没见到过牧愿的父母,但他也没多嘴的询问。

饭后,他帮忙收了碗筷,牧愿给牧关倒茶水时,也给他沏了一杯茶。牧愿在厨房收拾的时候,他还想过去帮把手,牧关叫住了他,“你是客人。过来,我们喝喝茶说说话。”

“吃过饭我才想起来,上回你跟那个小姑娘过来订了一张琴桌。”

秦薄星嘴很快:“那是我姐。”

少年接话速度太快,倒让牧关把原本要出口的话忘了,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了。”

“你今天过来是为那张琴桌?”牧关想了想,终于捡起了那件被话岔忘了的话题。

已经忘了这桩事的秦薄星:“……”

“对,我姐姐托我过来问问您大约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制作好?”

“我最近手里活儿多,你姐姐要的那张琴桌工艺繁复,还要过一阵子。”

秦薄星看着从厨房出来的牧愿,对牧关说道:“那到时候您这边制作好,麻烦您让牧愿告诉我一声。”

牧关毫无所觉地点了点头。

晚上,秦薄星回家,牧愿领着大花送他到巷子口,嘱咐他,“包扎好的伤口尽量别碰到水。”

夜色下,巷口灯光落在秦薄星身上,半张脸拢在阴影里。牧愿辨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一声轻笑,独一无二的音色还带着些许纯真的少年气,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即将成熟后的性感,虽然微涩,但余味悠长。

她的目光不自主地偏向男生下颌之下,曲线流畅的脖颈线条,还没有显露出成熟男人的特征,看着看着,她却不自知地吞咽了口水,喉骨微微滚动的声音轻轻的,却在四处静谧的当下,如同惊雷的乍响,□□的目光有些狼狈地收束回来。

男生掩映在灯影下的视线,有着黑夜完美的遮挡,可以毫无顾忌地一寸一寸掠过被光笼罩的女生,幽深眸子透出灼灼亮光,是欲|望最开始的显现。

“碰水时也要注意你手上的伤。“男生左手虎口处还有长长的划痕,不太深。

昏黄的光线笼着红红脸颊的姑娘。

秦薄星眉眼温柔地点点头,“回去的路上,注意脚下。”

两人别后,牧愿带着大花穿过巷弄,沿途路过的人家,还能从亮着灯光的窗户缝隙中听到私语声。有一户门檐吊着一盏灯,牧愿眨了眨眼,借着光亮看清了前面人影,身形有点像向桃。

09

牧愿万万没想到过她会成为类似事件中的二次主角。

中午牧愿难得和李木子约上了饭。之前李木子都是和小学同学一起解决,今天小学同学有事爽约了。这几天家具城的活儿又多,牧关索性早出晚归,牧愿中午只好在小吃街解决。

两人午饭吃完,回班刚坐到位置上没多久,门外直接来了几个女生,其中一个高扬着声音点名道姓让牧愿出来,临近几个班级还在午休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聚到自家教室的窗户旁,有的胆子大的直接站在自家教室门边看热闹。

牧愿透过窗户能看见外面来了几个人,其中两个人算得上面熟。距离这几个人的不远处还跟着一些人,看着他们脸上兴奋难当的表情,明显是一些看热闹的。

外面的人见牧愿迟迟不出去,以为声势吓住了牧愿,于是气焰越发猖狂,嘴里出来的话不干不净。

李木子听得都坐不住,气道:“怕她们什么,走,牧愿我们出去看看哪里来的狗乱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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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愿拍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生气,还劝她:“我们有一说一,不要牵带狗,狗毕竟是无辜的,听了要生气的。”

李木子直接气笑了,不知道是气牧愿分不清场合一本正经地说笑话,还是气她居然能在别人侮辱声中云淡风轻。

李木子是个火爆脾气,这些日子她和牧愿处得不错,两个人直接从普通同学进阶为朋友层次。位置不同,交情自然不一样,是以她听着外面的辱骂声,比牧愿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介怀。要不是牧愿还在一旁拉着她的手腕,她早就冲出去和别人对骂起来。

外面人终是等不及了,直接冲了进来。这个时间点牧愿班上只有她们两个。进来的女生一看,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好像这场还没有硝烟的战争,就已经确定了胜负,她们已经稳操胜券了。

牧愿从位子上起身,将李木子推到自己的身后,对来人道:“肖语,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三番五次找我麻烦,这笔帐我可没跟你计较过!”

“哼,你是想计较,可你有那个本事计较吗?!”肖语哼笑了一声,颇为不屑。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正当年的朝气没有几分,流氓匪气倒是十足。

“肖语,你还真没说错。真是个爹妈死绝的没家教的,连声学姐都不叫一声,真不懂规矩!”另一个搭着肖语肩膀的女生伸手指着牧愿骂道。

九班外面已经围聚了一圈人,窗户门口都被人堵住了,除了初一各个班闻风赶来的还有初二初三年级跟着肖语一路过来看热闹的。哪怕中午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但各个年级零星几个人一加,围拢在九班外围的人也不算少了。

牧愿刚还不怎么为意的神情不见了,站在她身旁的李木子明显感知到牧愿周身的气势变了,像蓄势待发的火山,正待摇摇欲坠地喷发火焰。从她这个角度看向牧愿的侧脸,没想到平常时候俏生白嫩讨喜的一张脸也能瞬间变得冷凝如霜,冻得吓人。

募地,她心里窜起了一股害怕,牧愿周身突变的气势也让事态变得越发摸不透了。李木子担心地抓紧了牧愿袖子的布料,忐忑地看了牧愿一眼。

“怎么,你还不服?”一直和肖语一唱一和的女生,几步上前,看那架势好像要伸手打牧愿。

窗外围观的其他年级的几个女生发出惊呼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眼,不敢再看下去。李木子也大喊出声,“伍一雯,你怎么敢打人——”

最后的尾音在看到牧愿直接截住伍一雯挥向她的手时戛然而止。

“你们最好适可而止!还有赶紧道歉!”牧愿将伍一雯的手狠狠一甩。

伍一雯恶狠狠地瞪过来,揉了揉被抓疼了的手腕,恼羞成怒地骂道:“你既然敢勾引别人的男朋友,我怎么就不能说了!这不就是爹娘死绝了没人教嘛!”

教室外瞬时响起了一阵鼓噪声,各色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说得都不是很好听。

“难怪会被人找麻烦,敢做就要敢当啊!真是活该!”

“长得挺好看的,干嘛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呵,越是好看的才越有本钱干这种事!”

……

李木子脸色直接黑了。别人不知道,她身为牧愿的同桌还能不知道吗!什么男朋友,她就没见过牧愿除了和她们班之外的男生打过交道。

她直接气得怼伍一雯,“你不要血口喷人!”顿了顿,她又接着道:“说话要有证据!捉贼拿脏捉奸拿双!不要空口白话,张嘴就来!”

牧愿可没有那工夫再跟她们闲扯,直接逼上前抓住了伍一雯手腕,看着她的眼睛道:“道歉!”

牧愿眼眸一改往日的澄澈,里头暗聚着汹涌的潮波,乌压压黑沉沉的情绪裹挟其间,伍一雯和她对视之际,也惊愣了几秒。

两方正在僵持之际,一个巴掌打断了岌岌可危的紧绷精神线,牧愿松开伍一雯的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脸。粟娜那得手之后脸上还未退散的张狂终于把牧愿的火气激上沸点了。

“你——”她还想撂几句狠话,但牧愿却没有给她机会,即使粟娜打过人之后就往后撤了几步,退到了和她结伴同来几个女生堆里。

牧愿还是一把将人揪了出来,下手快得周边几个人都没反应过来阻止,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疼得粟娜叫出了声。牧愿反手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粟娜没站稳,牧愿顺势将人往女生堆里一推。

她是练过武术的底子,即使学习的年份不长,但打人的巧劲儿她还是知道的。她如果不想着收力,落下去的力道不比男生下手的轻。可想而知,粟娜脸上的红印看起来也比牧愿脸上的要可怖一点。

秦薄星中午没去网吧,从家里转了一圈没睡着,刚进教室,就听到肖语去初一教学楼找麻烦。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肖语就是那个性子,哪天不挑事她是不会安生下来的。

他刚要趴在课桌上午睡,就听到人说:“肖语去的是哪个班?我们也去看看。”

“九班,听说找一个姓牧的女生的麻烦。唉,这个姓咱们学校还挺少见的。”

“谁说不是呢,赶紧去看看,再晚点就没热闹看了。”这个男生还在往课桌洞里塞零食,话音还没落,就见身边一个人影跑过,卷起的风吹乱了桌面的书本。

秦薄星到现场的时候,原本对峙的双方已经动起手来。他顾不得细看,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直接拉开打得最激烈的两个人。粟娜看着他把牧愿往自己身后护,气得脸上的伤隐隐作疼,“你有没有搞错,伤得是我们,你还护着她?”

秦薄星快速看了一眼牧愿,小姑娘目之所及的地方还真没见到过什么伤势,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大半。

转头他看着粟娜,危险地眯了眯眼,然后视线滑过她身后的俞清,语气莫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动手的?”最后一句他是看着粟娜说的。

靠近牧愿课桌附近的桌椅倒了大半,凌乱不堪。

没占到便宜反被倒打一耙,这滋味任谁都不会好受。粟娜咽了一口气,杏眼圆睁,好一会儿没吭声儿。

外围有好事者笑出了声,“秦哥,这可不关粟娜她们的事,是你身边的小姑娘先动上桌椅的。”

牧愿想开口,秦薄星却先她一步出了声,只听他声音冷淡道:“那又怎样,事情还不是你们先挑起来的。”

他完全护短的话引起周围看热闹的一片嘘声,俞清脸上挂不住,转身回了班级。

“秦薄星哪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粟娜以为,且不管俞清和秦薄星的关系,只凭着她们和秦薄星是一个班的,他就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呵,”秦薄星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是说不出来的讽刺,“你又知道了?”

里外他分得清,倒是不相关的人看不清。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在场的人都愣了半晌,谁也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然,他也没想人懂,只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牧愿,突然脚下发力,狠踹了一脚粟娜跟前的椅子,椅子滑过地板引起的刺啦声拖得又长又刺耳。

和粟娜一伙的几个女生惶惶地睁大了眼睛,都被吓了一跳,一句声都不敢发。

“粟娜,今天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在外面胡说八道,谁他妈和俞清在一起了,你他妈闲得一天到晚没事做只能来拉郎配了是吧!”男声冷厉气势吓人,一时间教室里针落可闻。

几秒过后,窗外接二连三响起了嗤笑声,声音落在粟娜耳里,不用看,就知道外面嘲弄声有多大,羞耻满布心头,秦薄星她又不敢惹,最后只能愤懑退场。

肖语等人看着领头的都走了,自然是紧跟其后,“站住,不道歉谁都不准走!“

牧愿的声音制止了她们离开的脚步。她将秦薄星往旁边轻轻一推,声音冷硬的很,“如果你们架没打够,我们可以继续。“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其实在秦薄星没过来之前,粟娜这方即使仗着人多势众,对上牧愿没讨到便宜不说,反过来还是被摁着打的那种。

她这一句愣是让在场的几个女生停下了脚步,大家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粟娜使了个眼色,肖语站出来跟牧愿道歉。牧愿沉着脸,浓密的长睫盖住了眸间神色,久久没作声,就在肖语以为她们这事可能没法善了了,牧愿开口了。

“你们俩呢?”她朝伍一雯和粟娜抬了抬下巴。

话是肖语传出去没错,“毕竟爹娘死绝了”这种话肯定是知根知底的人才知道。但这俩可是当着她的面开口侮辱她家人的。这几个没一个好东西,自然她谁也不会放过。

伍一雯看了眼秦薄星没敢嘴硬,和粟娜匆匆倒了个歉领着人离开了。

秦薄星将倒在地上的桌椅收拾好,一边朝教室外逗留的人挥手,“赶紧散了,还杵这儿干什么,碍不碍事啊!”

外面有几个秦薄星的熟面孔,见状连忙帮忙将还在教室外的人驱散开。

李木子撞了一下牧愿的肩膀,八卦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捂着嘴直偷笑。

牧愿没理她。这种事越理越来劲儿。

秦薄星问:“你怎么还动上家伙了?”

“她们都找上门了,难道我还跟她们客气?”牧愿横了他一眼。

秦薄星被她这一眼,弄得身上半晌没缓过劲来,脑子稀里糊涂的,话都没过脑子,“桌椅没长眼睛,万一碰着你自己了呢?”

牧愿红了脸。

秦薄星看了一眼埋头整理书本的李木子,拉过牧愿的手,轻轻揉了揉,“使了那么大的劲儿,疼吗?”

牧愿现在没觉着疼,只觉得脑子都是糊的。

10

一下午,李木子脑子里都在回荡着偷听到的那句话,神思不属的连讲台上的老师都看了她好几眼。牧愿拿着书挡住嘴,悄声道:“你再走神,老师的粉笔要过来了。”

李木子瞥了瞥牧愿,心道:粉笔过来算什么?总比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一把狗粮来得强!

牧愿抖了抖肩膀,力图抖落对方充满怨念的眼神,她小声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你就知足吧,这是来自旁观者无声的羡慕。”就在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抄写下一道例题的空当中,李木子凑近了牧愿咬牙切齿道。

看着女生快面贴面的狰狞表情,老实说,牧愿着实吃不消,要不是她定力十足,突然放大的人脸带来的恐怖效果一点不比鬼|片带来的差。

她嫌弃地拿起书本推开了对方的脸,头顶上头就传来笑吟吟的一句话,“我要不要专门给你们安排一个说小话的场地?!”

声音有克制后的压抑,在牧愿看来,如果可以,数学老师更想像一个泼妇一样对着她们大吼一顿,然而终究男女有别,身为男人的最后倔强阻挡了他差一点的真情流露。

于是在怒火无法合理排遣之下,李、牧二人被处于“重刑”,牧愿和李木子直接在教室后面被罚站了一节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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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教室后面,两人除了要面对数学老师凌迟的目光,还要时不时地承接一下班上同学实为看热闹虚为关怀的小眼神。

下课后,李木子毫无气力地趴在桌上长叹,“老娘的形象啊!”

“还可以,”严锋翘起椅子,抵着李木子的课桌道:“形象也就丢到了北大荒,加把劲还是能追得回来的。”

“你还是闭嘴吧!北大荒什么年代的事了,难不成我还得穿越过去是吧!”她腾地一下坐起,捡起了一本书就扔了过去。

牧愿看着他们直笑。

“牧愿,老班叫你。”严锋的同桌——他们班刚从办公室回来的数学课代表叫她。

牧愿眨了眨眼,李木子也眨了眨眼,两人对视一眼,数学老师嘴巴没那么大,她们又不是屡犯不改的坏分子,不至于闹到班主任面前。

等牧愿进了办公室,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真是太至于了!

数学老师不是娘们唧唧的人,温宏却是个睚眦必报,事事计较的人。

“牧愿你怎么回事儿,这才开学几天啊,你就跟人打架?是不是再过一阵子你就得进警|察|局啊?”温宏一看到她,就忍不住劈里啪啦开火。

这个点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办公室除了留堂的老师不在,基本上初一各科眼熟的老师都在。温宏这一通话说得太严重,很多老师都忍不住侧目。

“老师,我什么时候进警|察|局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老也管得太宽,操心得太过了!”牧愿轻轻抬眼瞥了他一眼,可能觉得对面那张愤怒到失色的面孔难以直视,她别开了眼,正好对上了数学老师的豆豆眼。

只见他调皮地对她眨了眨眼,一反上课时的严肃正经。

牧愿募地想笑,但忍住了。

温宏突然拍了一下课桌,桌上的书本蹦跳了两下,对面的老师也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弄得一惊,诧异地抬头看他。

“你这样像什么学生?就这个态度和老师说话?”一看到牧愿漫不经心的轻慢态度,温宏胸腔的火直往外冒。

牧愿掏了掏被分贝异常高亢的声音轰炸的耳朵,她有些不耐烦地转回视线看着对方,“第一,老师你不是我法定的监护人,操心不到我是否进警|局的事情;第二,打架的事是我不对,但身为老师的你总要询问我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身为老师的你没按照老师该有的职业规范走,身为学生的我也可以不按学校的学生规范守则走。”

翻译过来一句话,老师如果没有老师的样子,自然学生也不必有学生的样子。

办公室里竖着耳朵悄咪咪光明正大偷听的其他老师,心里为温宏默哀,老师不怕学生调皮捣蛋,但最怕刺儿头学生。所有刺儿头共性:脑子特活儿,嘴皮子特溜,偏偏还说得在理。

温宏哑了声,反射性地看了一圈办公室其他老师,有些老师面上也流露出对于牧愿所说的话的肯定。他有些懊恼,这跟他原先所想的进展完全不一样,不,或者说,是他对牧愿这个学生出现了认识性的错误。看起来温顺唯诺的小姑娘,没成想说出的话能有这样厉害。

这样的场合让他没法用身份强压,只能以理服人。

“那你说说打架的原因。”温宏话音眼见地软和下来。

一直小心观察这边事态发展的数学老师闻言放下心来,闲适地看着手边数学学报。

牧愿有些吃惊,没想到班主任是个这么识相的人。她简单地讲诉事情发生的过程,至于原因,牧愿只说不知道。早恋这种需要避讳的话题,牧愿一个字眼都没往上靠。

温宏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女生,这件事最重要的起因却一问三不知。小姑娘一改之前说话的一针见血,又变成他熟悉的乖乖学生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一件事情的性质判定,起因的重要程度某些时候决定这起事件的性质以及相关人等的责任划分。在她的语言描述里,她是个无辜受到牵连的学生。

温宏不相信,于是他将相关学生找过来面对面对质。牧愿确信她们不会乱说什么,毕竟有些话题放在台面上讲,事情的性质可能就大不一样了。但她们四个女生的口风却出奇的一致,都把这件事简单地定义为口舌之争,当然错误在她们,不关牧愿的事。

温宏脸色有些难看,哪怕他知道里头有猫腻,但他也没办法强按着她们承认,最终只能让这件事虎头蛇尾的过去,唯一不好的是让办公室的同事看了笑话。

他大手一挥,让人全部离开,连流程式的告诫的话都懒得说了。

“那话儿谁传的?”在两拨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牧愿还是问了一句。

这个事情是粟娜领头的,她看了一眼其他人,告诉了牧愿一个名字。

粟娜是从教室后门进来的,首先往俞清的位子看了一眼。俞清因为没动手,老师就撇开了她。粟娜抿了抿唇,略下眼底的思绪,快步走向秦薄星的位子,姚珃看到她,拍了一下还在睡觉的某人。

秦薄星睁开眼,除了片刻的迷茫,然后回神语气淡淡的说:“好了?”

粟娜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正在写习题的姚珃,点了点头。

粟娜离开后,姚珃停了笔,转头取笑秦薄星,“长出息了,都插手到了女生堆里了。”

秦薄星揉揉额头,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回他:“我管得的是自己的事。”

姚珃讶异地睁大了眼,直到确定秦薄星眼里的认真,才失笑地点点头。

刚回班,李木子一看到牧愿,就掩不住关切询问她情况,牧愿简单地说了几句。李木子忍不住骂了一句,“哪个龟孙子去打的小报告?”

伍一雯她们闹的事虽然知道的人挺多,但学生之间其实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学生的事学生了。事情当场没有严重的要找老师,谁也不会事后闲着没事儿打小报告。

牧愿顿了顿,朝杨思宇的位置看了过去,时间很短,谁也没注意到。

九班这节是体育课,热身活动结束后,体育老师就让学生自由活动。牧愿在办公室耽误点时间,压根没想起下节课是什么,直接回了班。

李木子专门在教室等她,说完正事后,直接拉着人往操场上赶。

“干什么?”牧愿不知道情况。

“严锋他们要和秦薄星他们班比赛,咱体育老师当裁判。”李木子说着还朝牧愿挤弄了一下眼睛,脸上是说不上来的雀跃,牧愿总觉得她脸上闪烁的是八卦之光。

两人到操场时,篮球赛还没开始。李木子问过严锋,好像是体育老师临时被叫走了,然后秦薄星那班人也还没到。牧愿看着天边烈烈日光,晒得人发晕,抬起手挡着半张脸,拉着李木子去了小卖部。两人买好水,站在小卖部遮阳棚下,看着操场方向。

“嗳,捎瓶水过来。”远处严锋朝这边喊道,明显是看到了她们两个。

“嗳,是叫谁?就这样说话还想让我给他带水?”李木子抱怨道。牧愿笑笑不说话。

李木子嘴上说是这样说,去小卖部的速度可不慢。牧愿等在原地,她看见操场上来了一群人,严锋和几个班上男生上前和他们说话,落在人群中的秦薄星朝她这边看了几眼,好像早知道她在这个方向。

李木子从小卖部出来,两人走向操场。

这时场上已经打得火热,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女生早早候在一旁加着劲儿为自己心仪的男生加油。

李木子看了看旁边摇旗呐喊的女生,再看看牧愿,眼神里的情感过于充沛,牧愿想装作难以察觉都不行。

“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和严锋斗嘴结果都是你输?“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

李木子眨了眨眼。

牧愿也不卖关子,紧跟着就告诉她答案,“因为你藏不住话。“

每次李木子手上抓到了严锋的话柄,一次性地全给扔出去,关键每次说得不在点上,失去了先机,永远是严锋拿话掐她。

一场结束,大家休息。秦薄星绕过其他人,走到牧愿跟前,撩起身上的衣服擦汗,周围响起一片痴汉声。牧愿跳出的第一反应,这厮怕不是想|搞她?

泛着水光的汗渍,滑过腹部,悄悄延申进裤边。其他人可能是被那一抹白惊叹了眉眼,可牧愿却看得悄悄地红了脸颊,那是被欲撩扰得上了头。

“有水吗?“秦薄星看着她泛红的耳垂,不动声色地问她。

牧愿还没闪过神,稀里糊涂地将喝了四分之一的冰红茶递了过去。刚伸出手她就有些后悔了,还没等收手,秦薄星伸手直接打开了瓶盖,仰头喝了一半。

耳边隐隐传来惊呼声,牧愿却顾不上了。红色偏褐的液体顺着男生唇角滑过莹白泛着光的下巴,这衬得白色愈白,颜色艳得让人目色眩晕。

她有些可惜,视线在还没有露出峥嵘的喉结位置,流连了几秒。

秦薄星将之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抓着瓶身的手克制地青筋毕露。

11

牧愿看不懂球赛,她也从来没有那个意愿想去了解。只是场上鲜活的少年,热情挥洒的汗水,朝气和青春碰撞的美好阻止了她想要离开的脚步。

放学铃响起,秦薄星往这儿看了一眼,走神的空当,失了一个球,队友撞了一下他肩膀表示安慰,却没看出他眉目间有失落,反而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金黄色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美好得像精心抓拍过的高清相片。

回家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夕阳留下的光影,让两个人的身影在柏油路的背景下倒映成双。

——

安溪巷子中央有一个公共水井,附近就是那条南北流向的溪流,泠泠作响的溪水声伴随傍晚时分过来淘米洗菜的妇人们的嬉笑声。

牧愿路过,有那眼尖面熟的打招呼,牧愿就会看着辈分叫一声。她步子没放缓,显然不打算在这里耽误时间。向桃妈妈看见她,特意叫了一声她:“牧愿,你才回来啊?”

说完刻意朝溪旁其他妇人望过去,笑中还隐带得意说了一句,“我们向桃还是心疼我的,一放学就回家带弟弟,不会在外面疯玩。真不像牧愿你们家自在,想跟什么人玩,想玩到什么时候回家都没人管。”

听明白这话里意思的人脸色不一,有些人暗暗皱眉不大能瞧得上余琴这样的做派,还有些人事不关己乐得看热闹。

牧愿以前因为向桃,对待向家父母还是客气尊敬的。闻言,她连个话音都没留,直接提起步子走了。

余琴撇撇嘴,对于牧愿的态度很有些不以为意,装的倒是没事人一样。

又过了几天安溪巷子起了风言风语,连一向都不怎么和人道长论短的牧关都听见了。

以往专注吃百家饭的大花,这一阵子都窝在牧愿家蹭饭。牧愿用零散的时间通过旧衣改良给大黄做了一件衣服,一人一狗正窝在院子里美美的试呢。

“丫头,你过来。”牧关坐在堂屋,向她招了招手。

牧愿不明所以,走过来还以为是秦薄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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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秦薄星家的琴桌制作好了?”

牧关抬了抬眼皮,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莫名地牧愿就感受到了嘲弄。

“下午你回来才带过来秦家人催单的消息,这才几点我现在就能给你做好了?”牧关拿着手上的木件敲了敲工作台。

牧愿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错了,不是给我做好,是给人家做好。”

牧关没过心地说道:“我看着你这催命的劲儿,倒像是他们家的人了。”

牧愿有些心虚,眼睛乱转,“阿公,你还没吃酒呢!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牧关叫她过来本就不是为了这事,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和她费口舌,于是摆摆手,嫌弃道:“行了,这事下回再提,那时候估摸着就做好了。嗳,我问你个事。”

牧愿看着他后半句有些吞吞吐吐的,就直接说,“你有事就说呗。”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老头一开口直接就将这个事儿定了性。

牧愿纳闷,“你怎么知道这个事的?”

话刚出口,脑子就回转过来,这条巷子里和她同校的有不少人,但和她有过节并且嘴里爱论道是非的无外乎那几家。只是她有些好奇,“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她阿公性烈交友慎重,安溪巷里说起来能聊上天的人不多。

“是吴爷爷和你说的,还是王爷爷?”牧愿把牧关玩得好的老伙计一一数了遍。

这下轮到牧关摇摇手指了,“超市老板。”

“哦,忘年交啊。”牧愿点点头。超市本来就是各路消息的集散地,做老板的必要的能言善道的功夫还是要有的,这样一来才能把店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那你学校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牧关将手里的木锯放到一边,抬头看她,问得认真。

牧愿抿抿唇,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期间牧关只在那句“爹妈死绝了”皱起了眉头,横亘眉间上的皱褶像山林沟壑,连带的那张温和的面容倏尔变得没有一点表情的冷漠。

“这是谁挑的事?”牧关毕竟是在世事打过滚的成年人,即使牧愿只说了事件的简略版,但关窍症结他一听就明白了。

牧愿低低说了一个名字。

牧关脸色一下就变了,面上神情难看的连牧愿这个常年相伴的亲人都不想多看。

牧愿知道这是牧关的雷区,谁也不能拿死去的人肆无忌惮地嘲弄活着的人,这不仅是对死去的人的亵渎也是对活着的人情感的凌迟。

“以后你就不要跟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再来往了。”牧关说得不重,可听在牧愿的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这一句话直接将牧愿和向桃的关系定了论,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牧愿本就打算和向桃断了关系,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这件事虽是早晚的事,但真到临了发生,心里不是不怅惘的,毕竟真心的付出是实打实的,她也没想到真心相待会是这样的收场。

见她明白事情的轻重,牧关也没再多说什么,知道前后始末的他,现在的心情也算不得好。他沉默地朝牧愿挥挥手,牧愿识趣地回房。

她坐在书桌旁,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书,却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堂屋的声响。

牧关刨木头的声音在堂屋响起,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平和,今天急躁沉闷。

牧愿知道,这是又想起了她过世的父母。

窗外天色渐晚,巷弄里的人家也开始躁动起来,叫嚷声,孩童玩耍声,顺着又长又窄的巷子回荡开来。

巷弄里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牧关后来找着机会在水井旁对着那些嚼人舌根的妇人发了火,很是说了些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听说有些面皮薄的都是哭着回了家。

对于这件事,牧愿感到新奇不解。她问牧关,牧关淡淡地回了一句,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有些人只管在背后论别人长短是非,嘴皮子是利索了,脸皮子还没练上去。

而牧关之所以能说得人面红耳赤甚至于奔哭回家,无非就是,嚼人是非者多是是非人。这些人只管嚼别人那些有的没的,殊不知她们自己身上也未必干净,没有让别人指摘的地方。

牧关这一发威,巷子里明面上的风言风语牧愿是再也没听到过了,至于那些暗地的话,牧家祖孙俩一向是不管,只要话传不到她们耳朵里,不给她们添堵,说便让人说了。人生在世,总是别人说说你,你说说别人,犯不着挂心。

——

李木子问:“多少?”

上午英语临时测验,学生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平时学习不错的学生倒神神在在的,像李木子牧愿这等学习半桶水的一到考试就晃荡的不行。偏英语老师也是个手脚麻利的,刚下午,英语课代表就将测验卷发了下来。

牧愿给她用手势比了个数字,李木子倒在她身上,大呼道:“难姐难妹啊。”

牧愿看着卷子页头鲜红的数字,难得有些羞臊。那会儿牧愿还没开窍,对于各个科目都没有什么向学之心,只是别人按部就班地学着,她就在后面随着。

在庸庸碌碌众生中她也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的那一个。

成绩对于她只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难得羞惭之心也是看到别人漂亮的数字时对比出来的。偏偏牧关对于牧愿这方面也不做任何要求,是以她在成绩上还没有被激发出强烈的好胜心和荣辱感。

牧愿大半的中学时光在牧关的有意放任之下,心无负累,恣意快乐。那时牧愿虽然是个清冷的小姑娘,但嘴角常年上扬着,眼里也无半点阴霾。

下午三四节课时,九班学生终于知道为什么试卷会今天就下来。原定的两节副课,一节老师请假,另一节索性英语老师和人调了课,这样一来正好全用来讲解试卷。

当然,讲解试卷之前,英语老师也要例行奖功评过一下,像牧愿李木子这几个英语成绩给班上平均线极度拉跨的学生,那是要“重点关照”的。

两节课上得牧愿垂头丧气、心灰意冷。

放学后,等学校大半的人走得差不多时,牧愿才提着书包去秦薄星教室外等他。今天轮到秦薄星值日。

姚珃打扫第一组,扫到中途,看到窗外站在栏杆旁的牧愿,他朝教室那边正打扫第四组的秦薄星喊了一声。秦薄星不耐地抬眼过去,“干什么?”

姚珃手势朝外面比了比。秦薄星疑惑但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扫帚,走到教室后面时还对姚珃指了一下,“我要是知道你耍我的话……”剩下的话放在嘴里没吐尽。

但姚珃却坏笑的很,“我等着你回来喊我爸爸!”

舌尖顶了顶腮帮,秦薄星“艹”了一声!

一出教室,他就看到了栏杆旁熟悉的身影,不自觉地就笑了一声,眼一偏就看到扒在玻璃窗上往外看的这孙子!秦薄星朝姚珃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姚珃讪笑着做出了一个伸手挡眼的手势表示知道了。

12

牧愿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看,待看到是秦薄星时,她才语气低落地转达爷爷交待她的话,“你姐姐定制的那张琴桌这个星期就能制作好,周六你来我们家取。”

今天是周三。

闻言秦薄星点点头,两手搭放上栏杆的扶手上,他微微低下身侧头看向牧愿,“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女生往常眸子里泛着热意的光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薄雾,挡住了内里所有的情绪。

牧愿抿了抿唇,过了好久才道:“我好像很笨。”她艰难地说出这一句,整个人委屈地就像一只臊眉耷眼的狗崽崽。

“怎么会这么说?”他挑了挑眉很是不解。

他的印象里女生就像是一个小太阳,热烈泛着光,又焕发着勃勃生气。周围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就会被她牵引。她虽然笑容不多,脸上时常淡淡的,看着像是对很多事都非常冷淡不挂心,但见过她在亲人面前活泼放纵开的情绪,你就会知道外面所有的表像不过是她克制后的样子。

秦薄星曾经有幸见过向阳花一样热情的笑容,那时女生周身镀着一层薄薄辉光,当时他觉得空气里的因子好像都在跳舞。

这样的女孩理所应当地一直生活在灿阳下。热烈至死才是她生命的归途。

牧愿就将下午课上的遭遇同他一说,她虽然眉间不畅,但还很就事论事地和他说道理,“说实话,我是当事人,虽然我情感上很受挫,但也没觉得英语老师说的话有错。”

英语老师在课堂上将他们这几个拖尾巴的学生大批特批了一顿,说得很不留情,但他的不留情却和温宏不同,他的话完全是就事论事,全是□□裸直白的实话,不带半点私心,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

实话本就难听,尤其人家还说得很客观,这就要命了。那两节课,牧愿的脸都是火烧火燎的,从来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时间是这么的难挨。

秦薄星看着女生自弃的模样,微微思索之后,然后又细细地问了一遍牧愿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的发言,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你老师说得不完全正确。”

牧愿欻地一下睁大了眼看他,湿漉漉的褐眸明晃晃地质疑他话语里的真实性。

秦薄星没有直接摊开了讲,而是和她说:“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牧愿不明所以,但迟疑过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问:“听到你们老师的话你高兴吗?”

牧愿轻轻咬唇,眉间轻轻拢起然后又放下,像是经过极艰难的选择,最后她难掩对自己的厌弃道:“不高兴。哪怕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语气异常地低落。

秦薄星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又极快地隐去。

“哪怕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你也不高兴是不是?”秦薄星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语句,语气很是温柔。

牧愿偷偷地瞥了他脸上表情一眼,见没有什么异样,才定定神,咬牙肯定地点点头。

“这就是了。”秦薄星眼里满是认真,直直地看向女生的眼睛,像是给她力量,“这就是他的错误。”

牧愿不解。

秦薄星视线从女生脸上移开,投向栏杆外的浩远苍穹,“他采用的措词没有顾虑到你们的心情,这就是他身为老师的失职。”

他通过牧愿的讲述,知道那位老师直接将他们这一批没考好的学生定义为差生,当着全班同学的目光下,这其实是对这些学生的自尊心的一寸寸剥解,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凌迟酷刑。

而这种精神上的伤害相较皮肉的伤害更为恶性。伤害之所以是伤害,是因为它永远存在。这样的伤害留下的创口想要复原遥遥无期。

想到这里他眼神黯了黯。

牧愿看着秦薄星的侧脸,无端地觉得男生有些难过,但她却猜不出由头。联想到自己的事,她想,他是不是遭遇过相似的事情,但转而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毕竟他学习好是全校都已知的事实,这样优秀的他,老师怎么可能会为难他。

两人在夕霞染就的橙色天空下默立良久。直到姚珃单肩背着书包离开时,和秦薄星打了招呼,“我先走了,里面都收拾好了。门你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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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围绕几个男生,脸上皆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着这边;姚珃佯怒朝他们挥手,“去去去……起什么哄呢!”

秦薄星回头看他,向他挥了挥手,勾唇笑道:“谢了兄弟。”

牧愿站在楼上,看着姚珃几个从教学楼推推搡搡地出来,朝校门外走去。

那天晚上牧愿破天荒地写了日记。她家里备了好多漂亮的本子,稍次一点的她用来做各科笔记,稍好一点的她留下做日记本,但一直没用上。可能是受了电视剧影响,她觉得写日记是一项很有风险的事,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泄露自己的秘密。

但今天她却管不了这么多了,牧愿只想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可能是因为秦薄星那些话,也可能是因为秦薄星这个人。

她在白色的灯光下写道:“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词汇经常在生活中出现就习以为常。习以为常的事里也不是所有的都是对的,就像习惯里还有陋习一样。

鲁迅先生也说过:‘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差生’它首先是一个歧视性词汇,其次通过它来评断人也是片面的哪怕老师说起这个词来再怎么义正言辞,也改变不了它背后暗藏的实质。

老师先是老师再是人。职业要有职业素养,在其位谋其政。英语老师身为老师他不应该在课堂上将学生分个高低,但他脱离了老师的身份,身为一个独立人,我们允许他有情绪。但我只允许他说我成绩差,毕竟这是客观事实,可‘差生’这个词却包含的不止这一点……

最后,秦薄星到底是因为什么伤心呢?”

日记到了这里就截止,牧愿留下日期,然后就锁上日记本放好。

牧愿之所以对于英语老师的事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因为她陷入了常识的误区。后来经秦薄星稍一点拨,里面的关窍她立马就想通了。

午夜梦回间,她还在想,傍晚那个侧脸有些惆怅的男生。

他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小姑娘的睡梦里,全是他人的喜悲。

翌日,牧关在院子里锻炼。牧愿端着漱口杯蹲在小花圃旁刷牙,眼睛半睁半寐。

牧关伸展着胳膊走到近前,微微弯着腰打量着她的脸色,然后不期然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干什么了?那眼睛下方两大片乌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揍的呢!”

牧愿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吐了一口刷牙水,才道:“您说话之前打个招呼儿行不?快吓死您宝贝孙女喽!”

