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任周简单地向林简介绍了下高二目前的班级状况,特一特二特三是学校专门划出的艺术班,平常的教学安排跟文化班有比较大的区别,目前是文化教学和艺术教学同时进行,等到下半年升入高三,主要以艺术教学为主,艺考过后,文化课才正式提上教学日程。还有部分艺术生被分散在了国际班里。
“我们特一班呢也跟平常的班级不太一样,班级氛围是那种比较轻松的……”向任周又介绍着班级的一些情况,林简去了班级之后才知道轻松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用松散,无组织这些词可能更准确一些。艺术班相较于普通班而言就够特殊的了,再加上特一班里面有好些大神,早早就凭特长保送,向任周又是个不温不火的性格,导致特一班在这三个班级里又更为特殊。
早读过一半,向任周才领着林简去到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很少有人在认真地读书,基本上在闲聊,向任周走上讲台,下面才稍有收敛。
“好的,同学们,都静一静,今天呢,我们的新同学来了……”
下面七嘴八舌地在讨论,有人高声问,“老向,就是你上周提过的那个林简?”
向任周被打断也不生气,笑眯眯的继续,“对对,新同学就叫林简。”
他说完,向站在门外的林简招手,示意他进来。
等到林简走上讲台,下面的讨论声骤然拔高,以女声为甚,林简同学姣好的外貌点燃了特一班。
向任周差点控不住场,叫了好几声安静,才把声音稍微降了那么一点。
趁着这个空隙,他连忙叫林简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林简。”林简话音刚出,下面就有人皱眉,普通话的发音让林简的不一样迅速体现出来,下面的反应也是各异,有的人略带鄙夷,有的人则十分好奇。
向任周在一旁还等着林简继续,结果这一句过后就没了下文,他诧异地发问,“没了啊?不介绍下兴趣爱好?”向任周在一旁循循善诱。
林简摇头,“介绍完了。”
向任周见状也就随他去了,摆摆手,叫他坐到靠窗的那个空位上去。
林简一路走过,无视身边或好奇或戒备的眼神,最终落座。
他的这个座位视线很好,旁边就是伸出来的梧桐树枝丫,光圈在树叶上跃动,还隐有麻雀的身影穿梭其间,向前看,离黑板也不远不近,除了侧面一点,这个座位没别的毛病。
他连着上了两节课,很快体会到了这个班级跟他以往的不一样。这里的学生跟老师的关系更亲近,没有很严格的尊卑,一些小玩笑经常在课堂上发生,这里的学生也同样松散,但这跟他以前所呆班级的松散又不太一样,他以前的班级是全校有名的差班,上课也不听讲,考试成绩每次都垫底,那种松散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毕业后就去打工、自己都看不到希望的自暴自弃和自我放纵,而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松散已然是拥有光明未来后的懈怠和没有后顾之忧的懒散。
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在这样的班级里很好地存活下来,走向贺繁所设想的未来。
毕竟,从本质上来说,他更像是空中的鹰,只盘旋于危险的山林,而这里,太过恒定。
不一样(四)
在林简适应新环境的时候,贺繁也在迈出自己全新的一步。
贺一白今早主动加了贺繁的微信,邀请她过去他的工作室看一看,贺繁应了这个约。
她好好洗漱了一番,将昨晚的酒气和颓废都洗净,搭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踩上她的高跟鞋,哒哒哒地向目标地前进。
这个工作室虽然不在最繁华的中央街,但也在一个商区的写字楼里,占据了不小的面积。
贺繁跟着导航来到工作室楼下,远远地看着一个西装男站在那。
他率先跟贺繁打招呼,“你好,我是贺一白,很高兴贺小姐来我工作室参观。”
说完,他身体微弯,左手横于腹部,右手伸出,给了贺繁一个略微简化的西方礼仪。
贺繁有些尴尬,这在大马路旁,人来人往的,又不是舞会上,做这个动作真的有点太过,但出于教养,她还是把手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地收回。好在贺一白马上直起身子,恢复了正常。
他走在贺繁的左前方,比贺繁稍快一步,领着她去工作室。
工作室在8层,需要刷卡上去,一出电梯门就到他工作室的门口,能看见里面的前台。
贺繁跟着贺一白走进去,让她意外的是,工作室比她想象中的整洁,各种画稿都按时间线进行归档,放在了大的玻璃柜里,墙上挂着工作室旗下的签约画家。里面有一个人的作品,贺繁特别熟悉,那是小她两届的学妹,当时在学校的各类活动上,她们经常碰面,一晃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小学妹也成了行业里的佼佼者,在这栋写字楼里拥有了自己的独立画室。
而除了这些单独的画室外,工作室的内部还有一个集中的工位区,这里主要是一些年轻的艺术从业者,负责着工作室零散的漫画和动漫的接稿工作。
贺一白显然之前做过功课,主动提及贺繁的那个小学妹,“丁玲今天去画展了,暂时不在工作室,等下次你再过来的时候,应该能叙叙旧。”
“嗯,好的。”贺繁应答,其实这么多年没见,要想叙旧也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
她在经过工位区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年轻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正在数位板上刷刷地描着,分工有序。贺繁其实还是传统意义上的画家,她习惯了在纸上绘画,在电脑上涂涂画画,总感觉失去了那份手感和美感,无论是电脑绘画开始兴盛还是日趋成熟时,她都未曾接触过,只是始终坚持着自己的艺术理念,拿着画笔,铺着画纸,打开画架,用最原始的方式还原和展示着这个世界。
这些员工里有几个是美院毕业的,在学校的时候还选修过贺繁的课,其中一个看见贺繁过来,眼睛蹭地一下亮了,高兴地叫了声“贺老师”,引得其他几个也抬起头来,纷纷叫“贺老师”,一下子,工作室所有焦点都聚到了贺繁身上。
贺一白见状,正式向他们介绍贺繁,“这是贺繁,著名的艺术家……”
“唉唉,不敢当,不敢当。”贺繁连忙打断贺一白,这帽子有点太大了,就她那点成就,说艺术家还是太过了,“艺术从业者,艺术家还是算了。”
底下一片哄笑,贺繁的名字可在这个行业里流传已久,14岁的时候就凭一幅“客宴”图斩获国际绘画艺术奖,成为最年轻的获奖者,图里神态各异的参宴嘉宾一度成为大众津津乐道的话题,其后也是大奖小奖不断,后又成为美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贺老师有点过度谦虚了啊,底下的这些小年轻可不认为你担不起这个‘艺术家’。”贺一白在那笑着调侃。
底下的员工也格外配合,“就是,就是。”年轻的声音彼此应和,以贺繁的学生答得最凶。
贺繁笑笑不出声,有的东西听听就好,要是真放在心上了,累的是自己。
贺一白又带着贺繁转了一圈茶水间,里面各式的茶点和咖啡机,这对贺繁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她一毕业就留校,未曾体会过这种公司的下午茶文化,倒是美院的老师时不时约一约去农家乐玩一趟。毕竟美院的教授资历深,年级也都不小,她跟着他们提前过上了舒适安逸的养老生活。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其实在贺繁那很少有,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贺朝拉上她跟他一帮朋友狂欢,不过每次她都不太给贺朝面子,他组的局,一般贺繁就会早早退场,贺朝兴师问罪的时候,她就告诉他全赖酒吧的音响太响,灯光太晃眼,每次贺朝都一口老血吐出来,音乐不响,灯光不亮,那还是酒吧吗?但兄妹俩就是这么累此不彼,每次贺朝都带上他妹,贺繁也一如既往地早退。不过,贺繁也熬夜,但她是居家熬夜。每到放假,她就不想出门,只想家里躺。
福书网:
逛完茶水间,贺一白才将贺繁带到他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和办公桌,倒让人看不出这是一间主营绘画艺术与动画的股东办公室,一点浪漫和艺术气息都没有,反而带着一股金融的极简风,灰黑白三色混杂。不过,这也很符合贺一白的身份和教育背景。
他泡了一杯茉莉花茶给贺繁,从那崭新的包装来看,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端着茶杯,贺繁觉得他还真是大费周章,无论他是想邀她入股还是想签下她。
“贺小姐觉得我们工作室怎么样?”贺一白双手交握,言语间隐有期待和自信,刚才一度被他遮掩住的傲气在这一刻显露无遗。毕竟他的工作室目前已是帝都排名前10的工作室,无论从盈利还是人员上来看,都是比较可观的,他想贺繁应该没理由拒绝。
但是,他还是太不了解贺繁。
贺繁是觉得这个工作室还行,各种客观条件都比较可以,但最重要的东西她还没看见,目前为止,她所看见的全是工作室物质经济方面的东西——任何一家同级别的工作室都能拥有的东西。这里没有很能打动她的点,而这也没法满足她开工作室的初衷。
贺一白又尽责地将贺繁送到楼下,很热情地请她后面常来。
贺繁颔首,低头找车钥匙,错过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等到她抬头看时,男人的脸色又恢复正常,他可不敢明着给贺繁摆脸色,毕竟如果贺繁能加入,他能够借助贺繁的名气和地位做很多事,他的工作室也将更上一层楼。但,等到贺繁的车走远,他的脸算是彻底垮下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
贺繁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就摊在那,直到贺朝来接她吃饭,她才磨磨蹭蹭地起来。
下楼时,还顺手把垃圾提溜下去扔掉,做完这一切,这才往车里走去。贺朝已经被她妹磨得没脾气,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把玩他新入手的打火机。“嗒嗒嗒”的声音在车内分外清晰。
贺繁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拿起贺朝刚刚随手放在那的纯金色打火机,掂量掂量,“呦,这可不便宜吧。”
“那是,你哥我怎么可能用便宜货。”贺朝在她妹面前总是爱嘚瑟。
说来也奇怪,同样是贺父贺母带的,贺朝花钱就大手大脚,零花钱每次都不够用,很多次都从他妹那顺钱,贺繁就不太一样,虽说该花钱的地儿也同样不吝啬,但她的消费需求明显比贺朝低,对衣着、吃住这些也不太在意,比起贺朝的吹毛求疵,她不要好太多。再加上性别优势,贺繁在童年时期就是个小富婆。她曾经一度成为贺朝的最大债主,也凭着这一点,对她哥颐指气使的。
好在贺朝在开公司这方面技术和天赋都还是有的,自从公司走上正轨后挣得也不少,不然按他这种打火机都要追求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消费观,早就花得裤兜都不剩,只不定哪天就被贺母收拾一顿。毕竟,她妈的观点向来是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那是你赚的钱,谁也管不着,但没钱还霍霍,这就是赶着找打。
贺朝见她妹把玩着打大机,罕见地没有批判他的消费观,多嘴问了句,语气里藏着些看好戏的恶趣味,“怎么着,遇着事了?”
不过贺繁心思不在这,倒是没听出来,一边摆弄着打火机,一边琢磨着工作室的事,她总觉得贺一白的工作室没有戳中她心里的点,但你非要说这个点是什么,他的工作室缺了点什么,贺繁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楚。
贺朝瞅着她,“听说你会儿去贺一白的工作室了?”
贺繁诧异,“你怎么知道?”
贺朝在那笑,“可不是巧了,今天刚好去了那栋写字楼。”
“哦。”贺繁顿时失去兴趣,还以为贺朝知道点什么别的隐藏信息。
贺朝见贺繁又开始神游,小幅度地摆了摆头,他妹每次思考问题的时候都这副摸样,呆蠢呆蠢的,很好骗的样子。
到了目的地,贺朝见贺繁还没提出异议,觉着她妹今天更呆了,刚才不一直盯着窗外看吗?这都没发现?
他率先走下车,贺繁跟着下车,这时神游的贺繁才发现贺朝把她带到了个陌生的地儿,“怎么,今儿不回家吃?”
她打量着这个小庄园,欧式的建筑,名字也起得挺雅致——赛诺庄园,贺繁一时搞不请它的性质,“这是吃饭的地儿?”贺朝还真是一如既往,这么偏的地方也能被他找着。
“没错,吃饭的地儿。妈他们出去过二人世界了,哥今儿带你来这长长见识。”他一脸神秘。
贺繁对他的表情心生警惕,贺朝一这样,指不定憋着坏,准没好事发生。
不一样(五)
这是一家典型的西餐厅,室内有悠扬的钢琴声和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服务员一身西装优雅地递上菜单,末了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贺繁白无聊赖地小口啜着水喝,点菜这事儿一般贺朝拿主意。她不经意地环顾了下四周,却意外地发现了个眼熟的人。
这人贺繁白天刚见过——贺一白。他仍穿着那套深色的正装,西装革履地,跟这个餐厅很搭。
他对面坐了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贺繁挑眉,抬头看向贺朝。
贺朝两手一摊,状似无奈,“别急啊,这菜都还没上,好戏还没开始。”
贺朝选的这个位置很巧妙,恰好在贺一白斜后方的位置,又有一个放绿植的小柜子挡住,让她们能看清楚贺一白那一桌,而贺一白如果不留心注意的话,则很容易忽视他们。
那桌好似起了什么争执,俩人情绪都有点激动,隐约能听见贺一白在斥责对面的人,而八字胡有那么些被动,正在好声好气地告诉贺一白什么事。
不过,这还没完。
贺繁大概坐了十多分钟,看见一个女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大学生,挎着印有大学标识的帆布包,目标明确地向贺一白那桌走去,一把抄过旁边的水杯,泼了八字胡男人一脸的水。水顺着脸滴滴嗒嗒往下流,旁边的贺一白也惨遭波及,撂下一句“你处理好”,就一脸阴沉地向卫生间走去。
这个发展似乎也在贺朝的意料之外,他转过身来,跟着贺整一起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女大学生噼里啪啦一通骂,从贺繁她们的视角来看,她似乎没能拿到她自己应当得到的东西。隐约有“告你”“原创”这些字眼传过来。八字胡骂骂咧咧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傲慢地甩向她。女大学生似乎有些不甘,但看着支票又站在那犹豫起来,在接受与不接受中摇摆,最终还是拿着支票走掉了。
事情结束之快,让贺朝贺繁俩兄妹都有点意犹未尽。
贺一白像是呆在厕所一个世纪之久,这场好戏落幕后,他才掐准时间,等到女学生消失不见,才又重新出现在贺繁的视线中。而这时贺繁他们把晚饭也消灭得差不多了,大致的情况,贺繁心里也有了个底。
要走的时候,贺很欠扁地去贺一白那桌打了个招呼,还示意他向后看。
一株小型的金钱松后,贺繁扯了一抹微笑,在向他挥手说“嗨”。
贺繁回去的路上笑疯了,想到刚刚贺一白因震惊,脸上的表情寸寸皲裂的画面,她就停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约在那?”,贺繁捂着肚子,对贺朝消息的及时和准确性很好奇。毕竟这地儿也不好找吧。
“没办法,谁叫你哥我朋友多呢!”贺朝又是欠揍的模样。
“快说!”贺繁紧了紧拳头。
“还记得王立?”
