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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外让人怀崽了[合集]第三卷 ③婆曼荼罗花
5287 段

第三卷 ③婆曼荼罗花

5287 段

01 荼罗

2月14, 情人节。

一束集花店门庭如市。

司子濯凌晨四点就起床包花,还雇了两个小时工,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一束集地理位置优越, 毗邻大学城, 背靠S市富人区,且这附近只有它这一家高档花店, 几乎没有竞争对手, 算是垄断了市场。况且,花店主人司子濯的好品味也是远近驰名。生意好也不奇怪。

从早晨七点起, 就不断地有骑手、顾客穿梭进门,取走包装好的鲜花。

大清早就被人类的喧哗声吵醒,生长在前院的曼陀花浑身都散发着强烈低气压。它通体荧紫的花瓣, 仿佛闪着寒冰, 让人一见就有种心底一凉的瑟缩感。它旁边栀子花枝打着蔫,无精打采。

趴在院门口的导盲犬拉布拉多表情看起来也十分生无可恋。

“休息不好真的会变丑。”忙着剪花根的男生无意间看到院子里黯淡无光的景象,忍不住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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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的?”另一个正麻利往吸水海绵里插花的年轻女生不以为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男生看向斜对面的青年:“司老板昨晚才睡了四个小时,照样帅我一脸。”

男生抬眼看去。

暖橘色的灯光下, 青年肌肤呈现出一种上等瓷白的质感, 根本看不出任何熬夜的疲惫, 完美到可以上镜去拍杂志画报。他穿着白色套头毛衣, 黑色灯绒长裤, 脚上一双干净帆布鞋, 面容清俊,圆圆的琥珀色杏眼低垂着, 落点的焦距却很虚无。

就像一只漂亮的白猫。男生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都是附近大学勤工俭学的学生, 男生叫李虎, 女生叫叶倩倩,是一对情侣。

花店每到节日就特别忙。

虽然两人没有相关经验,但好脾气的老板司子濯还是给他们开出了每小时八十元的兼职高价。

听到女友在自己面前夸另一个男的,李虎心中难免泛酸。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司子濯身上时,却丝毫都生不起雄竞的心思。

这世上天生有一种人,哪怕他家财万贯、相貌英俊非凡,或者在某个领域是绝顶天才,你也不会觉得嫉妒。只会同情。因为上帝给他开了一扇窗,却收走了他身体本该有的一部分。

这家花店的老板司子濯,是盲人。

虽说双目失明,但从司子濯熟练包扎花束的手法来看,很难相信他竟然看不见。

李虎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老板很可怜,情不自禁上前接过包花纸,想帮忙。

“那个…我来试试吧。”他想着自己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当即像模像样地包起了花束。

司子濯任由他去弄,可当李虎叠到一半时,却忽然开口:“你这里错了。”

他双目无波,手却摸索着触碰到一个皱巴巴的折叠角,微皱起眉。

李虎心里咯噔一下。

从第一天来到店里看到整齐、一尘不染的摆设,他就猜想这家花店老板有强迫症。

可是明明对方看不见,又是如何发现的呢?

果然。

司子濯说:“你继续剪花枝吧,包花交给倩倩做,女孩子心更细些。”

“噢。”李虎有些沮丧地重新回到水桶的位置,戴上劳保手套拿起剪刀。

某团、某饿外卖平台的订单依旧源源不断。

三人就这样在花坊中忙碌了一上午。等到午饭时间,司子濯才稍一停顿,让叶倩倩上网订三份外卖。

“给我买一份卤肉饭就好了,其他你们自己喜欢的看着买。”

“好!”叶倩倩擦了把额上的汗。虽然这份兼职很忙,但她却很喜欢。

再累,只要看司子濯一眼,顿时神清气爽。

她心中再次惋惜——气质这么温润斯文的极品帅哥,怎么就是个瞎子呢?

交代完午餐事宜后,司子濯重新继续包花。

桌上的订单花束仿佛无穷无尽,一辈子都包不完。

花店大门是透明玻璃制的。

从曼陀罗花的角度,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司子濯坐在桌前认真折纸的身影。

它有点不爽。

以前每天司子濯早中晚都会各自给它浇三次花,可是今天连一次都没有。

荼罗体谅他为生活奔波很忙,可是内心还是不开心。

它恨不得让这个花店主人的目光全集聚在自己一个花身上。

对了,荼罗就是司子濯给它取的名字。

自一年前有记忆起,荼罗就生长在这方狭窄的小院子里。

从种子到发芽、栽种生长,长出枝叶,开花结果,它顺利的花生进程,离不开司子濯的精心饲养。

据说,它源自一位印度朋友寄给司子濯的种子。

在那堆种子中,唯独只有它活下来了。因此司子濯对它特别宝贝。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也只有它曼陀罗才有名字——“荼罗”。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花、草,大自然的植物原本是没有自己思想的。