“你一天到晚嘴里没个把门的。”牧关有些不高兴,他不爱听牧愿这小小年纪的嘴里吐出的有关“死”的字眼。

转而他还有些委屈地解释,“那我走过去也是有声音的,怎么一说话就把你吓着了?”

几句话间,牧愿沉沉的睡意散了不少,闻言她下意识地看向牧关的鞋,撇撇嘴,没说话。

她又喝了一口水,嘴里咕嘟来咕嘟去,将嘴里残留的牙膏沫儿涮尽,她才喷出一股水柱出来,打湿了花圃里的泥。

牧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气弱地辩解道:“那布鞋走路也是有声音的啊。”

牧愿用毛巾擦擦嘴,起身路过他身旁,朝他点点头,“您岁数大,说啥都对。”

态度十分之敷衍。

牧关“嘿”了一声,笑骂道:“这小丫头儿。”随后也跟着进了堂屋,将热着的白粥、烧卖、豆浆摆在餐桌上。

牧愿洗好脸过来吃早饭,看到桌面上的烧卖,惊喜道:“今儿你居然还买到了烧卖!”

“那是,也不看看我几点过去的。”牧关示意牧愿趁热吃。

安溪镇上有很多家早点铺,但唯独菜场那边有一家专卖烧卖的店铺,滋味地道,生意红火。铺子外面常年排着队,不到七点,人家就会卖完收摊。

牧愿很喜欢吃这家烧卖,但她自己排队从来没买着过。她吃到的全是牧关买回来的。

牧愿吃完拎起书包正要出门,牧关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豆浆,夹起牧愿吃剩的最后一个烧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传来,又低又沉,“周六我要回老家一趟,你父母的忌日到了。”

牧愿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闻言,拎着书包的手紧了紧,纤细的手指骨节分明,绷紧的力度似乎再用力一点,指节会绷折了。

过了一会儿,带着微哑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

女生的步子一别往日的轻快,起落之间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落在青石板上,闷闷的沉声。

牧关听着步子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才将筷子放下,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转身去了卧房,打开橱柜,解开身上挂着的钥匙,从其中取出最小的一把,对上暗屉的锁孔,钥匙转动,咔哒一声脆响,暗屉开了。

拿出一本相簿,裹着老茧的指腹久久抚着封面,过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今年还是我一个人过去。你们也不要太想愿愿了。孩子平平安安又过了一年,许是到了时候,个子迎风地长,快越过我了。”

顿了顿,老迈的声音有些凝噎,“你们不要怪我,我也想让她回家见见你们,可是你们也知道……儿啊,不要怪我啊……”

一滴接着一滴豆大晶莹的泪珠落在相册的封面上,鲜艳的封面像凝在时光里,色彩不曾消褪,就像记忆里的亲人从不曾离场。

013

借着英语测验的余响,晨读课温宏过来大大发了一通火。讲台被拍得啪啪直响,弄得靠近讲台的同学眼皮抖若筛糠。附近的学生遭了殃,大半人遭受到了温宏无差别的唾沫飞溅。

温宏现在火气正盛,没人敢顶风捋虎须。学生无奈,有的默默忍受,苦中作乐地想着这是不是有点“唾面自干”那味道,还有的稍机灵的,直接将书本竖起来挡住面孔。

这样的被喷在兴头的温宏看见,自然要单拎出来教育,只见他问:“你这是嫌我说的多?”

他面含讥诮地看着眼前的男生,牧愿打眼瞧过去,阴郁了一早上的心情,乐了。那位男生别看个儿不大,但平时滑不溜手机灵异常,平时他和班上男生开玩笑没有几个能转的过他脑子的。

只见那男生缩了一下脖子,畏畏缩缩的,他有点怯弱地回答:“没……没……老师。”

一看见他这上不了台面的样子,温宏胸腔的火烧得更旺,粗声粗气道:“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走到课桌前,指了指男生还未放下来立着的书本。

“老师,我妈说——”男生吞吞吐吐。

“你妈说什么了?赶紧说!”温宏被闹得耐心不剩多少了,最后一声嗓音大破了天际。

“我妈说,人还是要点脸的,不要让别人的口水喷到你脸上,敢这样干的都是不要脸的。”被他这一威吓,男生索性闭着眼,字正腔圆地嚷了出来。

班上的学生一个没忍住,哄堂大笑。

牧愿坐在后排,就看到温宏那张脸涨得青紫,显然是气过头了。他抖着手,指着郝思文,“你”个半天也没“你”个下文出来。

他现在也是回过味来,知道这小子是在耍他。可他一个班主任没法跟一个孩子多记较,总不能把人家长请来对质,问人教没教过孩子说这话,那这前因后果总得讲给人家长听,可他知道他做的事摆在台面上说还是欠了点理。最后这事没法大做文章,只能不了了之的过去了。

下了晨读课,等温宏背影从走廊瞧不见了,李木子才大松了一口气。

“妈呀,早上看着他进来的架势,我就知道今天要是不整点事出来,他都不会放过我们。”李木子机光枪一样对着牧愿劈里啪啦地一阵说,完了话太长,还歇了一口气又道:“我真以为今天咱们死定了!”

这一句颇有劫后余生那味道。

牧愿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她也这样觉得。晨读课上要不是郝思文那事打了岔,对她们这批人温宏不会什么话都不说。毕竟他来时气势汹汹,前头批的那么厉害,显然是后头还留了大招对付她们这批此次拖了后腿的人。

“不行,我得赶紧过去谢谢郝思文。这次真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丢下这一句,李木子就啪嗒啪嗒跑了过去,郝思文桌前现下围了一圈人,都是在说他课上那波丰功伟绩。

牧愿就远远看着那边笑,其实她也想去谢谢郝思文的。

她想起温宏刚进教室时往她这边瞥过的眼神,冷冷的,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个眼神就像危险来临之前的示警,温宏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的微表情出卖了自己。

办公室那件事发生过后,温宏对牧愿的恶感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那一次天时地利人和,是温宏能够最正大光明收拾牧愿却不会受到诟病的最好时机,可偏偏被牧愿牙尖嘴利逃脱了。

牧愿知道温宏不会善罢甘休,只要她不离开,像这样被刻意找麻烦或者借题发挥的事就会常常出现。别的同学或多或少察觉了不对,但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还有一个人知道其中的内情。

牧愿清澈的眸子毫不掩饰地落在那人身上,杨思宇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躲闪开了。

一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课上牧愿如鱼得水,在和语文老师一问一答中愉快地就打发过去了。课间李木子还在说这个事情,“你说你怎么一碰到语文课就行了呢?”

她认为牧愿不讲武德,脱离她们这个被定义为差生的队伍。

牧愿耸了一下肩,歪着头看她,佯做思考道:“我觉得这是血统造成的天生壁垒,我是黄种人吗,英语不是母语学不好不是很自然的事!”

李木子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又问,“那你数学怎么就不行了?数学不是中西结合的产物嘛,照理说你的数学按血统论,考试时也该拿一半的数啊?”

牧愿眨了眨眼问她,“我数学考试没拿一半的分吗?”

简直胡说,这是当着她的面明晃晃地就造谣啊!上回数学一百五的卷子她还考了一百一十分。

或是牧愿面上控诉太过明显,李木子都能感受到她深切的怨念,回过神讪讪而笑,“嘿嘿我说错了。”

她赶忙顺毛,“你别生气啊,我原本想问的是你数学为什么不能和你语文一样行呢?“

要知道牧愿偏科的厉害,语文成绩经常能拿到班上的第一。这样的成绩和其他科目相比也是独领风骚啊。

牧愿低头想了想,继续满嘴跑火车,“这和思维有关系,女生爱哭,情感丰富,感性思维强,所以一做语文那些阅读啊,把人物情感作者情感理出来就好写啦。而数学题更注重理性思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只能背定理按公式一步一步往上套,少一步都不行!这点男生就比女生好。”

“对对对,就跟严锋那个死脑筋一样,平常让他帮个忙,不行就是不行,都不知道变通一下。”李木子在旁边越听越有道理,居然还触类旁通结合了生活实例。

牧愿都快笑疯了。

坐在前排从前听到后的严锋,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李木子,“你倒是说说哪回的忙我没给你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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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说边作势捋不存在的袖子,看样子是要将李木子收拾一顿了。

李木子慌了,听到外面的广播声,福至心灵,“要做课间操了,还不下去集合?”

说罢挽着牧愿的胳膊就往教室外走。

牧愿被拉扯的突然,桌面上还没收拾,嘴里还道:“我这还没收好……”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闲心管你书本?”李木子小心翼翼地问她,“快看看,那混蛋追过来没?”

“你这么怕他作什么?难不成严锋这个大男人还真会打你啊?”牧愿听她的话往后瞧瞧,发现严锋没追过来。

李木子知道了悄悄松了一口气,摆手道:“他敢?!打女人他还是不是男人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会挠我痒!”

牧愿蹙眉,“你们是不是太……亲密了?”

“哎哎不是,你别想歪。那是我们小学的时候,那时严锋最喜欢挠人痒,但长大后他再也没这样过了。”一看她误会了,李木子赶紧解释。

牧愿点点头,“那他还晓得点事。毕竟老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啊,虽然现在没那么夸张,但有些避讳的还是要避讳的。”

“你懂得真多。”李木子夸她,突然她想到什么,揶揄牧愿,”那你和那谁岂不是连面都不该见?”说完李木子捂着嘴偷笑。

此时两人正好下楼往操场那边走。被李木子打趣的,牧愿脸上微红,像是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妆,隔着距离,耀金光线落身上,女生格外地出挑。

秦薄星从教学楼出来,姚珃轻轻撞了撞他肩膀,秦薄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怔愣片刻,姚珃嘴里啧啧有声,“怎么就被你捷足先登了呢。”

语气满是惋惜。

秦薄星懒得理他,原本往操场的脚改变了方向。姚珃看着前面的身影,好笑地摇摇头。

牧愿挠完李木子的咯吱窝,李木子躲让,两个女生笑作一团,银铃似的笑声传出好远。

眼前落了一片阴影,牧愿还在笑看着李木子,丝毫没有察觉。还是女生推了她,她愣住,女生朝后努努嘴,牧愿似有所觉抬眼看了过去,男生眼里含笑。刚热意还未退散又卷土重来,脸蛋发着烧,牧愿有些不自在。

“什……什么事?”罕见地结巴了,她只能紧紧地挽着李木子当作支撑。

“哟,怎么结巴了呢?”他故意逗弄着她,只是语调太像情人之间的调笑,这种旁若无人的氛围倒让李木子这个旁人先是不好意思起来。

她用力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假笑地对牧愿道:“那什么,我刚看见严锋对我招手,我估摸着有事,我先过去一趟啊。”

说完对牧愿眨了眨眼,转头还很有礼貌地对着秦薄星喊了一声学长才离开。

李木子卖队友卖得太利索,牧愿都没来得及叫住她。

秦薄星等人离开,才对牧愿说:“你这个同桌挺有趣!”

可不有趣嘛,又会来事儿又会看眼色。换卖的不是她,她也挺欣赏的。

牧愿撇撇嘴。

“找我干嘛?”大抵是恼羞成怒,她很是没好气。

“哦哟这是恼了啊?”秦薄星语气宠溺,抬手作势要摸她头。

牧愿一避,眼神慌乱,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略带警惕地看向秦薄星,抱怨道:”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两人现下站在香樟树下,避开了走向操场的独道。为防有人注意到这边,牧愿还微微侧身背对着那条路。

秦薄星就只是笑,不说话。

被他清凌凌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牧愿觉得现在不只是脸蛋要烧着了,热意全往全身冲了。

“好了好了。”听着快要结束的广播,女生只得告饶,“你就快说吧。”

男生达成了目地,嘴角坏笑似的上扬,他摸摸鼻尖,问道:“你要不要补课?“

014

牧愿走到九班队伍中,李木子使劲朝她招手,辛亏她站在队尾附近,牧愿才敢换过去,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前方的温宏,趁他没注意,赶紧小跑插进李木子前面。

“干什么?”她偏头看向后方小声地道。

“秦学长找你干什么啊?”李木子将下巴放在牧愿的肩上,两人挨得极近,声音也轻的可怜,在嘈杂的广播音的干扰下,身边的同学还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牧愿伸手推开她的脑袋,“孔夫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声音含着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哼。”李木子没听到自己想听的,有些泄气。

早操课结束,各个班级开始散开,人潮分成几个方向,有的回了班,有的去了篮球场,还有的去了小卖部。李木子拉着牧愿去了小卖部,李木子要买好看的笔,牧愿看到漂亮的本子就走不动道。

两人在里面浪费了很长时间,等到出来才看到等在闸门边的男生,秦薄星看向牧愿,笑她,“真能逛啊!快上课铃了!”说完递了两瓶冰红茶给牧愿,然后就和上回那个眼熟的男生一起离开了。

牧愿愣愣地看着他走远,回神过来便将另一瓶递给了李木子,李木子张大了嘴,“我还有?”

“不然给两瓶给我做什么?”牧愿拧开瓶盖,轻抿了一口,眯着眼长叹了一声,“真舒服啊!”凉滋滋的温度配上甜蜜蜜的口感,驱散了气温上升引来的燥意。

李木子犹在惊异,牧愿只见她爱怜般地抚着瓶身,她微微抖落刚起来的鸡皮疙瘩,“你不要这样夸张!”

想了想她还补了一句,“你要是知道前面他还夸了你,你会怎样?”

李木子会疯,牧愿话音落,她就扑了上去,“既是学霸又是校草这样一个双担当的人夸奖了我,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要灭了你!!!”

两人一边笑一边闹穿过了操场回了班。初三六班的走廊上站了两个人。直到两个女生身影看不见了,双手搭在栏杆上的姚珃才伸了伸懒腰,“话说你之前不是只喝纯净水吗?干嘛买两瓶冰红茶给人家?”

“要你管。”秦薄星冷淡地丢下这一句转身回了教室。

“不要我管,刚还拉着我一起等干什么!”姚珃视线不经意瞥过前门方向,皱了皱眉,后脚也跟着进了教室。

等姚珃走了,粟娜才敢抬眼朝方才两人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她微微抿唇道:“清清,他们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

俞清的视线还定定地望着初一初二的教学楼,喃喃道:“为什么啊?”

想到刚刚离开的姚珃,粟娜也想问为什么。她嘴巴里泛着苦,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少女的心事就像根系发达的藤蔓一般,朝黑暗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

放学铃打响,牧愿在位置上磨蹭,李木子招呼了一声,“快点我们一起回家。”往日里她们一群人都是一起出校门,在路边摊上打打牙祭后,牧愿送李木子严锋去了车站,然后再独自回家。

“那个……我有点事,要晚一点才能回去。”牧愿吞吞吐吐地说完,两人对视间,李木子好似明白了什么,她向牧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然后拉着还要详问的严锋,“走啦走啦,不要耽误牧愿的大事。”

严锋睁着颇为迷茫的眼睛被拉扯着离开。数学课代表杨缙和牧愿打了招呼跟在两人身后也离开了。

直到送走了李木子严锋等人,她才不紧不慢收拾书包。正在值日的同学见状笑着说了一句,“牧愿,难得见你一个人走。”

牧愿在九班人缘极好,很少见她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回家。

今天事出突然,本就有点心虚。闻言牧愿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加快收拾书包的速度,一弄好,她拎起书包和同学打了招呼,忙不迭地跑了。

初一九班在二楼,牧愿跑出教室,放缓了步子往楼下的香樟树下瞧,发现没人,她不乐地嘟了嘟嘴。

走到楼下,她等在香樟树下,时不时地望一眼初三教学楼大门,浑不知身后不知何时悄悄站了一个人,“找谁呢?”

突然的声音蹦进耳朵里,牧愿吓了个机灵,提起书包就往那张笑得可恶的脸上打,秦薄星赶忙伸手挡,笑道:“这么狠心,小心把我这张脸打坏了,以后有你哭的!“

牧愿脸募地一红,这段时间这厮老是说一些打着擦边球的话,言语间颇为暧昧。对于这些四六不着的话她又是羞,羞里又藏着喜,最后搅得自己难受得不行,是以一见到秦薄星笑得桃花斐然的脸,这些情绪全化作一团懊恼直直地往脑门冲,闹得她只想朝他撒气,不想给他一个好脸色。

“你不是让我在这里等你的吗?怎么你自己倒来得这么迟?“女孩闷声地问。

秦薄星赶紧顺毛捋,“还不是姚珃,托着我给他帮忙这才下来晚了。“

其实不是,这会儿还因着秦薄星的破事耽搁在教室里没能回家的姚珃心里狠狠地骂着这孙子。自己惹的桃花让他来收拾。

他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一张脸,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道:“俞清,这感情的事总得讲个你情我愿不是,这事总不能像做生意一样摁着人强买强卖吧!“

俞清的脸变得煞白一片,姚珃这话虽是在劝可太过于直白,就像一剂猛药,这药性太烈,冲击得人摇摇欲晃。

站在一旁的粟娜赶紧扶了俞清一把,她想为俞清说几句,可一瞥到姚珃笑颜下的冷淡,咬了咬唇又把话咽下去了。

伍一雯本就性烈冲动,想也没想就道:“那凡事还不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啊!“说完还不忿似的翻了个白眼。

姚珃都快气笑了,索性这会子值日生都打发出去了,他也不怕话说得难听。

他语气讥诮,“伍一雯,你还真以为这是排队买菜呢还得讲个规矩。好,你要真跟我论个规矩,那我问你秦薄星这个当事人的意愿你们又真听进去了吗?你们先不守规矩后来倒还跟我们说起规矩来,真是个笑话!“

他视线从在场的几个女生身上一一滑过。对上姚珃那说不出讥讽的眼神,粟娜俞清都不自觉地敛下了眼,避开了对视。

只有伍一雯还挺胸昂首看着姚珃,看着丝毫不露怯。对上这种怎么都说不明白死认自己那套道理的人,姚珃懒得跟她争。

“伍一雯,最后我奉劝你一句,这感情的事要是明着争不过暗着里你最好也别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然,你可是知道秦薄星那厮脾气的,一旦生了气,任是谁也拉不住的。“临离开之前,顾及到之前还有几分面子情,姚珃想了想还是留下了几句忠告。

待姚珃走后,俞清面上一片死灰,她不经意看到门窗外还有几个探头探脑似在听八卦的同班同学,心里又羞又恼,刚在姚珃面前憋住的眼泪,这会儿真是扑簌扑簌往下落了。

姚珃事情解决,给秦薄星发了个短信。

收到短信的秦薄星此时正陪着牧愿吃路边摊。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宇微拢,此时牧愿还在候着老板铁桶里烤着的馕饼,她耸动着鼻尖深深嗅了一口冒出来的香气,嘴里问着秦薄星,“你说我到底是要甜的还是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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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薄星收了手机,突然想起第一次碰见她吃路边摊的场景,问她:“你怎么每次都选得这么为难?”

牧愿不明就里,回头看他。女生眼里透着懵懂,看着无辜又清纯。

秦薄星喉结微动,以手握拳清咳了几声。

他不回她,盯了几秒稍感无聊她又撇过视线去瞧正在烘烤的馕饼。

她是熟客,来过几次,老板就知道了她的情况。见状也打趣她,“小姑娘,今天你选好了吗?”

牧愿摇头,神色苦恼。

老板就给她出主意,“你和你同学一人买一个味道,然后将饼掰开,一份为二互相交换,这不就两个味道都尝到了嘛!”

牧愿觉得这主意好,于是她就看向秦薄星。

牧愿这种问询的态度取悦了秦薄星,他原本从来不吃这些路边摊,况且那馕饼还是从沾有灰层铁桶内壁取出来的。但意外地松了口。

他笑着对老板道:“按您说的来两个。”

老板做成了生意自然也高兴,乐呵呵的答应了一声。过不多久,老板就将刷好蘸料的饼递给了牧愿。

牧愿看看左手那个甜味的,再看看右手那个辣味的,问秦薄星:“你要哪个?”

秦薄星下巴朝那个甜味一点,牧愿满怀不舍地递了回去。

秦薄星失笑,终是抬手摸了一把女生的头,待接过那个饼转身就跑了。

果不其然就听牧愿大恼,喊道:“秦薄星,你不要摸我的头!”然后就追了上去。

老板看到了笑眯眯地感叹道:“年轻就是好啊!”说完就吆喝起来,“卖饼喽,又好吃又地道的馕饼喽。”

015

男生在路上特意放缓了脚步,等女生赶上后,挨了一顿怒斥后,摸头事件才算告一段落。

两人在路上分吃了饼,秦薄星没按老板说的那样做,牧愿要是想吃,他直接让她从他的饼上掰,就这样你掰我一点甜的,我掰你一点辣的。这两块饼路上就分吃完了。

牧愿不着痕迹地摸摸肚子,顿感心满意足。这吃饱了就想起正事了,她看着这熟悉的路径,两人此时已经进了安溪巷了。

牧愿犹疑道:“不是说补课吗?怎么来我家了?”

“补课不来你家难道去我家?”秦薄星眼里满是揶揄,“我倒是想去我家,可你跟你阿公打过招呼了吗?别到时候老人家打上门来,说我拐跑了你!”

秦薄星说的在理,就是他话里老是占她便宜。

牧愿似恼含嗔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桥,水井旁还有一些妇人在洗菜淘米。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就朝那边努努嘴示意。

余琴顺着方向看了过去,不屑地撇撇嘴,“我就说老牧家那个就不是个好的,克死了父母就不说了,搬到安溪镇后就没见她安生过,不是跟巷子里的孩子打架就是在学校里打架,整天跟一个混混似的,听说啊——”她瞅了一眼围拢过来听八卦的妇人们,“还在学校和老师顶嘴呢!现下你们看看,小小年纪就是个浪蹄子,把男人往家里带……”

她话还没说完,就有听不下去的,端起盆来朝她边上一泼,啐道:“向家的,我劝你积点口德!别见人孩子没了爸妈就瞎编排人孩子,你可别忘了,人家可还有一个外公在呢!”

余琴大嚷起来,“我说的又不是你家里人,这管你什么事啊!”

她本就被那突如其来的一盆水吓着了,水是没泼到身上,可裤子衣服上也溅了不少泥渍。再加上这老虔婆举动撂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面子,是以余琴的怒火也不小。

她作势要冲过去打王奶奶,要不是旁边几个妇人拉着,可能两个人就真要打了起来。

“余琴你别在我这里耍横,你除了欺负我们这些孤儿老弱的,你还能干什么!!!牧愿和巷子里孩子打架的事这里头的内情你们家向桃比谁都清楚!”王奶奶唾沫星子继续往外喷,她也真是气急了。

她家老头和老牧头关系不错,她是见余琴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才想站出来帮老牧头家的丫头说两句公道话,可让余琴这一弄她也是真怒了。

其他人连忙七嘴八舌地劝,后来王奶奶将自家的东西一收拾,气道:“我不跟这四六不着的浑人掰扯,以后我们家绝不跟你们家打交道!”

都是邻里,或大或小的矛盾都是有的,很少有人会闹到这一步,丢这样的狠话。毕竟乡里乡亲的,万一有什么都是能互相帮忙的。所以很少有人把话说绝,把以后的路堵死。

可王奶奶丢下这一句话就气冲冲地走了。在场的人都是有点了解这老太太脾气的,知道她是较了真了。

有些人就道:“向家的,你说的话也太过分了!难怪平常脾气那么好的老人都让你气着了。”

“有些话你没证据不好乱说的,对人家小姑娘的名誉不好的呀。”

其他人就附和,“是啊是啊……”

夕阳下围拢的人群三两个一起离开,不多时水井旁的人就散完了,只剩下余琴愣愣地杵在原地。

不远处的小溪旁还有几个人在洗衣服,捶衣服的响声有节律地传来……

Duang……duang……

余琴心头满是茫然,刚刚不是说的热闹的很嘛,她埋汰牧愿的时候,那群人不也聚在一旁附和嘛,怎么现在就成了她一个人的事了?!怎么就她一个人为了这个事和人翻了脸付了代价呢!

——

到了牧家,牧愿秦薄星都得先完成校内作业然后才能进行补课事宜。以往牧愿一个人做作业,家里任意一个地方都可以变成她的书桌,只要她乐意。但显然今天是不行了,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秦薄星。

此时秦薄星手里端着牧愿刚从井下取来的绿豆汤,冰镇过的绿豆汤往外冒着丝丝凉意,不多会儿碗壁上就沁出了一层水珠。

他注意到牧愿眼神,眉梢微挑,问她:“怎么了?”

“你要在哪里写作业?”牧愿左手指向她自己房间,右手指向那棵桂花树下。

秦薄星舀了一勺绿豆汤,刚要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了顿。牧愿就见他凝神思索了几秒,最后不情不愿的道:“那就桂花树下吧。”

牧愿皱了皱眉,刚才那是什么鬼模样?桂花树下难道还委屈了大爷您呢?!

鉴于秦薄星的及时补课救牧愿于水火之中,她咽下了将出口的怒怼。

“那你过来和我抬桌子。”牧愿叫道。

秦薄星加快速度,几大口就将碗里的绿豆汤喝完。

他问:“碗放哪儿?”

牧愿眼神复杂,陡然心生愧疚,她是不是太招待不周了?于是她接过碗,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别的可能不行,这个管够!”

也许是她表情泄露了心里所想,秦薄星抚着额失笑道:“你这个东道主招待的很好。”

说罢他当先一步往堂屋走去,牧愿恼自己面上太藏不住事儿,站在原地暗暗跺脚批评了自己,缓了一会儿才跟了上去。

牧关回来,一打开院门就吓了一跳。他看着树下大方桌旁头快挨在一起的两人,赶忙清咳了几声用作提醒。

牧愿回头看,惊了一下,立马从凳子上起身,“我还没淘米煮饭呢!”秦薄星讲的课引人入胜,牧愿就忘记了时间。

秦薄星在补课之前,通过几个简单的问答,就知道了牧愿英语成绩提不上的症结在什么地方。

牧愿的问题就是因为对英语老师产生了排斥的心理,反射性地就会将对老师个人情绪移情到科目上,进而排斥这门课。这个是心理问题,需要调整。回到科目本身来,就是牧愿基础薄弱,熟记单词和熟背语法她都没有做到。

人都是这样的,一次次在英语测验上败北,就是自信心的一次次耗损,她就更不愿意在上面花时间,然后就会产生恶性循环。

秦薄星就通过让牧愿熟背初一英语的几个语法点,然后出几道相对应的题目,牧愿学以致用,然后都做对了,自信心大增,自然牧愿对这门科目学习兴趣就上来了。

牧关知道了前因后果,大手一挥,说晚饭他来处理,让他们俩好好学习。对于两人再挨近的头,态度就不一样。

牧关一进了厨房,秦薄星就和牧愿说,“你阿公第一次对我笑得这般和缓。”

“你哪次过来,他不都是这般笑的嘛,还有差别?”

秦薄星没说话,心道,差别可大了去了。每次来牧关审视的目光,就像秦薄星是只大尾巴狼一样。

牧关留了秦薄星晚饭,秦薄星也没推辞。

晚饭桌上,牧关一个劲儿地为秦薄星添菜,嘴里还不时劝道,多吃点,多吃点。

牧关一反前面几次的热情简直让秦薄星受宠若惊。牧愿也被阿公这难得一见的热情惊到了。原本她还觉得秦薄星想多了,现下她仔细一看,阿公今天的笑是比往常要真切些。

牧愿蓦地想到什么,突然静默下来。她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却明显在走着神儿。

秦薄星视线往她身上掠过几次。牧关给秦薄星添完菜又给牧愿添菜,牧愿还会说一些体恤的话,什么阿公你也吃,你出工了一天也很辛苦之类的,这时候她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还要明耀,嘴角边那个小小的酒窝就会冒出来。

对,只有她笑得很用力的时候,他才能看见这个酒窝。秦薄星从来没有在学校见过,只在她家里见过两次。好像每次只有和老人在一起时她才会这般开怀。

刚才的低沉好像也只是他一瞬间的花眼。

秦薄星牧愿吃完收碗了。牧关还刚吃到中途,因为晚饭都会小酌一杯,他就结束的晚。这时,院门被敲响,牧愿听到是王爷爷的声音,她放好碗急忙从厨房出来去开门。

院门却先一步被秦薄星打开了。等到王爷爷进来,牧愿才看到后头还跟着王奶奶,她有些惊讶。王爷爷来一般会挑中午过来,那时日头刚好,两老头就会小酌一杯,天南地北地瞎聊。那样醉酒了也不怕,等醒过酒再回去就是了。只是王奶奶从来不掺和老头们之间的事。所以今晚牧愿微感诧异。

牧愿将人迎了进去。牧关看到老两口也很惊喜,注意到王奶奶欲言又止的神情,牧关转身就让牧愿送秦薄星回家。

路上,秦薄星看着低头不语的牧愿,问她:“想什么呢?”

“想我阿公为什么要支开我?”牧愿踢了一块石子。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人说话你不方便在场啊。”

牧愿觉得也是。

这下换秦薄星问她,“你刚才在饭桌上发着呆想什么呢?吃饭都能不用心,真是个粗心的小姑娘!”

牧愿居然没回击,语气低落道:“突然发现我好像并不了解我阿公。”

“比如?”秦薄星不乐意见她不高兴的样子,他只想经常看那向阳花似的笑。

“比如我阿公其实挺希望我学习好,但他从来没说过。”

“那他对你的要求是什么?”

“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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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薄星一愣。这不太符合时下大人们对孩子们的普遍期望。

他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牧愿淡淡地道。

秦薄星想问个清楚,看到牧愿此时的表情又止住了。他换了个话题,“你从哪里看出阿公希望你学习好?”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高兴了。”牧愿对情绪很敏感,因为太过了解,她能立马判断出牧关异常的原因是出在哪里。

两人快走到巷口了,穿过那条马路秦薄星就可以回家了。想了想,牧愿还是问了一句,“你家里人呢?”

上回秦薄星也是这么晚才回了家,晚上还在牧家吃了晚饭,而这期间,他没有打一个电话回家,而他家里也没有一个电话过来找他。

一次可能没什么,两次就有问题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他们所在的一隅之地,秦薄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像往常似的调侃,“你猜。”

牧愿却知道这一次他和往常不一样。眸子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光。

这一晚牧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时候不到的时候谁也不能告诉。

016

一节英语课结束,李木子纳罕地看了看牧愿。正在整理上课笔记的牧愿若有所觉,头也不抬地问道:“干什么?”

“你昨天回去吃了灵丹妙药打通了任督二脉是吧?”李木子惊奇地问她。

牧愿:“?”

这是什么鬼话?!

牧愿还没闹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前排严锋闻言立马回过头,使劲点头肯定李木子的话。牧愿被这两唱双簧的闹得好笑不已,“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有话就直说,不要在这里跟我打哑谜。”

杨缙此时也在完善笔记,他停下动作,回头为牧愿解了惑,“他们俩是想问你,今天英语课上您表现非凡,是吃了什么仙丹,能否为我等苦英语久已的凡人指一条明路。”

今天英语老师抽到牧愿回答问题,她回答得非常漂亮,弄得英语老师连连的看了她好几眼。众人都能明显感受到他快凝结成实质的惊异。

他话音一落,严锋李木子忙不迭地点头,“是的是的。”

然后一个两个星星眼地看着她,牧愿嘴角抽了抽,要不要这么夸张?!视线偏转,落在眼里同样有些热切的杨缙面上,牧愿睁大了双眼,“不是吧!你也跟着他们后面闹?”

不就回答了几道语法题吗,不至于就到了这么夸张的地步吧。

还真就是这么夸张,英语都是他们的弱势科目。英语老师为人严苛说话直接,经常有学生在课上被他呛得掩面自愧,心理承受能力弱一些的直接就在课上崩了。所以不管英语成绩排名前列的还是拖后腿的,上他的课,脑门那根弦绷的都是紧紧的。总之全班同学都觉得压力超大。

严锋李木子几门课拎出来没有哪门成绩能看的,他们向牧愿取经,牧愿能理解。可杨缙不一样,他在九班属于偏科的学霸,英语最多和其他科目相比只是扯了后腿,他们几个那都是瘸了腿。现在只是扯后腿的向瘸腿的人取经,那不是搞笑吗?

“没闹。”杨缙想了想决定要直白点,“我说一点肺腑之言,你可不能生气。”

牧愿点头。

“你之前不仅是英语成绩不能看,而且是连学习的英语那态度都没有,所以我很好奇这谁能有这么大能力能让你对英语的态度来个180度的转变。我如果有了这个学习方法,那我的英语成绩年底向我爸妈汇报也是能够交差了。”

牧愿面对三张求之若渴的脸,她虽然不好直接说出秦薄星,但秦薄星说的那一番话还是能够告诉他们的。几个人听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人散了,李木子就看到牧愿拿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你在背笔记?”

“嗯,以后我要好好学习了。”牧愿眼里透着认真。

李木子怔了怔,这一刻她觉得牧愿眼里有光。看着垂首认真看着笔记的牧愿,李木子怅然若失。隐隐间她有些羡慕,可现在的她还摸不清这种羡慕的源头。

傍晚放学铃响起,项越单肩背着书包冲进六班的教室,走到秦薄星跟前,“秦哥,去网吧?”

虽是个疑问句,但这已然成了惯例,项越丝毫不觉得秦薄星会拒绝。

他候在一旁等着秦薄星收拾书包,秦薄星将书包拉链拉好,抬起头发现他还在,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啊。”项越愣愣地回。

秦薄星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姚珃,“我刚没跟他说?”

姚然点头,秦薄星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去,“以后周五我都不去网吧了。”

说罢他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又看向项越,“至于其他时间,以后再看吧。”

项越愣愣地看着人走远,伸手指了指秦薄星的背影,呆呆地问姚珃,“他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大少以后不跟我们这些光棍混了。”姚珃一把挽住项越的肩膀,“走吧,难兄难弟。”

项越张了张嘴还想打听内情,视线突然瞥到在位置上磨蹭的俞清,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粟娜回头看了一眼从后门离开的姚珃项越,和俞清道:“我们也走吧。”

俞清突然将手里的笔袋往课桌上一丢,怒气沉沉地道:“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笑话我连个初一的都对付不了,还让她爬到我头上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课桌旁还有些学生未走,闻声就看了过来,有些知道点内幕的就和身旁的人低声嘀咕起来。

粟娜有些尴尬,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和俞清争辩什么,忍了忍就没说话。伍一雯正好过来找她们,看着俞清的模样就问了几句,谁知道俞清就趴在伍一雯肩膀上哭诉起来,说她们班的人都在看她笑话,那边还有几个女生窃窃私语地在说她。

伍一雯边安慰她,边朝望着这边的几个女生骂道:“看什么看,再看信不信我找人收拾你们!”

那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似被伍一雯的声势吓住,急忙收拾东西离开了。

但粟娜明显看到那几个女生脸上的忿忿不平,她看着还在抽泣的俞清,微感无奈,她不知道得罪了自己班的同学能有什么好处?!

——

牧愿今天值日,秦薄星不知道。他在香樟树下等了好久,没见到人,于是去了九班找人。

李木子正要出来扫走廊,刚出教室门,就看到门外站了一个人,眨了眨眼,刚要叫牧愿,只见男生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还摇头示意她不要大声嚷出来。

奇异地,李木子竟然秒懂了秦薄星的意思。她机灵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进了教室。站在门外的秦薄星就看到她凑到牧愿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随后牧愿就抬眼看了过来。

秦薄星扯起嘴角做了个鬼脸。牧愿一愣,可能是太过意外,表情没有收住,牧愿事后只知道她笑得腮帮子疼。

看到女孩脸上向阳花似的笑,秦薄星心满意足,他跟牧愿比了个手势,就靠在外边栏杆上候她。

李木子出来匆匆地将走廊打扫了一遍,这过程中,秦薄星还笑着跟她打了招呼。李木子有些受宠若惊,她听过秦薄星的传闻,都说他看着面善,其实只是颜值的滤镜,为人很不好接近,性子挑得很,对什么都挑。

到了收尾阶段,几个值日的同学忙好了自己分内事,三两个一起结伴离开,看到前门候着的人,都有些好奇,目光并不过分地看了几眼秦薄星,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今天轮到牧愿和李木子倒垃圾,此时班上算上严锋杨缙,只剩四个人。李木子眼珠子转了转,对牧愿道:“今天让严锋和杨缙去倒垃圾,下回我们俩再替他们。你先走吧。”

严锋杨缙也看见了外面候着的人,都道:”对对,你先走吧。”

他们四个本就关系不错,于是牧愿也不推辞,临离开前,秦薄星还和他们打了招呼。

剩下的三人将垃圾倒好,教室门锁好,嘴里还在念叨这个事。

“秦薄星说下回请我们喝饮料,这真的假的?”严锋不可思议地道。

“就几瓶饮料的事,你至于吗?”李木子见不惯严锋这小惊大怪的样子。

“哎哎,杨缙还在呢,你问问他这是饮料的事吗?”严锋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杨缙,“关键是我们和秦薄星关系没到请喝饮料的程度啊!”