“你那大学室友?”,贺繁从回忆里勉强扒拉出这么一人。
“没错,这家伙不是律师吗?前两天刚接人一案子,被告人就八字胡的那个,罪名是侵犯知识产权。”
贺朝表示这事实属巧合。
经过小庄园里面那么一闹,贺整想开工作室的想法确实有被打击到,事后,她有跟贺父进行一次短暂的交流。
“贺一白的做法是错误的,这点勿庸置疑,”贺父缀了一口茶,继续,“但我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如今市场竞争多激励,想要存活下去,就得有一些独特的盈利点。而显然,正当的、不正当的手段都可以达到这一目的。很遗憾的是,后者往往多于前者,能够时刻保持清醒,遵守底线的人现在也不多了,女儿啊,你就是在象牙塔里待太久,才没碰到过这些事。”
“碰到过,只是我没想到程度这么深。爸,你想想,贺一白的工作室在帝都算是能叫得出名字的,还不少用这种龌蹉手段,可想而知还有多少的企业在扰乱着市场秩序。”贺繁越说越心惊,这市场中隐藏看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又有多少人处于其中的利益链上。
贺父用茶盖轻轻地扣了下茶杯,而后又合上,看着愤惹不平的贺繁,“那又如何?不要忘了宪法在那里立着呢,它可不是摆设,违反法律的人终究由法律来惩治。”
贺繁冷笑一声,“那又如何?等到他们把不该赚的钱都赚尽了,该有的公平都破坏光了后,法律跟他们说‘哦,你违法”,真是讽刺。”
贺父没想到贺繁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跟十几二十岁一个样,“女儿啊,别心急,我这话都还没说完。这能量都是守恒的啊,一个人拿了多少他不该拿的,做了多少他不该做的,法律会让他加倍偿还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法律可不是正义的守护者,它更像是规则的维护者,坏了规矩,那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而这些代价,极有可能是一个人的自由和未来。”
贺繁再次打断他爸,“可是从因果来看,是一个人做了违法之事,而后受到法律制裁。与这些事件有关的其他人呢?不过是无妄之灾,谁又为他们负责?”
“繁繁啊,”贺父对她的执拗有点无可奈何,“这才是人生啊。人这辈子或许有三分之二的概率能幸福和顺遂,也有三分之一的机率不那么幸运。无论每个人选择哪个职业,都不可避免地要承担一些风险。所有的这一切才构成一个人的人生。这是概率问题,既不是必然,也绝非偶然。”
“你不要把市场想得那么脆弱,它比你想象中的更为坚韧,也不要把人想得过于胆怯,他一定也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坚强,更有勇气。”
贺繁听完贺父的话,有受到一点启迪,她刚才陷入自己的逻辑死角,把公平绝对化了,就像贺父说的,一个人不幸或许是概率问题,并且不幸这个词也有可能转化为有幸。
她原本不想让贺一白这事就这么过掉,但现在想想,也就这样吧,没了贺一白还有贺二白,她得相信政府和市场的双重作用。贺繁语气柔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好的,我知道了,爸爸。”
贺父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要想听我家繁繁这么乖巧地叫我不容易啊。”毕章,贺繁从小骨头比贺朝还硬,不认输,不服软,哪像贺朝那般油嘴滑舌,能屈能伸的。
他这一双儿女,都各自有着他们的优点和缺点。
福书网:
经过父女俩的谈话,贺繁意识到工作室本质上还是公司,要盈利,要生存,它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满足贺繁对艺术绘画的追求。但是,一旦这种追求越过了利益的限度,那工作室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应该自己创造一个能用绘画认识世界,展示世界和影响世界的地方,要以利润为支撑,但最终目的不是它。贺繁心里渐渐有了雏形。
在贺繁规划着愿景和蓝图时,那个已经快被她忽视一周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电话是林简班主任打来的,叫贺繁赶紧来学校一趟,林简参与了一次打架斗殴事件,其中有一个肋骨被打断,现在还在医院。
贺繁询问原因,班主任只说目前还不清楚,事件起因还在调查中。
贺繁匆匆忙忙换了套衣服,拿上车钥匙就赶去学校。
她蹬蹬蹬地来到五楼,遥遥地看见大敞着门的办公室里站了一排学生,林简也在里面。
等她走近,才发现学生们脸上手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林简算是里面最轻微的那个,只脸侧有点擦伤。贺繁松了一日气,转而向向任周问起缘由。
向任周很明确地告诉她,是被打的那些外校学生调戏本校的女同学还敲诈林简班上的同学,林简他们看不过去才动手的。
一旁负责调查的一名行政老师,听到向任周这么说,很不认同这个观点,“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到底是兄弟学校的责任,还是我们的责任,得等到监控到了之后才有定论。”
向任周没理他,继续跟贺繁说,现在唯一搞不清楚的就是谁先动的手,林简是最开始在那的,其余的学生是后面才赶到的,刚刚他问了林简,估计当时太混乱,林简自己也不清楚。他说到这都快急死了,主要是那边是监控死角,现在又弄到医院去了,这事处理不好,林简他们这几个都要背处分。
贺繁了解到林简不清楚谁先动的手,有些诧异,仅凭“混乱”这个词可说不过去。
其余的学生家长陆陆续续赶到办公室,你一嘴我一嘴地争论起来贺繁在这些争论中问林简,“真不清楚?”
林简的眼神变得有些飘乎起来,其实是那群外校的人先动的手,只是以前他经常被人问到这个问题,往往是还没开口就被定性,说实话也没人信。这次他是习惯性地说了句不清楚,后面向任周也没再问这个问题,他也就没了改口的机会。
贺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回来之前她可从老板娘那了解到林简不少的事。
她想拍拍林简的脑袋,奈何身高不太够,退而求其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
林简感受到从肩膀传递过来的温度,对贺繁乖巧一笑,贺繁被这个笑简直要融化掉,很难得,能看见林简如此乖顺的一面。
不一样(六)
“向老师,你说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啊,我家孩子这分明是做了好事,帮了他们同学,这怎么还要受到处分?”
旁边负责调查的王姓老师率先接过话头,“这话是这么说,可这事本质上就是打架斗殴,是违反校纪校规的,而且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这相关的事实,毕竟别的学校的学生被他们打进医院,这是事实。这对我们学校的名誉也是……”
贺繁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什么叫事实?那群学生敲诈恐吓也是事实,含着您就揪着自己学校的学生,一扳子拍死是吧?还有证据,口头证据不算证据?那群被调戏的女学生,被敲诈的五中学生,就是人证!”
那个被怼的王老师一脸被冒犯的表情,他刚想端起架子呵斥贺繁,又被她来了句“就知道摆官腔,事情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也不知道这学校怎么选的老师。”说完,还上下扫视了一眼,讽刺意味十足。
向任周连忙在一旁做和事佬,别事情还没解决,老师和家长先干起来了,“用词不当,用词不当……林简他家长您也消消气,这件事上我们肯定还是维护我们自己学生的利益。大家伙都消消气,这件事也急不来。”
说着,前去调监控的老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这里面有他们刚刚从附近商家那拷备来的视频。
家长们又一窝蜂地跑去看监控。
贺繁也懒得搭理还在那叫嚣的王姓老师,跟其余家长一起看起监控来。
监控果然没有拍到这场暴力事件中的关键信息,就只有林简他们走进走出的画面。贺繁眼尖地看到监控画面的最里面,有块立牌挡住了一个什么黑色的东西。她让向任周把这个画面放大,正琢磨着,林简低沉纯厚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车。”
贺繁诧异地回头,“你确定吗?”
林简点头,他记得那个位置放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贺繁喜上眉摘,“向老师,这台车的方位应该是对着里面的,车子的黑匣子或许有记录当时的画面。”
向任周立马叫相关人员去联系车主。
后面拿来的黑匣子的视频,里面不仅有林简他们对峙的画面,还有对方敲诈的画面,一清二楚的,这件事也就跟林简他们没什么关系了。
今天刚好是周五,贺繁叫林简回去把下午的课上完,放学的时候她再来接他。
她先去了贺朝家一趟,把竹竹接了回来。
竹竹是只加菲猫,这三年一直放在贺朝那,贺朝把它养得圆圆润润,死沉死沉的。贺繁单手压根就抱不动它。
她这三年很少回来,竹竹对她感到陌生,贺繁过来的时候,它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毫无反应地把它那庞大的脑袋低下去,多余的反应一点都不带给的。不过好在竹竹还是曾经的那个竹竹,一如既往地不太聪明,憨呆憨呆的那种,被贺繁几包小鱼干就骗到了车上,吃完之后,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拐跑,只是挪了那圆滚滚的身体,找着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就这么睡了过去。
“铃……铃……”
五中的下课铃才刚敲响,林简就把书往包里一扔,向校门跑去。
教室里陈川刚想叫林简,却瞬间没了人影,他趴在窗户那看,隐约看见林简向校门飞奔而去,把他看得目瞪口呆。平常林简做什么都井然有序的,从来没看见他这么急过。
不过也是,他还没看过林简打架,看着体格不壮,打起架来,那叫一个利索,拳拳击命门,他就没见过这么谁又这么狠的打法。
那头,林简一路狂奔到拉门口,一眼就看见贺繁的车。他停了下来,先是理了理校服,接着又大喘几口,让呼吸声不那急促,而后,才靠近贺繁。
一拉开门,林简就和副贺驶上的竹竹四目相对,竹竹一声不坑地盯着他,他默默地又把门关上,坐上后排。
“怎么样?在学校里感觉好何?”
林简把视线移向贺繁,贺繁透过反光镜看见,“噗嗤”笑出声来,“看我做什么?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林简又把视线移开,“还行。”
贺繁又乐,“怎么个还行?宿舍生活怎么样?班上的同学好何?有没有交到朋友?”
林简一个一个回答她,“宿舍还行,就是打游戏吵了点,同学也还可以,除了闹了点,朋友的话……”
说到这,林简略有停顿,前两天一直有女生来找林简,叽叽喳喳把他围起来,将他四周的男生全部赶走,他有意识到班上男同学的排斥,尤其是以王严林为首的那群人。今天经过这一场架,这种情况反倒没有了。
“朋友,也还行吧。”林简补充道。
贺繁一脸黑线,前两个说还行就算了,最后一个是什么鬼。她更进一步,“有没有中午一起去吃饭的人?”
林简不知道怎么回答,见贺繁明确地问了一个点,他这次答得飞快,“有,就同宿舍那几个。
“嗯。”贺繁应道,然后就没了下文,她不问他也就不说。
“那学习呢?能跟上吗?”
“还好。”林简又选了个折中的词。
贺繁顿时失了耐心,“还好是怎样?有没有觉得困难的地方?需不需要额外补习?”说完之后,她又立马觉得语气有点急,有点质问的意思,这孩子就这性格,平常心平常心。她又耐下性子,放缓语速,找补了一句,“我就问问看。”
林简看着她表情由不耐烦强行转为温柔,有一瞬间差点没忍住笑。林简斟酌了下用词,“暂时不需要,应该是能跟得上的。”
贺繁瞬间泻气,咋跟这个小孩说话这么费动,像挤牙膏似的,每个话题都结束的如此之快,倒把她累得不行。她打定主意要让林简先开口,后面一路都保持沉默。
被晾着的林简有点摸不清现在的情况,贺繁突然闭口不语,看她的表情又不像在生气。场子有点冷,要是放以前,林简就让它一路冷到底,爱咋地咋地,但跟贺繁在一起,他不自觉地找起话题。
他把视线再度落在竹竹身上,看它百无聊赖地在那舔自己的爪子,“这只猫叫什么?”