就算有,也很乏善可陈,没什么营养。像荼罗旁边那束栀子花,每天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挤出围墙晒到更多阳光。

荼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人类的思维。

仔细考量,兴许是在一年前,司子濯有次取玫瑰时不小心被刺扎到了手,有一滴鲜血滴到了它身上。

从那以后,它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荼罗也说不上来。

但它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朵普通的花。

因此它总是对隔壁邻居,那束老跟自己争抢阳光与养分的栀子花特别不屑。

“荼罗……我们…一起……晒…晒太阳。”栀子花再次蠢蠢欲动想将枝叶伸出墙外。它栽种在这里五年,算是院子里比较老的花了,平时可以能用一些意识简短的花语与荼罗交流。

“白痴。”荼罗刚想拒绝,忽然听到墙外有动静。

它能分辨轮胎声。

似乎是送外卖的来了。

趴在树根下的拉布拉多犬也立刻起身,抖了抖身体跑过去扒拉着院门。

作为聪明的导盲犬,帮主人拿外卖也是它的技能之一。

经常会有外送员出入花店,一般狗子是没这反应的。

荼罗猜想,它可能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狗鼻子比较灵。

恰巧一阵西风吹过,将荼罗的一片枝叶送出围墙外。

它看到那名外送员从车后座的蓝色箱子里取出三份食物,也是人类称之为“外卖”的东西。

在荼罗长达一年的观察记录里,司子濯大部分时候都会花时间做自己吃的饭菜。院子里就有一个小厨房,他平常一日三餐自己下厨。只有少数店里很忙的时候,他会点外卖。

用人类的话来说,他很热爱生活。

不过,外卖确实不是很健康。

荼罗冷眼旁观。

外送员压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朵曼陀罗花正大光明地“偷窥”。

他提着外卖,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花店开在巷子拐角,此刻没人路过,也没有监控。

外送员提起卤肉饭,看了眼上面的单子,抱怨道:“一份破饭要85块!妈的,是我大半天工资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今天水逆心情不好,亦或是单纯仇富,饥肠辘辘的胃被这份肉香挑起了食欲。一般外卖都会有做封口防止偷吃,可是眼前这份卤肉饭并没有。外送员大脑一热,居然打开饭盒,连着偷吃了两大口肉。

不愧是这么贵的饭,咬下去汁水四溢,好吃的他几乎要把舌头咬掉,眼眶一红。

“你们花店今天都生意这么好,我都三十几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想到这里,外送员更加悲愤,红着眼往饭盒里吐了口口水,又把盖合上,打算再原封不动给人送进去。

荼罗:“……”

你说你偷吃就算了,吐口水算什么事?

司子濯有洁癖这事儿它是知道的,当即扭叶给院子里的狗下达了指令——等会把卤肉饭偷吃了。

荼罗不仅能与花草交流,也可以与动物说话。它似乎天生就有着独特的语言天赋。

拉布拉多一听傻了。

它虽然馋,但是万不敢偷吃主人的饭啊!

“怕什么。”荼罗教唆它道:“大不了被打一顿。再说你是司子濯的眼睛,你主人又这么温柔,百分之九十九几率舍不得打你。”

拉布拉多听不懂百分之九十九几率是什么意思。但它闻着外面的肉香,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于是在院门打开的那一刹,它火速跃起叼走了外送员手中的卤肉饭。

是的,它的狗鼻子能精准辨别卤肉的香味。

外送员都傻了,等它扒拉着开吃了才急忙过去追:“喂!喂,有人在吗?老板,你们家狗把你外卖偷吃啦……”

司子濯闻声出来一看,狗子已经把肉都吃光了,还守着碗里剩下的那点饭和菜,眼珠心虚地滴溜溜打转。

他有些哭笑不得,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能再偷吃。知道了吗向日葵?”

拉布拉多犬一听逃过一劫,忙埋头嘎嘎把碗里剩下的饭也吃光了。

“不好意思啊。”荼罗看到司子濯还跟外送员道歉,很无语。这家花店没它指定不行。

这人类,是傻子吗?!太愚蠢了真的。

外送员离开后,院子重新冷清下来。

司子濯这才嗅到角落里的紫色曼陀罗花味道似乎有点蔫蔫的,忙给浇水壶灌满了水,给它浇上。

“对不起,我今天太忙了。”他边浇花,嘴里絮叨:“瞧我这记性,早上都忘记给你浇了……”

荼罗冷哼一声,高傲地扬起花叶。

甘甜水源对植物而言是最好的馈赠。旁边蹭到了水的栀子花欢欣地摇摆花蕊。

而另一片角落,已经大半周没被浇过水的花草们则朝曼陀罗花投来嫉妒又幽怨的瞩目。

这家花店主人的偏心要不要太明显!