少年人界限感还是很重的,对于朋友同学的划分都是很分明的。几瓶饮料不值什么钱,关键是这个举动透露出了秦薄星对他们的亲近。这还是严锋认识的那个对人很冷感的学长吗?!

杨缙点了点头。要说严锋在球场上还跟秦薄星说过几次话,那他除了打球私下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那我如果说,我早被请喝过饮料了呢?”李木子吞吞吐吐地道。

“那这两个肯定好上了!”严锋斩钉截铁道。

杨缙犹疑地下着结论,“那我们这算……女朋友的好朋友的待遇?”

李木子严锋恍然大悟,两个不要钱地夸道:“真不愧是数学课代表,看这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总结能力!”

“应该是精辟的概括能力!”

“这是语文课代表的特质吧?”杨缙犹豫。

严锋虽然数学不好,但基本概念还算知道,“这属于归纳能力,算了,现在不是掰扯这事的时候。”他看看了另外两个人,“我就想问,牧愿那英语是不是也是秦学长?”

猜到一点内情的李木子闻言没说话。

一看到她这副模样,严锋杨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靠,以后要抱住牧愿这个粗大腿了,我的英语岂不是能上及格线了!”严锋眼里放着光亮。

他一番话说的李木子杨缙也热血沸腾起来,杨缙扶了扶眼睛,矜持道:“我觉得我们不能局限自己,目标可以再远大一点,也许有了秦学长这个bug,努努力一中也是能够得上的。”

“艹!”严锋李木子齐齐出声,惊呼道这小子野心太大!

他两再怎么努力,八竿子也打不到一中啊!这明显就是杨缙的野望啊!

牧家院子里,桂花树下,秦薄星写完作业,拿了一块橡皮往牧愿作业本上一丢,牧愿抬眼瞪他,“干嘛?”

“回来遇见的那男生是谁啊?”秦薄星玩味地盯着牧愿看,面上是漫不经心,眼神却不错过她一丝一毫反应。

他问的突然,牧愿注意力还在笔下这道数学题上,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

秦薄星将她的作业本抽了过来,扫了一眼题,直接报了答案。牧愿拿过作业本,一看,算一算,还真是这答案。

“哎哎,问你话呢。”秦薄星眼里含了点辨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牧愿蹙眉想了会儿,半天才反应过来秦薄星说得是谁。巷子里本就小道纵横,经过岔口时,牧愿遇见了刘扬,本就是有旧怨的对头,碰着面互相没有什么好脸色,擦肩而过时,刘扬嘴里不干不净地道了句什么,声音不是很大。牧愿也懒得计较,她对于这样的人,小摩小擦的不愿跟他们费工夫,哪天惹急了全攒一起给他整个大的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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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对头!”

这还真是字面上的意思,许是少女面上的厌恶太过明显,秦薄星就是想往歪处想都没余地。

牧愿脸垮着,嫌秦薄星提的这话题太过扫兴。

男生只能伸手过去安抚似地摸了一下女生的头。

他转移话题道:“那昨晚那位老爷爷过来你弄清了是什么情况了吗?”

送走了秦薄星,昨晚牧愿回去时,王爷爷王奶奶也不在了。问牧关,他只是喝了杯里最后一口酒,随意捡起一句话就糊弄了她。明显是不想告诉她内情。

于是今天哪壶不开提哪壶,频频踩雷的秦薄星被牧愿狠狠地瞪了一眼。

017

周六,天刚透出亮光,牧关就已经收拾好。牧愿揉着惺忪的眼看着牧关背上背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方便袋,里面是她和牧关折好的金元宝。

大概是因为不能经常回去祭扫,牧关心里有愧,所以这些拜祭的用品都会亲自动手。这时候牧关就会叫牧愿一起,黑色袋子里的那几大摞元宝也是祖孙俩花了几天才折好。

“阿公,你带雨伞了吗?”牧愿靠在门框上问他。

南方一到清明节这个点,一连几天都会下着细如丝缠绵不断的雨,像是离人的眼泪。而牧家夫妻两的忌日是在下半年,怎么样也挨不着这规律,下半年也没有雨水多的节气,可偏偏逢着这忌日,不管天气预报怎么说,那天准得下雨。

过了这么多年,牧愿虽然习惯但还是觉得神奇。牧关说,可能是远方的人放心不下亲人吧。

牧关指了指放在背包网带里的雨伞,嘴里同时叮嘱牧愿,“饭菜都准备好了,要记得热热吃。晚上,王奶奶会过来陪你。日头下去了就将院门锁好……”

他临出门总是放心不下,牧愿只能提醒他,“再不走就赶不上第一班车了。”

老家还在另外一个市,做大巴要六个小时。牧关要去市区才能坐上大巴,他得乘第一班公交离开。只有这样,到了那边下午才能趁着亮光去祭拜,因为地势,下雨天的晚上根本没办法上山。

“你不要送了,回去吧。”牧愿跟着牧关到了巷口,牧关催促她回去,“回去把桌上的早点吃了,要是凉了,就热一下,千万别躲懒,要不肚子该不舒服了。明天早上在家熬点粥吃,不要早起买早点,不安全,等我回来再给你买。”

他朝牧愿挥手,“赶紧回吧。”藏蓝色中山装混入夜色中,渐渐远去,直到在视野里消失。

这时夜色还未褪尽,北极星在天空一角发着光亮。

牧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牧关的身影从视线里看不见了,她才动了动有些微僵的腿。

转身要回去时,余光瞥到买着早点回来的向桃,身形顿了顿,牧愿步子没停,直接离开了这里。

向桃抿了抿唇,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牧愿吃完早点,拿出英语单词来背。她早上八点还要去少年宫上课,所以回笼觉也没法睡。看到天际泛着鱼肚白,牧愿收好书本,背上包,锁好了门。

往常这个点还空无一人的公交站,这时已经有了人影在走动。隔了老远牧愿就看到身姿钦长的少年。

秦薄星身高如同他的脸一般,远超同龄人,他挺拔的身形衬得脖颈修长。

牧愿看看天边刚露了点颜色的霞光,再看看眼前的人,再怎么阴郁的心情看到这样美的景,如同风拂开了云霾,豁然开朗。

她脚步轻而缓,从后面悄悄地靠近他,待作势要吓他一跳时,从她在路尽头刚出现那一刻就已经看到她的秦薄星,先她一步反捉弄了她。

“嘿!”这一声猝不及防如同惊雷猛然在耳边炸响,牧愿被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手已经往男生胸口拍打了好几下,讪讪然,她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左右乱转,就是没敢抬头看头顶上的那张脸。

秦薄星捂着胸口,脸上却带着坏笑瞧她,“啧啧,下手可真重,真是要了你——”

他越说越没了边。

“嗯~”牧愿俏眼一瞪,尾音上扬。好似他再言语出了格,她就要故事重演了。

许久没见牧愿这暴脾气了,秦薄星还有些想念。他舔了舔后齿槽,深眸含笑,丝毫没把牧愿的威胁看在眼里。

他老是笑,牧愿有些泄气。

李木子那些人还说这厮面冷与人有距离感,她看这些都是人云亦云的话,真该让她来亲眼瞧瞧,他就像揣了蜜糖放嘴里,笑得她牙疼。

公车到站,两人没有再闹。牧愿先上车,秦薄星乖乖地跟在她后面。

早班车,车厢空旷。牧愿寻了个双排座,她坐在里间靠着车窗,秦薄星坐在外|围。

“我想要靠窗的位置,我晕车。”秦薄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你也晕车啊?行吧,我行行好,换你去里面坐。”牧愿先是一愣,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起身打算换座位。

秦薄星突然大笑,“我逗你玩儿的。”

牧愿愤愤瞪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包取出棒球帽盖在脸上。

眯眼假寐的少女没看到身旁少年脸上的笑簌然而逝,面上隐隐流露出不适。

过了一会儿,少年看着歪头睡过去的少女,面上宠溺,朝女孩那边微微挪动了身体,直到女生的头挨上了男生的肩膀,他才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牧愿一路上睡得安稳,直到被秦薄星叫醒,她才知道到了站。

两人下了车,她看着面色泛白的男生,有些迟疑,“你……是不是晕车?”原来他说得是真的。

秦薄星一愣,倒也没否认。

牧愿张了张嘴,她想说,当时车里还有很多靠窗的位置,他为什么不过去坐,后来看到男生揉着肩膀的动作,像是明白了什么,心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股浓郁的可以淹没整个人的甜潮,猛烈又汹涌。

这种猛然的欢喜,余波强烈,直到一节武术课结束,她还久久回不过味来。

她脑子隐隐发着昏,然后云里雾里地冲出了教室,去了楼下的超市,捡着零星的回忆,将超市里的酸甜的果脯、棒棒糖买了一大堆。然后付钱的时候询问超市老板,直到拿到了最后一件物什,牧愿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上了楼,她直接往秦薄星上课的教室找去。现下正是课休时间,她敲敲门,踮起脚尖在门上的小四方玻璃窗露了个脸,秦薄星看到,和身边的同学停下交谈,开了门走了出来。

看到牧愿递到眼前的印着某某超市字样的大白色的方便袋,秦薄星挑眉问询。

牧愿第一次做这种事,生涩地不适感,总觉得心里的羞意会冲出表里。于是她凶巴巴地道:“给你,头晕想吐,我阿公说,吃这些酸甜……辣都是很管用的。”

如果不是中间的语句停顿得太明显,兴许这番话还更有说服力一些。

秦薄星微诧地重复道:“辣?”

“对,辣。”牧愿不自在地咳了几声,“那什么,那块生姜还是超市老板特地匀给我的,你千万不要辜负!不然白棒打鸳鸯了。”

她像是为超市老板可惜,“毕竟生姜配老母鸡,味道也是一绝。”

下节课时间快到了,她将东西往人怀里一推,压根没给人拒绝的反应,她边往反方向跑,边回头补了一句,“生姜我亲手洗的,特干净,赶紧吃。”

压根没想拒绝的秦薄星,失笑地揉了揉眉宇,似乎觉得牧愿这个要求太过难为人,可一想到她的心意,确实有点不想浪费了那块生姜。

于是钢琴课结束后的秦薄玥察看手机时,就看到与秦薄星形象极为不符的一条短信,“生姜要怎样才能保存得最久?“

这个问题很考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秦薄玥,她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想招儿过来耍她,可又觉得依秦薄星的性子确实也没这么无聊。他三四岁那会儿,就已经不玩这套了。

她跑去秦薄星钢琴课的教室,此时刚好下课,人潮朝外涌动,她探头往里扫视一圈儿,没发现人,拽上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学生,“你看到秦薄星了吗?”

那学生说,“老师刚一说下课,人就跑了,也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秦薄玥谢过那学生,转身去了安全通道给秦薄星打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好久,就在她耐性消失殆尽时,电话那头接通了。

“你去哪儿了?中午不和我吃饭了?”

“有事,”秦薄星看了一眼正在夹菜的女生,“嗯,中午不和你一起吃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那边牧愿还在问,“秦薄星你要吃什么菜,自己过来添啊,我又不知道你的口味。”

中午,他去找牧愿,正是吃饭的点,牧愿就带他来了这条巷子吃麻辣烫。

秦薄星走过去,“你夹什么我吃什么。”

牧愿看着就是不愿动手的某人,无奈,只能认命地伺候他。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这段时间来,他不辞辛苦地帮她补课,她这是知恩图报。

心理建设完毕,女生在食品区欢快地挑选菜品,时不时问一声站在旁边的少年。

正午时光,灿烂热烈。

秦薄玥是在书法教室上等到了她的弟弟。她看着人挑眉,“这快上课了才回来?”

以往秦薄星连吃个午饭下个楼都嫌麻烦都让她外带回来,现在居然能在外面待到掐着点回来。

秦薄星没搭话。

他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这样,秦薄玥闻言也不再多问。快上课了她直奔主题,“妈要过生日了,你准备送什么?”

秦薄星正从背包里取出练字的纸笔,闻言抬头看她,很无所谓地道:“生日而已,有什么要紧。”

语气寡淡至极,眼神更是淡漠,就像是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秦薄玥眼神复杂,“你还记着以前的事?”

“没有什么好记的,只不过事情一直在那里。”秦薄星扔下了一句算作解释的话,头也不抬地将纸笔整齐地在桌面摆放好。

临离开时,也许是想消弭刚才话题引起的冰点,秦薄玥随意说了一句,“今天怎么有心情整理了?”她指了指桌面。

“管我。”男声又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

秦薄玥悄悄了松了一口气,和秦薄星简单说了几句就回了自己的班。

等人走后,他看着被带上的门,此时教室人语嘈杂并不安静,他又转头看向窗外,嘴里低语道,小丫头还真不是诳他,整理完桌面,人真的会平静下来。

018

牧关不在家,牧愿在外面随意吃了点面条算是解决了晚饭。这个时节昼夜差不多平分,六点半,天才会暗下来。王奶奶还有一大家子人忙活,不到七八点也过不来。牧愿只能先将院门闩上,牧关在院门弄了个暗插,比铁锁还要牢靠,里面不开门,外面人也是进不来的。

她在自己的房间温习书本,偶尔透过玻璃窗注意院落里的动静。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她听见院门轻轻响了几声,很像体弱的老人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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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房间出来,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声,靠近院门时,手都扶上了木栓,突然心慌了一下,她想起牧关和王爷爷的闲谈,说王奶奶每回敲门都会用尽了力气砸门,因为她耳背,她自己听不到就以为别人也听不见,动静不免大了些。

想到这里牧愿心跳不免急促了些,她悄悄地背靠院墙,没敢站在木门后。她怕外面的人能从门缝地看到里面。

大概过了几分钟,那敲门声又开始,缓而慢,一共三声,那三声间歇时间长,就像吊在人脖子上的那根绳,慢慢地压尽了胸腔里那口胆气。

牧愿手抖得不成样子,这时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怕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只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左边邻居今天领着孩子走亲戚,院子里一片漆黑。以往牧关回老家都会将牧愿托付给他们,让他们照应一下。右边的房子是空的,那户人家常年在外省务工,逢年过节才能回来小住几天。

眼下无处可靠,恐慌在静默中蔓延。

牧愿怕黑,也怕晚上一个人独处。也是深知这一点,牧关才会特地拜托王奶奶过来陪|睡。

现在牧愿只能庆幸牧光加固了院墙。牧家的院墙不仅比别家的要高,上面也加了很多尖玻璃,防歹人攀爬。

那敲门的人就像是笃定了里面有人,也像是笃定了家里大人不在。敲门的声响间隔一段时间就会响三声,轻而缓,只够屋里的人听见。

夜色笼罩的巷道,又深又长,像是望不到边。

牧愿不知听了多久,突然,敲门声一收,外面的人匆匆离开了。没过多会儿,牧愿就听到砸门的声响还伴随王奶奶熟悉的嗓音,“牧丫头,我来了。”

牧愿心口提着的那口气陡地一松,她张了张嘴想应答,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清咳了几声待缓过来,她才应了一声,转身开了门。

王奶奶没觉察出她的异样,只是抓上她的手时,发现掌心汗湿一片。她关心了几句,牧愿找了借口搪塞过去了。她知道这是刚刚被吓出的冷汗,夜风一吹,脊背也透着凉意。她才惊觉背上也湿了。

牧愿进堂屋给王奶奶泡了一杯热水,坐下时,双腿也后知后觉地发着软。

第二天一早,牧愿送走了王奶奶。老人临走之前还客气地让她过去吃早饭,牧愿客气地拒绝后,院落陡然安静下来。虽然天光大亮,可想起昨晚的事还是心有余悸。她出了门,顺着各个巷道开始找大花。她往各个大花常去的地方找,最终在一棵槐树下的花丛里找到了它。

她蹲下看着躲在灌木丛里的大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叫了好久,大花不仅没有出来还往里缩了缩。

灌丛枝桠交横,牧愿硬是伸手进去抓大花,虽有些艰难花些力气也是能够抓的到的,可她怕大花继续往里缩扎得自己疼。

牧愿在原地愣了会,转身去了巷口的超市。这会儿刚七点,老板也开门了。她和人打了招呼,嘴甜叫人一声伯伯。

老板本就跟她外祖父关系好,小丫头嘴又那么甜,他见了自然心喜,于是问她来做什么。

“我买点火腿肠。”

“早上就吃火腿肠就打发了啊。”老板以为小丫头挑嘴,趁牧关不在家,早餐胡乱地吃。

“不是,我拿去喂大花。”

老板眯着眼想了会,才想起牧愿嘴里的大花是谁,“哦,你说那条串串啊。”

老板像是欲言又止,可看着牧愿这么关心那条狗,还是多了句嘴,“你要是喜欢那条狗,就将它领回家。不然我怕它活不了多久了。”

牧愿挑选好火腿肠放在玻璃柜台上,闻言动作顿了顿,不解地看向老板。

“前几天我看着刘家那小子,拿着棍子堵着那条狗打。”那条棍子倒不粗,可这样打下去,迟早狗得死。

吃百家饭的狗本就凶性未退,那条狗估计还认得那小子的味儿,记着点情分,前面能躲就躲,可要是被打狠了凶性一出来,咬了那小子,依着刘家老太那不饶人的性子,这狗准得死。反正依老板看来,这狗没人领回家,就玩死和被打死两条路。

牧愿顿时明了大花今天的反应是为什么了。她握紧了拳头,嘴抿得厉害。

付了账告别了老板,转身小跑进了巷子。她用了两根火腿肠都没将大花哄了出来,这狗现在对人有了戒心。

牧愿踯躅良久,看着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赶紧跑回了家。用座机给秦薄星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那一刻,牧愿哭了,“你怎么才接电话啊!”

女生带着哭诉的声音跑进耳膜,秦薄星猝不及防,心里一缩,他顾及不了场合,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语气些微着急。

唐曦看了女儿一眼,秦薄玥避开目光,低头喝粥。

秦薄星起身回了房间,唐曦等人走了后,问秦薄玥,“谁啊,你弟同学?哪有人大早上的就给人打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秦阳看报纸不说话。秦薄玥只面上笑笑也不接茬。父女俩某些方面默契地保持了一致。

见没人搭理,唐曦一个人也觉得无聊,狐疑地扫了一眼秦薄星房间,遂也不再多言。

秦薄星关上了房门,就听到女声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重复,“你怎么才接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哭音,男生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他声音异常的温柔,不断地安抚她的情绪,力图使她平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牧愿自昨晚上强撑的那股子劲儿,一听到秦薄星的声音全卸了下来。昨晚现场的恐惧,余波后的心悸,看到大花处境后的愤怒,一股脑儿汇成委屈全砸向了秦薄星。

她眼泪止不住地扑簌扑簌往下掉,声音里的哭音也压不住,理智上觉得这样很丢人,可她就是刹不住。

秦薄星见过辣椒似的牧愿,看过向阳花似的牧愿,也见过气骨桀骜的牧愿,可还没看见哭成泪人儿般的牧愿。

他心里软塌的不成样子,轻声地哄她。少年声轻缓温柔,或是声音的缘故,能够平抚人心;也或许是潜意识里牧愿将秦薄星当成除了牧关外最坚实的可靠,总之,牧愿慢慢收束好了情绪。

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大花,就是你见过的那条狗,被人打了。那人不仅欺负我还欺负我的狗!”牧愿当时一听老板的话,隐隐明了刘扬欺负狗的原因。

刘扬就是这样锱铢必较、狠毒恶劣的人。他欺负向桃就不准牧愿帮她,牧愿帮忙,他就转身欺负牧愿。这阵子大花常在牧家吃饭,他瞧不惯,转而欺负起狗来。

秦薄星直觉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事。上次粟娜她们一班人过去找牧愿麻烦,在对方人多势众的情况下,她毫不露怯,那股狠劲儿一直让他记忆犹新。

牧愿某种程度上比他肉眼所见还要坚强,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更止不住地心疼,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事能让这样一个自尊坚强的小姑娘委屈成这样。

牧愿生理性抽噎一声,在电话里只说,他现在方不方便去她家,和她一起救狗。

女生的鼻音还很重,但精神气儿明显比之之前要好上许多,最起码不再那般低迷。

秦薄星松开了隆起的双眉,“我马上过来。”

出了房门,正在收拾餐桌的唐曦,看着像是要出门的秦薄星,问道:“干什么去?”

“有事。”秦薄星走到玄关换好了鞋。

唐曦走过来,“有什么事比你妈过生日还要重要?!”

“我爸,我姐都在。”秦薄星淡淡地回了一句,眼里透出一丝不耐。

“秦阳,你出来看看你儿子!”唐曦对着书房门大喊。

早饭一结束,见势不好的秦阳与秦薄玥纷纷躲进自己的房间。秦阳从书房出来,揉了揉额角,似有无奈,问了一声秦薄星,“要紧的事吗?”显然隔着房门也将母子俩的对话听清了。

秦薄星点头。

秦阳挥了挥手,“那你去吧。”

话音一落,秦薄星就离开了家,玄关的门随着一声响也合上了。

唐曦瞠目结舌地看向秦阳,手还指了指玄关处的门,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先说这父子俩谁才好。

“哎,你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我生日啊!”像是终于选择好了目标,唐曦的炮火对着秦阳射击。

“每年一次的生日,用得着所有人在家陪着你吗?”本来已经转身回书房的秦阳,闻言也没好气。

唐曦不服,还要说些什么,秦阳直接摆手,“我说不过你,不跟你吵。”说着人就进了屋。

门一合,宽敞明亮的客厅只剩下唐曦一人。她使劲跺了跺脚,气得面红耳赤,刚刚还平和的面容扭曲得难以直视。

019

牧愿在巷口等秦薄星,他一出小区门,她就看见了,向他招手。秦薄星小跑过来,牧愿没顾上说话,领着人就往那处灌木丛跑。巷子小道纵横交错,他们七拐八拐一路上遇见不少此时上工、上班的人。有些人会打量他们几眼,但也是匆匆掠过。秦薄星偶尔会对上这样的目光,他还辨不清这背后暗含的深意。

终于到了那处灌木丛,牧愿走后,大花还往外挪动了距离。许是前面的投喂松懈了它的警戒心,等牧愿再喂了两根火腿肠之后,狗子就自动出来了。

还没等牧愿窃喜,旁边小道突然窜出一道嚣张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啊!”

狗子一听这声音反射性地就想往那灌木丛中钻,幸好牧愿急忙抱住了它。秦薄星挡在一人一狗的前面,自下而上地扫视刘扬一眼,目光在他手里铁钩上停顿了一秒。

“你谁啊?跑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刘扬一边嘴角微勾,歪着头打量秦薄星。手里的铁钩直敲地面,铛铛作响。

他同属安溪中学,和牧愿一个年级。学校里,秦薄星是风云人物,各个年级老师嘴里时常夸耀的好学生,他不可能不知道秦薄星的大名。加之上回在巷子里两人也算是打了照面,所以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那略带挑衅想要生事的语气,充满了堂而皇之的恶意,由不得人心生恶感。

牧愿发现有些人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令人讨厌的气质。她探出头,看着刘扬那张跋扈的脸,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岑寂的一隅角落尤为明显。

刘扬的目光霎时从秦薄星这个外来客身上转移到了牧愿这个野丫头身上,“你什么意思啊?”

时间能带走记忆,刘扬也早忘了暑假收尾时的那一顿打。

他脸上的瘢痕还未褪尽,牧愿指了指自己的脸,讥笑他,“刘扬,你真是不记打。”

刘扬经她一威胁,反射性瑟缩了一下,没过一秒,面色一恶,他强壮着胆子道:“牧愿你别跟我耍泼,你还真以为安溪巷里你们家做主呢!”

“是轮不到我们家做主,但你说话别那么虚啊!”牧愿越发不掩饰面上的嘲笑。

此时牧愿正值上风,秦薄星安静地矗立在一旁看着双方你来我往。他只当这是一场耍乐,牧愿什么时候叫停,他们就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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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扬恶上心头,也许是旧恨,也许是今天这场新仇,更或者是牧愿当着优秀远甚于他的男生面前的狠狠的奚落击碎了他脆弱的自尊心,总之刘扬提着铁钩就冲了上去,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全身叫嚣着需要宣泄的怒意狂涌,他瞅着空当,想也没想直直地往牧愿蹲的那处狠狠一甩。

那一甩来得太快也太猛,出乎两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刘扬真敢拿起那铁家伙往人身上招呼。

牧愿本就是蹲着,那一下过来,她本能性往后避让,这下屁股就着了地,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铁钩就冲着人头上过来,躲也没法儿躲的时候,挡在她前面的秦薄星直接上手截住了铁钩。

刘扬下了死力,力道来得大又猛,哐的一声砸在秦薄星的胳膊上,这会儿秋老虎还发着余威,都穿着短袖长裤,这一下,一点衣服的掩护都没有。

秦薄星蹙眉,闷哼出声,他反手借力将刘扬手里的铁钩抢了过来,递给了处于身后的牧愿。

那是一根一指粗细、成人大腿长短的铁棍和弯钩组成的家伙,牧愿以往常见人用它疏通堵在下水道的垃圾。打在人身上不仅疼还危险,因为末端的倒钩挂到人身上,带下皮肉都是轻的,关键铁锈感染伤口,不及时送去医院,伤口极大概率要变成破伤风。

牧愿眼睁睁地看着那倒钩刺啦一声,皮肉绽开了一道鲜红的血带,麦色的臂膀上红了一大片,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后惊后怕之余混杂着担心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我艹你大爷的!”要不是秦薄星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抱住了牧愿,牧愿就直接提着铁勾朝刘扬扑了上去了。

刘扬也是没个胆气的孬货,他一看惹了祸,铁钩又在牧愿手里,刚才的莽气消失殆尽,忙不迭地跑了,什么狠话也没敢撂下。

牧愿恶狠狠地盯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眸子里的火熊熊欲燃,“你他妈还敢跑?!有种做没胆认啊!孙子!我他妈跟你没完!”

头顶兀地传来一声轻笑,满是惬意,浑没有受伤之后的郁气沉凝。

牧愿往外挣脱的四肢一僵,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骂道:“秦薄星你丫的神经病啊!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笑!你脑子是不是也被那怂货打着了……”说着女生清澈见底的双眸接连不断地滚出豆大的泪珠,被爬上屋檐的金色日光一照,耀眼惑人。

男生慌了,手足无措地轻声哄着,“没什么事,你别哭啊。”

他越是这样说,牧愿越止不住泪,大概觉得丢脸,索性直接蹲下埋头抱着膝盖哭。

也无怪乎她这个反应,从昨晚开始就心绪难平,一大早上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如今秦薄星又因为她的事受了伤,早上刚哭过的那阵劲头就又回来了,那时是委屈,这会儿却是害怕,远胜于昨晚的害怕。

这一次却是为别人。

可眼泪也只是情绪的应激反应,等晃过心头那阵害怕担忧后,泪水也就止住了。过了一会儿,秦薄星就听到闷闷的声音从膝盖下传来,“你不要再摸我的头了。”

硬声硬气再没有刚才的软软糯糯。

“好。”秦薄星收回了手。

“你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想了想,牧愿又补了一句,“你刚刚也什么都没听到。”

她不仅要人为强制地抹杀刚才那么糗丢眼泪的画面,还要强迫秦薄星忘掉刚才出口成脏的话语。

这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让秦薄星眼里的笑都溢了出来,常年冷冰冰的一张脸也多了些烟火气。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男生很上道地遵照指示。

牧愿欻地一下抬头,怒目而视,“并不是!”

秦薄星愕然。

“刚刚刘扬还打了你!”她不满他忘了这个事实,满是控诉地道。

秦薄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心口被热意灼烧地发疼,最后实在没忍住,秉着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欲望,伸出了双手抱住了眼前这个可爱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小姑娘。

牧愿呆呆地,睁大了双眼,募地绯红一寸一寸从耳尖爬上脸庞,染红了眼尾,羞意慢慢泛上来。

后来还是在那丛灌木里找回了大花。事态愈演愈烈之际,牧愿和刘扬起争执的时候,狗子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旁边灌木,当时谁也没顾得上狗。

牧愿将狗带回家,粗糙地安置了一下,忙里忙慌地送秦薄星去镇医院。镇医院就在21路公交站附近,好在路不远,没花多久时间就到了。今天虽然是周日,但医院还是有人值班。只是两个都是未成年人,再加上伤势可疑,医生的眼光不免打量的过多,审视意味浓重,好在秦薄星稳得住,再加上两人模样实在生得好,气质都属于乖学生那一卦,那医生才没当场报警,毕竟伤口看着实在吓人。

碘酒消毒,以防万一医生还是打了破伤风。包扎好了,医生最后实在没忍住,八卦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弄的?”

镇上常年也有一些少年斗殴事件发生,像镇医院对于此类事件都较为敏感,某些时候他们医院和派出所也会合作。毕竟维护治安和救死扶伤保障的都是公民的生命权。

“小流氓挑事,欺负我妹妹。”言简意赅的一句,足够医生脑补出一个逻辑在线曲折老套的故事了。

他扫了一眼这兄妹俩的脸,顿时了然,连动机都给对方挑好了。

医生家里也有一个同牧愿一般大小的女儿,将心比心,也同情兄妹俩的遭遇,他秉着好意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这种事一定要先告诉家里的大人,大人出面总比你小孩子家家处理来得安全。”

秦薄星点点头,牧愿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药,谢过医生后,两人离开了。

“谁家这么有福气啊,一对儿女生得可真像金童玉女。”医生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低声感叹了一句,“不过两个看上去怎么不太像呢……”

事情挤在一堆儿,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往回走的路上,

牧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秦薄星些微不适应,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一下鼻尖,“阿公呢?”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秦薄星改口随牧愿一起这样叫牧关了。牧关听了也没说什么。

“回老家祭扫了。”牧愿脚步滞了滞,然后话就那么顺溜地说了出来,她没想过这个秘密会这么快、这么自然地告诉秦薄星。

回头想想两人初次照面,最开始的针尖对麦芒,事情一步步的发展,她也没预料到心境会变得如此之快,竟然就这么允许他探进了她最私域的角落。

正午热气正盛,沿路都没什么人。唱片店放着时下流行的歌曲,为寥落的街道增添了点热闹。

许是很久没听到人应答,牧愿抬头目光左移,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男生也没用任何表情掩饰,就好像他早已心知肚明了某些事情,“我在想该怎么说。”

我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让你看上去不那么低落。

男生的话简单,零星的几个字,却让女生的心平静下来。有时候面临不幸,身处其中的人们只想要获得众处之下的安宁,不需要那些掺杂了出于不同目地的七情六欲。

这么多年,牧愿也看过很多张脸孔,那些如同批发过的情绪,无论是怜悯还是不怀好意的鄙夷,无一例外,无论怎么包装都掩盖不了它们是负面消极的实质。

牧愿后来发现,她能正视父母已经离开的事实。牧关也能直面这个惨痛的过往。可他们周围所有人好像比他们当事人还在乎已经逝去的人,源于各种目的,反复提起刺激他们想起,看着他们深陷痛苦泥沼,难以自拔。

其实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不要反复提醒那些过往,就是对她们怀有的最大善意。

牧愿淡淡地道:“七岁时,我爸妈出车祸过世了。后来因为父母赔偿金的缘故,阿公和同脉的亲人闹得不太好,我们就搬了出来。”

秦薄星多多少少猜到了点,上回伍一雯那帮人找牧愿的麻烦,事后他也找过人了解了当时情况,自然伍一雯那句“父母死绝了”也有所耳闻。

这些天他经常去牧家,可一次也没碰见过牧愿父母。牧愿和牧关言谈正常的没有一点违和,她们不去刻意提起,也毫无遮掩的避讳,一切都自然而然,就像二口之家已然成了一种常态。

这些信息或多或少都透露了牧愿失去双亲的事实。

020

牧愿原本想让秦薄星跟着她回家,她知道他家里经常没人,如今胳膊又因为她受了伤,吃饭都很不方便。她还知道秦薄星基本三餐都在外面吃,而她不想他总在外面吃饭,那是没有家的孩子才会有的待遇。

寥落孤寂地在外面一个人吃饭,放在桀骜不驯秦薄星身上,总有些违和感。好像云端上的人落下了凡,不是凡间不好,而是落差太大,牧愿只是想想心便疼了起来。

但秦薄星拒绝了牧愿的提议。

秦薄星将人送到了院门口,眸色暗深,“今天你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下回我还你一个秘密。”

送走了秦薄星,牧愿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后,才想起昨天和秦薄玥的照面。

那算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虽然见过三次面,可唯独这一次她才算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秦薄星这个姐姐的模样,不得不说,家传的手艺,祖传的基因。这秦家人模样个顶个的标致。

当时正值下课,牧愿去秦薄星上课教室等他。走到书法教室门外就瞧见姐弟俩在说什么,她犹豫了下,在原地踯躅了会,被秦薄星看见,招手让她过去。

秦薄玥眼神兴味浓厚,在牧愿秦薄星之间来回打量,她问秦薄星,“同学?”

“牧愿。”秦薄星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眼神淡淡一瞥秦薄玥,隐含警告,示意她放肆的目光收敛一点,然后向牧愿介绍,“我姐。”

说完也不给秦薄玥和牧愿打招呼的机会,直接对秦薄玥说:“那我们先走了。”

秦薄玥看着两人愈行愈远的背影,喊道:“那妈那边怎么说?”

“你帮我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秦薄星闻言毫无波澜,朝她挥了挥手。

牧愿还想回头看一眼,秦薄星问她,“有什么好看的?”

“你姐真漂亮。”

其实确切地说应该是气质出挑,牧愿发现秦家人有些奇怪,气质远比长相还要吸睛。放在那个全是非主流装扮的年代,光是得天独厚的这一项不知道要甩掉了多少人。现在她真是相信那句“好看的人就算是披块麻袋也好看的”俗语了。

“那我好看还是她好看?”秦薄星看着前方,状似无意地道。

牧愿瞥瞥他,男女性因为性别的差异,长相根本不具有比较性,但看着少年那清冷倨傲的侧颜,她还是违心地哄他,“你好看。”

——

思绪回拢 ,牧愿定了定神,看样子秦薄星家里今天有人。她之前听过秦薄星提过一句,秦薄玥是在市一中就读,只有周日才会回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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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牧愿锁好门,后脚院门传来咚咚的响声。院子里休息的大花,狂吠出声。牧愿本能地一抖,她看了一眼狗,哂笑一声,觉得她们俩都有事后阴影了,然后才脚步拖沓地跑过去开门。

“大白天,锁门干什么?”牧关有些纳罕,进院子时,看到跟在牧愿身后龇牙咧嘴的大花,还道了一句,这狗看起来比之前要凶猛得多啊。

牧愿打开门,看见是牧关,提起的一颗心才算放下。她接过牧关手里的特产,没接话。

老头儿觑了她好几眼,瞅着她兴致不高,进了堂屋,身上的背包刚一放下,还没等坐下就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牧愿给牧关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才抿着唇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牧关,说完顿了顿,欲言又止地打量了一眼牧关的面色。

牧关此时面沉如锅底,右手摩挲着杯壁,左手倒扣有节律地轻敲桌面,像是思量什么,瞥到牧愿举动,眼神如雷电般射了过来,凌厉迫人,“还有什么没说?”