在他开口的瞬间,贺繁的嘴角扬起,但很快又放下,她状似没听见,“你说什么?”。
林简又重复了一遍他搭话的内容。
“哦,我还没跟你介绍,它叫竹竹,今年五岁,你可以摸摸它,不认生的。”何止是不认生,简直是傻大个,用小鱼干就能骗走,贺繁在心里默默吐槽。
林简长手一捞,就把竹竹从副驾驶移到了后座,竹竹也不反抗,不一会儿,后座就传来它“咕噜咕噜”的叫声。
贺繁看了一眼,“手法很专业啊。”
林简撸着猫,“山里有很多野猫。”他看了下竹竹舒展开来的四肢和白花花的肚皮,又道,“不过没有么温顺,警惕性很高,只有那种从小就喂的野猫才会像竹竹这样。”
贺繁眼前有了画面,在那个后院里,他把一个小铁盆踢向前面,然后转身回去,猫确认了他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她又看了看毫无警惕性,摊成一张饼的竹竹,感叹她养的猫怎么这么容易被诱拐呢,是不是得放到培训班里上几天课。
竹竹此时还不知道它未来的猫生有这么一出,而且送它去猫咪训练营的不是它的女主人,而是男主人,理由是,“太黏人,碍事。”
贺繁把车停好,指挥着他把车里的东西搬运回去,里面大部分是竹竹的小窝,猫粮这些东西,还有一少部分是她下午去超市买的瓜果蔬菜。
等到林简把最后一批东西运回来时,贺繁已经围好围裙,站在厨房里了。
客厅的桌上放着切好的西瓜,贺繁听见关门的声音,招呼着林简吃西瓜,在客厅休息会。她自己则全副武装,防溅面具、手套,全都一股脑地翻了出来,准备呆会儿炒菜的时候备上。
她花了大概1个小时才把该洗的菜洗好,该备的葱姜蒜备好,期间林简几次想过来帮忙,都被贺繁赶走,“趁姐姐今天有这个心情做饭,你就好好待着,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福书网:
林简见贺繁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随着贺繁进入炒菜阶段,厨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林简在客厅都能感受到厨房的鸡飞狗跳。在贺繁又一次因油溅起而尖叫着躲开时,他终于坐不住了,快步走向厨房,把主厨的大权接了过来。到了厨房他才闻到被油烟机遮住的焦糊味,贺繁也被折腾地够呛,灰头土脸地把铲子交给他。
等到他们吃上饭,已经是1个半小时以后了,天都黑了。
桌上除了被贺繁彻底炒成焦炭的糖醋排骨,其它的菜竟然全被林简救了回来,这顿贺繁吃的是满意的,多亏了林简后面的一番抢救,不然这顿又得点外卖。想到这,贺繁又多夸了他几句。
林简这段时间已经对她的夸奖适应良好,指着糖醋排骨,疑惑贺繁以前都怎么烧菜的,贺繁稍微有些心虚地反驳,“不全是这样!”只不过学校有食堂,偶而还去父母家蹭饭,再加上最近几年外卖行业的兴起,这才导致她的厨艺下滑到此……林简显然不信,估计贺繁现在的厨艺跟以前相比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没说破。
只不过,从此,家里掌勺的重任就这么落在了林简的头上。
微光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在这一个月里,林简已经完全适应新学校新班级,特一班也接纳了这个高高瘦瘦,平常不怎么说话,但存在感很强的转学生。毕竟经常有别的班的女生下课后过来围观这位转学生,有的胆大的还直接约林同学去吃饭,但都被他义正严辞地拒绝。
林同学板着脸的时候,还是蛮能威慑人的,渐渐地围观的女生也少了。
特一班里的女生在日常的美颜暴击下,渐渐习惯这么一张脸。至于班里的男生,自打上次打架事件后,对林简那叫一个佩服,经常哥俩好地吆喝他去打篮球,但每次都被血虐,毕竟就他们这小身板,怎么能跟从小砍柴、挑水的林简比。
值得一提的是,林简普通话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连儿化音都已经被他的同学带了出来,贺繁一开始还没觉得察觉,还是林简跟贺父打电话的时候,贺父注意到的。
贺繁听到贺父讲起,这才仔细听林简的发音,确实有很大的进步,她还感叹了句林简的学习和模仿能力还不错。不过后来她才发现,这句话说太早。
而这一个月,贺繁她自己,按贺朝的说法,就没干什么正事,纯粹瞎溜达。她难得花时间去认真地游玩帝都,包括最普通的胡同小巷。还别说,真有些收获。
她曾碰到过一个打金银首饰的小店,目前的代理店主是个28、29岁的年轻小伙,她告诉贺繁,他们家从祖上就是干这一行的,他从小就是在哐当的打铁声中长大的。一开始他对这个是很厌恶的,不想跟他爸、他爷一样跟这些破铜烂铁打交道,出去自己闯了一圈,干销售,没业绩,进厂,也只是成了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又累又无聊,最后浑浑噩噩好几年,还是接手他爸的小铺子。
这是他正式干的第二年,才将将从学徒转为正式工,要不是他爸有事回老家,还轮不到他坐在这。
贺繁于是问他还想干别的吗,他摇摇头,“转了一圈之后发现,还是跟这些金银首饰打交道最舒服。”
但他说他不满足于此,他现在一边跟他爸学手艺,一边报了个夜校。他想学习更多的设计理论,想把这家店做大,做得更好一些。
贺繁在一旁听着他对未来的畅想,感受到他的踌躇满志。人这一生,很难一直顺利,或许总要走那么些弯路,撞几回南墙。就这么磕磕绊绊地,也能找到前行的路。
或许这个人最终也达不到他心中设定的目标,但此刻的他,足够纯粹,足够努力,这就够了。
在这么一天天的游荡中,贺繁也隐隐约约有了自己事业的雏形。
五中又一欢迎来月考,上次月考林简不说,贺繁也没注意,还是事后向任周单独找到她,表扬了林简,她才知道月考制度。
林简考得还不错,五百零几分,比起他以前的200,300的成绩要好太多,但他本人不太满意,贺繁问起时也不太愿意多说的表情。但贺繁还是狠狠地表扬了他一顿,在贺繁的夸奖声中,他嘴角有一丝的扬起,这抹称不上笑的表情被贺繁敏锐地补捉到,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停止对他的夸奖。
被夸了就得笑啊,这是她的逻辑。
这次月考,林简吸取上次的教训,考试前一天就给驾繁发消息,她回了个“加油”的颜表情,林简看着这个,表情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下面的书桌旁,陈川用水笔一左一右各戳了下,三人一齐抬头看,在班里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的林简,此时温柔地仿佛能凝出水来。
“简神,你莫不是网恋了吧?”陈川对这种温柔的粉色泡泡异常敏感,刚刚林简那神情,他绝对没看错。
他这一叫,仿佛打破了某种结界,林简瞬间恢复正常。
他否认,“没有。”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陈川的热情,很积极地跟林简讨论网恋这件事,还拉着王严林和甘暨一起来。
“跟对方聊天,你有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
但确实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是跟任何其他人相处都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有没有想获得对方的关注,会不自觉地想起她?”
“有。”
他跟她呆了一周,她带他来到这个城市,贺繁才是他跟这个城市的纽带,是他新生活的中心。
陈川得到这两个答案后,稍微有点搞不明白,“没有心跳加速,但会很在意她……”他猛地拍手,“我知道了,这是在暧昧期?”
“暧昧?”林简对这个词有些许陌生。
除川很热情地为他解释,“就是俩人互有好感,但还没到恋人的那一阶段,再往下发展,就该是表白了。”
“表白之后,你就可以约她见面,拉她小手。”甘暨在一旁纸上谈兵。
王产林对他俩的行为嗤了一声,这俩货一看就没谈过,拉个小手就完了?
林简已经没空听他们说什么,他只是在思考,他对贺繁,是爱情?
他不知道。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未有过一个人如此浓墨重彩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不知自己所有的异样是源于未知,还是爱。
少年人的心思好似夏月的虫鸣般,聒噪得人心痒痒。
三人的话题已经从暧昧期过渡到热恋期,作为唯一个谈过恋爱的人,王严林在这个话题上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林简并没有加入他们,但一直作为旁听者,认真听讲中,话题逐渐走向不可描述的角度,他听得面红耳赤。
后来,贺繁有问过他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把戏,这次深夜男寝会谈功不可没。
第二天,五中的月考正式拉开帷幕。
最后一门考数学时,林简第一次提前交卷,踩着半小时的交卷点,走出学校。
他一路左拐右拐,来到一家手机店。
“小林,来了啊。”
里面一人招呼着他。
林简走向他,接过他手上的手机,从墙上的挂钩上拿下一块新的膜,熟练地贴起来。
五中午休和晚自习前各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林简从上周开始就在这家小店里打零工,日常贴膜外加处理一些小的手机故障。
“不好意思啊,小林,这临时有事,不过你放心,二十分钟后我保证回来。你要觉得无聊的话,那台游戏机你可以拿来玩,打发点时间。”老板指着店里那台立式的,庞大的游戏机。
“嗯,行。”
林简也不急,贺繁通常都踩着点出门,每次都迟那么十几分钟,时间还有盈余。
贴完膜,他坐在凳子上,有点无聊。
一群孩子走进来,打头的那个进来就拿起游戏机的手柄,有模有样的操纵起来。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斜杠青年,没结婚没孩子,平常跟这附近的小孩打成一片,店里的这台游戏机也对他们开放。
小孩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观战的小朋友异常激动,不住地喊“打他!打他!”。
无奈对方太强大,小孩逐渐处于下风,旁边的小孩吆喝得更起劲,恨不得贴在身上,亲自打上去。
“左键向后,回旋踢。”
看着要输了,林简冷不丁地出声,拿着游戏手柄的小孩跟着他的指令动作,一把扭转局势,拿下了这局。
小屁孩们一阵欢呼,把注意力转移到林简身上,叽叽喳喳地问他。
林简也不答,只是起身拿过手柄,重新开一局,小孩把他团团围住,“哇喔”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老板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少年坐在一群萝卜丁的中间,手摁得飞快,游戏机上的人物随着接连获胜。
有点意思,老板摸着下巴看着林简,若有所思。
贺繁踩着点出发,中途又遇上晚高峰,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她就这习惯,平常没事的时都爱拖一会儿,其实就这一点时间,说耽误很多事吧,倒也没有,但说全不碍事吧,那也没有,至少等她的那个人得有十足的耐心。
以前,何清诺等她的时候,虽然每次都没说什么,但他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她害怕看见那副表情,也不愿他多等,生生把这拖沓的习惯戒掉了,现在反而回归到从前。
靠近校门时,贺繁看见林简站在校门口那,来来往往的女学生时不时看他一眼,这小子全然没感觉,浑身散发着“莫挨我”的气场,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脸,这以后能找着女朋友吗,贺繁有点担忧。不爱说话,压根就不主动跟女生聊天,感情迟钝,哪怕有爱的苗头都被他无视掉。啧啧啧,贺繁一脸惆怅地下车,中途擦肩而过无数个回头望的小女生。而被望的男主角依旧毫无反应,直到她出现在视线中,那双无波无澜的漂亮眸子,突然就有了光彩。
她有被他一瞬间的变化惊到,林简真是时不时会给她一种错觉:她在他眼里是独一无二的。
小孩儿没等贺繁走进,就快步走向她。
周围的学生只看见林简主动地跟着一个漂亮姐姐,上了一辆白色的小型越野。在他们眼中,平常高冷寡言的男神,第一次在他那平静的、毫无变化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喜悦。有人将这一幕拍下来放到学校贴吧上,引起一阵轰动,楼层建得飞起,但林简本人对此一无所知。还是陈川这个室友下来控场,才将局面堪堪控制住。
微光(二)
回到家,林简勤劳地处理完一切家务,贺繁也顺利地被喂饱后,俩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
贺繁在电视机下的抽屉里一阵捣鼓,终于让她翻出一个碟片,那是她上学时看的关于青春成长之痛的影片,倒还蛮适合林简现在的年龄。
男孩子吧,也不能太直男,她本着这一目的,把这个岁月悠久的碟片放进了落灰的DVD中。
屏幕一顿小方格闪过,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影片顺利播放起来。
福书网:
“这质量也太好了。”贺繁看着画质有点渣,但还能凑活的影像,感叹起十多年前的产品质量,物美价廉是当时唯一的标准,现在不行了,多了好多花里胡俏的噱头。
“林简,你真该感受下十几年前的社会。比起现在,那时候似乎更质朴。东西实在,没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包装和促销,哪像现在,还得好好算算哪种购买组合更换算,用到的券更多。稍不留神就踩雷,还容易陷入消费陷阱。”
林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怎么听,都带着点哲理在里面。
“历史在创造着新事物的同时,也在毁灭着某些东西。”林简答。
贺繁一脸莫名,“这么深刻的吗?”
她看见小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明,“这不是我说的,历史老师说的。”
“哟哟哟,上课听得很认真啊!”贺繁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带着家长的宠溺。
但被摸的林简只觉得血气上头,热得不行。
俩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地看完了这场电影,贺繁问林简什么感受,林同学答:电影里的人都有点傻。
贺繁哈哈大笑,夸他很好地掌握了偶像剧的精髓。
周一晚上,林简主动把月考成绩发给贺繁,贺繁接连发了几个赞给他,转头就把他的成绩发到大喜那炫耀。
“怎么样,还不错吧。班级第一!”贺繁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大喜回,“这还真当上家长了啊,人小孩儿知道你这样吗?”
“当然是不知道……毕竟我在他面前一直是端庄又有威信的大家长。”贺繁回了个无语的表情。
“那还真想不出来。”大喜直接回语音,言语间都是怎么可能的质疑。
“不信就算了,拜,我吃饭去了。”贺繁炫耀完立马走人。
刚把手机放下,电话就响起,是林简班主任,贺繁被上次弄出阴影来,林简别又是打架了。
她点开通话,心虚地“喂”了一声。
“哎,您好,林简家长,是这样的啊……”
“行,您让我考虑一下,我也得问下林简自己的意愿。”
挂掉电话,贺繁有点拿不定主意。向任周打电话过来是建议把林简转去非艺术班,根据他们这一个月的观察,林简的文化课是很不错的,脑子活,一学就会,反而在美术方面有点弱,基础不太行,底子太弱,想在高考前赶上进度,可能有点困难。若是上艺术类学院的话,比较吃亏,反而走综合类的大学有优势。
贺繁没急着给回复,决定等林简周六日回来了,再做定夺。那是他的人生,选择权永远在他自己的手上,她没资格,也没法做决定。
周末回家,林简就察觉贺繁有事要跟他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吗?”林简主动问。
“啊,这个啊,”贺繁有点不好问,主要是她私心里觉着林简就此放弃有点可惜,绘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什么事都是开头很难,如果林简能坚持下来的话,未必没有一个好结果,但高考在即,她又不得不考虑一些更现实的因素。按照向任周的说法,如果林简能去到别的班级,按照他现在的成绩,或许还能冲一把重本,如果还维持现状的话,可能只能去个二流的艺术学院,毕竟艺考占比也比较大,专业院校也更看重专业能力。况且林简这次月考的成绩破了他们特一班的记录,第一次有人进入年级前三百。
“嗯?”林简见她半晌没声,这不像贺繁的作风,她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贺繁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给你转到五班怎么样?”
林简一瞬明白贺繁的意思,五班是次尖班,里面是一群争分夺秒学习的人。
“你希望我留在特一班吗?”