事实上,司子濯对曼陀罗花确实存在滤镜。

这家花店是二手转让后重新装修的,原先院子里的植物,他都没动过,任其生长。

唯独这曼陀罗花,因为是由他亲手栽种起来,感情很深。

司子濯看不见光明。

他精心饲养的花,就是他灰暗世界唯一的色彩。

“好了,我要先去工作了。你自己多晒晒太阳,要长高哦。”司子濯轻轻抚摸了一下曼陀罗紫色的花瓣,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脸蛋。靠近时,他闻到了芬芳、独属于曼陀罗花的花香。清幽淡雅,令人迷醉。

他屏息,没敢多闻。曼陀罗花的花香有一定毒性,长期嗅闻会让人致幻。

荼罗花瓣动了动,暧昧地划过他的掌心。

痒痒酥麻的异样感令司子濯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裤缝边擦了把。

还是很奇怪。他看不见,所以对触觉格外敏感。

司子濯感觉,这支曼陀罗花就像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他在触碰它时,时常会产生一种它也在触碰自己的错觉。

一开始司子濯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单身太久寡疯了,时间一久,也就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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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荼罗,我晚上就暂时不给你浇水了。”司子濯抬眼看了眼天空,今天还艳阳高照。想到曼陀罗花快到播种期了,又往它根茎的泥土里撒了把精品肥料。

奇异的是,在人类离开后,荼罗忽然看到眼前浮现出一块银色卡牌。

上面刻的分明是人类文字,它看不懂。可是出现在它意识中,却凭白化作它可以读懂的内容。

【人外03的玩家攻略指南】

……

一辆宝马车停在巷口。

车上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急匆匆地推开花店大门。

小院再往内,便是一间咖色精致木屋,简约系的“一束集”花店招牌格外醒目。门口的广告牌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今日情人节,携结婚证购花全场8.8折。

店内面积不大,总共五十平方左右,过道两侧整齐地排列着鲜花桶,每个花桶上都贴着标签。放眼望去,红的绿的粉的,姹紫嫣红。今天过节,两个大的透明冰柜里也提前装满了各色玫瑰花。

满屋花香四溢。地上堆满了未送出的花束、包装壳,但乱中有序,一切看起来仍井井有条。

男人对这个地方显然很熟悉,一进屋便高声道:“子濯,给我包一束红玫瑰!要99朵。”

两名兼职生好奇地看着他。

司子濯笑了,放下手边东西迎过去说:“姐夫,你是要送给姐姐吗?”

“是啊,给我包好看点,粉色的包装。你姐最喜欢浪漫了。”林立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先给你包。”一束99朵的玫瑰可是大工程,司子濯朝两名兼职生招了招手,“都过来给我帮忙。”

“哦哦。”李虎和叶倩倩忙手忙脚乱地去冰柜里取物料。

叶倩倩比较八卦,余光不忘打量林立轩。

他年纪看着已入中年,一副成功男士的打扮。

花了二十多分钟,司子濯将包好的花束递给林立轩。

因为是送给自家姐姐的,他格外用了心,把花包得精致又好看。

“多少钱?”林立轩说着就用手机扫码,边道:“我看你外面招牌说结婚证有打折是吧,给我算一下,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司子濯忙道:“都是一家人,提钱伤感情。”

“也是。哈哈,谢了子濯,下次姐夫请你吃饭……”林立轩捧着精美花束,笑容满面地推门走了出去。

看到宝马车副座坐的陌生女人,荼罗这会都来不及注意面前突然出现的卡牌了。

它盯着男人将花束递给年轻女人。女人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还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后他一脚踩下油门,驾车离开。

它记得这辆车的主人,是司子濯的姐夫。

以前坐在副驾上的女主人,是司子濯的亲生姐姐。

啧啧,这乱七八糟的狗血人类世界。

荼罗吃完瓜,也没当回事,继续看卡牌上的小字。

【玩家简介】

姓名:司子濯

学名:人类

状态:濒临死亡(印堂发黑,眉宇间有阴气萦绕)

危险性:无

注意事项:他有轮回之眼(未觉醒),觉醒后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攻略难度:中等。

ps:期待人外03早日通关。闯关成功可随机获宝盒掉落。

[叮!]

[恭喜人外03随机获得观众XXX打赏的新手大礼包]

[您将获得以下三样免费赠品:1.让一名失明人类重见光明2.超能力3.化人形]

原来,是要它攻略这名人类吗?

荼罗若有所思。

不过,这家伙快死了是怎么回事??

荼罗皱起枝叶,它可不希望自己以后失去一名兢兢业业的好脾气饲养官。

……

花店一整天都很热闹。

时不时有客人停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株妖娆艳丽的紫色花,半信半疑道:“这是曼陀罗花吧?”