听完牧愿的描述,牧关就有些后怕,他知道昨晚的事凶险万分。他们的院子左右邻居家都没人,万一有个什么,他怕是追悔莫及,因此面色难看的紧。

牧愿担心刘扬那事儿还有后续麻烦,刘家老太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人,遇到事她不往别人身上倒打一耙就算好的了,压根就不要指望她会提着自家人来认错,于是以防万一也将刘扬那事说了。

牧关看着蹲在阴影处纳凉的大花,思忖道:“这狗是吃百家饭的,算一算年头大概也有8岁了。原先养他那户人家早就已经搬走了,现在也算是无主的狗。咱家要养,就是多张嘴的问题,谁也管不到咱家头上来。”

他转过头来问牧愿,“那孩子的伤严重吗?”这是说秦薄星。

说到秦薄星,牧愿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偷看了好几眼牧关,怕露了心思,嘴里便思量地说,“看着严重,但医生说幸好伤口处理的及时,问题不是很大,后续只要好好的调养就没大碍了。”

“那你下回叫他来家里喝蹄花汤,我要当面谢谢他。至于刘杨那事儿你不用管,我来处理。”牧关簇拢着眉,川字纹褶皱得厉害,像利刃划过似的。

牧愿点了点头。

外头日光灼人却驱散不了屋里寒凉,今年实在难捱。

——

秦薄星回来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唐曦本来对他今天出行就满是意见,后头他还顶着伤回来,这下秦家闹翻了天。

“我说不让他出去,你偏让他出去,这下好了,我这过生日的日子他顶着伤回来了,这算什么事儿啊?”唐曦对着秦阳叫嚷。

“你这说的是叫一个母亲该说的吗?”秦阳目露担忧地瞧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儿子。秦薄星处之怡然,父母的争执声仿若被他隔离在外。

“妈~”秦薄玥杵在父母中间,对于母亲的口不择言也充满了无奈。她担心的看了一眼秦博星。

“那什么话是母亲该说的?那他听了我这个做母亲说的话了吗?他要是听了我的话,他现在能顶着伤回来吗?”

唐曦见丈夫女儿一个两个枪口对着她,脑子气得发蒙,心中委屈的紧,“我这好端端的生日,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说买礼物也不在家陪我这做母亲的,还出去跟人闹事,打了一身伤回来,哦,现在我连说他一句都不能说了?!”

这和他们压根说的就不是一件事。秦阳和女儿对视了一眼,心中俱是无力。

唐曦就是有这本事,能把事全搅和在一块儿,你明明说的是张三,她偏偏说的是李四。有时候争执了半天,事后回过味来主线偏离不知道多远了。

秦阳也是被她闹了多年,才算是把她这招看透。他摆了摆手,满是疲惫,“唐曦,你不要胡搅蛮缠。儿子受了伤回来,你不说关心他几句,就知道一味的苛责他。事情发生了总得有个前因后果,你也不问一句,逮住了就骂,你到底是因为他在外面闹事不高兴,还是就着这桩事发泄你之前的不满,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有数。”

唐曦脸色一白,秦薄玥也一慌,唐曦闹了这么多年,秦阳很少把话说的这么透,话一透,就很难下得了台,最后也不好收场。

秦薄玥只好求助秦薄星,她走过去扯了一下秦薄星衣摆,秦薄星抬眼,秦薄玥愣住了,他眼里满是遏制不住的不耐,有什么像是即将冲破牢笼。

她咽了咽唾沫,压下了心里的不安,“你……你……劝劝他们。”这话有些为难人,但她到底是出了口。

秦薄星手里的遥控器一摁,电视屏黑了。他簌地起身,直直地走向秦家夫妻俩。

他身高腿长,站在其中,隐隐有压迫之感,唐曦不自在地动了动站姿。

“你过来做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还嫌不够添乱是吧?”唐曦语气非常不好。

秦阳实在听不下去,刚要出声打断她,就听秦薄星绕过他们,声音淡漠至极,没有一点起伏,“我回房,你们继续。”

他压根没有劝和父母的想法,表面功夫连做都懒得做。

在场众人尽是愕然,偌大的客厅陷入一片死寂。明明外面烈阳夺目,阳台处光影斑驳,恰是一番人间好景,却透不进屋里一点。

他握上门把手,刚要进屋。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道破风声,秦薄星反射性往左边一让,骨瓷杯咚的一声大力撞向原木色木门,碎裂的瓷片四散开,偶有零星几片飞溅到秦薄星身上。

秦薄玥惊恐地叫了一声。

秦阳怒喝出声,“混蛋,你太过份了!那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上前一把紧箍住唐曦的手腕,唐曦吃疼地拂开他的手,奈何秦阳的大手如铁钳似的,死死地焊住她不动。

秦薄星垂首,右手拇指揩了揩脸颊的血痕,这是刚才碎瓷片擦过时留下的。

秦薄玥急步跑过来,站到秦薄星身旁,在旁边看的心惊胆战,她又想看看秦薄星的伤势,却又不敢伸手碰他,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秦薄星看着指腹上的鲜红,颜色真是漂亮啊。

他笑得讽意十足,秦薄玥却看得害怕。

“你这样的人配过生日吗?配当母亲吗?知不知道什么是谋杀罪?”他直视过来的眼神凛冽,一连三问,一问比一问深刻,秦家三人似是谁也没想过他会开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秦薄玥的印象里,秦薄星一直是个内敛沉稳的人,他在家很少开口。每次唐曦发神经的时候,他都不会作声,要是太离谱了他会回房。

但回溯记忆,她发现有些事被遗留在时间的罅隙中,细细回想,秦薄星小的时候并不是这样。他那时小嘴会叭叭地说个不停,知道个什么都想着跟家里人分享,是个情绪外向的小孩儿。

时光会悄悄溜走,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一回神,好像就是现在的模样。可谁都知道,一开始并不是这样。

“秦薄星!”秦阳喝止了他,目似警告地瞪了过去。他在维护唐曦身为母亲的权威。不管怎么样,身为人子,秦薄星这番话都太过严重。

秦薄星惨笑了一声,坚硬的铠甲终于寸寸皲裂,露出表里的软肉,秦阳这一声呵斥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心里还残留的奢望。

他朝这对像是演过家家的夫妻俩笑着摆摆手,“你们搁着这儿闹什么呢?演给我看呢?!”

他笑得灿烂,可一旁的秦薄玥却看到他眼里闪烁的眼泪。

秦薄星绕过秦薄玥直直走向玄关换好了鞋出了家门。

一声轻轻的关门声,隔开了彼此。

021

两三点日头正毒,牧关舟车劳顿,这一天一夜也没好好休息过,恰逢手上也没什么活儿,他和牧愿草草弄了点吃的就回房休息了。

牧愿无聊,一边想着秦薄星的伤势一边给大花洗澡。动作偶有不适时,狗子会小声的呜咽,挠痒挠的舒服的时候,狗子也会舒服地眯起眼睛来,渐渐地牧愿的心思全转到狗子身上来。

后来牧关醒了,在堂屋的摇椅上抽了一根烟,眉头紧锁。牧愿在桂花树下帮忙梳理大花的毛发,时不时往堂屋瞧上一眼。

待注意到牧关要抽第二根烟的时候,牧愿阻止了他,她起身走进堂屋,将烟盒打火机全部拿走。

牧关抬头看到她怒目而视的小脸,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抽了。”

说罢主动将手里还未点燃的烟递了过去,牧愿板着的脸一松,欣然接过,放进了烟盒。她收好烟盒和打火机,警告道:“一天只能一根。再让我看见,阿公,你的酒也不要喝了。”

牧关眼里含笑,满是宠溺,“好好好,都听你的。”

随后起身,去库房找了几块边角料。院子里不多会儿响起了敲敲打打的声音,大概半个小时左右,一座漂亮的小木房子就做好了。

“等会儿你给它找点纸板放进去,垫在底上。这工期短了点,里面有点粗糙,别让它睡得不舒服。”牧关在一旁指点着牧愿。

一人一傻狗都是土老帽,没见过这么豪华的狗房子。牧愿自己这才住平房呢,这狗都住上了小别墅。其实这也算不上别墅,这房子的样式是牧关去客人家上工时见过的,市里也才兴起,还没有大量普及开来,不过样式洋气也是真洋气。他就仿了一个做了个缩小版给狗子住。一人一狗就杵在一旁眼睛闪着亮光。

牧关看着好笑,他擦了一把汗,笑话她两就差流哈喇子了。

牧愿不理他的取笑,家里家外找纸板,狗子跟上跟下,忙没帮半点,麻烦倒是添了不少。牧关随她两乱忙,他跟牧愿说了一声,提了点特产去感谢王老太。

牧关走时没关院门,牧愿也不在意,毕竟阿公回来了,家里还有狗子陪她。

等牧愿铺好了纸板,打算叫大花过来瞧瞧它新家时,连喊了几声,也没见个狗头探过来。她左右看看,没找到。头一抬,却愣了。

院门口,男生蹲在那儿,没受伤的那只手拿着火腿肠喂狗,另一只手摸着狗头。

牧愿起身,走了过去,觑了一眼秦薄星面色,“阿公说要给你炖蹄花汤补补,晚饭在我家吃呗。”最后一句才是女生要说的重点。

秦薄星眉眼微动,好久没言语,只是手里还一直喂着狗子。牧愿垂首看着他的短发,思绪纷乱,看着发质也不硬,但脾气执拗的厉害。

牧愿转身回屋,没过一会儿又噔噔跑出来,秦薄星就听见一阵窸窣响,转眼面上就被贴了一样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牧愿,注意到她手上剩下的创可贴包装袋,牧愿眼往他身上一转,提议,“去屋里睡一觉?”

她心情不好就想睡觉,一觉醒来恍如隔世,那种刚醒之后的脑袋空空,除了当下最直接的感受,所有其他的都留在上一刻了。

一切都像是黄粱梦一场。

秦薄星站起身,拍了拍手,牧愿见势只当他同意了,于是拽着人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就往卧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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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薄星目光落到那只白嫩的小手上,挑了挑眉,任凭她动作。直到进了明显是小姑娘的卧室他才一愣,声音有些微哑,“怎么把我领你屋里了?”

“不是说睡觉吗,不把你领我房间里,你睡哪儿?”小姑娘略微收拾了一下床上随意乱放的书籍。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就是不能理智在线细究。

秦薄星耳尖悄悄爬上一层薄红,些微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房间里静默了一瞬,牧愿奇怪地看向他,微蹙了蹙眉,“有什么问题?”

秦薄星下意识摇了摇头,眼睛乱转,就是不正眼看她。

牧愿觉得他奇奇怪怪的,鉴于特殊情况,她也没拿话怼他。收拾好了床铺,她将台扇搬了过来,将台扇上盖着的布罩揭了下来,跟秦薄星说:“热了你就开。”

因为凉席还没收下去,立了秋,再热牧愿也没敢开风扇,牧关也不让她开。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捂着点,不能太贪凉。

牧愿交待完,出了房门,带着大花一起在屋檐下坐着。

等牧愿出去了,秦薄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抚上了贴在颧骨上的创可贴,眼里泛上了点笑意。脱了鞋,上了小姑娘的床,周身被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气萦绕,窗缝里时不时飘来一些小姑娘的散言碎语。

一颗躁动的心蓦地安定下来,终于挟裹着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牧愿小声地和大花絮叨,“脸色垮得那么难看,也不知道遇上什么事了?”

“不过话也说回来了,我最调皮的时候,身上也不像他这样成天带着伤啊。这才分手几个小时,身上怎么就又添了新伤。”

大花被牧愿挠的舒服,惬意地敞开肚皮,小声地哼哼。一人一狗就这样鸡同鸭讲着。

洒金日光,摇摇晃晃,不管外面怎么样,这小院里总是岁月安稳,一派静好。

牧关是过了四点半才回来的,牧愿看着他微醺的面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牧关摸摸自己的脸,哂笑了几声,嘴里解释道:“我说了不喝,你王爷爷客气,非拉着我不让走……”

牧愿才不信他的鬼话,他去的时间不上不下,既靠不着中午,又不到下午,这不是吃饭的点人好端端地留他喝酒干什么,肯定是两老头杵一块儿吹牛,觉得嘴里没些滋味,让王奶奶给整了一盘花生米,边下酒边胡吹。

牧关坐在院子里醒酒儿,牧愿给他泡了一杯茶,他瞥了一眼,“你不是晚上不让我喝茶吗?怕睡不着。”

“这还没到晚饭的点,不怕!”牧关一喝完酒就想睡觉,他年纪大了,这会儿睡下晚上指定要失眠,只能用茶水醒醒神。

院子里热闹,秦薄星一觉睡的沉,睁开眼看了眼手机,竟然过了这么久,他看着吊顶,头晕晕沉沉的。

牧关一杯茶见了半,正逗着大花乐,狗突然直奔着后面去。他疑惑回头,兀地睁大了眼,突然大叫出声,“牧愿!”

牧愿正窝在桂花树下背英语单词,一声大喝,从天而降,也吓了个机灵。

她愣愣地对上牧关难掩惊诧的眼,顺着他抖嗦不成样子的手看了过去,呆呆地问:“……怎……怎么了?”

秦薄星刚从房里出来,也被吓停了步子,脸上也挺不知所措的。

“他怎么在这儿?”

“不是你说要谢谢他,请他吃饭的吗?”

上午刚说出的话牧关没忘,关键是,“他怎么从你房间出来了?”

“他睡觉啊。”

牧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秦薄星刚睡醒,脸上还有些茫然,脑子也没跟着转动起来,就愣愣地呆站在那里,揉弄自己的太阳穴。

牧关手就抖啊抖,一会儿看看牧愿,一会儿看看秦薄星,最后心里叹了一声,算了,这一个两个都是不知事的。

不过他还是对牧愿嘱咐了一句,“这小秦同学要是想睡觉,你可以让他去我房间睡。”

你不是很忌讳别人去你房间吗。

牧愿刚想脱口而出,后来眼一瞥对上牧关那双没有笑意的眼,才知道他不是在说笑的,于是愣愣地点头。

今天牧家的晚饭提前了一个小时,牧关也兑现了他在牧愿面前放出的豪言,他拿起秦薄星的碗,给舀了满满一碗蹄花汤,递给他,嘴里还道:“以形补形,今天要不是因为你,我家丫头铁定吃亏。”

秦薄星有些受宠若惊,他接碗的同时,眼带询问地看向牧愿。

牧愿点头眨眼,示意她将事情全告诉了牧关。

难怪。

秦薄星抿了一口汤。

难怪他在牧愿房里睡了一觉,事后牧关还能这么心平气和。要知道他脑子清醒后,背上的冷汗都是一阵一阵的。声怕牧关事后随意用了个什么理由收拾了他。

晚饭结束后,牧关大手一挥,指使着两小孩,一个去洗碗,一个去扫地。牧愿看着他揣烟盒的架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呢?”她知道他要出去找他那些老伙计侃大山去了。

“你就不能让我提前享享来自儿孙的孝敬?”牧关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两手一背晃出院门。

牧愿气哼一声,转头正要和秦薄星说话,就看到他握拳抵嘴在笑,她皱眉看他,“你笑什么?”

她以为这人在嘲笑她。

另有心思的秦薄星忙止了笑,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阿公刚不是分配了任务吗,我去洗碗。”

说完就想去厨房。

牧愿一把拦住了他,视线从他受伤的胳膊一滑,“我去,你去扫地。”

他手里有伤,她怎么可能让他碰水。

牧关这一出去天色都快黑了还没回来,牧愿闲着没事,让秦薄星抽查她背单词的效果。

敞开的杉木门传来几声敲击,两人一狗都抬眼看过去,大花终于有了点看家护院的自觉,牧愿秦薄星还没说话,它先叫嚷起来。

“方便进来吗?”门外的女生问。

牧愿余光看向了秦薄星,虽然她是主人,但此刻她意见并不重要。

022

秦薄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体一僵,他敲了敲小方桌提醒牧愿,牧愿收回视线看他,他说:“单词没问题,语法再背背。”

然后起身带着秦薄玥一起出去了。

牧愿眨了眨眼,知道这是要处理家事了。但莫名有些不快,却分辨不清原因。

她拿过秦薄星放在桌上的笔记,嘴里背着语法,却更像是在咬牙切齿要把某人嚼吧嚼吧吃下去一样。

秦薄星出了院门往右手侧方向走,走到即将转弯的拐角,他才停下。这里有一棵一人合抱的槐树,枝叶繁密。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秦薄星面色不善。

“你放心,妈不知道的。”秦薄玥赶紧道了一句,她知道弟弟的疑虑。

“那你过来——”

“我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秦薄星直接转身看向远处。

他这么抗拒,秦薄玥有些无奈,但她也知道原因不在于他,“那你今天……不回去给妈过生日了?”

他笑得讥诮,“我不回去给她过生日她才是最高兴的。”

秦薄玥无言,她们姐弟两远比她们母亲还要了解她自己。

“那你晚上也不回去了?”

秦薄星避而不答,反而回头问她,“你们什么时候走?”

秦薄玥知道他的意思,有些涩然,“明天早上和爸一起走。”

“那最好。”他揪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缠啊缠成了圈。

秦薄星似是觉得说到这里也就可以了,他已经迈着步子往回走了。

“那你出来这么长的时间回去怎么说?”突然他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

唐曦这个人对自己的儿女一切行踪管控的很严,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个门你都得向她交待清楚了原因、见面的对象、回来的时间。

“上回你不是跟我说,这周六就可以过来取琴桌了。刚好这是现成的理由。”

秦薄玥出来用的就是这个理由,下周她们学校要举办庆典,她要上台表演。她有自己用惯了的琴桌高度,所以琴桌必须自带。家里那个太旧了,不合适带出去。

走到牧家院子门口,秦薄玥从包里取出充电器递给秦薄星,“你手机关机了,我猜是没电了,就一起给你带过来。”

秦薄星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发现还真是黑屏了。他接过手机,突然想起牧关刚刚出门了,于是对秦薄玥说:“家里的大人不在,琴桌你明天早上过来取吧。”

秦薄玥眼带笑意,嘴里打趣道:“这都‘家里的大人’了啊。”

秦薄星八方不动,连眼皮都没抬起。

秦薄玥笑归笑,因为场合不对,也没揪着这个调侃。

“那你进去吧。”从这个角度,秦薄玥正好能够看见在院子里学习的小姑娘,想了想她还是嘱咐了一句,“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秦薄星觉得秦薄玥的交待多余,他和小姑娘之间用不着说这个。

牧愿听到人进来的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秦薄星在原地站了会儿,见人真不打算理他,才摸摸鼻子挨着小姑娘坐下了。

牧愿往旁边让了让。

秦薄星有些好笑,他抽出从他离开后小姑娘还没翻过一页的笔记,“背到哪里了?我来抽查一下。”

牧愿低吼,“秦—薄—星!”这人是故意的!他明知道她一页都没看!

女生俏生生的小脸上染上怒气,秦薄星看着看着喉结微微一动,他食指刮了一下牧愿脸蛋,“你气什么?!”

“不是你让我帮忙抽查巩固的情况吗?”他装做不解。

牧愿捂着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厮占完她的便宜后,还敢戏弄她?!

她突然往秦薄星身上一扑,双手死命地掐他的脸,“我让你逗我玩儿!我让你吃饱了没事还敢上手!”

男生一把接住了她,笑着躲让,畅快的笑声溢出喉间。

“咳咳……”就在两人闹做一团之际,门外突然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牧愿秦薄星身体一僵,立马正襟危坐。牧关等他们坐好,才说:“刚刚……”

他还没说完,牧愿急道:“刚刚他取笑我——”

“所以——”牧关使劲瞪她,所以你就敢爪子往人脸上招呼,调戏人家?!

牧愿看到牧关脸色非常不好,一时讪讪,嘴里露了半截子话又给咽了下去。

牧关的视线转到秦薄星脸上,一看到人脸上那红扑扑刚新鲜出炉的爪印,他这气势顿时就矮了半截,“小秦啊,这……晚上到家了,家里人看见了……”

“阿公,我晚上不回家。”秦薄星垂首,眉眼乖顺地道。

牧关嘴巴张大,目光就落向自家小孙女,无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和家里吵架了。牧愿同样无声回。

“哦哦,那你晚上和我睡。”牧关还似有不放心地重复了一遍,“和我睡啊。”

牧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和你睡还能和谁睡?!

牧关瞥到她的眼神,居然懂了!差点没气个仰倒!这个小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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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排队洗澡,轮到秦薄星,牧愿拿给他新的洗浴用品,牧关丢给他一套老年衫,牧愿想了想补了一句,“里面那件是新的。”

秦薄星进了浴室看到那条崭新的平底裤才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失笑摇了摇头,小丫头的害羞总有些不分场合。

他脱衣服的时候,摸了一遍口袋,将里头手机钥匙拿了出来,里面还夹杂了一个草圈儿,是他和秦薄玥说话那会儿缠的。

秦薄星举起手里的草圈儿对着耀白的节能灯灯光看了半晌,最后妥帖地收好放在一边。

院子里,牧愿等着头发晾干,牧关躺在摇椅上嘴里哼着戏,牧愿听了几句没怎么懂,就问他:“今天去见王爷爷就这么高兴啊?”

牧关眼里带笑,意有所指地道:“那肯定啊!你和朋友在一起那么高兴,还不兴我也去找朋友啊!”

热意袭上脸颊,牧愿哼了一声,阿公明知道她说得不是这个意思。

“医生说了,你支气管不好,少抽烟喝酒。”牧关每次出去和老伙计聚,少不了在一起吞云吐雾一番。他知道牧愿不乐意他抽烟,他索性躲在人家家里抽。下午回来,牧愿不仅在他身上闻到了酒味还闻到了烟味。这嗜烟酒的人身上味道总是重些。

“好了好了,每次抽完烟回来就光听你小嘴嘚啵嘚啵了。下回再也不抽了。”

牧愿撇嘴,每回都这样说,这“下回”在她这里已经破了产了。

院子募地安静下来,除了偶尔能听见浴室里传来的哗啦流水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就连大花也窝在自己豪华的狗窝里见梦乡了。

“你这头发就是好,又多又黑。”牧光眼神落到牧愿浑湿的发上,有些复杂,悠悠叹了一声,“就和你妈一样。”

牧愿微微抬眼,打量他面色,牧关每一次祭扫回来眉头都不展,有时候牧愿也想问问祭扫的情况,但怕添了他心事,久而久之,她也不问了。

“那他们还好吗?”牧愿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就如同此时她的心情一般。

“挺好。”虽然亲朋都靠不上了,但好友还是有几个。他们常年在外,老家那边那些老朋友也能帮他照顾到。所以牧愿父母亲的坟墓维护的不错。

“我和他们简单地聊了几句,说你现在上中学了,又交了新朋友了,嗯,还想好好学习了……”牧关歪着头似在回忆。

牧愿犹疑,她总觉得这一趟阿公回来心情相较以往要低落很多。

秦薄星很早之前就从浴室出来了,只不过刚好听到祖孙俩在谈论牧愿父母的事,他觉得不方便,于是就在堂屋待了一会儿。短短几分钟,他心里的思绪也随着手里那个草圈摆弄了几个来回了。

聊天刚告一段落,牧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过去,待望到那不怎么合身、款式又老套的老头衫、大裤衩套在身高腿长的少年身上,视线再一上移,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牧愿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薄星本来眼就往她身上瞟,牧愿的反应自然全看在心里。他看到那向阳花似的笑脸,嘴角也微微扬起。

牧关看到他出来,还夸了一句,“这身……不错。”他眉间思索终于想出了差不多的词,给了秦薄星一个台阶。

闻言,牧愿脸上的笑越发的肆意,牧关只能轻拍她一下让她收敛。

“那你们聊吧,我去洗澡。”牧关起身,打算去浴室。

牧关路过秦薄星身旁时,被叫住了。秦薄星突然想起琴桌的事,于是将事情一说。

“没事,明天她过来拿就行。”秦薄星担心姐姐来得太早打扰到牧关。牧关无所谓,他年纪大了,觉少,醒得也早。

牧愿一直看着牧关进堂屋,等他身影看不见了才收回眼。秦薄星拿了个小木凳坐她边上,两人挨得极近。

“那有位,你怎么不去?”牧愿指了指牧关的摇椅。

秦薄星扫了一眼她,瞧见她脸上的坏笑,他眉一挑,“我比你孝顺,我得留给阿公。”

牧愿酸得倒牙,这厮喊阿公喊得忒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那你离我远点。”她对下午那事还耿耿于怀。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秦薄星,而下午秦薄星却连个小话都不让她听,还特意将秦薄玥带了出去。

秦薄星想想也知道小姑娘是在别扭什么,他嘴边含笑,眼里透着点坏,“就这么想知道?”

牧愿背过身去,不是很想理睬他。

“现在不理我了?那刚才是谁笑得最开心?”秦薄星微微靠近了她,温热的鼻息擦过牧愿的耳尖,她轻轻地抖了抖。

他嘴边的笑意无声扩大,闻着小姑娘发间的香味,心平和的不像话,那些说起来算是矫情的家事好像也不难出口了。

“我妈妈很不喜欢我,原因跟上一辈儿有关。今天是她生日,因为我没有准备礼物,又违拗她的意思出来还受了伤回去,她觉得——”秦薄星看着天边朗月,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汇。

最终他的眼和牧愿转过来的眼神对上,认真地下了定语,“晦气。”

牧愿面色有些复杂,难以理解秦薄星母亲的心理。

“你是不是也觉得匪夷所思?”秦薄星笑了笑,没有什么太大的伤心的情绪。很多感受已经过了最初那股劲头,现在只剩下了麻木。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他又补了一句。

牧愿无言,这时候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贫乏的。想了想,她快速看了一眼浴室方向,直到听到水声响起,她才像是放下心来,转头轻轻抱住了秦薄星。

女生眼神无措,四处乱转,就是不落在男生身上。

而朗月也悄悄避入了枝梢之间。

那一晚牧愿百宝箱里多了一样物什。

023

翌日,秦薄星起来,看见堂屋靠椅上的书包一愣。牧关摆放好早点,边招呼他去洗漱,边解释,“我早点刚买回来,就碰见你们家里人。你姐姐的琴桌取走了,她留下了你的书包,说包里还放了钱,你自己收好。”

“她一个人过来的?”

“怎么可能,”牧关笑了一声,“那琴桌算不上轻巧,她也搬不动。你爸跟着呢。嗯,那钱也是你爸留下的。”

“那……他说了什么?”秦薄星眼里有些复杂。

“你爸啊?”牧关瞅了他一眼,心下微叹,“就是让你照顾好自己,别亏待了自己。还有手臂上的伤要记得去医院上药。”

家家户户都有本难念的经。这小子的爸看上去倒是个生意场上的人,气势着装不一般。可要他说也是奇怪,说他不关心孩子,钱、问候一样没少,说他关心孩子,小孩受了伤也不知道陪人去医院,感觉总是差了点意思。

牧愿秦薄星早饭吃结束,临出门前,牧关对着秦薄星嘱咐道:“小秦啊,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吃饭都到我们家里来。”

秦薄星拎着书包都走到院门边了,闻言回头诧异地看着牧关。

牧关些许局促,也觉得有些唐突,他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你家里要是有人你就回家吃——”

他越说越词不达意,最后呸呸了两声,仓促道:“我的意思呢,就是你别见外,把这儿当你自己家,你想吃饭的时候就过来,都随你。”

总算这一句算是把意思表达了个清楚,牧关不怎么习惯说这些肉麻的话,一经说完,忙不迭催促她们赶紧离开,上学别迟了到。

直到出了院门,秦薄星往前走了几步,顿了顿,又折返回来,对着院子里大喊道:“阿公,我知道了,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了。”

等步子远了,牧关才从堂屋出来朝外看了看,嘴边挂了点笑,背着手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

路上,牧愿瞥瞥秦薄星神色。

“看什么?”他问。

“哦,没什么。”女生匆促间收回打量的目光。

“我这算不算已经是被家长认可了?”男生突然说。

“秦薄星,你知道城墙拐角多厚吗?”这明明都不是一码事,他都能往一起摞。

秦薄星使劲揉了揉女生的头,哼笑道:“我不管,阿公就是这个意思。”

他兴奋过了头,力道重了点,牧愿早上才打理好的马尾,又给整乱了。牧愿气得追上去打他,“你高兴了就可以祸害我的头发了啊?”

“都说了,不能摸我的头,不能摸我的头!摸了就长不高……”女声飘出去老远,期间还伴随着男生的求饶声,零零散散地落了一路。

等到前面两人的身影远去,隐在墙体身后的向桃才走出来,眼神晦涩难明。

在国庆之前,初一来了场月考,哪怕考试当日哀嚎声不绝,但因为有那七天假期在后头吊着,好歹是抚慰了一片莘莘学子的心。

牧愿在秦薄星这段时间的辅导下,学习初见成效。英语试卷基础分都拿到了,拔高分拿了一部分,起码两节课下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踏踏实实地答题中,而不是抓耳挠腮的看着题发呆。

下课铃响起,她收拾好笔袋,准备交卷,从讲台上下来看到正要交卷的杨思宇,两人视线对上,牧愿毫不避让直直地看了过去,杨思宇没过一秒就惶惶躲闪开了。

牧愿暗嗤了一声。

“国庆干什么?”李木子和她出来一起拿书包。

“上武术课,补课。”

“哟,和秦学长一起啊。”李木子暧昧地眨了眨眼。

牧愿推开她凑得极近的脸,“是啊,他要给我补数学。”

她坦坦荡荡的样子倒让李木子没了话打趣了,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小姐妹除了学习还有男人,而她要什么没什么。人生啊,真是不能比。

牧愿拿起书包,看到她那副垂死的模样不禁笑了,“至于吗?”

李木子背上书包,点了点头,“太至于了。”

牧愿想了想提议道:”国庆你要不要到我家里来一起补数学?”

李木子眨了眨眼,有点犹豫,“可以吗?”这是秦薄星为牧愿开的小灶,她怎么好意思过去蹭课。

“我们数学程度一样,教一个还是教两个没区别。”牧愿见她神色意动,劝她。

“哎哎……听者有份啊,牧愿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严锋从后面追上来,听到这一句,赶忙接口道。

“嗳,杨缙你说是不是?”他还找了帮手。

牧愿就听到杨缙一本正经地道:“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

数学课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练了一口好嘴皮子功夫,说起话来引经据典,让人没法拒绝。

中午吃饭,秦薄星听完来龙去脉,好整以暇地看着牧愿,“这是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给卖了啊。”

难得的二人空间硬插进来三个电灯泡,男生难免不爽。

牧愿看着男生要坐地起价的架势,赶紧打感情牌,“这都是我玩的很好的同学,那两个男生平常对我都很照顾,上回还帮我倒了垃圾……”

“一起也是可以,只不过我的劳动力可不便宜。”男生坏笑道,“你拿什么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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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愿咋舌,“你和家里闹得穷得都要自己挣生活费了啊。”

“装,你再跟我装。”女生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数太烂,秦薄星压根不吃。

“那你想怎么样?”牧愿戳了戳眼前的麻辣烫,泄气地道。

小姑娘爱吃辣,肤色又白,脸颊唇畔都染了红,像上了胭脂妆一样,男生视线落在唇畔,似狼如虎,灼灼逼人。

牧愿若有所觉,眼睛如幼鹿仓惶,忙看向另一处,结巴道:“……看……看什么?”

“我想好了,”秦薄星按捺住冲动,别开了眼,“补课条件是——”

他凑近了小姑娘耳畔,轻而慢地说了一句。

像是故意,那热烈的吐息慢慢沿着耳畔攀爬,他眼见那玉色小巧的耳朵抖动了一下,霎时红了一片。

牧愿捂着耳朵,眼里似嗔含怒瞪了一眼秦薄星,这个坏胚子。

“行不行?”男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牧愿慌措地避开了眼,男生的视线就像蛛网一般,裹缠的人透不过气来。即使低着头,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犹如实质的热度,烫得人心发慌。

他紧逼,“嗯~”

上扬的尾音似在征询,也像是海妖塞壬的蛊惑。

男生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轻柔。

牧愿不期然看到男生近在咫尺的手背,青筋克制地突起。

她的心失序地乱跳。

偏偏他还问,你怕什么。

——

国庆,举国同庆的日子,也是喜事扎堆的好日子。合作的家具城,订单一下增多,牧关也没了以往的清闲,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

秦薄星来得早,牧关也是刚刚出门。牧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过来给他开门。大花看到进来的人,也只是抬抬眼皮,连个敷衍的叫声都没有,显见的也是将常来常往的秦薄星当个自家人了。

“嗳,”牧愿拍了一下他的手,“怎么又摸我的头!”

“哦,那这里……可以吧。”秦薄星揉了揉女生耳垂。

指腹微热,还有些粗糙,异样的触感让牧愿敏感的一缩,女生眼眸火星四射,恼羞成怒,“秦薄星,你手怎么那么欠!”

又是这样,牧愿暗恼。

自上一回过后,牧愿就怕了这厮的触碰,他撩拨人的段数太高,她着实吃不消。她爱煞了他的亲近,却又怕了他的亲近。

小姑娘闹不清自己矛盾的心理,她只知道和男生的相处隐隐有一条红线,而那条红线,在男生越发肆意的举止下隐隐可危。

而她知道男生的行为并不越轨,失了控的是她。

她怕在男生亲近的举止下失了防守,而那后面是难以直视的深渊。她现在就像暗访后花园做了一场春梦的杜丽娘,进退维谷。

牧愿对于自己隐秘的心理羞于探寻,连悄悄揭开看一眼都觉得满是羞愧。她从不知道自己竟是这般好色。每逢脸红心跳过后,夜晚坠入绮丽旖旎的无边梦境的自己,像大海里起伏的孤舟,无处能靠。每每醒来后,女生面上都满是绯红,只能暗自唾弃。

男生不知小姑娘的纠结,还很无辜,“不是你准的吗?”

牧愿说不过他,大脑不经思考竟犯了傻挑字眼道:“你刚刚那是揉!”

“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个坏人舌尖抵了抵腮帮,眸色沉沉。

——

李木子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十点了。不管她们向学之心再怎么浓厚,难得的假期时间总还是想睡个懒觉的。

“刚才那是谁啊,怎么那样说话!”一进院门,李木子就愤愤不平道。

后面跟着进来的严锋、杨缙脸色也不好看。候在院子里撸狗的秦薄星抬眼看向从外面回来的牧愿。

“谁?刘扬?”男生眉宇拢起,语气冷沉。

之前李木子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到了安溪巷口,但不知道牧愿家的具体位置,于是牧愿就出去接他们过来。她不知道就这点路还能生出风波来。

“是也不是。”刘家的人就像是苍蝇,时不时就跳出来恶心人,牧愿也被闹得耐心尽失,“是他们家的那个老太太。”

李木子一看到秦薄星就像是见到了能为牧愿撑腰的人一样,就噼里啪啦的说开了,“学长你是没听见那个老太婆是怎么说牧愿的,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成天不学好,一天到晚地尽招惹男孩子,还把人往家里领,以后肯定是个水性杨花的……”

她从没有听过那些恶言,所以气得不轻。

李木子家是小区单元楼,邻居之间关系没有巷弄里生活的人们来得紧密,彼此之间也就是上下楼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的情分。这样的交往分寸感明显也不会失礼。因此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她犹自气得胸腔起伏不定,严锋杨缙两个男生虽也气愤但对于这样不讲理的老人也没办法。

“那些话你们听听就行了,别往心里去。”牧愿拍了拍秦薄星的肩膀,像是安抚。

李木子看着面容平静还反过来劝慰他们的女生,惊讶道:“你都不生气?!”

“怎么会,泥人还有三分气呢,况且我的脾气算不上好。”牧愿白了她一眼,她从堂屋拿出茶壶来,秦薄星沉着脸跟着她进屋拿了几个茶杯出来。

给三人倒好了茶,她才淡淡地说:“就是犯不上跟那些人计较,再说生活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老是看那□□,这日子就没办法过了,整个人就变成气做的了,迟早有一天不是气死了自己就是炸了别人。我觉得犯不上。”

这里头的话大部分是牧关常念叨的,牧愿听多了也就入了耳。其实牧愿以前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也是生气的不行,可每次牧关只要知道了,都会立马找上门去,将那些嚼舌根的人一通骂,回来就用那些话来宽慰她。

牧关从来没让她带着那些气过了夜。年深日久,在这样的爱里,牧愿也就平和下来,她常记得生活里顺意的一二,而那些不如意的□□也随着时间消散在过往里。

杨缙举起了手里的茶敬她,“有气度。”

牧愿咯咯地笑起来,秦薄星扫到女生的笑容,眼神也柔和起来,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

“哎,老话不是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见我们牧愿以后也是个做大事的。”李木子跟着夸道,逗牧愿开心。

“对对对,咱是大人有大量,犯不上跟那些人计较。”严锋收到李木子的眼色也忙着道。

秦薄星是个学霸,他知道现阶段牧愿他们学习数学的难点,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只是分别问了点每个人的情况,据症下药,各自出了几道题,判过题后,根据错误反推,每个人的问题就显而易见了。

“我居然不知道我计算有那么烂!”刚一出牧愿家,严锋就捶胸顿足道。

“你就算了吧,你那根本不是计算的问题,就是心不在。”李木子日常怼道,然后眼骨碌一转,“不是有一首歌这样唱的嘛,‘心若在,梦就在’,那反推,梦想什么的跟你也挂不上勾了。”

严锋哼哼,“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也不看看你那几道题都挂了,问题比我多了去了。”

“你——”李木子不服还想接着吵,杨缙赶忙打断了她,显然对他们这一见面就掐的行为头痛不已,“你们还是想想我们中午吃什么吧。”

“唉……”严锋挠了挠头,民以食为天,每天吃什么也是个烦心的事啊,“早知道牧愿留饭的时候,我们就应该留下来了。”

他说完,发现空气异常的安静。严锋看看李木子,再看看杨缙,一脸“我难道说错了吗”的表情。

李木子翻了个白眼,“严锋,你脸真大!”补课也蹭,吃饭也蹭,怎么就这么好意思呢。

杨缙赞同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道:“还没眼色!”