贺繁诧异地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好似只要她说希望,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另一个选择。
明明她把选择权完全给了他,他却又把它完完整整地还了回来。
“看你自己啊。”她直视着他,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贺繁不希望自己的思量影响到林简的判断。
“你如果希望……”林简见她这幅模样,继续刚才的话题,但贺繁马上打断他。
“不是我希望,是你希望。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拥有完全的选择权。林简,你是独立而自由的,你的人生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不用为了他人而妥协,即使这个人对你意义非凡,他也只能建议,不能决定,尊崇你自己的内心就好。如果非要我说我希望的话,那我希望你做出的这个决定不会让你感到遗憾。你的每一步,都应该是你自己想走的,是你自己带着憧憬和开心去选择的结果。你应该坚定地走下去。”
说完这段话,贺繁长舒一口气,这一个星期以来的压力骤然消失掉,她不想把自己的意愿和想法投射到林简身上。她的父母当初未曾这样做,她自己也不应当这样做。
但神奇的是,当她代入家长的身份时,总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想法加诸于林简身上,会有掌控欲和为你好的心态,明明以朋友的身份而存在时,不会如此。
“好,我去五班。”林简感觉到了贺繁想要传达的东西,他决定让自己选择。
他的回答让贺繁笑了出来,他听明白了。
这次谈话后的周一,林简就从特一班来到五班。
他搬书走的时候,陈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甘暨和王严林都嫌他丢人,离得远远的。
“简哥,还会回来吗?”甘暨追着问,他身后是一群特一班的学生,个个都翘首以待着。
“不会。”林简答。
在众人心咔嚓碎掉地时候,林简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算不上离开,毕竟五班和特一班就上下楼的关系。”
他指指楼下,确实是很近的距离,特一班每次闹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五班是第一受害者。
众人被他的硬核安慰感动到,他们简哥能说出这句已经不错了。
在特一班同学的目送下,林简踏入五班,毫无意外,又是一阵骚动。从来只见五班转出的,还很少有转入的,这群次尖班的学生们燃起了雄雄的八卦欲和胜负欲。
林简已经对这种灼灼的目光麻木了,很淡定地坐定,他在五班的第一天也在老师激昂的讲课声和同桌的奋笔疾书中过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陈川问他在五班感觉怎么样,林简答他“还行”。
“那跟我们特一班比,你更喜欢哪个?”
王严林看似不经意地问出这个问题,但其实这是五中潜移默化的鄙视链。五班这些尖子班看不起特长班,特长班嫌弃这些尖子班的学生全是书呆子,反倒是普通班跟两类班级都相安无事。有时候分处两极才会闹出诸多矛盾,若是人人都处于中庸之地,那这社会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冲突,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少了那么些乐趣。
“差不多。”林简随口答。
王严林有一瞬间的无语,又是说了跟没说,但这个答案很是林简的作风,算了算了,这哥们就是这么个随遇而安的个性,无所谓喜欢,无所谓畏惧,也无所谓厌恶,某种程度上真是无敌了。
“简哥,你走的时候,我们可伤心了。”陈川凑过来,一脸不舍。
王严林和甘暨很有默契地迅速远离,又来了。
林简倒无所谓,“嗯,为什么?”
“很多原因啊,”陈川手舞足蹈地,开始一一列举,“比如,教室灯泡坏了,只能等维修师傅来,我们学校这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三个星期都不一定能搞定。”
“哦,原来我就是一修灯泡的,”林简好笑地看着陈川。
“哪能啊,您这不十项全能吗,篮球您厉害,读书您也行,人长得也帅,你这一走,我们班在学校论坛上的话题讨论度都连跌几个点,要不是王严林在那撑着,现在指不定就被特三班给超了!”陈川在那细数林简的优势,一旁的王严林不乐意了,“合着有我还不够啊,陈川,你长本事了啊。”
陈川瞬间止住,得,忘了旁边还有一尊大佛在那立着。他又嬉皮笑脸地夸奖王严林去了,还把看漫画的甘暨一起拉着,被一把扯过来的甘暨,一脸懵地加入夸夸群。
林简看着他,这一晚上,把他给忙得。
他后面就懒得管他们,给贺繁发了条微信,“今天到五班了,感觉还行。”
手机那端的贺繁欣慰地看着微信,颇有种教子有方的自豪。
“行,加油!”贺繁敲着字,发送。
“嗯嗯。”林简回。
贺繁看着屏幕上短小的两个字,有一瞬间的无语,戳着手机屏幕,发了个“你开心就好”的表情包。
屏幕那头的林简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准备问陈川,结果他们三在那闹得正疯,于是他发了个微信经典表情里的“微笑”。
贺繁看着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讥笑,几分不明所以的微笑表情,甘拜下风,撂下一个,“快点睡,晚安。”
林简则很乖巧地回了她,“晚安。”
微光(三)
贺繁爸妈家,贺父贺母和贺繁各坐一角,隐约有对峙的意思在里面。
在月末拿到财务报表时,贺父才知道贺繁动用了公司分红。这股份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从未动过,这次,却闷不作声地拿走3000万,还让董秘瞒着他。
贺父难得严肃地看着她,贺繁有一丝无奈,她真没叫杨姐瞒着他,想自己跟他说来着,结果一忙就忘了。
“爸,”贺繁又叫他,贺父还是不应。
“哎呦喂,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真没想瞒您。”
“行啊,那你说你拿着这笔钱在平淄那地买两栋房干啥,开农家乐?”贺父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是开农家乐那料吗,叫贺朝去干还差不多。”贺繁哭笑不得。
“行,那你说说拿来干什么。”
看着这三堂会审的架势,贺繁本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谁成想变成了惊吓。她从头到尾给她爸她妈说了一遍。
听完后贺父欲言又止,看一眼贺母,贺母懂他的意思,“繁繁,你真想好了?凡是生意就有风险,你可以拿着这一笔钱,干很多你想做的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现在,你把它变成了风险,这真是你想要的?”贺母难得这么语重心长,也难得插手贺繁的事,上次这样,还是她结婚的时候。
贺繁看着父母的担忧,明白他们的心情,“但那就是我想做的事。”
“生意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的,不是你想,就会按你想的来的。”贺父一语指出她的毛病。
“我知道,但经济条件有了,我又有意愿去做,这已经达到了我的标准。”贺繁懂爸妈的意思,他们想她做一个自由的画家,平常画下画,开开画展,采采风,能够散漫又自由,随性地活着,用不着对市场妥协,也不受任何拘束。
他们只是不想她受生活的苦,这些她都懂。
福书网:
这也是她曾经设想的生活,可一切都在变化,现在已经不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不知道她已经渐渐枯竭,她得做些什么,至少,她想要更好地生活。
“哪怕迎合市场?哪怕被诋毁,被中伤?”贺父把他的担忧告知贺繁。
贺繁摇头,“我从未迎合市场,我只尊崇内心。我手里的交易,从来都是等价交换。至于诋毁和中伤,三年前,我受到的还少吗?”
“爸,这是你跟我说的,这是概率问题,不是必然,也绝非偶然,我一定比你们想象中要更加坚韧和坚强。”
贺父贺母听了这话,相视一笑,“行,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贺繁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这就是她的父母。从未干涉过她的决定,无论她的选择带来的是荆棘满地还是鲜花盛开,他们都尊重她的决定,不管是生活还是爱情,全都如此。
她很幸运,也很庆幸。
——————————————————————
林简迎来高二暑假的同时,贺繁所买下的那两栋房也正式开始动工。她把两栋房打通连接起来,原本是隔栏的地方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林简放假过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工人们在这个大坑里作业,贺繁在一旁做监工。
“师傅,那边可能还深一点。”贺繁指挥着,见林简来,挥手叫他过来。
林简看着这个直径近三米的坑,已经被挖得很深,下面的工人都不太能分辨出谁是谁。
贺繁顶着大太阳站了挺久,林简能看清她脸上大滴大滴往下落的汗珠,晶莹剔透的,像珠子。他翻了翻口袋,但又没有随身带纸的习惯,最终一无所获。
贺繁见他翻遍全身上下,“干啥呢?”
林简指指她的脸,“要不要进去洗下脸,休息一下。”
贺繁一把把汗抹下去,“没事,等这点弄完,我再休息。”
轰鸣的机器声终于停止,工人们都去休息了,贺繁拉着林简在院子前的树荫里坐下。
这里已经是帝都的郊区,人烟稀少的,四周除了这两栋房,只零星地能看见几栋别墅,其余全是树林和田地。
林简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乡下,有蝉鸣,有大片的树荫,和数不尽的小飞虫,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看见贺繁白净的腿上红了一片。
他拿起桌上的驱蚊剂,在贺繁周围喷洒着。
驱虫剂是清新的薄荷味,在薄荷的淡香中,少年人的眉目看着更清爽,贺繁看着他,觉着林简似乎有了不少的变化,最明显的,皮肤因为成天坐在教室里,被捂白了,五官好似也变得更加成熟。
“怎么了?”林简被他看得有点手足无措,女人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
“别动!”贺繁一把抓住林简的手,果然,手上的一些薄茧也在变淡,但那些老茧依然顽固地在那,“有在涂我给你的护手霜吗?怎么手摸着还是有点糙……”边说边不自觉地轻轻地摩挲着。
林简一把把手抽出来,女人的柔嫩的触感还是若有若无地留在手上,他的耳根瞬间变红。
“偶尔……偶尔在涂……”
贺繁听着林简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的,笑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在很多男生都在护肤,这很正常。”
“嗯嗯。”
林简落荒而逃。
贺繁看着他急促小跑的背影,感叹:男孩子,有时候还蛮可爱的。
不过当初她给他护手霜的时候,还特意坏心眼地挑了水蜜桃味的,不过可惜,没见他用过几次,也没闻着那味儿。
晚上回到家,贺繁给林简看她画的规划图。
林简这才知道下午看得那个大坑竟然是拿来种树的。他从未看过如此奇特的房屋建筑图,房子的正中间,是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从地基贯穿到楼顶。进门是一条小水道,一直延伸到中轴线,然后形成圆弧状,包围着树。
“有没有觉着很眼熟?”贺繁指着中心的树,这是林简给她的灵感。诞生于墙面的树给了她太大的震撼,像是沙漠里开出的花,惊艳又顽强。
“但是这样的话,四周会很潮,也很吸引蚊虫,不利于画作的保存,而且,在这样的室内环境下,这棵树能活吗?”林简很是不解。
贺繁听到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件事,她拿出手机打给贺朝,“你们那边弄好了没?”
“快了,快了,你这边都才刚开始,不急,肯定能赶上。”贺朝懒洋洋地应付他妹。
“你给我上点心吧,到时候没弄好,我扣你尾款。”
“行行行,你扣,扣,反正就你给的那点钱,我连本都估计赚不回来。”
“贺朝,这可不是这么算的,你说,你们那个材料是不是还在研发阶段,还没经过最终检测,我没找你要实验费都算好的了。”
没等贺朝说话,贺繁啪把电话挂掉,又向林简解释她能这样设计的原因,“贺朝那边有新研发一种材料,可以过滤空气,隔绝气味和湿度,到时候用它把树给隔离开,这个问题就解决了,最关键的是,我有去他们公司看过,这种材料是透明地,像玻璃那样的材质,把它们做成圆柱形,把树隔开,也出人意料地美观,就像玻璃展馆,绿色的枝丫和棕色的树干在玻璃内舒展延伸,从外面来看,会有一种生命被禁锢的凄美感,但放心,这种材料不会影响树的生长。”
“整棵树都被包裹起来?”
“不,只有一楼的部分会用这种材料隔离开,二三楼就任它裸露在外,野蛮生长。”
“二三楼不存放画作?”
“会,但很少,二三楼我自有用处。”贺繁在那笑,暂时还不打算告诉林简二三楼的作用。
林简又指着一楼图纸上的一个小隔间,问它的用处。
贺繁看了看,“哦,那是准备用来做个茶水间,卖些小蛋糕和咖啡,然后我是准备在朝南的这块,再开辟一个单间,专供用来休息和下午茶。”她圈了圈图纸上的地方。
“这块到时候弄个大的落地窗和小阳台,放个躺椅和小秋千,太阳好的时候,还可以在那晒晒太阳。”贺繁想到了她家的猫,在暖阳里舒展着胖胖的小身体。
————————————————————————
大树被运过来时,引起这片区域的原住民的围观。6米高的庞然大物占据着整个货车,被裁剪后的枝丫维持着这棵大树的原貌。
那天,贺繁站在房子前,注视着货车的到来,塑料薄膜被掀开的一刻,像是某种献礼,她感受到来自自然的原始的生命力。
五六个工人合力才将这棵树搬下,林简在贺繁未察觉之际很顺利地融入其中,周围的工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这个小伙他们很熟悉,通常跟着房子的女主人一同出现。
少年人鼓起的臂间肌肉和爆起的青筋瞬间把右侧树干的力量承接过大部分,在他身后的建筑工人一眼就看出他的发力很老练,发力点很巧妙,“小伙子不错啊,以前练过?”
“嗯,我爷爷是木匠。”
老工人将重心和力量放到左肩,腾出右手,伸到前面,给林简比了个大拇指。
林简正想回应,就听到女人的惊呼,贺繁不知什么时候从左侧绕到右侧,一眼就看见被大树压沉左半边身子的林简。
贺繁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有种名为心疼的情绪一闪而过,尤其是看到青筋凸起的双手时。
听到惊呼声偏头看的林简只捕捉到贺繁剩下的情绪,那种隐隐约约的欣慰以及要溢出眼眶的自豪,就只差冲着身边的人大声说“这能干的孩子是我家的!”,接收到这种情绪的林简略微有点羞耻,贺繁把他当小孩哄的行为太过直白,甚至有点公开处刑的意思在里面。他从她那里获得过很多鼓励和称赞,但他清楚地明白,这些是源于她自己的言传身教和骨子里的教养,唯有这次,她的称赞源于他本身。
意识到这点,他隔着几米远,冲着贺繁笑。
贺繁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显然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
事实上,林简猜得八九不离十,贺繁那份遮掩不住地自豪确实来源于林简自身,她很开心这个孩子没有被更好的经济条件物化掉,这一个暑假,林简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跟着一名老师傅干着测量的活儿,每天都一身灰尘,满嘴泥沙。总的来说,他在改变,但他依旧是他。贺繁痴迷于变化中的永恒,也同样自豪于林简身上的这份纯粹。
微光(四)
9月的第一天,林简也正式步入高三生活。
开学的第一周,学校举行开学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里,林简的照片第一次出现在荣誉栏里,方方正正的一寸照,在巨大的投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校方并没有把林简单拎出来,作为优秀案例进行着重表扬,同样,对于这所学校里依靠贫苦生奖金和助学金渡日的那群学生,教导主任也只是很平常地宣读着获奖名单,没有怜悯,亦没有高高在上。
教导主任平静的声音通过话筒往下扩,在一片杂音中,林简想起曾经电视台来他们学校采访,洗得花白的衣裳加上那局促的脸庞,那年的年级第一拿着喜庆的红包,却一脸僵硬地站在一群校领导中间,从各个角度展示着社会的善意,那一幕让他生理性地反感。
但在这里,林简看着周围学生毫无异样的神情,似乎更包容。
等到林简他们上台领奖时,四周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或许在这所学校,成绩有时并未放在第一位,但成绩也足够重要。
在这群隐有傲气的面容里,林简显得格外突出,不光是他姣好的面庞,更主要的是他不同于这群天之骄子的睥睨的神色。他站在台上,却跟刚刚在台下一样的神情,认真专注,也毫无波澜。
奖学金有5000块,林简回寝室后把它放好,又被陈川虔诚地拿出,放在他书桌的最前方,双手合实,诚心地许着愿。
“至于吗?”王严林在一旁嗤笑。
“林哥,你可别小瞧气运这种神奇的力量,这毕竟是兼具最佳进步奖和校十佳的红包,史无前例!拜拜绝对不亏,说不定下次月考,我还能多涨个几十分。”陈川继续向着红包许愿,嘴里叨叨着“会的都考,蒙的都对”。
王严林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他爸许诺他下次月考能多考20分,就奖励他国庆的欧洲七日游,他有点心动。
到最后,一个寝室里的三人都在那对着一红包虔诚地许着愿。
林简在三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把红包收回,对着奖状和红包拍了张照,给贺繁发过去。
贺繁正在溜猫,拿着牵引绳拽着竹竹往前走,这小胖猫太懒,一天就想着小鱼干。
她拽着绳子,像拉了个秤砣,听到微信消息声,艰难地掏出手机,看见林简发来的奖状,不由地呵呵傻乐起来,回了个“周末有奖励!”。
林简看到奖励这两个字,有些期待,她的奖励每次都别出心裁,但总是恰如其分地戳中他。
福书网:
下面陈川像是情绪感应器,又戳着一旁的甘暨同学,叫他看林简的表情,甘暨抬头看了一眼,很淡定地收回视线,“怎么了?”
陈川重重地在纸上写下“绝对有问题!”,推给甘暨看,甘暨回他“跟你没关系!”,王严林路过,抽出纸,加了句“坐等公开”。
这张纸被陈川夹在他的漫画里,还特意在纸张下方写上今天的日期。
高考前三天,学校按照惯例,放了他们三天假,学生可以自主选择是留校复习还是回家。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林简的成绩已经不能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了,无论是月考还是全市联考他都是横扫一片。所以,当他成为他们班唯一一个要回家的学生时,班主任也很爽快地批了他的假。
林简混着特一特三班的学生,一起往外走,一眼就看见贺繁被一群同样等候着的家长包围着。这一年里,贺繁有来开过一次家长会,当时就被一群家长围着取经,搞得她很尴尬,毕竟她是真的没怎么管过林简的学习,也没什么经验可分享。
被赶鸭子上架,硬要说些什么的贺繁,在脑内搜刮了一圈,“呃,可能是因为林简脑子挺好使的……他足够聪明……”说到这,贺繁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如何努力才能达成目标。或者说,他吃过生活的苦,亦珍惜人生的甜,这才是最重要的。”
贺繁的话里带着认真,与这氛围格格不入,毕竟,她是真心地在夸自家的孩子——不是引以为傲的自豪,而是单纯的夸赞,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这番话说完,周围的家长鸦雀无声,毕竟,他们孩子被夸时,自己的回答都是,“哪里,哪里,是老师教的好。”“也就一般般吧。”像贺繁这种以第三视角夸的,属实罕见。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静默在蔓延,贺繁秉着只要我不尴尬就没什么尴尬地,迅速逃离这群家长堆。
自打这次之后,贺繁再遇到这种情况,就迅速地摆起营业脸,脸上挂着社会性微笑,以不变应万变。
所以,当林简走近时,就看见她脸上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姐,走了。”林简走近,解救贺繁。
贺繁听见林简的声音,如释重负,笑着跟这些家长道别。
车门哐地关上,贺繁终于清净了。
“这时候知道叫我‘姐’了?”
“不是说不下车吗?”
他俩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简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又复述一遍。
贺繁顿时愁眉苦脸,“不下车行吗,人都走过来敲我车窗了,我还假装听不见?”这群家长太难招架,直接认车,她还特意把车停得老远,都被认出来。
林简听了,默然,确实,这些家长的热情他在家长会上也有所领教……他掏出一盒巧克力牛奶,递给她。
贺繁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弟弟好!”
有次贺繁无意间喝到林简学校的巧克力牛奶,跟她当初上学时一模一样,当时她不爱喝,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喜欢上这种味道,后面林简的牛奶全都攒起来,带回去给贺繁,不仅如此,他还给陈川他们代写作业,以此换获得更多。
“不回家吗?”
林简看贺繁逐渐偏离航线,向郊区方向驶去,贺繁只说带他去个好地方。
此时,漫天霞光,像是一盘极红的颜料被打翻,带着被渲染过后的火红。
在这样的橙红中,林简和贺繁向山顶走去。
这是郊区的寺庙,平常节假日时也是一个热门的打快点,不过这个时节,恰逢它的淡季,没有什么人过来,整个山寺都很寂静。
贺繁没有带着林简进寺庙,只是叫他拿着帐篷,一路向山顶走去,霞光渐渐落下,这上山的路也越来越暗,在快接近山顶时,贺繁站在石梯上向下望,只看见山腰处的寺庙亮起昏黄的灯,古刹钟响,余音一圈圈地向四周蔓延开去,久久未散。
林简看着她肃然的模样,也虔诚地望着敲钟处,笔直挺拔,全然不是初见时的那副模样。
贺繁回头看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曾经被刺包裹的少年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露出他原本的模样。那么地柔软和赤诚。
这一宿,没有流星,没有极夜,就是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阳光落下夜幕起,万籁寂静,连风声都好似静止了,唯有那烦人的虫鸣和淡淡的草木香一直环绕在身旁。
但这一夜,林简直到很晚很晚才睡。月光很淡,淡到他只能看清贺繁所处帐篷的轮廓。奇妙的是,他比任何一刻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身上沐浴露的淡香,她那柔软的衣裙,和她温热的脸庞以及那瓷白色的脖颈。
他闭眼前想的是她,睁眼时想的也是她,连梦里都是她。这一认知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那快按捺不住地、汹涌的情感。
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重重地抹一把脸,告诉自己,快了,快了,他马上就能让这份感情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一旁仍在睡梦中的贺繁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被脸上暖洋洋的触感惊扰,然后睁眼便看见临时搭起来的帐篷的骨架。
她撩起帐篷的门帘,林简就在帐篷的正前方,听见她的动静,把毛巾和水递过来,让她擦擦脸。
接过毛巾,胡乱地抹了几下,就把毛巾丢给林简,未曾看见毛巾掩盖下,这个即将成年的男孩,那蠢蠢欲动的手。初醒的贺繁有着比平常更甚的慵懒,这份慵懒甚至给她染上了几分美而不自知的魅惑。
这个美人儿只是抬头望,看着流云惊呼,带着惊喜的笑让林简快看,殊不知,风景如画,人亦是。
他们在山顶把昨日带来的三明治,水果全都吃光了才下山。白天,庙里的人流多了些,守门的小童脸上也带了些伙食会变好的欣喜。
贺繁怕排队的人多,扯着林简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捐香火,跪拜,抽签,许愿,这些流程,她一个不落地带着林简走了一遍。
临走时,看着他们做这一切的小师傅,瞪了林简一眼,贺繁莫名其妙,林简自个儿心知肚明,默默地移过视线,不吭声,谁叫他刚刚没忍住,在贺繁闭眼许愿的时候全程就没移开眼。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简单的洗漱后,林简进入高考前最后的冲刺复习,临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林简主动提出要出去散步,贺繁放下手里的活,带着他去了临近的公园。公园里依旧人很多,大多数是带孩子的爷爷奶奶,小孩在前面疯跑,大人在后面追。
俩人近乎静默地走完大半个公园,贺繁不说话,是因为她觉得她该说的在前两天的那个夜晚已经说完,再说她怕自己过多地干扰,会影响林简自身的状态。林简不吭声,是因为他在心里默默规划未来,这份未来里,有贺繁,他怕他泄露自己的心思。
回家时,林简突然站住,低头看贺繁,“如果我能拿市状元,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市状元,意味着国内最好的大学随他挑,她清楚这其中的难度,“那你加油吧!”她转过身子,难得俏皮地说出这句话。
林简只觉着眼前的人越靠越近,他能闻到她抬手时带来的清香,明明出门时她什么也没喷。头上被轻柔地碰了两下,她的呼吸好似就在耳畔,夏日带着热气的暖风把她的话揉碎了送到他的耳边,“我相信你”。
初绽光芒
高考那天,晴空万里,温度很高,每一个来送考的家长都汗流浃背,把孩子送进去后,全躲在阴凉处乘凉。
贺繁没来,是林简要求的,他只让她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来接他。
当终考铃声响起时,寂静了整整两天的考场像是沸水一般滚烫起来,学生们蜂蛹而出,却被校门口的警戒线和保安止住了步伐。
一条红色的警戒线,隔开了这两代人,一代人意气风发,眼里是即将开启人生新阶段的兴奋和雀跃,另一代人满怀期待和关怀,他们已不再年轻,但不可否认,他们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到了另一种延续。
警戒线落,如幼鸟归巢,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分散于四面八方,融于这车水马龙,万千灯火。
这对两代人而言都举足轻重的考试,终于结束了。
林简赶在第一批出来,他扫视一圈,看见了站在门口树下的贺繁,她也看见了他,隔着校门,她举起手中的鲜花,告诉他,“我们回家。”
高考的这个暑假,贺繁很忙,先是她的小楼正式开张,剪彩,上新……忙得她焦头烂额,后是林简的成绩出来,填志愿,选学校,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她的手机都要被打爆了,林简赢得了他的心愿资格,不仅是市状元,还是全省第三,招生办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花式介绍着自己的学校,平常不苟言笑的老师在电话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贺繁并未对林简的志愿做过多的干预,挑学校,选专业,全是林简自己一个人完成,她给了他足够的选择权,只是在他选择之前,告诉他,如果有无法抉择的时候,可以来问问她的意见,或许她没法给出正确的选项,但一定会给他提供一些思路以作参考。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是8月初。
刚喘了一口气的贺繁,又被一名不速之客扰了清净。
那人是林简曾经兼职的手机店老板,他跟贺繁说,想邀请林简进入集训营训练,今年年底的时候参加一场全国性的电竞比赛,只不过,可能要稍稍交一点费用,他又告诉贺繁,别看他这样,实际上自己是一家电竞俱乐部的合伙人,不过如今电竞行业方兴未艾,迫不得已,他才开了家小店维持生计。
贺繁只是一脸不信任地听着他讲,就差把“现在骗术越来越高级”写脸上。还是后面林简及时出现,这才避免了贺繁把老板扫地出门。
了解了事情原委的贺繁,诧异地对林简说,“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你觉得是对的,是可以的,那就去做,不用太在意我的想法。”
“那如果我非得在意呢?”林简声音沉了几分,她总是这样,给他足够的选择权,在带来尊重和自由的同时,也让他们的关系更为脆弱。她不曾干扰他,那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去。
贺繁一脸愕然,在意就在意呗,也挺好的,反正她也不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她搞不懂林简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这不是在贯彻独立自主的培养方针吗,咋还说着说着生起气来。
老板在一旁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但见气氛有点僵,连忙在一旁打圆场。
自这次之后,俩人的关系较以前有些变化,大概有那么点冷战的意思在里面,一是贺繁自己那里有点别扭劲在那,她搞不清楚林简生气的点,二是林简从那天起就开始集训,俩人都是早出晚归的,贺繁也没什么时间详谈这件事,不像前段时间,贺繁只要回家,就能看见他,这样一弄,俩人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福书网: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林简开学前,他主动找贺繁搭话,这才恢复了他们正常的沟通。
贺繁那边也逐渐走上正轨,她以前教的学生,她的同学,包括她的同事,美学界的大拿,全都来捧场,这栋小楼几乎聚集了她这半生的人缘。
但这也造就一个问题,画有了,但没客人,她最初一个月的收入,全是友情收入,连林简都捧场地买了一幅画,用他打工攒的钱。
不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贺繁的小楼很快出圈,起初是因为她别具一格的室内设计,后来是因为她的交易理念。
有博主专门晒出照片,一进门的水道,水道里的鱼,覆盖着水道但却能被跃起的锦鲤顶起一个小包的透明薄膜,水道两旁的画,中轴线上的大树,螺旋而上的木梯。
整栋楼的设置也蛮有趣,各个楼层被贺繁划分处不一样的功能区。
一楼贺繁是推出了心愿物语的形式,所有的画作全都不标价,用木制的镂空架一个个悬空在室内,大树旁分别放着对应区域的操作台,可以点击查询具体的画作信息,信息上会标明画的创作背景、灵感来源,以及画作家理想的售卖人。若来着有意购买,则通过操作台查询作者联系方式,自主达成协议,最终完成交易。
除了画作,一楼还放有一些雕塑,木刻板,以及一些手工的工艺品,这些跟画一样,不标价,不限价,只要喜欢就可以咨询。可以说,一楼是贺繁为他的学生以及那些平凡普通,或许没能力开画展的艺术从业者所开办的,随缘随性是一楼的主打调性。
二楼,贺繁则用作画展,采取拍卖的形式,价高者得。三楼是DIY区域,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手工材料,颜料,画纸,是自主创作区域,贺繁还专门在三楼的某处辟出一地用于拍照打卡。
四楼贺繁把它用来开了餐厅,但是是全自助形式,里面只提供食材,餐具,所有的菜品全都是自己动手弄,小楼后面的那快地和四楼形成一个联动,从四楼的窗口处建了一个传送带,可以把四楼的食材运输到楼下,用下面的灶台进行烹饪。
五楼是各大博主倾情推荐,利用树冠形成的遮蔽,在树下种了一片草地,养着各式的花,由于五楼阳光可以直接穿过透明的新型材质做的房顶,上面还栽种了小型的果树,实属拍照、摄影的好去处,一旁还有一个小秋千和藤椅,累了还可以歇歇。
贺朝都惊讶于贺繁的设计,他们公司所研发的新型材料在贺繁这里得到了很好的试验,她充分利用了材料吸收不良物质,投射有利物质的这一“过滤”特性,把她的这种小楼生生弄成了人造森林,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和利益链。
贺父自从开业那天来过之后,就成了这里的常客,从一楼到五楼所有的服务全都体验了一遍,完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小瞧了他这个女儿。
林简这期间除了训练营,就是来帮贺繁的忙,收银,拿货,备货他全都干,闲的时候,就坐在顶楼的草地上,琢磨着他自己专业的事,搞得神神秘秘的,贺繁一上来,他就把所有的东西收起来。直到8月底五中开学的时候,林简应邀回去做演讲,才打破他两点一线的作息。
演讲
五中的大礼堂被坐得满满当当,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没有临考的压力,这样的演讲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放松休闲时刻,整个礼堂闹哄哄的。
最前方文艺部的学生在调试麦克风,喂喂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开,林简是这时候才到礼堂。门口的学生最先发现了他,引发小片刻的骚动,学生会的干部很快赶来维持秩序,林简被他们簇拥着前进,倒是有了些他当初在小镇的风采,只不过此时的他不再是松散倚墙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清风明月,如松柏。
台上的领导依然在进行蓝图的规划,下面的学生大部分意兴阑珊,有些直接说起小话,被班主任训斥了好几次。
直到校领导清了清嗓子,“让我们有请今年的市状元——林简同学上台演讲”,场下的同学瞬间精神不少,学校关于林简的传说已经有好几个版本。
“同学们,老师们好,我是林简。”
台下爆发热烈的掌声,林简那届的老师,在下面笑得合不拢嘴。
“很高兴再次回来,我呢,关于高考其实没什么可以分享的,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勤加练习,这些都是老师耳提面命的事情,我很幸运,做了老师一直强调的事,然后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说到这,下面的学生一阵唏嘘声,市状元才叫不错的成绩?