李木子使劲点头,直接概括总结:“活该注孤生。”

我靠,这个诅咒恶毒了。

严锋气得手抖了抖,他指着李木子,李木子眼一横,他就怂了,毕竟他确实不占理。

严锋讪笑起来,转移话题,“嗳,那这样说起来,秦学长脾气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负面,起码今天教咱就很耐心又亲切。”

李木子看了杨缙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心里冷笑一声,这傻缺!

李木子:“你知道商场年终冲业绩的时候,满减活动吗?”

严锋傻傻地点头。

杨缙看他自我评估过高,决定让他认清现实,“咱三就是那满一千减一百的一百。”

“秦薄星眼里,咱就是附带,别自视甚高了。”这样说起来,李木子也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得太扎心了,哪怕事实确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例子举得伤着自己了,李木子决定也要客观评估一下当事人,“不过你说秦薄星脾气好我不怎么认同。”

李木子可是看见她转述老太婆那些不着四六的话时秦薄星眼里一闪而逝的戾气,为此她吓得删减了一部分更难听的话。

那老婆子居然说牧愿克死了她的父母,还说凡是和她亲近的人都会没了好下场。那言语之间只差没明着咒牧愿阿公不得好死了。这话还是她落在后面走得慢听见那老婆子的嘟囔的,而当时领路走在最前面的牧愿压根就没听见。

自从那一回打架见识过牧愿对家人的维护,她都不敢想,听到这话的牧愿会做出什么事来。

也是第一次,她才知道有些人的言语满布毒刺,除了扎人让人疼却还想着致人死。

024

等几人离开后,牧愿整理书本,问秦薄星,“我们吃什么?”

“你刚刚不是还留他们吃饭吗,吃什么你不知道?”他表情淡淡,手里还把玩着笔。

牧愿听出了他的不高兴,“这大家都是同学留他们吃饭不是应该的吗?”

她还道:“那你来我家第二次,阿公不也留你的饭了吗?”

说完她偷眼觑他。

“这是一顿饭的事吗?”秦薄星将手里的笔往桌面上一扔,一声脆响之后,笔滚落在地,他上前捏了捏女生的脸,像咬着牙关说道:“我看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我跟他们能一样吗?!”

牧愿伸手过去想拍掉他的手,刚好瞥见他手臂上长长的疤痕,前面刚下的决心立马又泄了,爱捏便捏吧,爱摸便摸吧,随他去了。

中午是秦薄星下的厨,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有肉有汤丰富营养。

“连个菜都不会做,就你?还留人家吃饭?!”秦薄星给她盛了一碗汤放面前,嘴里嗤笑道。

他还记着留饭那事。

少年嘲笑人的表情和那次少年宫楼梯间差不了多少,那笑容含着讥诮,但眉眼却少了当初的戾气,带着温柔笑意。也是奇怪,就多了那一抹表情,人还是那个人,但周身的气质却发生了截然相反的改变,而牧愿也没了当初见他时的针尖对麦芒。

她看着桌面上唯二的两盘菜,反常的嘴里没接茬。秦薄星还瞧了她好几眼。

她给秦薄星夹了一块排骨,秦薄星眼一弯,勾唇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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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没有良心嘛,那桌面上的菜都是牧愿偏好的。也是过了很久牧愿才知道男生好咸口,不爱甜口,辣也能吃一点却没有她那么重。辣还好说,不爱吃甜口的人想去将就那一口甜腻,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吃完饭,秦薄星大爷似的占据了一把摇椅,那是牧愿从牧关的库房里找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客人定做后没取,跑了单留下来的。

就这样,不大的桂花树荫,再添一把摇椅,位置终于也被占满了。

秦薄星下巴一点,对牧愿道:“我做饭,你洗碗。”

这分工再合理不过,牧愿只得认命。

牧愿洗好出来。秦薄星拿着牧关的蒲扇盖在脸上,遮挡树缝间落下的光线。牧愿想了想转身回了屋,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

秦薄星久久没听到身旁人的动静,随手取下蒲扇瞧她,一看,没忍住笑了。小姑娘自顾自地躺在摇椅里,通身的惬意舒适都没眼看,比着门前休憩的大花还会享受。他倾身取过牧愿脸上的手帕,笑骂道:“真是个坏丫头,刚才的饭都白做了。”

说完也不管牧愿的反应径直就将手帕盖到自己的脸上,而蒲扇就让他放到一边去了,他闭上眼假寐。

他说就随他说,牧愿连睁开眼看他一眼都没有。等过了一段时间,她悄悄睁开眼扭头看向男生,见男生鼻息轻缓绵长,她才收回目光,从裙子的口袋里取了一张手帕盖在脸上。

树冠上兜不住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落了下来,日光热烈,却也不抵手帕下少年嘴角灿烂的笑。

下午,秦薄星被一通电话叫醒了,牧愿依稀听见那头狂吼不断声音还有些熟悉。

这事说起来算是秦薄星缺了理,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听项越的炮轰。

项越今天过生日,恰逢又是国庆这么个好日子,他很早之前就跟秦薄星这些人打了招呼,订好了地方,打算好好庆祝一番。

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普遍贪玩,好不容易有了个名头,恨不得一天到晚就扎在外面。这么个特殊的日子,父母也不会拘着他。这不平常关系不错的都来了,到最后细点人数,发现少了秦薄星这个最铁的。

“嗯,知道了。”秦薄星左手拿着手机,从摇椅上起来,走向牧愿。

牧愿不明所以地歪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刚揭下来的手帕。秦薄星直接将右手的帕子盖到还躺在摇椅里的女生脸上,没等牧愿反应过来,她感受到了唇上被轻轻描摹了一遍。

她一愣,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身下唯一的依傍,用力的骨节泛白。

那时外界所有的声音好似都已远去,她满眼的心神全落于唇畔之间,微痒的触感还带着一股麻意,心无可抑制地颤了颤。

午后秋日,细微的举动像一把火,心里的隐秘情思越烧越旺。

呼吸轻浅,心紧的发疼,极力的克制下,生怕打扰了什么。随后牧愿感受到下唇被狠狠摁揉了一通。脸上的热意倏地炸开,她庆幸还有一面帕子的格挡,避免她的慌措暴露于日光之下。

男生轻笑了一声,声音里的愉悦让牧愿的耳尖就似着了火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安静下来,牧愿才敢揭下那块手帕。而她手里原先的那块被揉捏的不成样子的帕子,被秦薄星带走了。

她看着平铺于膝盖的帕子,找到唇畔接触的位置,中指指腹缓缓抚过,耳畔依稀响起刚刚男生留下的话,他轻问,这是不是间接接吻了。

这真是一句好听到动人的情话。少年的克制隐忍密布话里

行间。

她重复男生刚刚在手帕上做的事,走过他唇畔留下的温热,那这样是不是间接也算是摸过他的唇?

——

秦薄星到的时候,项越正在打台球,他走过去直接给了一脚。

“我靠。”项越背对着入口,不防这一下,顺着力道上半身趴在了桌面上,球杆也将桌面上的球打乱了。之前的大好局势,顷刻消失。

姚珃拍掌大笑,他丢下球杆走到秦薄星身旁一把挽住他的肩膀,“来得好!”

项越起身哭丧着一张脸,回头看着秦薄星,“我这是又哪惹着你了,这气不顺的……”

秦薄星右手拇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食指,好似刚才温热的触感还在,嘴里哼笑了一声,那笑说不上来的痞,还有点意味犹尽。

项越觉得不大对劲儿,这小子心情不坏但莫名的又算不上高兴,这股憋着劲儿的样子看着要搞事情。

项越就想起来,秦薄星打起架来也是这股劲儿,一看就是郁气未消,一时也不敢再招他。他可不想这厮借着由头上来削他一顿。

秦薄星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全是眼熟的,不过清一色的都是男生。

姚珃问他,“瞧什么呢?”

秦薄星舌尖顶了顶腮,笑得意味不明,“老项的聚会难得清静。”

“算了吧,你还是别夸他了。”姚珃失笑道。

姚珃来得早,他可是见到了前头项越为了约到人着实没少花力气。现在到场也只是一部分,还有一波人可在路上呢。

那边一桌正打着球的男生笑道:“待会儿才是热闹的开始呢,我们可不是项越要请的正主。”

这个男生是项越班里的,在场的其他三班男生也都暧昧地笑起来纷纷应和。

秦薄星望向姚珃,挑了挑眉,不知道这一群人在打什么哑谜。

姚珃摸了摸鼻子,正要解释,项越急忙打断,“那个……”他打算自己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秦薄星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想了想宽和地笑了笑,“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

这句话给项越定了心,他胆子大了起来,索性心一横,微微靠近了秦薄星道:“我叫了伍一雯过来,伍一雯会带俞清来。”

秦薄星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和伍一雯本就交情泛泛,只能算混个脸熟。上回她带着人过去找牧愿麻烦,事后项越过来说情,他也没找她麻烦。况且这事他心里有数儿,伍一雯在其中顶多算是个打手,主使都不是她。

“哦,那行,那你们聚吧,我回了。”秦薄星扯了下唇,说罢转身要走。

项越赶忙拉人,面色有些焦急,“你不是说今天我生日,什么都看我吗,刚说的话还热乎着呢,怎么就不算数了?!”

秦薄星气笑了,“你拉伍一雯过来也就算了,我们都知道你那点心思,你还扯上俞清干什么?”

他瞥了一眼被项越拽住的胳膊,项越瑟缩了一下,犹豫地收回了手。

项越看着人离开的背影,朝姚珃抱怨,“你也不帮我拦着。”

“我看伍一雯脑子不怎么好,你他妈脑子也降智了!”姚珃先前就想说他,后来忍了下来,项越有时候特轴,认死理。要是姚珃之前就说了别让伍一雯带俞清过来,项越还得跟他争个一二。

姚珃皱了下眉,他朝秦薄星离开的方向努了下嘴,“前面不是说了嘛,人都有人了,你还拉什么红线啊?你这不是上赶着找事吗,再说了先头伍一雯还找过那女孩儿麻烦,这事还是你给了(liao 三声)的,全都忘了?”

项越抹了一把脸,“我不是有回听他跟你说,他和那女生不还没定吗。我刚开始是只叫了伍一雯,可她偏要带俞清过来,我难道能不让吗?再说了俞清过来也只是吃个饭,阿星不愿意,她也不能怎么着啊。”

姚珃直接翻了个白眼,有些话他都懒得说了。

可项越偏偏还接着道:“那事不是肖语闹起来的吗,这回我不也没请她过来。”

肖语也是三班的,和项越关系还不错。也是因着这个,肖语才有机会和秦薄星认识。以前两人还有点面子情,好歹也一起私下抽过烟的交情。自从打架那事一出,秦薄星只要碰见肖语连个视线都不带瞥的更不要提和人搭话。

他态度这么明显,身旁亲近的都知道,所以哪怕项越和肖语私交不错,这回也没敢请她,毕竟朋友还有个亲疏远近的,显然肖语还赶不上他和秦薄星的交情。

姚珃见他还觉得自己委屈,都气笑了,他摇了摇头,“谁他妈跟你说的他俩没好,你杵在旁边连个话都听不明白,你没听见人家只剩了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吗?哦,谁都像你一样,喜欢个人闹的全校都知道。”

说完,他还冷笑了一声。

“还有那事是肖语领头的,可伍一雯粟娜她们到底是为谁出这个头,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阿星在班里连看见她都不愿意,你还偏偏把人叫过来碍他的眼!他也就是不打女人,顺带顾及点同学情分,不然他能放过俞清?!”

项越张了张嘴,还真没什么话好回怼的。

这事说破了还真没一点技术含量,里面耍弄的招数,明白人一眼就能堪破。可到底是事不关己还有当局者迷,项越因为伍一雯身在其中本就心有偏向没有多想,所以俞清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样的角色他不细想还真不知道。

姚珃许是都说到这地步了,于是干脆把话都倒完,“要说,你和伍一雯也是真配,她是没脑子,你就是没心眼,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姚珃一般话不多,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那张嘴不饶人,或许是被项越过于傻缺而不自知、说话做事也不怎么带脑子激起了火气。今儿这番话他就没怎么客气。

——

秦薄星从台球室出来,伍一雯俞清正好过来,两方人撞了个正着,伍一雯看着秦薄星推了俞清一下,俞清将脸转向别处。

这街旁小道不宽,秦薄星还是往旁边移了几步,眼没往她们那边抬一下,迈着步子就走了过去,浑不在意她们的态度,神情远比俞清还要淡漠。

伍一雯有点着急,捣了两下俞清。俞清的余光一直挂在秦薄星身上,人都走了老远,俞清才反应过来,急促地叫出声来,“秦薄星!”

不少路人闻声看过来,而被叫的当事人步子连停都不带停的直接走了。接触到路人的看戏目光,俞清又羞又怒,直接拉着伍一雯进去了。

秦薄星原本想折返去牧家,现在时间还早,等到晚上还能光明正大蹭个饭,但路上一通电话打乱原先的计划。

025

牧愿接到秦薄星电话时已经在淘米煮饭,她嘴边不由自主地浮上点笑,有所察觉时,兀自强抿了抿唇压了下去。

“干什么?”声音带了点女生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和任性。

“开始做饭了?”秦薄星看着窗外的日落,说着两人都知道的事实,插在裤子口袋的手轻轻摩挲那折叠好的方帕

牧愿也并不觉得这样的白痴对话有什么不对,她轻轻嗯了一声。

谁也没提这个午后,但谁都知道这个午后已有痕迹。

牧愿手里绞着电话线,“不是过生日吗,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女生语气淡淡的,莫名的秦薄星就从中听出一丝怨怼,他轻笑了一声,“想听听你的声音就给你打了,怎么,你不许啊?”

似是知道女生不会回答,他自顾地解释道:“没给朋友过生日,半道上家里来人了,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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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来客了?”原来不是在外面浪到忘了时间。

“不是客人,爷爷奶奶从老家过来了。”隔着门窗他似是能感受到客厅里的剑拔弩张的硝烟味,男生紧蹙着眉头,忍下心里的厌烦。

他声音沉凝的厉害,不像亲人相聚时的欣喜,牧愿皱了皱眉,她轻声道:“下回你过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牧愿害怕热油,下厨也只会做那些易处理的素菜。而那些需要大火热油的肉菜,她是不怎么敢动手烹煮的。前段时间她心血来潮,趁着牧关不在和王奶奶学了两道菜,一道是秦薄星偏爱的红烧排骨,一道是牧关爱吃的辣子鸡。两人她倒是谁也不偏颇。

放学后的时间,两人大都是形影不离。她学菜这事自然也瞒不了秦薄星,只不过秦薄星也没想到他还能先于牧关一步尝到牧愿这手艺。

秦薄星就笑了,从来没有哪一刻他的心是这么的畅快。

“阿公知道了,准得骂你是个白眼狼!”

女生似是想了一会儿才道:“那我们偷偷的,不给阿公知道。”

秦薄星胸腔涨得疼,心里那阵感觉满得要溢出来,低低地道,“好,我们不给阿公知道。”

两人的电话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却谁也没想着要挂断电话。东拉西扯了一番,客厅里的动静大了点,秦薄星揉了揉紧拢的眉宇,才无奈地结束了通话。

牧愿想着那头的动静,皱了皱眉,耳畔传来了许久的嘟嘟声。握着电话呆愣半晌,回神后她才给李木子打电话,告诉她秦薄星家里有事,国庆的补课安排要取消了。女生有些遗憾但也能理解,牧愿就拜托她转告严锋和杨缙了。

那方帕子被牧愿放到牧关给她做的百宝箱里,那里面还放着一枚草戒和一本日记。

秦薄星挂断了电话,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声音高高低低。残阳半沉,橙黄的夕霾映照男生脸庞,面上神情斑驳破碎。

门突地被大力推开,唐曦有些尖利的声音随之而来,“你们自己问问他,我有没有亏待过他!”

她声音气怒未平还夹带着一些委屈。

“他一个孩子能说什么,说你们做父母的苛待了他。他敢说这个话吗?前脚他话说完,后脚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走,你们还不用着孝道的名义把他的脊梁骨戳折了?!”秦奶奶话里夹枪带棒,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放过。

老太太家里也是知识分子出身,为人讲理,说话处事都会留三分,很少抹别人面子,更不会拿话打人的脸。可今天她话里话外一点没收着,连自己的儿子都没饶过。

“你真是脑子坏掉了!你中学读书时,我们是这样对你的?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完了就扔下一大把钞票就算管你死活了?谁家这样照顾孩子的?更何况初三还是要命的关头,有多少父母这会儿生怕嘘寒问暖得不够,想方设法尽最大心去关怀孩子,可你倒好……”老太太伸手指了指秦阳,像是气狠了,还停下歇了口气。

杵在一旁的一直没吭声的老爷子连忙将水杯打开递了过去,嘴里还道:“你别急,坐下慢慢说,反正儿子在这儿也不会跑。”

秦老爷子这话一出来,唐曦眼前阵阵发黑,扶住门框才算是稳住身形。

秦阳嘴里则是发苦,他怎么也没想到父母会来个突击,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过来了。秦阳去机场接人时,那会儿已经中午了。老两口吃不惯飞机餐,还没吃中饭。他只能把人往市一中附近的公寓楼里带,让唐曦准备午饭。这套房子是前些年市里房价还没起来的时候为了家里孩子升学备好的。

老太太多精明的一人儿,往屋里一坐,打眼一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夫妻俩为了给女儿陪读,直接就住在这儿了,嘴里一问,才知道直接把儿子给丢镇上了,逢双休才回来一趟。老太太险些没气个仰倒。

老太太坐下喝了几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秦阳一眼,“你既然生意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就让我们来照顾,正好成全了我们祖孙的天伦之乐。”

唐曦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一看到老太太那双没有一点笑意的眼,唇舌发干,要出口的话也咽了下去。

老太太不是在跟她商量。

秦阳颓丧地耷拉着肩膀,坐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捂着脸。从唐曦和老太太发生争吵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闻言,他放下手,视线半垂落着,没敢抬眼看老太太,声音干涩得厉害,“您能帮忙照顾,我们求之不得。就是您二老这么大岁数了,实在是我没做好,让您二老跟在后面为我操心受累。”

老太太摆手,视线往这对夫妻身上转了一圈,冷笑了一声,“我照顾我孙子,这是我做奶奶的本分,和你没什么相干的。”

老太太这话着实厉害,暗指他们做父母的没尽到父母的义务,秦阳脸色一白,眼睛反射性地就朝秦薄星的卧室看去。

少年身高腿长窝在狭小的座椅里,眉眼尽显冷漠。看着那张初具成熟的面孔,秦阳恍然,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长大了。

——

放假的时间总是匆匆,眨眼即过。

刚收假回来的学生,还没有拾掇好似野马奔腾放飞的一颗心,教室里充斥着节后的欢快的情绪。

牧愿刚放好书包,严锋李木子就打闹着进来,她挑挑眉笑道:“今天刚好又一起啊?”

李木子扭捏地瞪了她一眼,语作威胁,“我包里还带了零食,你要不要了?”

牧愿忙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一见她这么识趣,李木子夸道:“等会儿包里的零食全给你。”

牧愿笑着点头。

严锋放好书包,坐在前排就看着他们闹。

等她们这边消停后,严锋回过头来问牧愿,“秦哥国庆出什么事了?”

牧愿本在拿晨读的笔记,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严锋,“他家里来客人了,国庆出不来。”

她解释完觉得严锋神色有些不对,“怎么了?”

严锋犹犹豫豫,李木子直接一个巴掌拍了过去,“你跟我们还吞吞吐吐的!”

那一巴掌不轻,严锋面容扭曲,他边揉着肩膀边道:“我不还得花点时间组织下语言啊。”

他凑近了后桌,看着牧愿,有些为难,“事先说明,我也只是听说,这事啊,也弄不清真假。”

李木子见他婆婆妈妈个没完,翻了个白眼,又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打他。严锋吓得竹筒倒豆子,“听说项越过生日那天,俞清也过去,咱秦哥不是和项越关系好嘛……”剩下的话他没说尽,但在场的人都懂。

牧愿上回和伍一雯那帮人动起手来,事后学生中都传遍了。严锋他们后来也知道了,随后那些有关秦薄星和俞清的前情过往她就都知道了。

当然传言里总有些真真假假的事,这些都是传话过程中,人们或是无意或是有意增添了细枝末节,有些事就是这样变了味的。

可牧愿不知道这些,她以为这些不说全部都是真的,可也八九不离十了。

而她终于想起那通电话里熟悉的声音是谁了。

牧愿心里一沉。

李木子连忙给严锋使眼色。严锋觑了觑牧愿,见她脸上的笑都敛了去,一时也不敢再多说。他哂笑了一声,忙打着哈哈。

这时,杨缙刚来,看着三方围谈的架势,不知道情况还开玩笑道:“你们几个趁我不在,这都聊上了?是不是在说假后感想?”

他刚把书包放好,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对牧愿道:“我在楼下碰见了英语老师,他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牧愿问:“现在?”马上快打预备铃了。

杨缙点了点头,还补了一句,“面色有些严肃,看着不是什么好事。”

牧愿沉着心冷着脸下楼的,这里到底几分是因着英语老师,又因着几分是为了秦薄星,她自己都闹不清。这理不清的情绪裹缠在一堆像一块绞缠在一起的毛线团,让人燥意顿起。

牧愿眉间打的结待路过五班门口,拧巴的愈发的厉害。

向桃原先靠在栏杆附近看着下面,余光瞥见牧愿,稍显局促地动了动身体,像是掩饰什么。

待她遮掩住所有的心思后,刚想直面牧愿时,牧愿却连视线都不带偏转就从她身边走过,就像她们从来只是个陌生人,从无交集过。

她看着牧愿冷漠的背影,很多过去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最后只定格为桥上两个无忧无虑的女孩背影。

楼下那个男生还在打扫场地,向桃却再没了窥探的心情了,她还不知道心上空空的那一片情绪叫做怅惘。

姚珃正扫着地,不经意抬头就看到了牧愿,于是一只手半拢成圆就对另一头扫地的秦薄星喊了一声。

“阿星,这边。“

秦薄星抬眼看过来,怔了怔,然后将手里的扫帚交给了旁边同被罚扫的男生。那男生还不知所然,手里就被塞了一把扫帚,而人早已跑了。

他刚想叫住人,就听到另一个男生长叹了一声气:“别喊了,没看到人往他对象那边去了。咱虽然也是单身,但也别碍着人成双成对,不然小心挨雷劈。“

026

“干什么去?”秦薄星跑到近前,低头看着小姑娘。预备铃刚打,校园走廊顿时一片空荡。

而刚充当报信鸟的姚珃早拉着项越滚到一边儿去了,离得两人远远的。

牧愿步子没停,也没看他,眉目冷俏,只说:“管得着吗。”

冷不防地被呛了一下,秦薄星摸了摸鼻子,看着人加快步子进了初三教学楼。

一直注意这边的项越嘴里啧啧地道:“你瞅瞅阿星那脸上的笑,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了!”说完还一脸酸倒牙的样子。

“那你上回还叫俞清。”姚珃正在花丛中找垃圾,冷哼了一句。

“唉,你怎么还记着这事?我都知道错了,您就别揪着不放了。”项越被念得头疼,赶忙转移话题,“我怎么瞧着两人的气氛不怎么好啊,女生没说几句就走了。”

姚珃抬头看过去。

这时,六班班主任正好下来巡视,朝这边吼道:“嗳,那边两个,花丛那块儿不是你俩罚扫的地界儿,这儿才是。”

等姚珃他们匆匆跑过来,初三六班班主任还狐疑地打量他们两眼,“是不是跟我这儿磨洋工呢,想着把这早读的时间混过去是不是?!”说完脸一板,眼一瞪。

好歹是自己班主任再加之成绩不错,姚珃还敢贫嘴,他笑道:“您怎么逮着我们就批,怎么没见您说秦薄星啊?”他刚还见着班主任面带笑意态度和蔼地和阿星说了几句话呢。

六班班主任回头望了一眼秦薄星离开的背影,“我干什么要说他。人家刚过来就是要提醒你们扫错了地方。转眼你就到我面前拖他下水,小心我回头就告诉他。”

最后一句也是班主任开玩笑,他知道姚珃他们这几个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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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六班班主任走了,项越才把嘴里的“艹”吐出来,“阿星这厮黑得很,咱到这边来打扫还不是为了他。”

他狠狠地扫了一会儿地,似是想不明白,“嗳,不是。你们老班是不是忘记了阿星也是过来罚扫的,怎么对他的态度和对我们的态度不一样呢?”

“你知道好学生滤镜吗?”见项越点头,姚珃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露同情地道:“‘我们’里不包括我,只有你。”

明白过来的项越又“艹”了一声,他摸了一把脸恶狠狠地对姚珃道:“我们绝交十分钟。”

姚珃哈哈大笑。

——

楼道里都是朗朗的读书声,牧愿进办公室的时候,其他老师都去巡班了,只有英语老师一个在。

“你的英语月考卷子不见了,你交了吗?”英语老师一看见人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这次月考,各个班学生都是打乱了的。英语老师也不监考九班。

牧愿面色有些惊疑,盯着英语老师看了一秒,才像似确认他话里信息的真实,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交了。”

“这不是什么小测验,也会计入年终评测里。我记得你们班下午还有两节副课,到时候你来办公室一趟。我重新印一套给你。为了公平性,你到时候就在办公室写。”英语老师静静地审视了几秒眼前女生,半晌才松了眉淡淡地说着补救方法。

牧愿有些诧异,面上很直白地就流露出来。

英语老师看见了也没表示什么,只管说清了自己的目的,说完挥手就让人离开。他还是初三一班的班主任,还要过去看早读。

牧愿出来看着不远处的晴空,竟发现今天天气不错。下楼后,教学楼周围常用来充当罚扫的地界已经没人了。

回班时,温宏已经过来了。她喊了一声报告,温宏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竟也没说什么就让她进来了。

课后,李木子也觉得奇怪,嘀咕了几句,“今天老班居然没为难你,突然想开了?”

牧愿笑笑不答话,她想或许是英语老师提前打了招呼说明了情况,不过想到试卷的事她面色又是一暗。

“杨思宇回神了,赶紧收作业了。”四组的小组长将他们组的英语报收好往杨思宇课桌上一拍。

“啊——”男生仓促回神,有些慌乱,“你放这儿就好了。”

牧愿听到动静视线往那一瞥,心里动了动。

——

数学课一下课,班主任就对堂下喊道:“秦薄星,姚珃你们跟我去办公室一趟。”说完他就抱着教参和一把大三角尺离开了。

其他同学都见怪不怪的收回了目光。

姚珃长叹了一口气,“这是又要叫我们过去当苦力啊。”

秦薄星皱了皱眉,没吱声。

没过一会儿,操场上大扩音器外放的广播操前奏响起。整栋教学楼开始活了起来,人声脚步声夹杂在一起,嘈杂又喧闹。

秦薄星将手里的笔啪得一声丢在桌子上。

姚珃收眼看他,“虽然小周事多了点但为人很有义气,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个事儿就跟他甩脸色。”

小周是他们班主任。他们初一的时候,人刚应聘上安溪中学。他们是小周带的第一届,师生之间很有缘分,又因为小周年轻资历浅,也没有老教师的迂腐刻板,很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因此师生之间相处得不错。

秦薄星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他今天火气太大,姚珃只能自封嘴巴不去惹他。

“那我去办公室了啊。”姚珃临走之前撂了一句话。

秦薄星低声骂了一句。他原本想趁着大课间过去找牧愿,这下事赶一块儿只能泡汤了。

最后男生只能懊丧地去了办公室。

小周一看到他,就“呦呵”了一声,“秦班长,你这满脸的不情不愿是怎么回事儿?现在我都快指使不动你了啊。”

正要出办公室的六班化学老师听到小周老师的阴阳怪气的话,早已熟悉他们师生之间相处的模式,就回头笑道:“知道你们师生感情好,用不着在我们面前显摆。”大课间要做早操,老教师还要下去看班,就没在这儿多耽误。

小周被老教师说了,摸了摸鼻子,看着还杵在门口的秦薄星,连忙招手,嘴里甚是嫌弃。“小子,还发什么呆呢!还不赶紧过来帮忙,我一会儿还得下去看班呢,看看副班多么积极。”

秦薄星视线在哂笑的姚珃和小周脸上来回流转,半晌“嗤”了一声,垂眸走了过去。

小周捋了一把他脑袋,“嗳,我说你小子这怪模怪样的要找事是吧!”

“赶紧的,你两一起将月考成绩统计好输入电脑,完了帮我按着班里的人数打印出来。我这要下去看班,不跟你们啰嗦了。”小周拍了一下秦薄星肩膀笑着摇摇头离开了。

“嗳,大哥,你是不是想去找那位了?”姚珃也是琢磨过味来了。今早上这两人碰上面是没说上几句,也是从那会儿开始阿星看着心气儿就不顺了。

秦薄星视线从手里的月考成绩单上收了回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次总分少了。”

“艹!”姚珃一把拿过秦薄星手里的月考成绩单看了起来,待看到这厮这次总分还较上回涨了一些,一时没忍住将心声吐露出来。

秦薄星眼一利,瞥了过去。

“嗳嗳,你别瞪我!”姚珃赶忙求饶,放下了那恼人成绩单,摆手道:“行了哎,我也不戳您痛处了,您也别伤害我了。”说完就坐到后小周位置,打开电脑开始输密码,准备完成小周交待下来的任务。

秦薄星一巴掌拍到姚珃背上,“嗯,我来帮你。”

手里的力道假公济私的厉害,这一掌下去姚珃险些叫出声来。

姚珃只能一边抚着肩膀,一边龇牙咧嘴地打开表格输成绩。第一名赫然映入眼里的就是这厮的名字,他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像是敢怒不敢言地宣泄。

要面子的男人实在太狠!

早操结束,人潮像分流的江水朝着两幢教学楼涌去。

初一九班和初三六班在偌大的操场隔着十四个班的人群,课间操集合时牧愿隔着人潮就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人群散后,她朝六班的方向投去一眼,李木子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嘴边挂了点打趣的笑,“找人啊。”

牧愿将她的脸转回来,“回班了。”

“嗳嗳,你看英语老师将杨思宇叫过去了。”李木子乱瞟乱看还真让她瞧见点新鲜事。

牧愿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瞧那情况,哪只是简单地叫过去,看样子更像是训斥。

英语老师肤色比常人黑一个色度,他黑起脸来真是能让小儿夜啼不止啊。换而言之他发起脾气来也不是一般的学生能消受的起的。她想大概也只有课代表这个身份护持的杨思宇能承受住这怒火了。

“唉,不看啦?”李木子愣愣地被牧愿拉着走,身子都转过来了,手还指着那边,牧愿刚就想说她了,“哪有你这样的,看个热闹还这么张扬的!寻思着当事人瞧不见是吧。”

李木子讪讪地放下来,她眼珠子一转,凑到牧愿跟前,“牧小愿同学我发现你变坏了。你以前都不爱看这种热闹的。”

“啊,我今天心情不错,就有心情看了。”牧愿笑道。

才怪!明明刚才脸色平平,还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027

一回到班上,就听见严锋的哀嚎声,“月考成绩下来,按照咱学校的传统要开家长会。”

“这每一届不都这样吗,又不是专为你一个人准备的,你叫个什么劲儿,早干什么去了!”杨缙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通身都是成竹在胸的淡定。

严锋看得着实牙痒痒,奈何自己实在技不如人,只敢私下哭啼啼啊。这不一看到牧愿李木子,马上眼睛就亮了。新一轮祥林嫂式的追悔开始了。

“嗳嗳,离我远点,这成绩还没下来呢,别把我的好成绩给哭跑了。”李木子回到位置上就开始埋汰他,估计还嫌弃这话不够气人她还手往鼻子间挥了挥,就像是赶晦气一样。

这把严锋一口气堵得呀,最后他没好气地道了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两是半斤对八两,也别谁瞧不上谁了。”

李木子一听作势起身要打他,严锋忙不迭跑出位子。牧愿就笑看着他两闹,杨缙也摇摇头。

牧愿拿出英语笔记本,这段时间她一直是这样,逮着课间休息时间就在那儿苦背语法和单词。

“你肯定没他俩的顾虑。”杨缙看着她,闲谈了一句,话出口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味儿,面色有些局促又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在英语上花费了不少精力,成绩下来——”

他眉间轻皱,似乎是在思索合适的词出来。

数学课代表的嘴皮子功夫的水准儿时上时下,牧愿看着他费心巴脑想词那模样就挺乐,她挥了挥手,“你就别想那大面上好听的词了,咱什么关系谁不知道谁啊。不用说那些好听的话安慰我。”

牧愿对自己的水平认知还是挺清楚的,秦薄星给她补课,前后也不过十来天的功夫,十来天的功夫也只是刚够她积累词汇,很多题型她都还没吃透。这月考一来,她还得分时间兼顾其他科目,这次月考英语想要多大的进步也不能够。

牧愿学严锋平常说话的语气,杨缙一听也笑了,他摸头微露腼腆。

其实和牧愿相处时间久了,就会发现这个女生性格很爽利,不像是背负阴霾前进的人。

牧愿也觉得这个前桌是个很温柔细心的人。她知道刚才杨缙为什么多此一举的解释,毕竟家长会在即,他怕引起牧愿对自己身世的自怜。

中午,牧愿看见香樟树下的某人,脚步滞了滞,她心里还有早上那股郁气,说不出的烦闷,要细究原因也是能寻得出来的,只是事到临头要直面心里那个丑陋的小人,她也不愿。

李木子看看站在树下等候的男生,暧昧地撞了撞牧愿的身体,“那我先走了。”

严锋杨缙刚过去,她还能追上去。只是牧愿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他们三个一直是饭搭子,今天李木子也是为了陪她吃饭才没跟他们一起。

女生像是着急给他们腾空间,和秦薄星匆匆打个招呼就跑掉了。

秦薄星笑着跟女生点点头,然后眼一转就落到眼前人身上,好似旁人再引不起他半丝注意。

一直偷偷看他的牧愿,匆促地移开目光,只是嘴角弧度再不像刚才那样冷硬。她眸间漾了点笑,但浅浅的,没荡开。

“生什么气呢?”熟悉的气息靠近了她,音色低沉,气息浅浅拂过耳畔 ,惊起一阵微微颤意。

她知道男生又在耍坏。

牧愿悄悄翻了个白眼。

秦薄星难得看到女生做出这么幼稚的举止,手动了动像是要抬起,但周围零落的三五人声让他意识到,现在还在大庭广众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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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手只能拐个弯摸上了自己的鼻尖。

小周有点事耽搁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晚,他刚出一号教学楼的大门随意一瞅就看到远处树下那双人。

“还不去吃饭啊。”慢悠悠的语调忽从一旁扔下。

两人都是一惊,秦薄星循着声看过去就看到小周闲适的背影。

“刚刚那是?”牧愿看向秦薄星。

“我班主任。”秦薄星有些无奈,他一直知道小周有些恶趣味。一号教学楼和二号教学楼都不在一个方向,难为他特地拐个弯过来就为了和他打一声招呼。

不过他倒不担心小周会因为这个事为难他,有些时候他开明的让他们这些学生都汗颜。他们经常担心,深怕哪天学校会因为小周不像标准的老师范儿会开了他。

此时此刻牧愿才觉得杵在学校的路边不是明智之举。她扯着人衣服就走,秦薄星笑得没皮没脸的,“不生气了?”