林简难得调侃,“看来你们也很认同我的看法?”
台下“并不,没有”的声音参差地响起,大部分心里的想法都是:这老兄也太装了吧,不过我喜欢!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这种人在学生里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他们愿意为他给出极大的包容。
“其实学习的方法有很多,你找到自己最适合、最舒服的方式就行。这次来呢,我想分享的主题其实是高考这件事。”
“高考呢,其实挺难的,从6,7岁开始上学,一直到成年,12年的时间,只干一件事,那就是上学,结果完了,还有升学率的问题,有一部分学生没大学上,考上的还要按分排名,有的只能上不那么好的学校,有的能上好学校,但还要服从专业调剂,读一个自己不是那么喜欢的专业,不都说十年磨一剑,我们这十二年还有可能到头来一场空,这样一想,高考确实挺难的。”
林简的声音很低,很缓,没有高昂的语调和情绪,却着实吸引了台下大部分的学生。
“但高考或许也没那么难,它的目的和作用,既不像学科竞赛一样挑选极具天赋的学生,也不是为了淘汰平庸,相反,它在平衡两极。只有具有一定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又足够努力的人,才能在这场重要的人生考试中拔得头筹,脱颖而出。”
高考给了他一切重来的机会,他扫视着台下的面孔,他们或迷茫,或无知无畏。
“高考是难得的公平,天才不一定在这场考试中胜出,普通人也能在这场全国性的考试中存活下来,拥有优质资源的学生也要努力学习,没有良好学习环境的学生,也或被迫或自愿地在学校努力着,挣扎着。这场考试让很多人,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着。当一件事变成群体性行为,并且持续千年时,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所以,无论这场考试对你而言是重要还是不重要,都请你全力以赴,因为,这是这个社会给予未成年人,最大的成人礼。”
特一班的班主任率先鼓掌,接着掌声开始连续,逐渐浪潮似的席卷整个礼堂。
这个礼堂里,有受到这份馈赠的人,特一班的班主任是,那群拿着奖学金上学的孩子也是,他们来自于这个国家的各个小镇、乡村,他们通过高考,过着还不错的生活。这就是高考的力量,或许不是对每个人而言都起作用,但它确确实实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这,就足够了。
演讲结束后,有一群学生追着林简问问题,其中有一个男生高声喊,“学长,你刚才说无论是极具天赋的,还是平庸的,都可以在这场考试中获得胜利,可明明拥有天赋的人能够轻松更容易就能成功,这压根就不公平!”
林简看向这个男同学,他顶着个鸡窝头,手里还拿着单词本,旁边有认识他的学生在那窃窃私语,说他就是他们年级里无论怎么努力也上进不了班级前十的那种,觉着他说的也有道理,平庸的人或许怎么努力也没法跟聪明人比,有些东西不是在出生的时候就定好了吗。
“所以才要努力。人本来就不是生来平等,金钱、身份地位这些都不一样,但你可以通过努力拥有这些东西,甚至超越他们。而原来拥有这些的人也会因为不那么努力而失去这些财富和生活。人生不平等,但人生拥有无限可能,你只有接受这一事实,才能让你自己过得更好。”林简很坦然地说出这段话,这是他眼中的世界,或许有些残酷,有些不公,但也足够包容,足够温柔。
“那你觉得你是哪种人?”有人追问,他们设想中的答案应该是林简一脸平静地说出“我是聪明人”这样的答案,但他们还是低估了林简。
他确实是一脸平静,但他的答案更欠揍,因为他回答:我可以成为任何一种。
众人一脸我去,被他秀到的表情,连路过的老师听到这个答案,都摇了摇头,觉着这孩子心气太高。
但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林简确实可以做到,他从未食言。
告白
林简18岁生日很巧,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提前一个月向贺繁约行程,没办法,现在贺繁忙着搜集绘画,忙着材料的品控,十天半月见不着人是常态。她经常风尘仆仆地归家,诧异地看见家里的灯亮着,林简在等她回来。
贺繁问林简想要什么样的成人礼,林简告诉她当天他会要礼物的,贺繁笑,“万一这个礼物我拿不出来怎么办,不是让你很失望?”
林简还是坚持,“你能做到的。”
看来是一件事,贺繁由此想。
虽然他这样说,她还是费了一点精力,准备了一份礼物,她想,林简应该会喜欢的。
生日当天,街上张灯结彩,林简的学校也有组织元旦晚会,他拒绝了晚会的所有邀请,提前来到郊区的那栋小楼——尘居。贺繁起的名字,尘居意味着凡尘的居所,这栋楼里有着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有着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贺父还写了块匾挂在一楼侧门处。
他把五楼的小灯全部都打开,淡淡的昏黄的灯给顶楼带了点朦胧的模糊感。贺繁就是在这样的意境下推开了顶楼的门。
那个即将成年的小孩,正透过透明的天花板,看着黑色天空中的星星,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听到推门声,他回头看,眉眼在黄色灯光下映了些淡淡的阴影,“你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感冒了?”贺繁边拉凳子,边摸他的额头。
林简握住她的手,“没事。”
贺繁仔细端详了一下,见确实没什么,左手轻轻拍了下,示意他松开,林简这才慢腾腾地松开握着她的手。“成人礼怎么不约着同学出去玩,去歌厅,去蹦迪,怎么就选在了这地。”
“这地挺好的。朝哥什么时候来?”
“快了,大概8点的时候吧,他载着我爸妈一起过来。”
“哦。”林简看了眼手表,还有大概半小时。
贺繁把头发扎起来,叫林简把她带过来的小龙虾拎到三楼。小龙虾处理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的轰鸣声,贺父贺母走在前面,贺朝拎着一大堆东西缀在后面,见贺繁在楼上看热闹,大声叫她,“你们快下来啊,没看见你老哥我累得够呛。”
贺繁就在那笑,在贺朝要撂挑子不干的时候,林简及时出现,解放了他的双手。被贺父看见,又叫他少拿点,别累着,让贺朝自个儿慢慢拿。贺朝一脸郁闷,果然他在这个家地位最低,大小姐她使唤不起,好不容易有个小弟,谁成想,愣是搞成了隔辈儿亲,就他一个被使唤来使唤去。
福书网:
不过想到前段时间林简问他的问题,贺朝盯着贺繁,露出意味不明地笑容,这以后,可能就不一样了,毕竟这家里有人马上就准备离经叛道了,另一个……他又瞅了瞅贺繁,现在还不好说……
“三,二,一,新年快乐!”
三人举着酒杯,庆祝着这新年的第一天。
贺繁和贺朝又碰了下林简的杯子,“生日快乐!”
林简只小酌一口,他先碰了贺繁的杯,接着才碰贺朝,“谢谢。”
贺朝喝了不少,已然是醉酒状态,贺繁让林简把他给拉到沙发上。
回到桌上,贺繁看着仍低头不语的林简,想他还真沉得住气,“不是说要礼物吗,这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你开口啊。”
林简抬头看她,静默五秒,“姐,你不是说,只要我能拿到市状元,你就满足我一个愿望吗,现在我就想许愿。”
“行啊,你说,我满足你。”贺繁大手一挥,全然一副不在话下的样子。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在玻璃反出的五彩斑斓中,林简缓缓地开口,带着郑重,带着祝福,“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永远做个小孩。”
贺繁听了直接噗地笑出声来,“这算什么愿望,这不是祝福吗,而且还是对我的祝福。”
但林简摇头,“这是愿望,因为开心幸福,只有你自己能感知到。我是祈愿者,你才是能实现愿望的人。”
贺繁愕然,她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那礼物呢,这个是愿望,礼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如实告知,不隐瞒,不撒谎地回答或者说解答我两个问题。”
“你说。”贺繁沉吟半晌,最终还是答应,难得小孩提出要求。
“第一个,有关于何清诺,希望知道你们相识相知的过程。”
林简又恢复他那种很稳,很沉的发问模式,就像一记重拳打在贺繁的身上,闷闷地,重重地。
沉默开始蔓延,贺繁静默不语,她不知道林简从哪知道的何清诺,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了解,而且,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竟然有些忘记那个人的脸,她好似已经很少想起何清诺,少到他的脸都变得模糊。
“我如果不回答,会怎样?”贺繁摇晃着酒杯里的红酒,看酒在杯中荡漾,玲珑剔透地,像是血一样。
“不会怎么样,依旧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没发生。”林简看着酒杯反射出的贺繁的脸,回答到。
“呵。”贺繁冷笑一声,“怎么可能!”说完,她整个人又缩回去,仿佛刚才那一声冷哼、一句话,不是出自她口。
看着贺繁这幅模样,林简心疼,她看上去还是无法释怀。
“其实也没什么,”良久的静默后,贺繁直起身子,像是想通了一样,“就是在情窦初开的年龄遇到了一个人,然后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女追男的过程,只不过,和大多数爱情故事不一样的是,那个被追的男人,没了,既没有日久生情,也没有因爱生恨,就是很突然地,没了。”
“追人的那个女孩呢?”
“或许也没了吧,或许又还活着。”
贺繁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第二个问题?”她追问。
林简看着她的眼睛,理智告诉他现在不应该问出第二个问题,但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第二个,”
“我喜欢你,你会喜欢我吗?”
他没有问时态,是现在还是将来,也没有问结果,是能还是不能,他只是在问一种可能性,贺繁会喜欢林简吗,像她于千万之人中遇见他,她会于千万之人中喜欢他吗。
“林简,你知道真正的喜欢是怎么样的吗,”相较于第一个问题的思绪万千,第二个问题问出来,她瞬间就有了答案,“是一切。好的坏的,能容忍的不能容忍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包括。只有当这一切中,喜欢的程度大过厌恶的程度后,喜欢才能成立。而你,只看到了我让你看到的一面,我好的那一面,这不是真正的喜欢。”
说到这,她越来越顺,就像打开了一种新的思路,“你还小,刚刚成年,还会遇见很多人,碰到很多事,等到那时候的时候,你会发现,带你到城市,供你上学,这些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一点点感恩之心,一点点金钱,就能把这些全部抵消掉,或许现在这些是你的全部,但到将来,它不是。”
林简一直听她说,直到她说完,才坚定地摇头,“现在是,将来也是。”
然而,他说完,只看见贺繁脸上带着不信的笑容,那是一个年长者对于年幼者的预判,林简陡然生出无力感,那种在他妈跟别人走了,他跟爷爷说他能赚到钱,能给他养老,很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又因为年纪小,而没法证明时,所涌起的情绪一模一样。
当时他怎么做的?哦,他只是沉默,因为他发现他没法让别人相信他所想要达到的未来。
“不过,如果你坚持说你会,那么我相信你。”
林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怎么这幅表情?你不要太小看自己,毕竟,林简在我心里,是说到做到的那类人。”
“但是,你能做到,我不能。”
“我有过喜欢的人啊,喜欢到此生不渝,喜欢到梦里都是他的模样,可是,这份喜欢,还未得到回应,就这样失去了,你叫我如何结束,又如何开始。我曾经的爱情,并没有有始有终。”
所以,她没法重新开始。
林简在这一刻明白,从当初爱情结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画地为牢。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她的四周逐渐荒芜,寸草不生。
“这件事就一辈子都过不去了?”林简不甘心,也为贺繁感到难过,她要为那一个人守一辈子?