牧愿伸手将那张凑得极近的脸推开,秦薄星那张脸皮惑人的原因可能真不光光是俊,还可能是那白得发光的肤色。“如脂如玉”这个词到了今天她才有具象的实际感受。

“今天去我家。”秦薄星领着人往前走,自顾自地下决定。牧愿没吭气儿,于是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牧愿到了秦薄星家小区门口,右边正对着安溪巷口,她没有意外地跟着他往里走,就像是她早就知道了他的住址。秦薄星眉梢一挑,舌尖顶了顶腮帮,笑得意味莫明。

“你别挨我那么近。”牧愿突然说了一句,脸就撇到反方向处。秦薄星定眼瞧见了那一抹绯红,嘴上没再说什么。

他拿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牧愿就有些意外,屋子里有人声,没有想像中的冷清。

听到动静的秦爷爷从厨房出来,看到牧愿很自然地招呼人,还指使秦薄星好好招待,话没说几句,厨房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嗳,快过来,油锅已经热了,要下菜了。”

老爷子又匆匆忙忙地往厨房奔。

牧愿有些慌措,她想当然地以为家里没人。

“那——”牧愿坐在沙发上稍显局促,她指了指厨房方向。

“我爷爷奶奶,国庆刚来的。”她只问了一句,秦薄星将前情倒了个清楚,“国庆家里出了点事,两老人和我爸商量下,决定留下来照顾我。”

原本牧愿坐立难安都想立马离开,闻言身形顿了顿,转而问他:“是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发生的事吗?”

秦薄星颔首。

牧愿还想问些什么,一道声音传来间断了这次谈话。

“啊哟,这个女同学漂亮的呦。”老太太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一看见牧愿,嘴里就夸道。

老太太的语气虽有些夸张倒不令人生厌,可能是那张面容慈和的笑颜过分的真诚。

秦薄星过去帮忙,牧愿跟过去想搭把手,老太太笑呵呵地一把拦下了,“不用不用,阿星赶紧带着小姑娘去洗把手,马上就可以上桌吃饭了。”

牧愿洗完手出来,餐桌上的菜摆了一桌,有荤有素有汤,色香味俱全。其中有几道是她的口味,还有几道菜是男生爱吃的。

餐桌上满是老太太劝菜的声音,牧愿全程就没有几次是好好抬起头看着餐桌的。秦薄星有些看不过眼,忙劝阻老太太,“奶奶,你太热情了。”会把人吓跑了。

老太太接收到孙子发来的讯息,微微收敛许多。这时一直杵旁边不动声色的老爷子,给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嗯,我们吃。”

他像是在安抚老太太被孙子打消的热情。

牧愿偷眼看过去,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中饭结束后,秦薄星和牧愿回学校。路上,牧愿好半晌没说话,秦薄星低头看她,“吓着了?”

“不是。”牧愿斟酌着词汇,“你爷爷奶奶很恩爱。”

“我们家的男人都是情种转世。”他意有所指地道。

“你可真不害臊。”牧愿笑他,“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男生的话好似没个正经,可眼里的认真却暴露了心思。

下午第一节地理课,牧愿向温宏当面说清了事由,温宏虽然脸色一般,但也没说什么,直接让她去办公室了。

英语老师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她一过去,门还没来得及敲,他直接招手让她过去。

“这是卷子,你就坐那张办公桌。”英语老师将卷子递给她,直接给她安排考试位置。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分,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她杵在那儿写了两节课。中途下课铃响有老师回来,陆陆续续的,还有一些交谈声。但她没注意,等她回过神了卷子刚好做完。她将卷子一交原打算就可以走人了。没想到英语老师叫住了她,“你等一会儿,坐这儿等我给你改完,你再走。”

她是提前半个小时交的,可能是之前做过还留有印象所以下笔很快。英语老师大概也没想到她能提前这么多时间交卷。她能明显感受到英语老师态度的转变。

牧愿走出办公室时正值下课时间,一出办公室门,走廊里洋溢的热闹扑面而来。

秦薄星正透着气,姚珃捣了捣他胳膊,朝牧愿那个方向示意。他抬眼望过去,似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来这儿了?”秦薄星走了过去拦住了欲要下楼的牧愿。

牧愿看着挡在身前的手也是一怔,她脑子还在回想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没注意看周围。

“啊?”她愣愣地反问。

她一副呆呆的模样,秦薄星索性拽着人往自己的班上去,姚珃靠在栏杆上对着秦薄星啧啧摇头。秦薄星路过,给了他一拐子。

牧愿一进六班,明显感觉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喧闹起来。只是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视线没有半点收敛。可能是经历所致,对于这类视线牧愿安之若素。

“你干嘛?”牧愿被秦薄星按在姚珃的位置上。

“你什么时候去的办公室,我怎么没看见你?” 两栋教学楼相距不远且呈直角,那边要是过来人,他们站在走廊就能看见。

牧愿低敛着眉眼,“下午第一节课。月考的英语卷子不见了,过来补做一份。”

秦薄星挑了一下眉,“知道是谁吗?”

这手段玩得太低端且没什么意义,纯粹就像是恶心人一样。

因为每一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期中考和期末考是最重要三次考试,压根就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纰漏。既然不是学校的问题肯定就是人为,当然也没有哪个老师吃饱撑了干这种纯粹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事。

牧愿抿了一下唇,“英语老师已经找过他了。”

两人的眼一对上,秦薄星就知道她自己有主意,遂也不再多问。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俞清快将手里的书揉烂了。她都不敢看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看好戏的视线。

028

又过了几天,月考成绩全部下来。牧愿意外考的不错,整个年级排名中上游。又因为语文的突出优势,英语的加紧追赶,在班里也算是有名有姓了。但即使这样,也换不来温宏一个和悦的脸色。

只不过牧愿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起码温宏也找不到由头为难她了。

“看看我们英语课代表……”郝思文挤在黑板旁的“公告栏”附近,那里张贴着这次月考成绩。

他周围围聚着一片人,大家都在挤眉弄眼的笑着。笑声里的不怀好意溢于言表。

那片闹哄哄的,教室里其他的人也默不作声地看着热闹。牧愿瞥了一眼杨思宇,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低着头,面上却不知是个什么情状。

“郝思文又在捉弄他了。”李木子淡淡道了一句。

“他们什么时候结了梁子?”牧愿好像没见过郝思文和杨思宇发生过冲突。

李木子想了想说:“那都好长时间了,真要说起来也是小学结的仇了。听说郝思文有一回自习课上说小话被杨思宇告老师了。”

牧愿很意外:“他们居然是小学同班同学?”

同班这么长时间了牧愿还真没看出来这两还有这前缘,平常两人之间的交流连普通同学的关系都够不着。

“是啊。”李木子突然凑近了她说,“看不出来吧。杨思宇小学那会儿将郝思文得罪很了,完了谁也没想到这两初中还能分一个班。也只能说是孽缘啊。”

其实安溪小学真不大,李木子和郝思文他们小学还不是一个班的,她之所以什么八卦都知道点,也实在是因为地方就这么大点,也实在没多少新鲜事。总有些好事者传这些事,想不知道都难。

但有时候也是很神奇,即使安溪小学不大,可小学期间她和李木子就是不认识。那个时候牧愿是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虽然来时年纪小,可每个地方都有排外的情绪,她那时为了融入自己的班级就花了一年的功夫。有很多事情她都无暇去关心注意。

“杨思宇到底干什么了?”郝思文虽然调皮但看上去心眼不至于针尖小为了这个事就和杨思宇过不去。

李木子也是一副难言的表情,“这个事仔细说起来只能怪杨思宇不做人了。可能是那一次打小报告吃到甜头了,后来可劲儿盯着郝思文一个薅羊毛,成天盯他抓他小辫子。”

她两手一摊,“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牧愿视线转到郝思文身上再移到杨思宇身上,“图什么呢?” 她还不怎么理解这种心理。

李木子转着笔,不太肯定地道:“大概是为了在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

那个时候会这样做的学生不在少数,每个班好像都有那么一个两个人。但这种行为放在当时也是令人不齿的。那时候小孩儿眼里的黑和白界限还很明显。

今天中午牧关难得在家,饭菜都是掐着点做的,牧愿一到家就吃上了热乎的饭菜。

中途牧关问了一句,“秦家那小子呢?”

“他自己家呢。”牧愿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他成天往我们家跑像什么样子。”

“哦,现在人家帮忙将你成绩提上来了,你就把人家撂下来了,打算过河拆桥了?”牧关嘴里吃着菜开着玩笑。

“阿公~”牧愿嗔怪地看着他,“您一天劲瞎说。人家爷爷奶奶来了,一家人还不得在一起聚一聚啊。”

牧关颔首,然后一愣,“那以后他还给你补课吗?”

牧愿没带半点犹豫地就点头。

牧关想想不对,“你又不留人家吃饭又不付钱给人家,人凭什么做白工啊?”

牧愿眼珠子乱转,“就凭我们交情匪浅。”

“也是,一个学校的还一起在少年宫上课,这可不是挺有缘分的。”老头儿也没多想,完了看样子还挺乐呵,毕竟牧愿难得眼光在线找了个人品学习都不错的朋友。

那时候小城里早恋这种事也只囿于学校里,大人的世界难得听到风声。因此牧关也不会想岔。

随后牧愿也说了月考之后的家长会,牧关思索着手里的活计,问道:“什么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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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

“行,我知道了。”

自从秦薄星爷爷奶奶来了,牧愿的补课阵地就在秦家牧家来回换着来。地点的变换有的时候也是取决于秦家当天的菜色。

秦奶奶现在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星星啊,我今天做了愿愿爱吃的土豆炖牛腩 ,你带愿愿回来补习吧!”

牧愿刚开始还有些见家长的微赧,这样一来二去好像也就没什么了。那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她和秦薄星后来发展也就是这么一来二去成了自然。这么熟悉的异曲同工操作让她深深感叹基因的传承还真是不可逆的。

秦薄星这一次月考又是全校第一。保持这个状态按照以往安溪中学的升学情况来看,睢城一中实验班也是囊中之物。在这样对比下,牧愿的成绩显然黯然失色地多,但她对此没有表现出异样。

闹得秦薄星格外小心,就在他今晚第十次盯着牧愿看的时候,女生发话了,“你干嘛?”

她将笔往桌上一丢。

秦薄星睫毛一颤。

以往只有他在别人面前丢笔,今天轮到他被人丢笔,偏偏他只有受着的份。牧愿之前没有这习惯,显而易见这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今天他突然发现这习惯可真不好。

“没……”他还想否认。

牧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终于在她迫人的视线里,秦薄星摸摸鼻尖,“姚珃那孙子说我这成绩会孤生的。”

月考成绩早下来了,可秦薄星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这要不是姚珃那张破嘴,他今晚也不会失态。

牧愿眨了眨眼,慢慢才算是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难怪今晚一直战战兢兢的。

“那也不至于。”牧愿眼弯成月牙,撑着下巴道:“我心大。”

其实倒也不是这个原因,而是牧愿自己从没往这上面想过。她不觉得和秦薄星之间存在差距,换个说法可能更合适一点,她不认为成绩会成为两人关系的障碍。

牧愿某些时候有大而无畏的天真,那个年龄所有可能对她思想形成阻碍的像常识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进她生活的观点,她像初生的稚子一样遵循内心的直观感受在心里一一反驳。那个时候的牧愿身上有一股劲儿推着她往前。

秦薄星摸摸她的头,问她:“那你会去一中陪我吗?”

台灯暖而黄的光线洒落男生的眉间,这样的夜晚静谧,这样的人温柔,牧愿不假思索地点头。

“不过要麻烦你等等我喽。”女生倏尔一笑,笑容恬淡又美好。

因为国庆时少年宫要整修,学生全部停课。武术课老师来通知,这周六周日要补课。两天的课下来,牧愿也不禁长叹了一句。

“吃不消啊。”很早之前,牧愿为了能最快学成,让牧关连带下午的课时都报了。这不一到补课,也是按着这进度来,这让她松快了一周的筋骨募地应对这样的强度,全身都在抗议。

进了十月,凉意渐近,傍晚的日头也没那么厉害了。牧愿和秦薄星从少年宫出来。

秦薄星笑看了她一眼,“你们武术课不比我们,这样连着上课强度太大,老师安排不合理。”

“这个……说实话还真怪不了老师。”牧愿羞赧,简单将前因后果交待了一下。

秦薄星拍了一下她的头,笑骂了一句,“你就逞能!”

走到公交站,牧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地捣了捣秦薄星,声音压低道:“是不是在找你姐?”

秦薄星扫视一圈,看到那个张目四望的男生,微微思索片刻,才在记忆中找到这个人,“大概吧。”

“不过他怕是失望了。”他又道了一句。

秦薄玥今天下课之后就和他分开了,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刚好相反。他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不会再结伴回家了。

牧愿知道内情,沉思几秒。她走了过去,和男生低语了几句。秦薄星看着她去,看着她返,挑了挑眉,低头问她:“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牧愿看着那男生离开的背影,“提醒他换个地点等。”

秦薄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眼里微讶一闪而逝。那个男生去了对面的车站。可以前经常能看见他和他们上同一班车。

“原来他家真不在这个方向。”牧愿感叹了一句,转而又问,“你姐姐不回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吗?”

“我妈要是知道可能会疯。”他不无嘲讽的说。

——

因为下午的家长会,周一的上午过得匆忙,教室里各种不一的情绪发酵弥漫。临到下午家长会开始,各个班级走廊里都是人,气氛浮躁沸腾。

全校的家长会都定在这个时间点,为了方便家长进入,校门大敞着。

牧愿等到了牧关,将人安排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出来站在走廊透气。

李木子挤过人群,找到角落里的牧愿,拍了一下肩膀。

“什么时候来的?”牧愿侧头看到她,有点吃惊。

“刚把我妈送进去了。”李木子费劲地侧站着,毫不夸张地说现在走廊里三圈外三圈都是人,栏杆这块也没什么空隙了。

牧愿见她表情狰狞很能理解她心情,领着人挤过人群往外围走,反正今天是家长会,她们学生一律回避。

“严锋他们呢?”好容易扒拉开自己班里的人,牧愿看到前面乌泱泱的人,费力地叹了一声气。虽然费事,但人多的地方不仅刺激耳膜,空气还浑浊,由不得她不去挤。

“他们还在校门口候着呢。”李木子个矮,她扒拉开人群的难度显然和牧愿不是一个级别的。

好容易挤到五班门口,两人怎么挤都挤不过去了,对视了一眼闹不明白,呈包圆状的人墙实在太坚固,李木子只能点点前面人肩膀。

“麻烦让让。”

“让什么让,忙着呢。”那人连头都没回。

此时牧愿头都发胀的厉害,本来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闻言提起精神踮起脚往里探了一眼,这一看就愣住了。

李木子还在拉拽她的手,“怎么不走了?”她好容易瞅了空挤了过去,发现牧愿半晌没动静。

029

“等等。”牧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惯不爱看热闹的人居然也看起别人的热闹。

包围圈里陆陆续续传来尖刻的骂声。

“……考成这样叫我过来开什么家长会……早知道是这样的成绩我还过来丢脸干什么……你这个死丫头真是不懂事,你弟弟还一个人在家呢,真是耽误我时间。”中年女声骂骂咧咧。

隔着人群牧愿只能听见女生微弱略带哀求的声音,“妈~”

周围私语声早就开始了。无非就是对母亲的斥责,女孩的同情。牧愿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凭借着身高的优势带着李木子挤出了人群,两人从楼上下来,李木子憋在胸口的那股气才呼出来。

“天啊,人多真可怕,简直能让人窒息。”那时候社交恐惧症还没出现,小镇上也有什么大型踩踏事件发生,所以李木子还没get到人流量大到一定程度上的质变产生的严重后果。

两人找了个小花园坐下,牧愿看着李木子,李木子笑问:“你老看我做什么?”

刚才是她拉着牧愿避开了实验楼附近的花园,却转道来了相对环境各方面都稍有欠缺的小花园。

牧愿笑而不语。

“好了好了,你也别笑了。”李木子摇着头,“我承认我是故意不让你去实验楼那边的。”

她伸了伸腿,“那个地方我们不要过去。”说完她还眨眨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牧愿明白她的意思,但她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会知道?”

“啊,因为,”李木子故意停顿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哥哥姐姐多了总要有一点贡献啊。”

话已至此很多事情都不用再问了,可牧愿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那怎么没见你跟我提过秦薄星——”她比了一个手指夹着烟的姿势。

“原来你知道啊。”李木子诧异。

秦薄星这样的人对于学生时代的人都是一抹浓重的阴霾,毕竟谁也不想听老师常挂在嘴边的某某三好学生,奈何李木子的哥哥姐姐不幸,秦薄星只比他们小一届,从安溪小学到安溪中学,他们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秉持着这个战术来对付秦薄星。所以对他这个人某些程度上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而从中知道一点内幕的李木子对于秦薄星的聚众抽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年年拿第一名,但他家里人从来没参加过他的家长会。”李木子不知道牧愿知道多少秦薄星的家事,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牧愿。她的堂姐堂哥也是因为这个后来就再也没同秦薄星较过劲。

“秦学长的事和刚刚那事还不一样。”李木子话锋突转,她看到牧愿脸上的惊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刚刚没注意?如果每一学期类似的事情都会来一遭,我相信那女人的声音你也会永远忘不了。那时我还不怎么懂事,向桃妈妈每回闹过,我都要做一回噩梦。”

她语气平淡,牧愿却知道她说的并不夸张。李木子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她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父母,有些人的人生是这样。没有相似的经历,一旦遭遇到这些糟糕的人,是会梦魇缠身的。

“她处境看似可怜,可当时谁也不喜欢跟她玩。可能是因为她那个难缠的母亲,还有可能是她那样不招人喜欢的性子。”李木子举起手掌,张开五指,下午的阳光就从树叶的罅隙里漏了出来,温暖热烈。

牧愿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说,在李木子缓慢平和的话语里她试图寻找自己的心情,却发现,也没过多长时间,再次看到向桃遭遇类似的场面,她却心境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

那些曾经为这个人起伏过的情绪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就是她和向桃这段友情的结局。

两人在小花园消磨了一段时间,随后跑去了操场看打球。

李木子说:“难得有这么个堂堂正正的偷懒机会,那些男生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的。走,我们过去看一看。”

两个女生各怀着自己的小心思去了操场。牧愿辛苦地挤进了围观的人群里,结果打量一圈发现篮球场上没有自己要找的人。

李木子看到了严锋,脸上笑的花痴。牧愿一时倒也不好撇下她就走,于是也陪着她看了一会儿。

家长会之于秦薄星的印象无非是人多,吵闹。

小学那会儿每每开家长会,一来二去知道些情况的班主任也不会再找秦薄星,反正小孩每次第一,看着德智体美育都不错,家长会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问题。

那这个家长会对于小孩来说只是形式的,家长来不来也不是那么紧要了。那个班主任人也不错,每逢家长会,直接把人领办公室,给他准备点吃的、漫画书,帮他打发开家长会的时间。家长会一结束,家长们领着自家孩子回家,秦薄星则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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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中,小周就更护着他了。家长会家长缺席的事情,小周全给揽下来了,再加上秦薄星的名头,学校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这次家长会,秦奶奶自荐,她要作为秦薄星家长出席。事先她还向秦阳打过招呼,这么多年对于此类活动从未参与过的秦阳自然一口应承。

秦薄星在校门口接到了奶奶,将人安顿好,刚从教室出来便遇见了俞清。

他侧身让人过去,女生却定定地看着他。一看到她这副誓不罢休的样子,他头痛难耐。凑在这节骨眼上,秦薄星避无可避,让无可让。为了避免引起教室里的家长的注意,他只能当先大踏步地离开教学楼。

“你要干什么?”到了教学楼的树荫下,秦薄星站定,蹙眉看着眼前的女生。

俞清瞥到他眉眼间难掩的厌烦,下巴微扬冷着脸看着秦薄星,“我想跟你说说话不行吗?”

语气却与高傲的姿态截然相反,示弱明显。

秦薄星却没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我想知道什么样的回复能让你死心,麻烦你告诉我。”

大半时间他都不算一个好脾气的人,可能是厌恶父亲和稀泥的优柔,他处理事情手段和秦阳截然相反。怎么利落怎么来,快刀斩乱麻,对谁都好。他也未曾料到一向高傲的俞清经过前面几次明显的拒绝还会来找他。

“我以同学的身份找你说话,这点情面都不给?”秦薄星话音落下,俞清脸色就已泛白,但她咬牙还是说出这番以前她绝不会说的、姿态之低的话。

俞清追求秦薄星一向是若即若离,姿态把持十足。

秦薄星摆了摆手,语气冷静,话语铿锵有力,“俞清你玩的手段对我都没用。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个时间精力。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你由内而外全跟我的喜好反着来的,懂?”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眉梢一挑。

说完他转身离开,伍一雯伸手拦住了人。

她一直站在不远处听他们说话,秦薄星因为是面向着她这个方向,伍一雯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话说清楚再走,跟我去实验楼。”伍一雯眼里含着怒气,甩下这一句,走到俞清跟前,拉着人率先离开。

她似是笃定秦薄星一定会去。

秦薄星会去。

他想一次性解决,哪怕他对这两人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他还是强忍住心里漫上来的厌烦,去了实验楼。

一到四楼,沿着走廊伍一雯她们还要往更深处走去。秦薄星懒散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面色冷漠了很多。

“伍一雯,有事说事。”秦薄星走到一个窗口附近,止住了脚步,看着窗外风景,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秦薄星,你欺人太甚。”伍一雯见他态度这般恶劣,怒气好似比他还大。

“那您想怎么着?”秦薄星扭头笑问了一句,眼里却含着冰霜。

伍一雯一愣,有些狐疑。俞清也是一慌,两人对视一眼,做贼心虚的举动直白地揭示了两人的不怀好意。

“我他妈不点头,你是不是就要来找人搞老子?”秦薄星回转身靠着墙边,面朝着她们,手往左起的第一间教室指了指。

四楼靠近楼梯的那间教室是个杂物间,没有锁。以前他抽烟那会儿爱往四楼跑的原因,就是一旦遇到老师突袭,他还能往那里避一避。

躲在里头的人,估计也听到他们的对话,可能是鉴于伍一雯还没发话,竟是没有一个人出来。

伍一雯怒道:“秦薄星你嚣张什么啊,不就是仗着你那张脸吗,一个男人说话至于这么脏啊?”

秦薄星真是气笑了,也真是笑出声了。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都有。

“你找人来阴我,你玩得这么脏还嫌我说得脏?!妈的,伍一雯我今天才算知道你的脸比羊潜山的景观湖还大。你问问你身边那个,她不就是因为老子这张脸才闹出这些事来的?!你搞搞清楚,扒着我不放的是你们。”秦薄星眉眼讥诮,那些嘲弄之意如有实质地从他的视线里一一投射到伍一雯俞清身上。

男生皮相本就好,发起火来,骨子里的傲劲儿全被激了起来,眉眼俊逸得惊人。

“你……你……”伍一雯气得涨红了一张脸。

“别你我了,我见过裹小脚的就没见过裹小脑的。”秦薄星走到两人面前,伍一雯带着俞清往后退了两步,“怎么,还怕我动手打你们?”

他问的讽刺。

“我倒也没什么不打女人的规矩,但就你们这点事还不是太离谱,我也不至于为这个动手。只不过,”秦薄星看向躲在伍一雯身后一直不吭声的女生,伸手指了指伍一雯,“她怕我我能理解,可你不是喜欢我吗,你怎么还怕我动手?你喜欢的是鬼是人都搞不清楚,你就敢提喜欢?”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弄清楚,张嘴闭嘴就敢提喜欢,可笑之极。

俞清的脸惨白至极,垂着眼一直不敢对上他。

“那你的喜欢太要命了,我可不敢要。”秦薄星这一句嘲弄值拉满,算是为俞清这场包裹着喜欢的外皮实为求而不得生出的闹剧拉下了句点。

然后他又转向了伍一雯,“伍一雯,我劝你想清楚,今天你人多势众,动起手来我讨不了便宜。可来日方长,你能喊人动我,我也能叫人弄你!”

图穷匕见的时候,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同学之间的情分早在她们叫人堵他的时候就没了。秦薄星也直接摆出了自己的底线。

至于这番话算是威胁还是警告完全凭个人领会了。

30

可伍一雯却觉得这是威胁。她是受不了气的性子,可她的脾气不好和秦薄星的脾气不好还真不是一个路数的,

秦薄星发脾气总还有个站得住脚的由头,算是师出有名。伍一雯脾气上来纯粹是按着自己的喜好来,不问对错也不讲道理。

这不,秦薄星这番话听在她耳里那还得了,要不是俞清紧抱住她的胳膊,她还真冲上去了。

“说你蠢你还喘上了!”见状,秦薄星摇摇头,他看着俞清道:“你心思多,等下可以和她分析分析利害关系。”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她们,“哦,对不起,我忘了问了,我能走了吗?”

俞清正小声地劝着伍一雯,两人在争执着。闻言,两人俱是抬头,俞清仓促点头连话都来不及说了,死命拉着伍一雯。

秦薄星耸耸肩,利落地走人,将闹剧甩在身后。

等人走了,那躲在储物教室的几个人才出来,一看到他们,伍一雯才似反应过来,质问道:“你们刚才怎么不出来?”

她刚才只顾着和俞清吵,失了时机叫他们出来堵人。

那四个小混混笑了笑,一个杀马特造型的人说:“我们全按照你当初的说的做的。”

伍一雯叫他们过来除了搭上点人情,事后还要按人数给钱。既然是跟钱扯上关系那就是生意了,生意自然是按生意走,他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尽心尽力,毕竟他们也是要担风险的。

那说话的人似笑非笑,社会气极重。伍一雯不敢惹。那人看她不吱声了,带着人离开时还招呼了几句,“下次还有这样的好事还来找咱兄弟几个啊,对了,那钱下回旱冰场上给我。”

秦薄星刚走出实验楼大门,就见姚珃带着项越从远处跑来。

“我在校门口接我妈的时候,就看到了伍一雯和茅九他们,后来我又看见你跟着伍一雯一起去了实验楼。”姚珃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他察觉了不对劲,又去三班找项越,就耽搁了点时间,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这路上他两人都是跑过来的。

“阿星,没什么事儿吧?”项越焦急地问了一句。

秦薄星捶了一下项越胸口,又一把挽住了姚珃的肩膀,“谢了兄弟们。”

项越揉着胸口,不服,嘟囔道:“凭什么我两不一样待遇啊!”

“就凭你眼神有毒!”秦薄星话里意有所指地道。

项越瞅瞅身后的实验楼,神情犹豫。秦薄星一瞥就知道了他的尿性。他挽着姚珃就走,嘴里对姚珃说:“我们赶紧走,不要耽误别人的事了。”

“哎哎……等等我。”项越咬咬牙跟上了他们。

他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秦薄星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将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虽是简略但关键点一概不漏。听完了来龙去脉,项越才反应过来秦薄星那笑里意味。

姚珃听完,摸着下巴中肯地评了一句,“俞清身边那几个朋友,好像就伍一雯脑子简单点。”

完了这唯一一位智商有些堪忧情商也不怎么够的就被项越看上了。真是不得不叹一句项越这眼光还真有毒。

他扫了一眼项越,项越直接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没,我就想着以后凡事得跟你对着来,日子一长我可能就成为人生赢家了。”

我靠,这个埋汰太狠了!项越不能忍,直接朝姚珃身上扑了过去。秦薄星置身事外,也不拉架,站在一旁就看着他们闹。

突然他想起什么,“有事,我先走一步。”

“哎……”项越朝秦薄星的背影挥手,他被姚珃掐着脖子还想向秦薄星呼救,结果这人却撂手先走了。

等秦薄星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姚珃才收回了手,语气有些正经,“这事你怎么想的?”

项越正揉着脖子,平常大咧的人,今天反应意外地快,他一下就知道姚珃提的是什么事。

姚珃看着他装死不说话,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就这点出息?”

项越冷哼一声,“事不关己,你说得倒是轻巧。我知道伍一雯这事做的不对,可喜欢一个人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她要是人品过得去,哪怕她瞧不上你,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去喜欢,可人傻给别人当枪使就算了,完了还心眼坏。今天阿星是没什么事,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才不去计较。可要是换成别人,今天这事能这么轻巧就揭过?阿星能放过她,别人能放过她吗?我就想问一句,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帮还是不帮?”

几个人当中,秦薄星是心里明白,但嘴上懒得说。项越是有些事上看不透,而姚珃属于有些事看得明白也愿意把这些道理掰扯开说给项越听。

项越愣住了,他没想到那么长远。他以为秦薄星刚才不提就算是在这事表了态了。兄弟不追究,他不用为难,自然皆大欢喜。可经姚珃这一说破,一时之间,他沉默了,反射性将要出口的肯定回答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唇齿间。

他突然失去了勇气,因为他窥到了后面潜藏的祸端。

年纪太轻,什么东西拿起来张嘴就敢说,就敢表态。因为都不知道那些轻飘飘字符里蕴藏的重量汇聚的含义代表的责任。这些一一落地后,那些不经历过深思熟虑的脱口而出的“喜欢”就显得格外脆弱易碎以及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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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薄星在篮球场上找到了人。

牧愿眼是看着场上,心思却飘忽没了踪影,以至于秦薄星站在她身旁连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也没个反应。

他无奈低头细瞧了一阵,顺着小姑娘的视线看着热闹的场上,倏尔低笑了一声,才看出来小姑娘一直走着神呢,别说,不细看,可真被那貌似专注的视线唬住人。

“发什么呆呢?”他摸了一把小姑娘的头。

牧愿一惊,皱起了眉头往一旁看过去,刚要斥责几句,就撞见那双点漆的笑眼里。

她愣住了,喃喃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围里三圈外三圈都是人。叫好声,私语声喧嚣不绝于耳。牧愿走神的时候自动屏蔽,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也就没听见秦薄星的声音了。

“刚到。”

牧愿跟李木子说了一声,两人离开了篮球场。校道上没什么人,她跟着人走了一阵,瞧着方向不对,问道:“干什么去?”

他们这个方向再顺着往外走就出了校门了。

秦薄星哼笑了一声不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白条纹的卫衣,下身着一条黑色牛仔裤,衣着简单却让人移不开眼。看在这个份上,他不说,牧愿也不再问。跟着走就是了。

那是一家刚装修过的门店,里面放了几台机子。牧愿不太懂,但余光注意到墙面上贴了很多照片。秦薄星跟老板交谈了几句,付过钱之后,带着牧愿走到机子旁。

他撂开帘布,走了进去,牧愿紧跟其后,秦薄星解释道:“这是照大头贴的机器,我们照几张照片。”

牧愿眨了眨眼。

“怎么?你不愿意?”他故意逗她。

“那……倒也没有。”牧愿说得扭捏,和平常大不一样。

小姑娘有些害羞,总要顾着点小姑娘的脸面,秦薄星忍笑不再逗弄她了。

他在机器上一顿操作,牧愿看了会儿,“你怎么想起照相,手机其实也可以啊。”

“我有手机,你有吗?”秦薄星调好了合适的背景,“况且,手机像素不行拍出来太模糊了,相机又没这个便利。”

两人拍了十张照片,大部分都是合照。秦薄星挑挑拣拣分了五张给牧愿,自己也留了五张。牧愿走出店门,趁着秦薄星跟老板说话的空当,自己翻了几下照片,分配的还挺合理。唯二的单人照都是他自己,不过这安排她喜欢。

“今天奶奶过来还是爷爷过来?”牧愿沿着马路边走着,街道沿途清冷,人影寥落。

“那肯定是一家之主来啊。”秦薄星和她说话总是有些贫。

“那你刚在教室里一直陪着她啊?”

绕了这大半圈子秦薄星终于听明白了小姑娘言下之意。

“没有。”他瞥瞥她表情。

“那怎么没见你在篮球场?”牧愿小心地偷看他一眼。

正好就对上了秦薄星的目光,她欻的一下转过头去。

秦薄星就吃吃地笑,“因为我满学校找你去了。”

“瞎说。”牧愿知道他在哄她。

学校虽然大,但能去的地方只有那么些,哪需要花那么长时间找人。

秦薄星借机又摸了一把小姑娘的头,声音温柔,“骗你的。”

那事他本就不想瞒她,他们之间没必要为这些不必要的事闹误会。他将事情一说,牧愿心一凛,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秦薄星,确认他没受伤才有心情和他说笑。

“鉴于你主动坦白,我就从宽对待。”女生眉眼映着背后金色日光,笑得酒窝浅浅。

男生故意问她,“我都被人找上门来,差点被打了,合着还是我的错啊?”

他伸手点了一下小姑娘额头,眼里笑意点点,“真是个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心疼人!”

“那还不是你招蜂引蝶惹得祸啊。”小姑娘撇撇嘴,她那一副“我都不跟你计较了”的表情引得秦薄星失笑。

031

牧愿回到教室外,就看到很多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这些视线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含蓄,但都掩盖不住他们看 八卦的实质。

这个时候已经是家长会的尾声了。学校有规定,学生得和家长一起离开。毕竟家长会空出的闲余时间严格意义上算不上法定的节假日,一旦学生在此期间出现任何安全事故,学校是承担不起的。

两个小时的家长会,学生估摸着时间,大都是掐着点回来。也有那么几个回来的得早,教室里的一些情况就知道了。

有和牧愿关系不错的同学朝她走来,附耳小声地说明了原委。牧愿听完脸上也没异色,倒让其他学生更不敢当着当事人的面前妄议什么。实在是牧愿的不好惹和她的漂亮都是出了名的。

吃软怕硬是人的劣根性,源于生活的经历牧愿早就吃透了这一点。之前和伍一雯对上的那件事多少都给牧愿立了威,不然光凭牧愿的漂亮和成绩不好这两点都可以成为同学之间光明正大的攻讦的地方。

那同学给牧愿一说也是希望她心里有个数。牧愿谢过她的好意,就静静地候在一旁,等着家长会结束。气氛募地变得沉闷压抑,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学生故作无事地谈论其他。

牧关出来,带着牧愿先走一步。这些家长都是爸爸妈妈级别的,年龄不在一个层次,没有什么育儿经验好聊。

等牧家人一离开,晚走的家长和学生都议论开了。回家路上,李木子妈妈有些叹息地道:“你同桌看起来活泼阳光的很,没想到有那么可怜的身世。”

严锋爸爸接句道:“谁说不是呢。”

杨缙妈妈也应声地点了点头。

李家严家杨家回家的路线一致,因此结伴同行。

李木子严锋杨缙三人都是懵圈的,相互对视了一眼。篮球比赛结束的晚,他们赶回来的时候人都走了大半。几位家长在教室等了许久,几人还因此遭了骂。

李木子问:“哎,妈,不是,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牧愿的身世因为伍一雯那事闹得在他们也只有传闻,并没有确切的实证,碍于牧愿,这些事很多人都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李妈妈回:“你们班主任家长会上当众说的啊。”

李木子心里万马奔腾呼啸而过,要不是长辈在场,她可能脏话都出口了。

严锋看到她脸都气红了,还没等他问具体情况,李妈妈诧异地看向李木子,“怎么了,你怎么给气成这样?”

家长不知道内情,这三个却知道牧愿和温宏之间存在矛盾,但具体是什么问题,牧愿没说,他们自然不好凭着直观感受的事拿出来乱说。

杨缙只能问他妈:“班主任是怎么说的?”

三孩子脸上表情都有些不对劲,几位家长都有些不明所以。

杨妈妈微微思索了一下,才道:“你们老师还真没说什么,说起来还是好意。因为牧愿同学这次月考进步不小,轮到牧老爷子发言时,他还重点夸奖了牧老爷子在牧愿成长过程中付出的艰辛,说他既当爹又当妈的把孩子能培养到这个地步着实不容易。”

三人听完脸上都是一副吃了SHI的表情,原来还能这么玩啊。看着恍然不觉有问题的三位家长,三人第一次才意会到什么是杀人不见血的阳谋,脏,太脏了!

本来班里的同学都是将信将疑的 ,这下好了嘛,他这么一说,就坐实了这件本该是传闻的事了。

杨缙用一副难言的表情问他妈:”您真觉得这没问题吗?如果换成您处于牧愿那个位置,您希望别人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事吗?”

这些用善意外表包裹着的恶意,迷惑着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当事人却直面着这些如鲠在喉的疼痛,简直防不胜防。

杨妈妈一愣,其他两位家长脚步也是一顿,这顷刻的几秒,那些杨缙他们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影响,这几位在社会上翻滚过的成人立马了然于心。

“设身处地”,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词,可事不临到自己头上,都会忘记。

半晌,严锋爸爸低声了一句,“你们这班主任德行不够。”为人为师的品行都缺了那么点。

其他两位家长默然。

牧关一路上都没话,到了家就开始抽烟。牧愿看了他好几眼。四五点日头高悬,也没到做饭的时候,她搬了一个小木凳过来,坐在牧关一旁,陪着他,也不说话。

一根烟了,牧关还想掏烟盒时,牧愿制止了他,“阿公 ,医生的交待你都忘了?”