“其实已经过去了,只不过对我而言,极致地爱过,就很难再去爱了,”贺繁试图用语言描述她现在的感受,不是这件事过不去,而是没有需要和诉求。
“所以,弟弟,去遇见更多的人吧,我已经是燃过的火焰,只剩下微弱的光,你该去找那灿烂的烟火,该去看看那光芒万丈的艳阳天,不要一开始就拘于这斜阳的余温。这也是我对你的祝愿。”
灾难
那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后,贺繁有很久都没看见林简,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从林简上大学后,一直是他维持着他俩的关系,不说刻意回避,一旦林简不再主动,那他们俩几乎毫无交集。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和十八九岁的男大学生能有什么交集呢。
她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去搭乘火车,很神奇,何清诺的信再一次将她带去了西川。
不过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林简的小镇,而是邻镇,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就能从青平镇到这个小镇。
久违地又回到山区,这次大巴的颠簸,她倒是适应良好。何清诺的信是从一个即将歇业的手工艺品的老板手中拿到的,他告诉贺繁,他受人委托,一定要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她的手上,如果她再晚来几天,估计这封信得推迟大半年,她才拿得到,因为他准备歇业半年去徒步旅行。老板临走前叫她这两天也注意一下,最近他们这里雨有点大,不要再往山里去放风写生了,稍微有些危险。
贺繁笑着应答,她来这里,只是为了这封信,仅此而已。
时隔大半年,再次看到这熟悉的信封,贺繁已没了原先的忐忑和难过,她看这封信,就像是看一个老朋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她带来的问候,带着一丝丝期待,和一丝丝新奇,原来在何清诺的角度来看,当初是这样的场景。读完后,这薄薄的一张纸,让她有那么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释怀,从第三方的角度来看当初的她和何清诺,好像也蛮有趣的。
贺繁把信收好,准备搭乘第二天的火车回帝都,谁知道她往她事先订好的民宿走去的时候,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她只是觉着有些吵,有很多人向河堤处涌去,她逆着人流,继续走着,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有人急促地跑着,高声喊叫着,“快跑!决堤了!”
她都还没理解到决堤了是什么意思,就被人流推拉着往前走,她艰难地在人群中提拉着箱子,整个人都是懵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怎么地上了二楼。
这家的女主人也一脸懵地看着贺繁跟着她老公、孩子一起上来,“你谁啊?”
不等贺繁回答,她又说算了算了,你就待在这吧,现在下去很危险,说着,她走到楼道处,向下望。
贺繁把箱子放门口,也跟着到楼道这里。楼下庞大的,混浊的河水已经有半人高,从街道哗哗地流过,把棚子,桌椅全部都冲掉,远处,能看见河堤有一处很大的塌陷,源源不断的河水正从缺口处汹涌地冲出。就这么短短的十分钟,河水已经占据了楼道,水面还蹭蹭地往上涨,河堤处那有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是去查看情况的人,来不及返回,就这么被困在了尚且完好的高堤处。
这栋楼的女主人不住地在一旁说着“造孽哦,怎么就发大水了。”而男主人和他的儿子,已经带着家里游泳用的救生衣和一个小小的皮筏,下楼救人去了。
贺繁一开始和女主人站在二楼,后来就转移到三楼,水越来越深,已经接近二楼的楼梯口,水面在顺着楼层一步步往上爬,终于,翻过了二楼护栏的高度,她只听见超级大的一声倒灌声,外面带着泥土、垃圾的河水就这么把楼道给淹没。
这是贺繁第一次直面洪水,她不知道下面滚滚的河水中,有没有人在呼救,也不知道那群被困在河堤处的人能不能转移。路上的电线杆有的已经被河水冲断,有的还坚挺地半立着,贺繁趁着这断断续续的信号,拨通了贺朝的电话,只来得及简短地说明一下情况,信号就彻底断掉。
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贺繁放下它,她想下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被大家劝住,都不让她走,说是让男人们去救人,就贺繁这小身板,看着都危险。
第二天,情况还是没有好转,水面已经把二楼淹掉一半,贺繁彻底坐不住了,开始搜寻起来。她在杂物间里看见一个巨大的塑料盆,是这里的住户逢年过节用来清洗食材的,足够大,大概能容纳两人。她拎着盆就往楼下跑,上面的人见叫也叫不住,连忙从屋里拿出了个救生圈,叫贺繁带着。
贺繁把盆往水面上一方,自己一脚跨进去,这个盆坐她一人浮力还可以,但要再来一人,估计够呛,只能让他带着救生圈往前走。
贺繁用扫帚充当着桨,使劲往前划着,被困人员没遇着,先碰到了救援人员,他们训斥了贺繁一顿,说她这个时候就不该出来,保护好自己最重要,救援这种事得让专业人员来,她这样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增添负担。
贺繁虚心受教,说自己乖乖听话,就让她负责记录一些信息,也好出点力,不然她也是心里不踏实。
福书网:
最后,救援队的组长让她充当志愿者,跟着一个皮筏艇去搜集住户信息,统计受灾情况。
贺繁坐着这小小的皮筏艇,在水面上飘荡了大半天,不断地从一栋楼转移到另一栋楼。
直到夜幕将近时,天已经很暗,她才停歇,静坐在小艇上,准备返回。
模模糊糊地,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不真切,稍微直起身,向四周看去,但还是只有黑乎乎的水面和隐约同样在水面上飘荡的救援人员,大概是听错了吧,这个念头刚升起,那种声音变得更真切,像魔法般地近在眼前。
她看着半黑的前方,有一团模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地向她靠近,林简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孤身一人划着木制的竹筏,他把竹筏猛地一滑,大步一跃跨进皮筏艇里,挤占了那唯一宽敞的地方,贺繁还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揽进怀里,她只感受到了有力的臂膀和灼热的身躯还有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茫茫的烟雾,广阔的水面上,她被这人拥入怀,周围的一切就如潮水般退去。她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曾经那个男孩已经成人,这是一个男人,带着那澎湃的浓浓的荷尔蒙。
皮艇上的居民自动把她俩认成一对小情侣,虽然诧异于林简的年龄,但也被他千里奔赴而来的勇气所打动,纷纷献上祝福,贺繁百口莫辩,说了也没人听她的。
那之后的几天,贺繁依然做着她的志愿者工作,而林简则正式被当地的消防队征用,开始四处抢救被困人员和疏散人群。
灾难来临时,还真是能看见人间百态。有的人为了家里的存款,哭着喊着要回去,被主管人员训斥一顿,“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这之后消停了一阵,后面又开始偷偷地端着个塑料盆,往家里游,中途被人拦下,在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有的,被困的地方地势低,很快被淹掉,只能爬上树,紧紧地抱着树丫不松手,被救下来的时候,抱着消防员嚎啕大哭,说他就是来旅游来的!他想回家!消防员像安慰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说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到第三天的时候,洪水才有要消退的迹象,镇上的人开始有序地撤离,贺繁和林简坚守到了最后,送走最后一批人后,才松懈下来。
第四天的时候,水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只有刚刚能没过脚踝的高度。镇内一二楼的墙壁上全是泥,间或能在家具里找到那么一两条跃动的小鱼。
而洪水退去不光留下了满地的泥泞,还有一名消防员的生命。
这名消防员还很年轻,将将二十岁,为了救一名被冲走的村民,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村民得救了,而他却再也没浮起来。等到他被打捞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衣服被下面木板的铁钉牢牢地钉住。
在洪水彻底退去的那天,有人将钉住消防员的那枚铁钉拔掉,将那一块地方清理得干干净净,摘了一束野花,放在那。
等到要走的那天,贺繁才发现林简的手臂上被划出一个大口,后面又长时间地泡在水里,伤口处已经泛白还凸起一个弧度,她心疼地打了一下他,拉着他来到临时的医疗点,里面的人手不够,贺繁干脆自己拿着消毒药水给林简消毒,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她心里难受得要死,林简却还在那里傻笑。
拎着药回去的路上,贺繁还在念叨刚才医生的医嘱,叫贺繁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要碰水,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好像他们还因为林简那个不合时宜的告白,各自处于冷静期。
林简见她突然不说话,猜她是想起了她俩之前的状态,他开始逗她,“怎么不说了?”贺繁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他又瞅了瞅她的神情,“至于吗,不就是告个白吗,你不还拿我当弟弟,又没什么影响。”
贺繁差点被他绕进去,“是啊,我把你当弟弟,你呢,你把我当姐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姐。”林简正色道,他从来没有。
贺繁心想要不要这么诚实,骗她一下不行啊,她长叹一口气,“算了,我也管不着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林简很识趣地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洪水的第二天,正常的交通枢纽就已经断掉,林简是踩着最后的点到了这里,而贺朝晚他一步,被阻拦在了县城里。
贺朝在这待的这几天也没闲着,把这次的洪水事件摸得个门清,是这条河下游的人监管不力,这几天接连下大暴雨,却擅自离岗,导致下游泄洪不及时,水流排不出去,最终导致决堤。
贺繁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后,为那个消防员感到可惜,花样的年华……但他死在他所抗击的东西上,守护了他所守护的东西,无上荣光。
锋芒
回到帝都,贺繁匿名向小镇捐赠了一大笔钱,用于灾后重建。但小镇那边的人对她印象太深,一下子就猜到了这笔钱是贺繁所赠,还专门向贺繁写了封感谢信,但这封信不知怎么地就流传开了,起初,圈内都是称赞的声音,到后来,称赞开始渐渐变了味儿,有营销号开始带节奏,说是贺繁故意将这封信公开,目的是为了赚取好名声,还说她在那栋小楼里成立的工作室扰乱经济秩序,以低成本购入画作,高价卖出,从中谋取暴利。谣言越传越离谱,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甚至于林简在学校里都知晓了这件事。
林简有修计算机相关的课程,在数学建模的大赛中也认识了计算机专业的大神,他第一次去拜托他们去提取信息,锁定数据源,跟踪位置信息。在他们的帮助下,林简把几个营销号的身份信息摸得差不多。这之后,他专程去找贺朝,把这些资料交到他手里。
贺朝对比着林简提供的资料和他叫公司技术人员拿到的资料,着实感受到了林简对贺繁的那份心思,他难得地提点一句,“不去贺繁工作室看看吗?”
平常人来人往的小楼这是空荡荡的,就前台的收银在那打着哈欠,见到李林简过来了,指了指顶楼。
林简一路往上走,推开门,看见贺繁在对着那片人造草坪发呆。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贺繁这才察觉到他的到来。
“今天课不多?”贺繁见这个繁忙的大学生上课时间来到她这,下意识想让他回学校。
林简不肯,他说就想在这地待会儿。
贺繁又恢复神游状态,盯着一朵花出神。
半晌,她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在意他们说的哪句话吗?”
“哪句?”
“贺繁江郎才尽,现在就靠着倒卖画品来维持生计。但我不是说在意后半句,我贺繁连卖自己的画来维持生计都不需要,更别说倒卖别人的画,但前半句,他们或许说得没错……”
“你知道我这几年来画了多少吗,满满两大柜子,但没有一副成品。他们说得没错。曾经的那份热爱已经变得不纯粹,灵感也随之没有,我再也没法从我的画作里感受到那澎湃的生命力,还真是可哀……”
林简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楼下拿了一个立式的画架,和一张纸,他把笔递给贺繁,叫她画她这段时间最印象深刻的事。
贺繁看着林简递过来的笔,没有伸手接,林简握着她的手,把笔塞进去,“总得试一下,画不出来也没关系。”
林简特意压低了他的声线,言语间满是引诱。
贺繁终于提笔,她画的是洪水。
画到一半的时候,贺繁皱着眉看着她所画的水流,抬手准备撕掉这张画到一半的画,林简阻止了她,“我觉得挺好的。”
贺繁只是摇头,“不行。”
她又抬手准备撕,林简的手就这么握住了她,带着她的手往画上走。他带着她勾勒建筑的边线,带着她描阴影,带着她画坍塌的河堤,带着她描绘人们脸上害怕又充满生的渴求的表情。
不过半个多小时,笔落,一副完整的画成形。
“如何?”
“林简,你该成为画家的。”
“可是比起画家,我有更想做的事,那些事不比成为画家简单。”
贺繁很快就恢复精神,贺朝还专门跑到她跟前晃荡了一圈,调侃爱情真是灵丹妙药,搞得他都想谈恋爱了。
“这么快就被治愈,想通了?”
贺繁斜睨他一眼,“少管闲事。况且我压根就没被这些风言风语困扰过,只不过好像有点想通了五年前的一些事情。”
“这么厉害!”提到五年前,贺朝眼里有一瞬的晦涩,嘴里却还是那副油嘴滑舌的腔调,“那都是林简那小子的功劳吧。”
贺繁罕见地没有否认这一观点,确实,这次她不是靠自己才想明白一些事。
在贺朝回去的第二天,一个技术贴悄然出现,网上的评论又开始一边倒,绝大多数网友都开始批判起营销号,纷纷向贺繁留言道歉。一些路人表示这个反转很打脸。
贺繁对这些评论只是一笑而过,当初她被口诛笔伐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时候也如此。
倒是小楼里的前台小妹妹,兴奋地睡不着觉,天天在网上留言控评,贺繁表示理解,小年轻吗,精力太旺盛,这也蛮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另一位。
自从上次,林简已经将近有两个月没给她发任何消息,一直在眼皮底下晃荡的人,突然没有一点音讯,还真有点不适应。
直到某天的晚上,微信上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是个不知名的链接,下面附了几个字,看直播。
她敷着面膜,打开直播,一下子支棱起来,林简什么时候去了国外,满屏的金色头发的白种人,林简一行人的黑发在其中分外明显,估计切镜头的导播是个颜控,时不时地就把镜头转到林简身上,有画外音一直在问这是谁。
贺繁就顶着个面膜,举着手机,把林简的一场比赛看完,完事的时候,面膜直接干掉,她又赶紧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正看见林简他们接受采访。
有记者问他们,这次代表中国队取得了突破性的成绩,首次进入四进二的半决赛,有什么感想?
众人面面相觑,贺繁从他们的脸上都能看出他们的想法:高兴呗,还能怎么,但这样说出来又显的他们太肤浅,一时之间没有人答话。
林简身旁的手机店老板杵了杵林简,示意他上,林简看着平常训练时能闹翻天,这时候一个个缩着脖子躲避视线的队友,无奈地接过话筒。
“很高兴。”说完这句,他就想把话筒还回去,被老板死盯着,就又补了一句,“中国队方兴未艾,冠军迟早会属于中国。”
老板在一旁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好”,带头鼓起掌来,队员们也跟着鼓掌,这里响亮的掌声吸引了周围观众的注意,很多人往这里看了过来,但林简谁都没看,他盯着镜头,勾起一抹笑,像是专门笑给贺繁看的,她猛地把手机往床上扔,刚才林简的眼神太奇怪……她把头埋在被子里,慢慢红了脸。
赛事的最后,林简他们与冠军失之交臂,得了个第二名,但也很不错了,取得了大型的全球性电竞游戏赛事中的第一个奖牌。
福书网:
林简在颁奖典礼上的一番话在国外疯传,甚至传到了国内,连贺母都知道了林简在一场什么比赛中拿到了奖牌。
他是这样说的,“在我的国家,这样的游戏、这样的比赛一度被认为玩物丧志,有很多人阻挠,但依旧有一批人,日以继夜地训练,顶着周围朋友、亲人异样的目光,为着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努力着,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坚定,就像石头缝里开出的花,比其他任何都要顽强。今天只是开始,未来,我们会登上顶峰。谢谢大家。”
这段话说的太好,以至于后来林简大学毕业宣布退役,不打比赛的时候,有的游戏迷很愤怒,指责他承载着那么多人的梦想,却一点都不负责任,是个孬种。林简回答也很简洁明了,是他一贯的作风,“我本就是穿堂风,或许引起了那么一点点的小山洪,但电竞这个职业所加诸的荣耀该属于更虔诚的人,我不够热爱,所以我退出。”
小狼崽
林简的出现和离开都是如此地轰轰烈烈,在很多电竞人的心中,他是传奇,但此时,在贺繁的心里,他只是一个不跟家长报备,偷偷跑出国的坏小子。
坏小子正在绞尽心思地让贺繁原谅他,但贺繁决心晾一晾他。
这件事还没完,林简又给贺繁带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他决定跟他的同学一起创业,她此时算是体会到了当初她爸妈的心情,林简还欠着她一大笔钱呢,现在又要开始折腾起来,她是真的怕他失败受挫。她的钱可以不还,但创业失败欠的钱那可就必须得还清了。
贺繁有认真,很严肃地问过林简对创业这件事的想法,他说这就是他想做的,一句话让贺繁没了脾气,得咧,想做那就去做吧,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简的创业之路就这么开始了,起初并不顺利,他们开发出来的游戏压根就没有游戏公司愿意买,自主上线了之后,也就零星地十来个人玩,还不包括内部人员贡献的KPI。
他一度陷入了迷茫当中,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把他所喜欢的东西变成市场所喜欢的东西,这很难。
贺繁见他精神状态不太好,整个人有点颓,便主动提出带他出去散散心,林简以为这次出去就是带他散散心的,结果贺繁还半道上顺路去拿了下何清诺的信,在前任的刺激下,林简一度变得更颓,但后面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异常兴奋,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他算是想明白了,何清诺都能在生前写了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信,那他怎么着也得把这个业给创了,后面腾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守着贺繁。
曾经很多不能打破的规矩,林简也给它打破了,开始大量研究市面上已有的游戏,还编写了一段程序,用于比较爆款游戏的异同,经过一点点地打磨,他的游戏也渐渐有了起色。
不知情的贺繁还以为是这次散心起了作用,决定以后多带他出去走走,看来亲近大自然果然是有好处。得亏林简不知道她内心的真实的想法……
但这次的失败对林简来说也是大有好处的,他一度跟着风向标走,但当他公司所研发的游戏拥有一部分市场之后,他就开始推出一些逆着风向的,他认为竞技性和逻辑性要求更高的游戏,反响竟然也还不错。而这些也得益于林简自身对于美感的阐述和表达,他在高中突击性学习的绘画知识,以及他在大学里累积的断事逻辑,都让他很好地发挥在了他的职业上,一点也没浪费掉。
林简大学毕业后的那年,公司正式上市。那天,贺繁盛装出席,见证着这个重要的时刻。公司的重要股东或多或少都听过贺繁的传说,但从未一睹芳容,对她都充满了好奇,见着了之后才知道不愧是让林简多次抛下重要会议,跑出去接机的女人,不单单美在皮相。
敲钟上市后,林简抛下他一起熬过夜,一起啃过面包的合伙人们,带着贺繁向高考前夜贺繁带他去过的华音山开去。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西斜,整个山头都沐浴在不那么强烈的阳光下,染着温暖的光。
但这次是林简带路,沿着当初的路一路直上,中途又看见山腰上的那座寺庙,隐约能看见守门的小和尚在门口打着瞌睡,突然被惊醒,抹了抹嘴巴,又继续接着睡。看到这幕,林简和贺繁相视一笑,还是当初的那个小和尚,没变。
到山顶的时候,刚好太阳已经靠近地平线,但余光还在,整个世界处于昏黄模糊的临界点。他们看着最后的日光一点点落下,直至完全消失,夜幕来临。
下山的时候,林简在前面开路,贺繁拉着他的袖子,一步一步往下挪,俩人就这样慢吞吞地往山下走着。
“今天开心吗?”贺繁瞅了瞅林简,问他。
“嗯,挺开心的。”
“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有。”
“那我陪你去做啊,今天我们熬个大通宵吧!”
“好。”
下了山,林简果然调转车头,开往城市的中心,不过,他把贺繁带到了一处电影院。影院外的大屏上滚动着今日影片,但林简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就带着贺繁往里走。
“已经买好票了?”贺繁多嘴问了句,结果到了放映厅才发现,不仅是买好了票,还直接包了场,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你……”她刚想说林简你想干什么,他就把手放在嘴上,做嘘声状,电影开始了。
竟然放的是部动漫,开头是精灵国的公主背井离乡,来到了一座大山里,她捡到一只小狼崽,教他说话,写字,吃熟的东西,教它捕猎,生产,存储食物,后面还把他带回了精灵王国。
看到这,贺繁看了看坐她身侧的林简,他这是在做什么……林简只是轻轻地将贺繁侧过的头摆正,用手指着屏幕,让她好好看。
故事继续,小狼崽来到了精灵国度,见到了很多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公主把他送到他们的学校上学,让他更系统地学习知识,她陪着小狼崽学习、生活,她俩住一个屋,吃一碗饭。渐渐小狼崽开始长大了,他发现公主会经常消失不见,他去问照顾公主的人,他们只说公主在疗伤,小狼崽想知道公主受了什么伤,侍卫们起初不告诉,后来见他每天都要来问一遍,终于不耐烦地告诉他,公主有个未婚夫,是邻国的王子,但王子三年前病逝了,那之后,公主几乎每年都要出去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又叫小狼崽安分守己些,不要去打扰公主。但小狼崽不听话,偷偷跑出了精灵王国,他决定去找公主,找啊找,找啊找,他走遍了很多地方,听见了很多关于公主的消息,但每次都很不走运,都错过了公主。小狼崽在找寻的过程中渐渐地变成了大狼崽,他变得更有力量,跑起来也更快。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公主,公主穿着第一次捡到他时的五彩衣裳,站在花丛里,采着花,见他来了,很惊讶,他不说话,只是跑过去轻轻地抱了公主一下,又马上松开,他告诉公主,今后他来保护她,公主说不用,她能保护好自己,小狼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小狼崽说公主就是他的生活,公主只是笑,笑话他没长大,她怎么可能是他的生活,她叫他回去,继续学习,继续成长,但小狼崽偏不,他就要一直跟在公主的身边。
他们一起走过了森林,穿过了小溪,去过了冰山,也看过了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公主老的走不动了,小狼崽也变得不那么敏捷了,但小狼崽依然带着公主往前走,去看她想看的风景。一个温暖的午后,公主在一大朵一大朵鲜花盛开的草丛里,躺在小狼崽的怀里,离开了。小狼崽把公主葬在了最亮最美的花丛中,守着这块地,度过了他的晚年。
终章-繁花
荧屏的灯渐渐熄灭,放映厅耀眼的白炽灯亮起,贺繁心里憋着一股劲,小狼崽怎么这么傻,这么执拗,他不是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吗。
林简站起来,见贺繁坐那不动,又拉她起来,对她说,“怎么样,我的第一部动漫,你是第一个观影的人。”
见他还在那笑,贺繁终于忍不住,边小声抽泣,边抱怨他,“你怎么这样……”
林简看着她的泪,无奈地叹口气,从衣袋里抽出纸,替她擦眼泪,“你别哭啊,这部影片是献给你的,你要是不喜欢,那我改结局啊。”
“你要怎么改?”贺繁带着哭腔问他。
“嗯……”,林简想了想,说出了童话故事的标准结尾,“公主和小狼崽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然后他又补了句,“还结了婚,有了孩子。”
贺繁被气笑,叫他走开,率先走出电影院。
林简停好车,他们从院子里往回走的时候,贺繁带着试探的口气,“你不会成为小狼崽的吧?”
林简回答她不会,可贺繁看着他的眼睛,他分明是要告诉她,他会。
一楼门口处的灯应声亮起,贺繁在那站定,问他,“为什么要创作这么一部动漫?”
林简也不在藏着掖着,直白地告诉她,就是想告个白。
“你在威胁我?我不答应,你就要像影片主人公那样?”
“或许会或许不会,或许我会死心,找个人结婚……或许我也会一个人过一辈。但这两种情况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很遗憾,因为我的世界将不再有你。”
贺繁沉默。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幸福快乐呢?”
“那我希望这份快乐是你给我的。”
“那如果我给不了呢?”
“我从未强求。”林简抬手,摸了摸贺繁的头,“你想怎样就怎样,同你希望我幸福一样,我也只是希望你幸福,当然,这份幸福里面有我,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贺繁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拿下来,林简以为他做的太过了,想去看她的表情,但听见贺繁说,“那试试吧。”
“什么?”他有一瞬间怀疑他听岔了。
“我说,”贺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试试吧。”
林简觉着这是他今天听到的最令人愉悦的话了,他的心开始变得胀胀的,麻麻的,在这份又酸又麻又好像拥有了一切的原始冲动下,他低下头,凑近她,他们的脸越来越近,唇也越来越近,终于,林简碰到那片柔软的唇。
坐在沙发上,贺繁看着还在那傻乐的林简,被他搞得有点羞涩,主动开口,转移注意力,“如果我今天没跟你去爬山,没去影院呢?”
林简收起傻乐的表情,挑眉,手指竖出来三根,“我其实准备了三种方案,一种是电影院,一种是家里,”他指了指楼顶,“一种是学校。每个地方我都已经提前安排好。”
“如果我这三个地方都不去呢?”贺繁逗他。
“那没办法了,”林简带着万分遗憾的口吻,“只有等你熟睡后,午夜时,偷偷吻你了。”
贺繁一个枕头砸向他,他不躲不闪,被打了个正着。
福书网:
贺繁宣布她和林简在一起之后,最开心的莫过于她的父母,他们以为他们的小女儿这辈子就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过了,虽然她也能过得很好,但他们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来陪伴她,懂她的冷暖,护她的周全。
何清诺的最后一封信,来自帝都,很薄的一张纸,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进入弥留期,字迹很浅,很潦草,几乎难以辨认。贺繁是和林简一起读的这封信,信上写到:致贺繁:我的姑娘,要向前走。愿你一生无悔,一生平安,一生顺遂。
落款何清诺。
读完这份信的午后,林简跟着贺繁去了一趟墓园。这是自葬礼后贺繁第一次来这。林简在墓园门口停下,目送着贺繁一路向里走。
她看着大小一致的墓碑,一路直走,最终在何清诺的墓前站定。一时之间,她不知如何开口,这个男人,她很深地爱过,从未恨过。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开口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贺繁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这些年的见闻,末了,她久久地停顿,再开口,是告别。
“你是我曾经的爱而不得,但如今,不再是我的此生唯一。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墓碑照片上的何清诺好似在注视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地,带着温柔目光地。贺繁看着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中因为微笑而带起的酒窝,“再见,何清诺。这次我会一直向前走,再也不回头。”
说完,贺繁觉着有风扬起,她的执拗,她的遗憾,好似也随风而散。她脚步轻快地往园外走去。林简站在墓园口,斜斜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像沐浴着圣光,那般引人注目,那般温暖。他看见贺繁走出来,逐渐向他靠近。他张开了双手,满脸笑意,拥她入怀。
五年后,某著名经济论坛现场,林简作为优秀企业家应邀来做演讲,他穿着简洁又精致的西装,站在台上,气质凛冽,像山间的松,像林间的雪。
他开口的那一瞬,台下已经是掌声阵阵。
林简照例分享了他公司创立到成长的一个过程,进入到互动环节,下面有人问林简,“在您的创业路上,您有没有觉着一个道理或者一句话对您而言很重要,曾一路指引着您向前。”
林简听到这,脸上挂起温柔的笑,这一笑,让他整个人像一个温暖的大男孩,他说,“曾经有一人,带我去看霞光满天,星宿漫布,也看初阳升起,黑夜尽散。她告诉我,这世间不是生来平等,但没关系,因为存在那么一群人,这些人有打破阶级、塑造平等的勇气,亦有追逐真理,让我们所处的世界运转得更合乎逻辑的能力,而恰好,她告诉我,我就是这类人。”
台下掌声雷动,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们的掌声,献给这人,因为她慧眼识珠,并且掸去了那蒙珠的灰尘,他们的掌声也献给林简,因为他成为了那群必须存在但很少有人成为的那群人。
贺繁和林简结婚前的那个初夏,他们去了一趟林简的老家,林简带着她去看当初她未曾看见的雾莲。雾莲花开,晨雾渐起,这片朦胧的水汽中,有俩人相拥的背影。
而这个初夏,这片山头,繁华盛开,姹紫嫣红。
福书网:
22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静待繁花开静待繁花开(2)静待繁花开(3)静待繁花开(4)静待繁花开(5)静待繁花开(6)静待繁花开(7)静待繁花开(8)静待繁花开(9)静待繁花开(10)静待繁花开(11)静待繁花开(12)静待繁花开(13)静待繁花开(14)静待繁花开(15)静待繁花开(16)静待繁花开(17)静待繁花开(18)静待繁花开(19)静待繁花开(20)静待繁花开(21)静待繁花开(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