“我这才一根……”牧关辩解。

“我看见的情况下是只抽了一根,我没见到的情况呢?”牧愿翻了个白眼,“你是要我检查烟盒吗?”

牧关没想到小丫头精怪地提前数好他烟盒里的香烟数量。他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地收起了烟盒。

“愿愿,要不然我们明年换个学校吧?”老头看着天际漂亮的云彩,这世上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他的小孙女还没有见过。他不能让这些糟烂的人事耽误了她。

牧愿一时没说话。她想到了秦薄星,思忖片刻,问道:“那我们去哪里?”

她以为是要换个城市了,像他们以前一样。

“去市里。” 牧关老了,他再没有那些时间和精力去重新熟悉一个地方了。故土之所以难离除了深层的恋乡情结外还有外乡人异地扎根的艰难。去了外地,他这个年纪了,再也没能力保护小孙女了。

况且,牧愿在这里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人总得有个值得的过去可追忆,不然往事回首起来未免太苍凉了点。

久久,牧愿嗯了一声。

日子在忙碌中总是无声的,很快就到了期中考。牧愿英语上了轨道之后,秦薄星开始给她补数学。他似乎不想牧愿有一门扯了腿的学科。牧愿隐隐约约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心思。

他希望他们能一直上同一所学校,只有这样,他们以后的人生轨迹才是重合的。人生的变量有很多,当下他只能去把握他能确定的事。

那时候他们年少不知世事,真的以为眼前即永远。

难得牧愿出门的时候,牧关在家。这段时间,牧关身体一直有些小问题不是很舒服,上门的私活也停了。他和家具城那边说好了,如果不是太紧要的活,他就在家里制作家具。

牧关送牧愿出门,叮嘱她,“考试还是那老三样:不要紧张;先审卷,捡容易的先写;尽力就好,不要太考虑结果。”

“知道了知道了,您每次就只会说这几句。”牧愿摸了几下大花,才跟牧关招手挥别。

牧关看着小丫头走远,一直到身影瞧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他将将迈步回院子,脚步僵住了,等熬过那阵心慌胸闷,他才提步回了屋。

期中考牧愿考得轻松。可能是被牧愿学习的劲头影响,上次月考家长会结束后,李木子和家里商量要上补习班。李家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上赶着的要学□□胜过他们追着赶着逼孩子学习来得强。这不一听说她要学,马上补习班就联系好,那速度快得连反悔的机会都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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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锋紧跟着李木子步伐,这两人一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国庆那会秦薄星虽然只辅导他们一次,但后来篮球场上常遇见,杨缙不知怎的竟主动和人聊起了,这么一来二去,杨缙就借到了秦薄星初一的学习笔记。

事后,严锋李木子一致认为杨缙是他们几人中最大的腹黑之王。因此在这样有效的准备下,期中考这样一次大型的考试,竟没在他们心里泛起波澜。

不过许是日子太平静了,老天爷看不过眼。期中考成绩出来分析卷子的时候,九班闹了起来。确切地说,是郝思文终于和杨思宇明面上撕破了脸。

这事细说起来,还和这次考试有关。周三早读,期中考成绩出来,温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相较考前,考后对于学生来说更难熬。毕竟那时候的家长更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人才,男孩子考不好吃一顿竹编烤肉了事,女孩子则是言语训斥。

父母的权威还是响当当的。郝思文在九班属于闹腾的,但临到考试也是乖乖地复习。但谁想,前脚温宏刚当众夸他进步不少,后脚杨思宇就说郝思文考试时作弊了。

班上顿时一片哗然。

郝思文不属于常规的那种孩子,其实牧愿也是这种,但可能他是男孩子表现得更外放一点。从他前次就敢当众顶撞温宏就知道规矩对他没用。在他眼里对错明显要比规矩来得重要。

于是这么一个炮仗当众就炸了,当着温宏的面,他直接将杨思宇骂得找不着北。虽然他言辞过激,可有些话还有些道理。

“你就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成天不走正道。一个学生一天到晚不想着学习,整天就想着害人打小报告,咱班上所有的课代表谁都没你闲,那点时间不留着学习就知道盯着别人,难怪从上次开始成绩就往下跌。”

郝思文转头对着杨思宇那个方向喷到,这可祸害了他周边同学。大家四处避让,就怕他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他还算有数,没在这么正式场合放飞自己的语言,没说出什么脏话来。

不过就是这样温宏的一张脸也气青了,他伸手喝止道:“住口!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同学!”

“那他怎么就能这么对自己的同学呢?!他做都敢做了,还不兴我说他两句?”温宏也不知哪儿惹着他了,郝思文连温宏自己也喷了起来。

温宏脑门气得青筋直蹦,今儿他才算见识到什么叫人外还有人,遇上了郝思文这样的,这牧愿还真算不上刺儿头。

那头郝思文也气上心头,嘴上也刹不住了,他继续对着杨思宇唾沫星子四溅,“从小学开始就养成了打小报告的臭习惯,我看你这种人放到过去准得是汉奸头子,小时候就腌儿坏的,光是我的小报告就让你在老师那儿讨了不少好处吧。现在可倒好直接改成信口雌黄了!你那只眼睛瞧见我抄了?”

随后郝思文小声嘟囔道:“别以为谁不知道你做得那些恶心的事……”

郝思文劈里啪啦的一通说,杨思宇本就嘴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反驳他,只反复道:“你胡说八道。”就这么一句话来回颠倒地说。

好容易郝思文消停了,他嘟囔的那一句偏让杨思宇听见了,杨思宇张嘴就道:“我做什么恶心的事了?!”

人情绪上头时,本就受不得激,郝思文原也没打算说,这下好了嘛,少年意气这张嘴就来,“你借着英语课代表身份藏了牧愿英语那卷子那事你是怎么说?还有你爸妈给班主任送礼这事你又怎么说?”

032

好了,这下遇到郝思文连续两问,不仅杨思宇傻了温宏傻了,全班同学都傻眼了,这真是惊天大瓜突降啊。

温宏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让郝思文这小子再胡说下去。他看着底下那群学生吃惊中不乏看戏的眼神,真是觉得威严尽扫啊。

牧愿就看着温宏扔下了一句话直接摔门而出,嗯,老师的牌面也不要了。

李木子问她,“他是不是让郝思文叫家长?”

牧愿轻轻嗯了一声。

“这凭什么啊?”李木子从刚才起这心里的火就一阵接着一阵窜,“那事闹到这个地步怎么就成郝思文一个人错了?!”

她也不是为郝思文打抱不平,毕竟抄袭的事还没个定论。事实上她是为牧愿不平,没想到杨思宇人品竟然能恶劣到这种程度。

“你没听郝思文说啊,这杨思宇不是走了班主任的后门了,那各打五十板肯定不能够啊。”严锋转头提醒道。

眼下九班已然嗡嗡声一片,哪有一点晨读的气氛。连隔壁八班的班主任都出来看情况。

“你也别气,牧愿委屈我们都知道。这事到底怎么样还不好说。”杨缙转身也插入了对话里。

杨缙这一提,李木子注意力一下子转到牧愿英语卷子丢失的事情上,她扒着牧愿追因问果。

事情已经过去了,牧愿本来不想再提,奈何李木子也是关心,再对上严锋杨缙关心的眼神,她不忍辜负朋友的好意,于是将那件事添了一些细节告诉了他们。

当时他们都知道牧愿缺了两节课,可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事内情。当时牧愿用了英语老师给她的借口,这个事于是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事情的发展果不其然还真让杨缙说着了,郝思文是把父母叫来了,可郝家父母不是好相与的。光看郝思文和温宏抬杠那次引用他妈妈的话,就足以看出郝母也是一位彪悍的女性。

大课间那会儿全班都没了心思做课间操了,心神都落在了办公室了。后续就有人看见,有一位老师过来叫走了队伍中的杨思宇。

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大发了,要知道这广播体操可在进行时呢,三个年级加一块儿这么多人,要不是事态严重,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就把人叫走啊。

一直到第三节课结束,两位当事人都没回来上课。而任课的老师也似知道情况,并没有询问缺课原因。直到中午放学,九班同学谁都没再见到过两位当事人的踪影。

“阿公身体没事吧?”

中午,秦薄星原打算拐着牧愿去自己家吃午饭,牧关不在家时,他们一直都是如此。秦家老人对此也乐见其成,孙子在牧家混吃混住的事情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总算是能找到机会还牧家的人情。

牧愿摇头,面色不太好。

牧关身上没什么常见的病症,就是面色苍白容易疲倦。可能是手上的活儿接得太多,累的。

见此,秦薄星只能换个话题,转移牧愿的注意力, “我们那栋楼今天一早上都不消停,听说是你们班闹得?那孙子终于阴沟翻了船了?!”

早些时候,牧愿和杨思宇的过节他就知道了。不过,小姑娘不让他插手。牧愿有的时候主意正得很,她发话了,秦薄星也不想和她对着来。

“你都听说了?”

秦薄星哼笑道:“谁让你们老师和我们班都在一层楼呢。”

他是不爱看热闹,可架不住当事一方和他有仇啊,这送上门的热闹他推拒什么。加上这地利的便利,总有些好事者趁着课间往办公室听墙角,有些消息就这么流了出来。

牧愿扯了扯嘴角,也没多说什么。她倒不是圣人,没有落井不下石的高尚品行,只不过她当下的心思都挂在牧关身上,没有闲心操心那些破事儿。反正杨思宇这事时间长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会出来的。

两人走到安溪巷口分开。秦薄星看着人进了巷子才离开,眉宇间不乏忧色。

秦薄星刚进门时还没觉察到屋里的异样,步入客厅时才看到脸色不好端坐在沙发上的唐曦。

秦奶奶偏坐一隅,和唐曦泾渭分明,由此可见她对唐曦的态度。

客厅气氛沉滞压抑,唯厨房不时传来热锅炒菜的声音打破这一室安静。

“你回来了?”对于唐曦这没话找话的样子,秦薄星反应不大的点点头。

唐曦神色微怒,刚想出口训斥,余光瞥到坐在近前的老太太,想想又将话咽了下去,强压着气问道:“期中考是不是刚考过,什么时候开家长会?”

秦薄星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没说话。

唐曦目光一直钉在秦薄星身上,自然看到他这副唯老太太是从的样子,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可今天秦阳不在,她知道一旦发作起来,这老太太可不会给她台阶下。

“你不说话又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她硬着声问。

“家长会下周开,他们老师通知我了。”秦奶奶面色淡淡地看向唐曦,直到此时,她才似正视了唐曦。

这老太太对自己看不上眼的真是将那句话用到了极致儿,那真是叫“不带正眼瞧你一眼。”

唐曦属于目下无尘的人,老太太这做派对别人也许不管什么用,但对于她这种骨子里异常清高的人无疑打蛇正中七寸。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唐曦压不住了,扬着声冲老太太道。

“星星的家长会你小学就没参加过,上了中学你也没参加过。用不着因为我来了,要跟我对着干就来参加家长会,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这话说得直白到底,一点没给唐曦留里子。

老太太面色沉静,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我是孩子妈妈,合着这意思我参加家长会还要您许可啊?”唐曦气急反笑。

“那倒不是。按道理来说呢,你们做父母的权利肯定是比我们做祖父母的要大,可你问问星星他需要你去吗?如果孩子的意见你不在乎,那我儿子的意见呢?你是妈妈他是爸爸,那父母的权利是对半分的,那我儿子委托我代表他前去开家长会,这样是可以的吗?”老太太语气一直很温和,语速也不疾不徐,但是话说得有理有据,一步不让。

秦薄星站在一旁,这才知道他一直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的母亲其实也不过如此,遇到比她还厉害的也不过是一只纸做的老虎罢了。

等人走了,秦奶奶对着早没了声响的厨房喊道:“老头子,该开饭就开饭,你躲在厨房做什么?”

秦爷爷笑呵呵地端着菜出来,也不搭腔。秦薄星过去帮忙。

老太太就伸着手指向老爷子,“真是个老狐狸,两不得罪!”

“你这说得是什么话!”老爷子摇摇头,“我怕得罪她什么,我还不是为了我孙子。”

不管孩子的妈是个什么人,在孩子的面前总得给他留个面。不管怎么说,父母都是孩子血脉来源,父母有多不堪,孩子的孺慕之情就有多狼狈。

牧愿到家的时候,牧关正在堂屋接电话,他像是有些顾忌,捂着听筒让牧愿回房。

牧愿隔着房门隐隐听见牧关压低了的声音,从听到的只言片语牧愿知道了牧关脸色难看的来源。

吃饭的间隙,她戳了几下碗里的米饭,筷子尖捣下去的地方米饭烂了。牧关没像平时打趣她,近来他的话越来越少,像是有心事,但牧愿问起,总也不说。今天那通电话之后,牧关眉间拧成的疙瘩一直不散。他的心思不在饭桌上,自然也注意不到牧愿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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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家那头来电话了?”牧愿突然开口问。

“啊?”牧关还没反应过来。

牧愿又重复了一遍。牧关放下筷子,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这时他指尖微动,看向放在条案上的烟盒。

过了很长时间,饭菜都有了凉意,牧关才像是认输了一般沉沉叹了一口气,这场僵持才落下帷幕。

“你怎么知道的?”当时他声音压得很低,又特意避开了她。

“你用的是老家话说的。”有时候牧关气急了,声音止不住地扬高,那话音就露了馅儿。

入乡随俗,牧关虽然没忘了乡音,但他到了安溪镇的地界,没几年功夫就把这儿的方言也学会了,再加上他早年走南闯北的,普通话是必备的,也没什么口音的问题。

但他在家从不和牧愿说老家话儿,就像是刻意断了牧愿和那头的联系。时间长了牧愿也就不会说了,但她依稀还能听得懂。

牧关笑笑,年纪大了,办事就容易犯糊涂。

“他们打电话过来干什么?”牧愿对那头的印象很不好,牧关对那些老家人也闭口不谈。

可牧愿早慧,她四岁就开始记事了,更不要提七岁了。牧愿父母出事那年她正是七岁,那时她还未过七岁生日,所以严格意义上还不到七岁。

她跟着牧关后面进那些族里长辈的家,商榷牧愿父母的后事。这些事本不该让牧愿听见,可能是牧愿父母的死刺激过大,牧关不敢让孩子离了他眼皮底下。那时候也没人想到一个孩子能记什么事,有些话就毫不避讳地说出来了。

牧姓在当地是一个大姓,因为聚居的族人很多。牧关这一支也有几个亲兄弟,其他人家子女缘不错,有儿有女。但唯独牧关只有一个独女也就是牧愿的母亲。

这样以宗族为单位的小地方有很多的陋习,重男轻女是尤为重要的一条。牧愿母亲在世的时候,牧关被人诟病的也就是无子送终。谁也没想到会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先出现,牧愿父母唯有一女,同样的事再次出现。

按当地风俗来说,牧愿没有送自己生身父母上山的资格。那时候族里长辈都在争论,是否从旁支过继男孩为牧愿父母捧骨灰盒。

这些争执都是当着牧愿的面来说的,谁也没想到那时候还是孩子的牧愿能记得那么多年。

033

为了这个事,族里争论不断。最后牧关还是咬紧了牙关没松口,坚决不过继。这样一来就把族里的人得罪了干净。那些自恃名望高的长辈觉得这个子侄扫了他们颜面;那些血缘亲近的也因为没法过继,既得利益受到损害和这个兄长也翻了脸。

刚好那会儿因为事故赔偿金,牧愿的爷爷奶奶和牧关闹了起来。他们想要全部的赔偿金,但牧愿他们不要。

他们算上牧愿的父亲有四个儿子,牧愿父亲林炎排行第三。老话说,大孙子小儿子,老爷子的命根子。林炎哪头都不占,在家本就受冷落。因此,早年林炎就跟家里闹翻了,这才有后续夫妻两出事,墓地选在牧家这头的缘故。

这个儿子不讨老人喜欢,也就不要提孙女了。更何况,林家那头重男轻女风气更重。孙子他们都一大堆,孙女算什么。

牧愿的姓也是那时候改的。

可能是早年在外面闯荡得多,牧关没那些老旧思想,男孩女孩于牧关而言没什么区别。但在那个年代那样一个小地方,拥有这样的观念的人少之又少。后来,牧关就带着牧愿出来了。

牧关说:“他们想要到这边来看看我们。”

这种理由不过是用来糊弄人的,谁都知道是有多站不住脚。

可事情都赶在一块了,牧关这时候有心无力,对于这样情况也无法控制。

“对了,过一段时间,吴伯伯会过来。”牧关看见小丫头沉郁的小脸儿,突然说了一句。

吴铭生是牧关多年的朋友,他大概是四十多岁。牧愿只见过他一次,但每年春节他都会打来祝福电话。牧关所有的朋友只有他是被常挂在嘴里的,所以由不得牧愿对他有丝毫忘却。

许是牧愿脸上表情太过惊讶,牧关就解释了一句,“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最近他休个假,说是工作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于是就趁这个机会来看看我们。”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的时候,郝思文才不慌不忙地过来,前脚他刚落坐,后脚杨思宇才进教室。中间相隔不过几分钟,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这个时间点卡得刚好,愣是没给班上同学一点空闲的时间八卦。

下了课,两位当事人对上午的事不约而同的保持了缄默。这件事看似就这么过去了。然而下午地理课温宏却告了假,转而由生物老师补上。

学生们都知道不对劲,却都不敢再问。老师的课程表是学校早就排好,偶尔也会有老师因为有事拜托相熟的老师调课,可这仅是遇到突发情况的例外,也是学校法理外偶有的情理。温宏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学校的决定。

就当所有人以为这事过去了,却不想在周一的晨会上,校长例行讲话时被提了出来。领导说话都含蓄也点到为止,虽然没有点名批评温宏,但字里行间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说得是他,也都清楚实质上是因为什么。最后以杨思宇的当众诵读自己的检讨作为晨会的结束。

“这一战郝思文赢了!我去,郝思文爸妈太牛逼了!力抗班主任和杨思宇爸妈啊!”回班的路上,严锋没掩饰住自己惊叹声。

他感叹声过大,好在沿路的学生都在说这件事,倒也没显出特别来。

“那肯定啊,你没听杨思宇那小作文是怎么说的了,他不仅承认自己污蔑了郝思文抄袭的事实也承认了上回拿牧愿月考卷子的事了。”李木子就像是自己被压迫了许久终于出了一口恶气的高兴,“那小作文上无论是郝思文还是牧愿都用同学一笔带过,还真有他的,犯了错,连对当事者认错的勇气都没有。这还真是遇上事了就看出他是个怂货了。”

李木子越说越来气,杨缙无奈地看着显然被她长篇大论惊呆了的牧愿和严锋,“你们还看热闹,也不劝劝她。”

牧愿回神,笑道:“不是,我就是觉得这天天见,怎么就没发觉她现在越发能说了。”

严锋也煞有其事地点头。

一群人上了楼梯。李木子见众人探究的眼神,就赧然地解释道:“那我不是发现嘴巴能说的就吃不了亏吗!”

众人皆挑眉,想问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可能是他们面上神色明显,李木子也看出来了,于是她下巴朝前一点,三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前看,走在那前面的不就是郝思文吗。

郝思文那天晨读课唾沫星子直飞喷得杨思宇还不了口的场面似乎还历历在目,大家都记忆犹新啊。

这个真人例子太具有说服力了,众人沉默地表示认同。

可不是嘛,他一喷,不仅将杨思宇摩擦在地,连班主任的里子都扒了,完了最后,这两人道歉的道歉丢脸的丢脸,就他什么事都没有。

了解前因后果的,谁不夸一句,大佬嘴皮子牛逼,大佬威武!

这天下午期中考的家长会一结束,回家的路上牧关就和牧愿说:“你们班主任转了性子了?”

人还是那个人,就是通身的气质和之前不一样了,要说前次见面,她这班主任还有些傲慢张狂,今天就像是斗败了公鸡,焉了。整个人态度也变得和煦许多。

因着牧关最近的身体,顾忌到他的心情,牧愿往家里常捡高兴的事说,稍稍会引起他烦心的事连提都不带提的。所以温宏的事他也不知道。

牧愿近来常挂在嘴边说的就是期中考英语数学在班里、年级里进了多少名次。她一说这个,牧关眼里面上都是笑,止不住夸奖秦薄星教学能力。然后牧愿又顺势说一嘴秦薄星的年级排名,牧关一听又连连夸奖秦薄星学习能力。牧愿听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听到自个儿夸奖时还要高。

“可能是坏事做多了,报应来了,然后吃着亏就改了性子了。”杨思宇、温宏遇上这么一遭事,也不会再揪着她不放了。杨思文也道歉了,这个梁子就算了了。只要温宏不再找她麻烦,他们的事就算翻篇了。

牧关见她没大没小的开着老师的玩笑,笑着呵斥了她一句,显然也没真觉得牧愿这话对温宏有什么冒犯。

走到安溪巷前门,祖孙两看见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秦薄星。牧关朝那边努努嘴,对牧愿道:“你们小年轻玩吧。我回家休息了。”

牧愿目送牧关进了巷子,待回神时,秦薄星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们怎么结束得比我们还早?”牧愿挑眉,漆黑眼眸蕴着水光,看人时似脉脉含情。

“因为我们老师比你们老师有眼色啊。”他比牧愿高些,低着头瞧人时,眼里好像都是那个人,那眼里的情思叫人看得心慌。

偏偏一对上牧愿,他松展的眉眼都要较平常明亮几分,少年的俊逸似从面上举止里溢淌出来。

每每见他,清隽这个词在牧愿心里都加重了一分形象。

牧愿老是觉得他拿着好皮相故意地□□她。

两人说着话,秦薄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柠檬味的棒棒糖。看着递到眼前的糖果,小姑娘面色纠结的厉害。不过她那张脸实在生得好,哪怕眉眼打着结,难看一分没有,可爱倒又显出了几分。

秦薄星看着喉间微痒,忍不住右手握拳抵嘴清咳了几声。他的干咳来得没原由,牧愿打眼瞧过去,“怎么了?”

“没事。”秦薄星将糖纸剥开,将糖果举到牧愿的唇边。

此时这条路上空落,不见人影。

他手又往前进了几分,糖果轻触牧愿唇上。牧愿不知怎的,竟愣在原地,也没避让。

男生微微用力,牧愿明显感到上唇被碾动了几分,力道轻柔。淡淡的柠檬香顺着鼻息入了喉间,她明明还没吃,那甜味已入了喉。

她眼一挑落入对面那双言笑宴宴的眸子里,不过一秒,就别开了眼红了脸。

仓促间,唇畔微启,秦薄星眼一定就看见嫣红的舌尖一裹,那糖果就卷入了小姑娘的嘴里。

他的眼越发的深邃迫人,里面涵藏着危险,牧愿不敢多瞧,只假装四处乱看,却余光里尽是他。

大抵是上午那场晨会的影响还未消弭,所以校方打算用假期冲散议论。没有什么比一场假更能收买学生的。于是今天家长会一点就开始了,结束时也才两点。

是以现在太阳高悬,日光耀眼。

老街与新街接壤那块儿有一家旱冰场,秦薄星打算过去。牧愿也不怎么想压马路,这地方太小了,不知道哪里就会窜出个熟人来。

到了旱冰场,秦薄星付过钱买了两张票,凭票换了两双旱冰鞋。

牧愿有些紧张,换鞋时就有些磨蹭。秦薄星在一旁候着她,心里压着坏水,也不催她。反正来都来了,依着牧愿好强的性子,跑是不会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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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人影聚集,这镇上的旱冰场生意全依仗着学生。现在场上溜滑的人弄得不好还有几个秦薄星相熟的面孔。

待牧愿鞋换好了,秦薄星小心地扶着人上场。一着那滑溜的地面,这双脚就由不得牧愿做主了。牧愿一手握住边沿的栏杆一手紧紧抓着秦薄星的胳膊,心里才有些许的安全感。

秦薄星小声地哄她,“抓栏杆的手松松,不然你怎么滑?”

牧愿不敢,一听他这话握得更紧了,脚下一动不动。

秦薄星忍笑,“你就一直这样?万一场上有咱两认识的熟人,你不是糗大了?!”

034

牧愿抬眼粗粗一扫,场上还真让她瞧见了熟人。

牧愿示意秦薄星去看,秦薄星转身,旱冰场上开着灯,亮白的灯光让人一览无余。

斜对角那块儿,项越和人说着话。

秦薄星眯眼细看,神色冷了下来。牧愿瞧他脸色不好,淡淡地说:”不过去和人叙叙旧?”

“人忙着呢,”他声音冷淡,话里的讥诮味重得很,一看就是不爽。

牧愿刚才也细细瞧过,站在项越对面的女孩就是伍一雯。牧愿这人心眼儿不大,伍一雯那几个说的话在她这儿永远都不会过去。她从秦薄星那里知道,项越喜欢伍一雯。

男女看对眼这事儿,有时候真没法儿用道理说,完全凭的是感觉。但这并不妨碍牧愿对于项越这货的认知——有眼无珠。

从那以后,她对项越的观感直线下落,毕竟电视剧里血淋淋的教训太深刻了,不管男女,识人不清,害己不算,还害人。

连带的,她对秦薄星有时候都不太看得顺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是有点道理的。

秦薄星说了那么一句,视线就收转回来。他没忘今天的正事儿,多余的时间他可不舍得浪费在别人身上。

“你挪几步。”他用了巧力挣开了牧愿的手,脚步一转轻盈地溜到前面,打了一个漂亮的回身,和牧愿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牧愿就听他言笑款款地展开双臂,“我在这儿接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摔着你。”

牧愿看着不远处的男生,心下定了几分。平衡身体的重心,咬咬牙,她慢慢地松开了手,尝试着朝前溜了几步。事实证明,新手上场,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她实践经验太少,这溜冰的技艺不可能一蹴而就。

牧愿就这样不受控制的滑向了秦薄星。男生早就准备好了。女生像仓皇的鹿一下就扑进了猎人早已准备好的陷阱。秦薄星被撞了个满怀,两只手稳稳的抱住了女生,转了一个漂亮的圈。

男生眼里闪过得逞的笑意。

牧愿低低叫了一声,眼里没遮掩的惊慌全跑了出来,面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清冷。

添了些情绪的脸上鲜活灵动,像光落在了上面。

“那边打起来了。”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女生本来一直注视着秦薄星他们。谁让男的帅女的靓,而且明显看着就是一对儿。她杵在一旁,看着这对俊男美女的甜蜜互动,心里的粉红泡泡冒个不停。要不是那头动静太大,她也不会失措叫出声来。

她见牧愿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眼。

秦薄星则顺着动静传来的地方看去,募地他松开了牧愿。

“你在这里等着我。”秦薄星将人扶到一旁的栏杆处,待牧愿站稳交代了一句。

刚要离开,牧愿扯了扯他的手臂。秦薄星回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就注意到栏杆旁有一根棍子。他扫了一眼旁边看着远处热闹的情侣,拿着棍子就走。

“唉,那棍子是我们的……”那女的反应过来,急呼。那棍子是她男朋友怕女人学旱滑摔倒特意带过来让她拄拐用的。

“姐姐,你帮个忙,我们暂时借用一下。那边出事的好像是我们的同学。”牧愿小心地滑过去,略带歉意地看着这个女人。

这一对情侣看着像是二十四五岁,牧愿这一声姐姐也没叫错。

那女人看着开口的是这么一个模样乖顺漂亮的小女生,怪责的话也说不出口。

牧愿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那女人突然开口,“需要我们帮忙吗?”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朋友,那微有些腼腆的男人也点了点头。

秦薄星冲过去的时候,项越已经被打的起不来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对着四个人,到最后只能护着自己的重要部位。

秦薄星的到来是这群小混混没预料到的,也就是刚开始他们没防备挨了他一棍子。后来回过神来,见他独身一人,他们倒也不怕,算来他们人数还是有优势的。而秦薄星因为要顾及项越,虽没占到便宜,但手上拿着一根棍子,却也不像项越那般吃亏。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这群混混的头儿茅九嗤笑了一声,他眼睛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秦薄星脚上的溜冰鞋,“秦薄星,你穿这个跟我们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们这几个人,进来的时候虽然买了票,但还没有换溜冰鞋。茅九和这边售票的也有点交情,售票员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也是项越被打的那么狠还不好还手的原因。他穿着溜冰鞋,人家有备而来,这还怎么打?最后只能像一只死狗一样束手就擒。

“你们可以试试!”秦薄星眉眼上挑,歪着嘴角,视线从这四个人身上挨个转了遍。

他嘴边泛起的笑比茅九还邪乎。

茅九忽而想起这小子以前打架时那不要命的架势,心里就有点颤。但话都放出去了再收回来的话岂不显得他们没胆量。

两拨人刚要动手时,后面就传来了一道慢吞吞的声音。

“我刚才报警了。”开口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但那成熟的面孔让茅九几个小混混一看也不敢再动手。

他们在外面混的总要会一点眼色,能在这个旱冰场上玩的都是安溪镇本地的。他们敢跟学生对上,但却不敢跟步入社会的成年人杠上,不然分分钟就会翻了船。

茅九晦气地朝一旁“tui”了一声,视线略有不甘,但审时度势后,最后只能伸手指了指坐在地上的项越道,“没那个能耐就不要逞这个英雄。你让伍一雯趁早将钱给了,不然下一回我就没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

秦薄星拄着棍子将项越扶起来,看了一眼四周,问道:“人呢?”

项越抹了抹鼻血,动作一顿,转身向身后看去,哪里还有伍一雯的影子。他这才知道被人当成了替死鬼。眼里闪过一抹对自己的嘲讽。

秦薄星看着已经耷拉下来的“狗头”,也不想再说什么。

两个人对着来帮忙的男人道了谢。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朝自己身后指了指,“不用谢,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我怕我的女朋友把——”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秒秦薄星,露出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笑容。

然后又接着道,“你的同伴给拐回家了。”

女朋友是个颜控,尤其偏爱长的好看女生。他一对上那个漂亮女孩的脸,他就知道自己后续肯定要被女朋友使唤过来帮忙扫尾了。

秦薄星带着项越走到牧愿等候的地方,对一旁的女人道过谢后,将手里的棍子递还给了她。

还有些恋恋不舍的女人敏锐地觉察到了男生的不欢迎。男朋友接过棍子,恰逢其时地道,“好了,小朋友们也没什么事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最后女人是被拉着离开的,临走的时候,还对牧愿嘱咐,“希望下次还能在这里见面。”

就在牧愿点头笑着和女人再见时,秦薄星低低地哼了一声,很有些不爽。

自这以后,这旱冰场牧愿再也没来过。自然这“下次”也变成遥遥无期了。

项越家就在旱冰场附近,可他现在不敢回家。秦薄星看着他脸上的淤青、嘴角的伤,脸上微讽的笑就又露了出来。

“现在知道怕了?那之前叫你离她远一点,你听了吗?”项越拉着秦薄星不让走,他无法,最后三人去了旱冰场上的休息台。

牧愿其实不想待,这是项越私事,他愿意跟秦薄星说那是他的事儿。她杵一旁听,那算什么。可秦薄星拉住了她的手腕,不让走。

项越这时倒没有了初次见牧愿的看不顺眼了,他也不介意牧愿在一旁听着。

“今天是伍一雯叫我过来的,她说她有了麻烦。虽然我不打算继续喜欢她了,可这感觉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说没了就没了,再加上还有一点同学的交情在,她开口了,我总得帮帮她。”刚一落座,项越摸着脸颊上的伤,将原委娓娓道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起伏,不像是刚经历打击的样子。牧愿不由地看了他一眼,可一触及到他脸上,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不是不伤心,就像是心伤到极致的一种麻木。可见伍一雯没少做类似的事儿。

秦薄星拍了拍他的肩膀,项越将脸埋进了掌心。三人间的气氛沉闷,可抬眼过去,场上依然热烈。人们欢声笑语,刚才的冲突之于他们并没有留下痕迹。

等项越情绪平稳后,三人才离开了旱冰场。分手时,秦薄星指了指项越脸上的伤,“现在敢回家了?”

项越回道:“怕什么,嘴上骂几句就过去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牧愿由衷夸奖了一句,“恢复能力真好!”

这一道感情上的坎儿,项越算是扛过去了。

秦薄星了解项越,没她这么乐观,但也没说什么。

在安溪巷前门分开时,秦薄星看着远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那……什么,过阵子我生日了。”

说完,四处张望借以掩饰自己的羞赧。

主动暗示生日礼物,还是头一回,业务不熟练,还是有些抹不开脸的。

牧愿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故意装傻,”啊,过生日啊?那过就过呗。”

她这种很不以为意的态度一下子卸下了秦薄星骄矜,他转身扑过去,掐起女孩的脸颊道:“你再说一遍!”

“哈哈,不装了吧!谁让你装了?!”牧愿硬是从他的魔爪里挤出声音怼他。

035

郝、杨风波过后,温宏收敛了很多。自从牧愿的成绩稳中有进后,学校的生活好像就变得容易起来。第一次月考家长会过后,牧愿的身世在九班也被大肆议论了好一阵子。牧愿已经熟悉了这些流言蜚语,她放之不理。渐渐的,除了那些好事的人,班上也不再有人谈论牧愿的身世。

就在日子按部就班没有起伏地划到年底之际,温宏下课后突然叫了一声牧愿。

那时下课铃刚打,鉴于温宏还没离开,班上的同学不敢大声喧闹都在克制着。他这一声像砸进平静的湖底的一块石头,波澜顿起。

当时班上所有的同学的目光或无意或有意地投射到牧愿身上,只因为温宏现在的脸上实在有些不好看。

牧愿起身跟着温宏从教室出来,温宏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扫到扒在玻璃窗上看热闹的同学,脚步换了个方向,本想在走廊简单说几句的心思打消,朝牧愿挥了一下手示意她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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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底下的花坛附近,这里视野开阔,说话也方便。

“有学生反映你早恋。”温宏手上抱着教材,看着眼前这个女生眼神有些复杂。

其实早恋这事在安溪中学并不罕见。对于这类事情,校方包括老师的态度一向都是民不举官不究。这种青春期到了,少男少女的一种心理情感的变化,校方是没办法控制的。

牧愿也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反应很快地回复,“老师,我没有。”

“那怎么有人经常看见你和初三六班的秦薄星同进同出,举止亲密?”温宏今次的态度少了以往的锐利,牧愿竟从中觉出了一丝温和。

温宏既然不是刻意找茬,牧愿也不会去争锋相对,“我们两家大人相熟,他一直帮忙辅导我的学习。”

温宏一怔,联系到牧愿这几次成绩的进步,他才恍然,然后竟然不再多说什么就让牧愿回去了。

牧愿自己似是也没想到就这般轻飘飘被放过。

温宏看着牧愿离开的背影,怔愣片刻,然后才转身离开。

秦薄星的生日是在12月31号。那天刚好是星期三。项越他们本想组个局给他过生日,但秦薄星给推了。

“行了行了,人家这大好日子不乐意和你过,你就别掺和了。”姚珃轻轻推了一把还在极力劝说秦薄星的项越。

秦薄星哼笑了一声,拍了一下姚珃的肩膀似是肯定他的识趣。

项越哀怨地看了一眼姚珃,他就是想找个机会出去浪,有了秦薄星这第一名招牌,保准儿父母不会不松口。

姚珃懒得理他,转而问秦薄星,“你晚上哪有时间出来,家里人不给你过吗?”

以前秦薄星的生日从来没有准时准点过过,每每都是事后秦阳找着他在家休息的日子给秦薄星补过。现在两老人过来了,这生日肯定不会像往日那样敷衍。可秦薄星有他自己的心思,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将生日安排在当天中午过了。

——

牧愿看着拎着蛋糕和自己回家的人,满脸的无奈,“我真是没听说过,哪有过生日的自己准备蛋糕的!”

秦薄星无辜地看着她,“可你也没说要给我买,所以还不兴我自己给自己准备?”

这一局斗嘴,牧愿理亏,秦薄星赢。

各地的习俗不同。牧愿老家那边还时兴着老规矩,什么蛋糕不蛋糕不重要,毕竟那不是本土的。但长寿面是一定要吃的。牧愿过生日牧关都会亲手下厨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寓意如字面简单可却是最直白的希望。

“阿公真的要给我煮长寿面?”秦薄星没想过自己的一个小生日也能劳烦老人。

这长寿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发酵、醒面这些必要的过程都不说,难度在于要擀出一条长及装满一个正常大小的碗的面条。这擀面的过程中面条还不能断,极考验人揉面擀面的功夫。这里耗费的心力可不少。

牧愿瞥瞥这人,懒得拆穿他的心口不一。这人自刚才知道阿公要给他做面时,那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

到了牧家,牧关一看到人来了,就准备下锅煮面。而牧愿也洗洗手,进了厨房,炒了两道菜。秦薄星今天是寿星,不用他动手忙活什么。他就和大花蹲在厨房看着那一老一少忙活,眼里燃着的灯火,明亮更甚头顶的照明灯。

牧关的面要先弄好,他盛好端去客厅。秦薄星坚持等牧愿弄好才动筷,牧关劝了几句,见他坚持也不再劝他。两人将蛋糕摆好,牧关转身回屋取了礼物出来。

秦薄星看着牧关递过来的礼物。

那是一个百宝箱,是他有次在牧家吃饭时,知道牧愿有一个,随口提了句。他没想到牧关竟然记挂在心里。

“这个百宝箱用的木材与样式同小丫头那个一模一样。我寻思着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那就弄个一样的吧。”老人的话语简单。那深刻严肃的面容也因为前段时间生病瘦削了一些,平添几分虚弱。

牧关这歪打正着的一招确实让秦薄星惊喜,他和牧愿心照不宣的关系在大人面前都掩藏的很好,只有秦奶奶瞧出点端倪,可她对此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对待牧愿的态度更是一如往常。秦薄星自然也就装傻充愣了。

他谢过牧关,刚将百宝箱放到一边。牧愿的菜就做好了,她将两盘菜一起端着就上来了,秦薄星怕她烫手赶紧起身接过。

“呐,答应你的。”牧愿下巴朝餐桌一点。

两个菜,一个赫然就是秦薄星爱吃的红烧排骨,一个是牧关爱用来下酒的辣子鸡。

“我这算不算是沾了小秦的光了?!”牧关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牧愿心虚,一对上老爷子那仿佛洞晓世事的目光就低敛下了眉眼。

秦薄星这时就过来打了个岔,“阿公,我就是帮牧愿补了几次课,她感谢我呢。我哪能跟您比啊,牧愿心里您是第一。”

牧关被哄得眉笑颜开,赶忙招呼秦薄星坐下吃面,再不吃那面可就坨了。

这餐饭老少皆欢,饭后吹过蜡烛许完愿后,牧关吃过一小块蛋糕就去歇息了,他现在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了。

秦薄星看了一眼时钟,还不到八点,“阿公身体不是好了吗?”

“好了是好了,但就是精神不太够,现在休息的时间越来越早。”医院检查过,没有什么毛病。医生说是早年身体劳损过多,上了年纪这些年轻时积攒的病痛就找上门来了。医生说只能靠养,没办法根治的。

秦薄星喂了一块蛋糕给大花,闻言也放下心来。

牧愿回房取了一样东西。

他看着女生背在身后的手,知道那是礼物,挑眉笑道:“算你有点良心,不是一道红烧排骨就打发了我。”

“那你闭上眼。”

秦薄星刚闭上眼,就感觉到脖子被戴了一样东西,刚刚碰到皮肤时,那冰冷的凉意让人打了个冷颤。南方十二月底的温度,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儿。

看他吃瘪,牧愿就乐。少女轻笑声钻到了秦薄星的心里,他兀地起身面向牧愿,女生疾呼,“还没戴好——”

声音截然而止。

唇畔贴合的热意驱散冰冷的空气,气温悄悄上升,气氛陡转暧昧,两人方寸之地就像被人撂了一把火。这种更接近脑枢神经部位,即使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感受都是翻倍的,身体里细胞都在颤动着。

隔着一块方帕,秦薄星敢肆意放纵着自己的心思,可临到头儿,真碰触了,他却胆怯地紧张了,唇畔连稍稍重一点的力道都不敢有,哪怕他的心想得都有点疼了。

他举止却不敢越一步,就怕亵渎了他的小姑娘。

他的女孩太小了。

趟过夜色,回家的路上,秦薄星探手摸向胸前那块长命锁,那是牧愿百日家人给戴上的。

如今牧愿送给了他,希望他岁岁长安。

秦薄星进门时,玄关留了一盏暖黄色的灯。秦奶奶听到声响,披了一件外套从卧室里出来,嘴里叮嘱着。

“早点洗漱,上床休息。明天还要起早上课呢。”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针刚好指向九点。

秦薄星诧异,“您怎么还没休息?”

秦奶奶秦爷爷都是北方人,这入了冬之后,受不了南方的湿冷天气,晚上休息时间提前了很多。往常这个点他们早就休息了。

“你爸刚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给我闹醒了。”秦奶奶淡淡地说了一句,似是不想多提。

秦薄星打开了客厅的灯,将手里捧着的百宝箱放在茶几上。秦奶奶见他连接话茬儿的意思都没有,就知道了他的态度。

“这个是牧愿送你的?”老太太走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箱子,表面花纹雕刻不凡,看得出来是有些年头的手艺了。

晚上的活动秦薄星跟秦奶奶报备了,她知道今晚两孩子要在一起庆祝。

秦薄星摇头,“牧愿送的不是这个。”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但他说完这一句就没了。

老人失笑,孩子有了自己的秘密了。真是年轻啊!年轻好啊!说了几句,老人回房休息。

客厅空荡荡地,夜色弥漫,室温开始降低,秦薄星将挂在脖子上那条长命锁拿了出来,温热的触感驱散屋里泛起的寒意,一直烫到心底。

秦薄星洗漱好,快入睡时,手机响了。

“这么晚还不睡?”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摁下接通键。整个人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声音被惬意熏的微哑,带着将睡的倦怠。

“寿星哪知道我们高中生的苦啊。”秦薄玥笑侃一句,语调一如既往地轻亮,“祝你生日快乐!”

秦薄星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收到了她的祝福。

秦薄玥声音停顿了一会儿,静默的夜里除了轻浅的呼吸声还有电流不停歇的传输声。秦薄星没开口说话,他只是翻了个身。

“还有话说吗?不说我就先睡了,今天累了。”半分钟后,秦薄玥还没开口,秦薄星不打算顺着她的台阶去追问。

“……哦。”秦薄玥声音强作雀跃,“那你早点休息。”

姐弟间关系自从那次秦薄玥在唐曦与秦薄星的争执下有了偏向之后,明显不如从前。可细细想来,任何一方都有自己的立场,此时再论起对错来也没什么意义,出现裂痕的东西再怎么弥补也都无法如初。

安溪镇农历旧年里罕见落了一场大雪,细数过往年份,这样的雪都寥寥无几。

雪停后,郑铭生就来了。

他带着妻子一起过来的,牧愿当时只是感慨阿公和他的情谊深厚。酷寒天气出行本不易,更何况两个地方还隔着一千多里的路程。

郑铭生夫妇气质文雅,知识面广,为人谦和。在牧家住了三天,牧愿就和他们熟络起来。这一趟郑铭生夫妻俩是有备而来,将之前的假攒在一起全休了,准备在牧家过年。

秦薄星重复了一遍,“今年在这里过年了?”

早上秦薄星在安溪前门等牧愿一起去学校,两人刚见上面,几句话后,牧愿闲聊说到这件事。

看着他那么惊讶,牧愿也点头,“很奇怪是不是?春节团聚的日子,怎么不会想着一家团聚呢。我当时也这么想,听阿公说,好像郑伯伯家里没有老人了,他们也没有孩子。再加上他们有很多年没见了,老朋友总想多聚聚,所以就在我们家过年了”

这样说来,是没什么问题。

冷风迎面,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脸生疼生疼的。牧愿嘶了一声,将脸往围巾里掩了掩。秦薄星注意到,走到她侧前方,挡着风向。这样的天气,两人都是围巾手套严阵以待。

牧愿戴着可爱的毛线帽,耳朵包裹的严实,秦薄星不喜欢戴帽子,风又烈的很,耳朵不一会儿就麻了。

落到牧愿眼里就看到两只红扑扑的耳朵,她踮着脚将秦薄星羽绒服的帽子给扒拉到他的头上。

秦薄星戴着不舒服,刚想扯下,牧愿眼就瞪了过去。他乐的不行,拽了拽牧愿的线帽长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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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明天就放假了。就不用受罪了,这样的天冻死人了。”牧愿轻轻哈出了一口气。白色的气雾袅袅升起,冷风一吹一秒就散了。

突然她想到什么,问他,“快放假了,你爸妈岂不是也要回来?”

秦薄玥一放假,陪读的唐曦也没了理由再留在市区的那套公寓。按着秦阳的性子,肯定得带着他们回来陪老人过春节。

闻言,秦薄星懒懒地嗯了一声。

“你老提别人干嘛,怎么不说说生日想怎么过?”他回头看着低头小心走路的小姑娘。

再过一阵就到她的生日了

这雪后的几天,着实麻烦。气温更冷不说,这融雪的地面,薄冰覆盖,走路不慎就容易滑倒。牧愿很讨厌,冬天摔一跤砸在冰面上的感觉,想想就酸爽。因此,她走得极小心。

“啊?”她注意力全在脚下,秦薄星说的话就没听着。

秦薄星见她小心的连鸭子的步子都走出来了,看了一眼前后,沿街路旁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其中不乏同校的学生。他将牧愿的围巾往上拉拉,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才罢休,然后握住她的手 。

牧愿眨了眨眼。

秦薄星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直到旁边小姑娘灼灼视线移开后,他才紧了紧握着的那只手,唇悄悄弯起。

明明踩在实地,牧愿却觉得脚下浮得厉害。即使隔着厚厚的手套,没有温热的触感,可那紧紧的力道,安全的像是让牧愿抓住了世界。

少年人的情思初放,每一次的触碰拥抱以至于亲吻都难以抵消心上泛来的渴望,一次又一次亲密接触,蹦跳失序的心脏都在慌乱着。

两人都当做无事发生,秦薄星将人往旁边带了带,沿路的行道树上还有很多积雪,这些都没来得及清理,行人路过时偶有散落的积雪掉落。

再走一段路,就到学校附近了。秦薄星兀地松开了手,牧愿怔了怔,刚转过头看去,就感觉右手一凉,然后被有别于自己体温包裹。那只手大而厚实,随后牧愿能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拉扯,秦薄星将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

掌心募地发烫,速度快得吓人。牧愿心里一惊,眼慌慌移开,她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定力弱到这个地步。双颊的热意持续上涨。

离校门口还有十米,秦薄星才将牧愿的手松开。谁都不敢细看彼此,围巾遮挡住了大部分表情。可若摘下围巾,那抹少年心事涂抹的嫣红映衬着无瑕白雪,定是胜过人间无数好景的。

036

学校放假后,过了一个星期,秦阳夫妇两带着秦薄玥一起回来。那天刚好是牧愿生日。秦阳本来想借着阖家团圆的日子,晚上全家人吃个饭。但秦薄星拒绝了。

那时候,他们刚到家,还在收整衣物。秦阳和老人絮叨着话,秦薄星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刷手机。那会儿q群里不断有消息出来。

项越在网吧打着游戏竟能趁着空当两不耽误地跟他与姚珃聊天。

姚珃正隔着屏幕和他互怼。

他听到秦阳的话,眼都没从手机离开就说了一句,“我不去。”

这一趟回来,秦奶奶对秦阳的脸色缓和许多。可能是到了年关,也有可能是年纪大了,终归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想算得分明,索性就糊涂着来。再加上,大抵在回来之前,秦阳对唐曦说了什么,她也收敛不少。

所以这会儿秦家一派祥和场面。秦阳本来和两老人说得正欢,冷不丁地秦薄星来这么一句。

他有些不高兴,但面上没摆出来,扭头看向秦薄星,“难得一家人能聚齐吃饭,为什么不去?”

他还以为秦薄星在为前头的事置气。

“因为没必要。”他抬起头,正视他的父亲,眼瞳漆黑明亮,脸上一派认真,语气也平淡。

正是因为如此秦阳才没发火,而是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秦薄星从沙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父亲,语调又变得懒懒的,“因为理由不充分。”说罢他转身回了屋。

老人去年刚来那会儿,这场团圆饭都该吃了。结果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这顿饭还用了这么一个拙劣的理由,秦薄星想想就觉得讽刺。

秦阳看着他的背影气煞,还想说些什么,秦奶奶坐在一边劝道:“行了行了,他不愿意去就不去。”

唐曦在房间里收拾衣物,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闻言撇了撇嘴。

老太太心偏的很,混在里头和稀泥。

傍晚,秦薄星和老太太说明了情况,就出门了。至于坐在沙发上的秦阳夫妻两,他只是淡淡的打了一声招呼。

他出去后,秦阳问老太太,“这么晚了,他还出去干什么?”

冬天天黑的早,夜幕早就拉了下来。

“同学聚会。”老太太一句话算是打发了秦阳。她无意和儿子说许多。

这时坐在一边的唐曦眼里闪过深思,却也没开口说什么。平时不消停的媳妇反常的安静,老太太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秦薄星穿过马路,借着微弱的路灯,看到酒店门口等的人。他加快了步子,小跑了过去。

“怎么在外面等着?”男生一跑到近前就给女生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马上要上菜了,我出来等等你。”牧愿笑,眼睛在门口灯光映射下晶亮晶亮的。

“刚到?”秦薄星拉着人就往里走,毫不避讳。

牧愿点了下头。

两人说话时,姿态亲密。男生的眉眼温柔耐心,女孩笑脸盈盈。

停好车下来,秦阳刚好瞥见这一幕。他身旁的唐曦正要上前,秦阳看了一眼走在后面没注意到这一幕的父母,低声道:“回去再说。”

唐曦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暂时压下心里各种心思。

秦薄星进了包厢,郑铭生夫妻两很客气的和他打招呼。菜陆陆续续地在上,桌子中间摆放了一个蛋糕,那是市区一家很有名气的蛋糕店做的。它的味道同它的价格一样让人叹服。

那头牧关还在同郑铭声念叨,语有责怪,“你也太破费了,就是一个小生日,哪需要这么……”

郑铭生慈爱的看着牧愿,低喃出声,“应该的,应该的。”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两句话出口,自己都笑了起来。牧关认识他这么多年,也是了解他的性子,于是收住话头,说多了就是难为他了。

郑铭生的妻子一直关注着牧愿,她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小孩儿说话。秦薄星在她的视线下很收敛,在他们一个话题结束后,她才提醒大家,“人都到了,我们动筷吧。”

她当先用公筷夹了一块土豆炖牛腩给牧愿,嘴里又招呼着秦薄星吃菜。

今天饭桌相较以往安静了很多,大人们都在小声地说话,偶尔也会劝两个孩子夹菜。秦薄星心下感到哪儿不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吃到中途,郑铭生妻子示意郑铭生,郑铭生反映过来,连忙招呼牧愿过来切蛋糕。秦薄星还有些雾里云里,牧愿小声地和他解释了几句。

原来牧愿是这个时间点出生的。以往牧关给她庆生没有这么多讲究,可今天除了给牧愿过生日还有一桩事。牧愿今天要同郑铭生夫妇认干亲,这是牧关早年和郑铭生约定好的了。

而秦薄星则有些奇怪早年定下的事不应该是当时就已经确认了干亲关系,怎么要拖到现在?毕竟不需要孩子的首肯,这样的事只需得到长辈的同意就行。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解答。

在生日歌过后,牧愿许完愿,吹灭了蜡烛,首块的蛋糕被她端起来递给牧关。其后二、三块被她分别递给了郑铭生夫妇。牧关叫服务员上来,拿了一瓶酒。牧愿给郑家夫妇敬过酒后,这认干亲的过程才算走完。

秦薄星看到摆在桌面上的那瓶酒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了:一向好酒的牧关,今天居然滴酒未沾。

牧愿回到座位上看着走神的人,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秦薄星搪塞了一句,将之前的疑问问了出来。

牧愿身体一顿,郑家夫妻两现在正和牧关说着话,顾不上这头。

她低声道:“好像是因为郑伯伯身体不好,要不了孩子,当时他顺嘴提了这么一句。又因为当时郑伯母不在场,他一个人不好做主确定下来,所以才——”

“拖到现在。”秦薄星接句道。

牧愿点头。牧关跟她说的是,郑伯母那时还不曾放弃,正四处寻找法子,无论是官方医院还是一些私下偏方都试过。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

她拆开秦薄星送的礼物,因为包装的很严实,只看外面倒瞧不出里面是什么。

包装一拆开,她“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也没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你怎么给我买这个了?”

那盒子里面装的是市面上最新款的手机,和秦薄星用是一个款,价格不菲。那时候小镇上人均收入也才两千,这款型号的手机就要三千多。

“谁让你经常联系不上。”秦薄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是知道她现下心里的想法,“这是我用压岁钱买下来的,不是问家里要的。你就这样想,收下它,就相当于过往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了生日。这样算下来这个礼物就不奢侈了。”

他要用过往每一年的压岁钱抵一份牧愿过往每一年他不在场的生日礼物,祝愿他的姑娘岁岁平安。

压岁即压祟,保的是平安。

牧愿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笑得涩涩的,“那岂不是还多了两年?”

秦薄星大了她两岁。

“啊,那你就把这两年往后延,万一哪一年我有事不能陪你过生日,就直接给我用这个抵账。”男生计划着长远,将以后都纳入了生命旅程中。

少年人无畏,出口便是承诺,想得都是永远,长长久久才是他们眼里爱情的模样。

快结束时,牧关离开一会儿然后又端着一碗长寿面上来了。这面是他在家里擀好,带到酒店,掐着点又亲自去酒店后厨下的。吃完这碗长寿面,牧愿又平平安安地过完了一年。

看着场上众人,牧愿许下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今年是圆满的一年。

八点半,秦薄星到家。

进屋时,客厅电视放着,八点档的肥皂剧如时上演。爷爷奶奶、父母包括秦薄玥静坐沙发上,气氛平静下流淌着暗涌。

他扫了一眼众人,不动声色地敛着眉眼,恢复到了以往的乖顺。

秦薄星过去叫了人,之后转身打算回房。

茶几上砰了一声,秦阳将遥控器大力往茶几上拍了一下。

秦奶奶抬抬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秦薄星回头看秦阳,秦阳问:“你晚上去哪儿了?”

“同学聚会。”

这和老太太一致的口供让秦阳面色难看起来。这要是他没看见酒店那一幕也就算了,现在明摆着是合谋骗他。本只有三分的火也给烧到了五分,他不好对老母亲生气,只能一股火全往秦薄星跟前去了。

“酒店门口那女孩是谁?”他声音冷硬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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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薄星面色有些难看,一时没说话。

他不知道秦阳知道了多少,也就不想贸然开口。秦薄星心里一直挺清醒的,他知道胳膊掰不过大腿。所以无论是之前家里的事还是现下有可能暴露的恋情,他都不打算和秦阳硬碰硬。

“说啊!”秦阳突然一声大喝,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你嚷什么嚷?那女同学我认识。”秦奶奶皱眉,盯着秦阳。

秦阳一碰上自己的母亲不自觉的就弱了声气,他张了张嘴,想质问,但一对上老太太那双冷静的眼他就没了声响。

“妈,您当初说帮我们照顾孩子就是这样照顾的?由着他在外面鬼混,和不三不四的女孩去谈恋爱!”可唐曦不是秦阳,她好不容易抓到老太太理亏的一次,哪儿那么容易就轻飘飘的放过。

“妈~”秦薄玥见着唐曦说话口无遮拦,扯了扯她的袖子,无奈地劝她。

秦薄星的脸都黑了,索性也不回房了。他直接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往这夫妻两对面一坐,让他们三堂会审。

电视上八点档狗血剧,正放着儿媳和婆婆掐架掐得天昏地暗。两角色吵得偌大的房子里都是这声响。秦阳沉着脸将电视关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台词触动了他的隐痛。

“人两孩子简简单单的同学情谊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不堪呢。再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两孩子真有什么事,怎么落你嘴里就变得那么难听?”老太太视线移到唐曦身上,“这么多年了,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妈,您避重就轻的说话方式不也是没怎么变吗。之前是您说会帮我好好照顾孩子,还说我们在他初三紧急备考的关头忽略了他。可现在您倒好,您帮我们照顾,直接让他在初三这个要命关头整出一个早恋来?您怪我们夫妻两火气大吗?!”

今天唐曦较以往说话放肆了很多,可能是秦阳的态度中对老太太流露出的不满壮了胆子,也有可能是之前忍了几次,她也憋不住,索性趁着这个由头将憋在心里的气一起发了出来。

秦阳皱了皱眉,但也没阻止唐曦。

秦薄星想开口,老太太摆摆手制止了他。

“你不用打着为阿星好的名头来我这里兴师问罪。既然你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就当着阿星的面把话说清楚了。你到底想抓着这个机会狠狠下我老太婆的面子还是为了儿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如果真为了阿星好,你就不会从小在他和阿玥之间苛待了他。这么些年你做了多少亏待他的事,你心里有数,秦阳心里也清楚,只不过你们夫妻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说到早恋的事,两孩子没有做出什么越距的事,只是在一起好好学习共同进步。而且我觉得身为父母的你们也没资格就这个来责怪他。说起来,你们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唐曦你不也是因为我当年不同意你和秦阳的事才记恨了我这么多年。”

当年正值高三的秦阳和唐曦早恋,虽说这个时间点不对,但主要是唐曦这个人老太太看不上,不然她也不会极力反对。可后来秦阳大学毕业,为了和唐曦结婚,孤身一人跑到睢城创业。那个时候山高路远,孩子大了,老太太也做不得主了。

老太太看人的眼光毒得很,当初她挑剔的就是唐曦的品性,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一点没变。

老太太不声不响丢了这么大的一个瓜,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按道理来说,老太太这个举动是欠了妥当的,不该当着孩子们的面揭父母的短,可有些话她实在憋了太多年了,为了秦薄星,她这个时候再不说,这对自私的父母还不知道想怎么摆布这个儿子。

“有些事呢,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后来时间长了我就想明白了。阿玥阿星都是你孩子,为什么你会偏心到这个地步,我想大抵是他刚出生后就放在我身边一直养到了四岁,你认为孩子和你离了心?”老太太目带征询地看着唐曦。

那个时候秦阳生意刚上轨道,唐曦既要照顾秦薄玥又要操心生意的事,顾不过来,只能拜托家里老人来照顾幼子。

唐曦眼皮跳了下,移开了眼,没敢对上。

难得的,她竟然看了一眼秦薄星的反应,就连她自己可能都闹不清她现在的想法。

秦薄星垂着眼帘,遮掩了内里的情绪,谁都没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来。

原本一场问责大会谁也不知道走向会变成这样,而且连问责的对象都换了。秦阳一向好面子,现在老太太把他的脸皮都揭了下来,他看着一双儿女哪还有心情扒着秦薄星早恋的事再说。

最后只能雷声大雨点小的草草收场。

037

第二天,秦薄星还是被关在了家里。秦阳亲自看人。老太太也没拦,昨天她让秦阳在儿女面前失了脸面,今天再跟他对着干,把他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索性让他管。况且这都年底了,生意上也需要盘账收账。他在家也待不了几天。

秦薄星也无所谓,现在牧愿有了手机,两人的通信断不了。秦阳也没想着收秦薄星手机,那个年代,像秦阳这种有手机的孩子还是少数。

可秦薄星发出的消息接二连三地石沉大海。而秦阳也没像他们预判的那样过几天就出去了。

他在家一连待了七天,守着秦薄星。

等秦薄星被放出来,去牧家去找人,却发现牧家大门紧锁。他揣着疑惑去了和牧关交好的王爷爷家。

王爷爷面色沉重,摇摇头,“都去医院里了,你去市医院吧。”

秦薄星回程的路上脑子都是在嗡嗡作响,还在回想着王爷爷说的话。

老牧啊得了要命的病,怕是年都难过啊。

生死永远是最无常的事,可秦薄星不曾想过直面这一刻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以至于这巨大冲击而来时,他整个世界都是恍惚的。

秦薄星没去医院,因为他是觑了空跑出来的。秦阳生意上临时出了点问题,需要唐曦陪他一起去银行一趟。虽然临行前还是放了一通警告,但显然没镇住秦薄星。可他必须要在他们到家之前回去,不然放他出来的奶奶会有麻烦。也是这时,秦薄星才真切地领会到什么是身不由己。

而与此同时,牧愿却觉得苦难是没有尽头的。每当你觉得日子好过一些,老天就像跟你开玩笑一样,三分甜后便是七分苦。

牧关是淋巴癌晚期,大概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了。本来即使是晚期如果好好化疗干预,还是有两三年的时间。可牧关却觉得已经是晚期了,没必要花钱再治了。牧愿人生路还长,他要留些钱给她以后生活。

牧愿父母当时是因为交通事故出的事,也赔了钱。那笔钱牧关存了起来,从来没动过。牧关这些年凭借木匠手艺挣的钱,除了维持祖孙两人的正常开销外还余下不少。这些钱他都不想动。

他中年丧妻,老年丧女。几十年的人生,酸甜苦辣都经历过了。他活到这个岁数,足够了,人生这样也差不多了。唯一放不下就是牧愿,可他也为她寻得了一个妥善的后路了,尽管还是不放心,可这也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早年牧关还在外面谋生时,曾经救过郑铭生夫妇。郑铭生夫妇这趟过来也是为了办收养牧愿的手续。因为郑铭生不育,所以夫妻两没有孩子。也是因为这样牧关才用过往恩情厚颜拜托郑铭生夫妻两照顾牧愿。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帮牧愿庆祝了他在世时最后一个生日后,牧关才在郑铭生夫妻两强烈的要求下住了院。

牧愿是牧关最亲近的人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主治医生办公室外白色的长廊,像是看不到尽头的岸,女生在走廊外嚎啕大哭,声音里的哀痛让人恻隐。即使医院里见惯了生死,可人世间每场离别都会让它沉默。

郑铭生的妻子紧紧地搂着牧愿低声劝慰,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眼泪。等牧愿哭声止住,她们回到牧关病房的外面,因为脸上哭过的痕迹还没消退,牧愿怕牵动牧关的情绪不敢进去。

待到牧愿脸上看不出异样时,她整理好自己的狼狈,脸上虽扯不出笑来,好歹脸色也不那么难看时才敢进病房。

这时郑铭生夫妇会贴心地找个借口出去,为她们祖孙腾出空间。牧愿强撑着平静听着牧关的殷殷嘱咐。从牧关住院后,他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从家里的存折密码说到她以后在郑家的生活,事情由重到轻,事无巨细,他一件一件的交待,一件一件的叮嘱,以至于每次单独相处的时间,祖孙两都无暇去悲伤。

牧关生怕时间不够,很多后事来不及交待。那些反复叮嘱的话成了他对牧愿永远放不下的牵挂。牧愿看着牧关脸上的病黄黯沉,然后艰难地将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在艰难的世事面前,他们这样的人连好好悲伤都成了一种奢望。

郑铭生和妻子商量好两人轮流陪床。他们在医院附近找了一个临时的房子租住。今天轮到郑铭生陪床,郑铭生妻子则带着牧愿回安溪巷口取一些衣物。当时过来时虽然也准备了一些,但还有遗漏的,再加上安溪巷口那边还有一些贵重的东西,这眼看住院不是一天两天,她们得回去一趟,顺便再拜托人看顾一下家里。

牧愿到家时,天色也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似是要脱人一层肉下来。

牧愿将重要的东西都装进行李箱里,郑铭生妻子也收拾了一些用得上的衣物。两人趁着夜色出门,转道去了王爷爷家里,拜托他们再照顾大花一阵子,顺便再看顾一下她们的房子。

回去的出租车里,牧愿摸着口袋里的手机,秦薄星的短信消息在脑海一一划过,现下她却没了任何心情去回复。窗外的夜色浓重,风声肆虐的厉害,黑暗里瞥不见任何光亮。

几天后,病房里来了一批不速之客。从老家听到消息赶来的牧关的二弟和三弟轮流劝说牧关。无非就是牧愿的过继问题。他们打着过继牧愿的名头,实则是为了谋算牧愿父母以及牧关留给牧愿的那笔钱。

当初因为牧愿父母的赔偿金就和他们闹翻了的牧关当然不会听他们,可他们仗着牧关现在生病有口难言就来逼迫他同意将牧愿过继到他们名下。

就连郑铭生夫妇开口帮衬牧关说话,都被他们一句,“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插手来管我们家里的事”堵了回去。郑铭生夫妇本就不擅言辞,更不要说和人吵架了。两人气的面红耳赤,但面对这样浑人也没有办法。

可牧愿不一样,从牧关倒下那刻起,她心神紧绷一直在克制自己。所有的惶恐不安,那些日夜不敢袒露于人的抽泣终于在这一刻泄堤崩溃全化为郁结不开的沉沉怒气,往那一伙人兜头而去。

那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阎罗煞气,牧愿拿起旁边的一张椅子就砸了过去。

气势凶悍地像是要见血才罢休。

眼见双方要打了起来,郑铭生灵机一动,直要说报警解决。郑铭生妻子则直接跑了过去,像护崽一样将牧愿护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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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这批人终是没见过世面,刚刚牧愿那般不要命的阵势本就把人震住了,再加上郑铭生这样一说,他们就被吓住了,最后只能虚张声势地丢下几句狠话离开了。

郑铭生妻子走向窗户旁朝外看去,不久后那群人从医院大门离开,担心道:“他们还来闹这么办?”

郑铭生将牧愿砸倒的椅子扶好,他脾气本就刚直,硬声道:“来就来,我直接报警。”

牧愿则安抚着牧关的情绪,让他不要激动。养病本就需要平心静气,结果这一群人来闹,牧关的病情却变得更加严重了。

那样的日子里,分不清夜晚和白天。牧愿的心一天天下落,直到她的太阳再也没升起来过。

——

秦薄星再次见到牧愿时已是年后了,那是牧关去世的一个星期后。

再次相见,两人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不真实感。

牧关住院期间,秦薄星一直和牧愿短信联系。前期牧愿一直没回复,直到秦薄星说要过来看看牧关,牧愿才回复了他,让他不用过来。

那是仅有的一次双向联系,也是那个手机第一次发挥它作为一个礼物的真正的效用。

然后今天是第二次。

“你要离开?”秦薄星面色惊愕,垂放在裤缝处的手掌紧紧地蜷缩着,指尖深入掌心。

南方的春寒比寒冬的酷冷还要厉害,那阴冷一缕一缕顺着骨头缝里钻,挡也挡不住。这样难挨的日子偏偏持续的时间长,如同上刑一般让人痛苦难言。

今年尤甚,以后怕是再也没像这样冷的天儿了。

牧愿沉默地点头。

以前生动活泼的眼睛如今成了一潭死水,幽深地见不到底。

“能不能不要走?”这真是一句失了智的挽留。话刚一出口,秦薄星自己都扯了扯嘴角,可那面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伤心。

牧愿走了。

留了一只有了岁数的狗。

和一本只有薄薄几页有了字迹的日记本。

牧家的房子没有处理,只是被一把大锁永久地尘封起来。

过了不久,向家的院墙外面被人泼了一墙的红油漆,木门上用红漆上写了字,话很难听。

终于秦薄星也和父母翻了脸,关系降到了冰点。

后来在秦薄星中考过后,老太太带着他回了老家。那是一个二线城市,人文气息浓厚,老太太找了点关系,秦薄星又进行了一场入学考,进了一所不错的高中。

“你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花一口。”电话那头,姚珃开着玩笑,他和秦薄星聊着近况,“小周的小公主前几天满月,我过去看他,他还念叨着你来着。”

“那他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秦薄星轻笑了一声,眸光温柔。

“那可不是。当年你那分数睢城一中都妥妥的实验班,好容易能让他撂开面子开吹个三天三夜了,结果你说转学就转学。”姚珃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募地低落下去,“安溪镇,你还回来吗?”

电话挂断后,男生看着窗外昏黄落日,眼里也是一片抹不去的怅惘。

两年后,男生拿着笔袋,懒散地步出教室,看着那一方像是颜料打翻的晴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教学楼各个楼层不断传来学生考后的欢呼声,他们的青春年华随着那些撕碎的纸卷,也一同散落在过去。

快到校门口,秦薄星被拦住。

一个有些面熟的女生挡在他面前,他挑了挑眉。少年眉眼褪去往昔的稚嫩,面部轮廓俊逸,时间的刻痕终是丰满了那通身的气质。

女生红了脸,有些羞怯,终是鼓足了勇气,说出了告白的话语。

秦薄星笑了笑,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了校门外,“我的小姑娘在等着我。”

他越过女生。

大步踏前。

过往被他丢在身后,而他的未来却在前方等着他。

038 番外

深夜难以入眠时,思人睹旧物最为合适。

牧愿留下的日记本,里面唯有的三篇日记叫秦薄星看得已经烂熟于心。翻得次数多了,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经常翻阅的那几页颜色熟黄陈旧,有别于日记本其他漂白的页面。

后来日记不敢看了,再看就怕坏了,改为摸那块有了时间痕迹的长命锁。牧愿幼时估计常带,旧锁外皮已有包浆。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遍一遍滑过,一遍一遍镌刻在心上。他企图用心细细地探寻她在锁上留下的印记。除此之外,他再也没了别的办法去感受她的气息了。

她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时间能修复创伤,牧愿的归期却不定。

那是初三刚开学的时候,有一天,肖语过来找他。秦薄星那时候久陷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淡漠真真是冷煞了人。谁都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儿,除了那几个玩熟了的,那会儿谁也不敢往他跟前凑,生怕撩了他的虎须。

最后还是肖语托了姚珃作为中间人转告了秦薄星,才把人叫了出来。地点还是实验楼四楼。谈话的内容却和当初那个被霸凌的女孩有关。

“前几天,我们巷子出了一件事,有一个小孩溺水死了。相关的两家人闹了起来,辱骂拉扯之间,说了很多旧事。

牧愿阿公住院时,他们老家的人去医院闹了几次,后来被警察打发走了。再后来牧阿公在安溪巷口这边设灵堂出殡的那天,她们老家的人又过来大闹一通。这些事都是向桃使得绊子。第一次她只是给那些人指了去医院的路。灵堂那次则是她收了人家的钱,通风报信,牧愿老家的人才能那么及时地赶过来。

你知道为什么那次俞清会领着我们去九班找牧愿麻烦吗?因为前几天向桃和另外几个女生给你写了告白信,让俞清知道了,带着伍一雯过去收拾了她们一顿。后来向桃则跑来告诉俞清,说牧愿勾引你,于是俞清领着我们找上门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可能是因为歉疚?大概是吧。

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这里抽烟被牧愿看见了,我本打算封了她的口,后来还是你帮了她。知道为什么我想动手封了她的口吗,因为家里父母管制我的所有,从生活到学习再到交友,物极必反,我想透透气。我自己做了坏事心虚怕被她告到我家里去。可谁想她压根连提都没提,巷子里也听不到这类的风言风语。”

肖语走后,秦薄星一个人在四楼待了很久,烟蒂落了满地,烟雾缭绕难散。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是肖语临离开时丢下的话。

那闹起来的两家一个是刘扬家,一个是向桃家。向家小儿子跟在刘扬后头玩,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溺了水,这事到最后追究不了责任,只能当意外处理。重男轻女的向家夫妇两没少拿向桃撒气。

刘、向两家现在真成了仇人,没少打架。刘扬奶奶也在打架事故中中了风。这老太太趁着牧关不在深夜扮鬼敲门吓牧愿的事也被抖搂出来了。据说一半是因为旧仇一半是被向桃母亲挑唆的。

现在安溪巷口正是风风雨雨热闹之际。

可最后,秦薄星还是给它添了一把火。一个深夜,他往向家院墙上泼了一桶红油漆。这样的人家只配“多行不义必自毙”几个大字。

有些仇他得自己报,有些债他得自己讨。

他算他的,老天算老天的。各论各的,才不算乱了套。

牧愿的三篇日记,篇篇都和秦薄星有关。

一篇是那次差生事件。

一篇是写了牧关生病前后的事情。原来牧关送医的那天,秦薄星父母找上门来,言语过激刺激了牧关情绪,在他们离开后牧关病情加重才匆忙送往医院。

最后一篇,只有零星几个字。

我恢复好,就来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秦薄星就在这几个字的支撑下过了两年。每年他生日,牧愿都会发祝福短信。

岁岁平安,健康长乐。

年年如此,一字不改。

高三那年生日,小姑娘跑来阳城找他,那是他收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的压岁红包剩余两年余额已经用完。”她举了举手机,笑靥如花朝他伸手要到,“今年你要重新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

那一刻,少年的世界又亮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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