“不是!这种花有剧毒诶,怎么能在市区栽种……”偶尔也会有顾客发出惊呼。

对此,司子濯总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只是触碰,或者不近距离一直闻到花香是没有毒的。我在花园里有做围栏,大家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对曼陀罗花,有人觉得新奇,有人恐惧,也有人喜爱。

下午三点,荼罗就看到一个女孩围着自己兴奋地拍照。它百无赖聊地望着天空,花枝却不自觉展开露出了自认最好看的角度。

“哇!好酷。”女孩激动地对店老板说:“我第一次见到有花店种植曼陀罗的!我超喜欢啊啊。”

荼罗听见司子濯笑着说:“我也喜欢。我觉得这种花很美丽。”它骄傲地摇了摇花瓣。

女孩:“对呀,而且大家都不知道这种花虽然有毒却可以治病,花语也特别唯美呢。”

司子濯:“你知道曼陀罗的花语?”

女孩回答:“曼陀罗花,象征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一直到晚上六七点,店里生意才稍稍少了些。

司子濯也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喝着,听着两名兼职生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忽然感到肚子一阵饥饿。

他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刚打算点一份外卖时,姐姐司小夏提着刚做好的热乎饭菜过来了。

“姐,你怎么来了?”司子濯下意识站起身。

司小夏瞪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现在饿着?”

司子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把饭盒在桌上摊开,边招呼兼职生过来一起吃:“都别忙了,吃饭要紧。”

烤鸡、酱香卤牛肉、炒花菜、千页豆腐、豆豉蒸鱼、大闸蟹、油爆虾、玉米排骨汤……

一看到这么丰盛的菜式,叶倩倩和李虎不禁惊喜地叫出了声:“哇!”

司小夏知道弟弟有洁癖,特意把饭菜分了三份,让兼职生们一起吃,自己则和他另坐一桌。

“你不吃吗?”司子濯打开热乎乎的饭盒,动筷夹了鸡肉送入口中,嚼了嚼。唔,他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好。

司小夏摇了摇头,“我吃过了。”

司子濯问:“你晚上和姐夫一起吃的?”

“哪有!”司小夏说起这个还来气,“他要在公司加班,说不回来吃了,白瞎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司子濯忍俊不禁,“我还以为这种节日,你们会在外面吃浪漫的烛光晚餐。”

“他哪有这个浪漫细胞呦。”司小夏摇了摇头,叹气:“今天情人节,他连束花都没送我。”

司子濯刚要说姐夫今天在他这买花的事。

转念一想,姐夫肯定打算给姐姐一个惊喜,便没说,只安慰道:“他最近刚升职,工作忙也是正常的。”

司小夏和林子轩今年结婚已是第五个年头了。两人当年从校服到婚纱,一出社会就领了证。司小夏怀孕后林子轩还让她辞职做了家庭主妇,每个月给信用卡和八千块零用钱,请了保姆,嘘寒问暖,要什么给买什么,基本没怎么让她吃过苦。在司子濯看来,他们是很相爱的一对夫妻。

“算了,不说他了。”司小夏转身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他。

司子濯打开,发现这是一台验钞机。

“姐,你带这个东西来干嘛?”

司小夏:“给你用啊。你之前不是说总收到冥币么。”

司子濯抿了抿唇,有点尴尬:“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了……”

“没什么的,哎,你这人就是性子太软了。下次要有人再给你现金,你一定要验钞机验过再收,知道吗?”司小夏把验钞机拿到柜台处插上电,叮嘱他道。

“嗯。”司子濯点了点头。

趁他们吃饭,司小夏便熟练地给花店帮起了忙。

其实仔细说起来,她才是这家花店的老板。

姐弟俩在幼时父母车祸双亡,相依为命。

车祸赔款与家里房产加起来有不少钱,舅母贪图钱财收养了他们,在把钱昧下后又转手把两人送回孤儿院。

可司小夏是个性子泼辣的。她在考上律所大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舅母手里硬生生把钱要了回来。分文不差,甚至还多了笔利息。

自一年半前生了孩子辞职后,司大律师觉得无聊,便用存款开了这家花店。

平时她要照顾孩子很少能过来,渐渐地,这家店就交给了司子濯打理。

叮咚。

司子濯听到开门风铃声响起。他以为有人进来买花,下意识站起身,说了声“欢迎光临”。

两名兼职生看向门口,面色都有点惊恐。

“没有人,你听错了,坐下吧。”司小夏很担忧地看着司子濯。

她其实一直觉得弟弟精神有问题。

很小的时候,司子濯就总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爸妈因此还请了道士给他驱魂。

司子濯并不是出生后就失明的。而是因为父母那场车祸,他当时坐在后座安全椅上逃过一劫,但双目却被前挡风碎玻璃刺瞎,从此什么都看不见。

在孤儿院的时候也这样。司子濯总是跟她说,他听见了爸爸妈妈的声音。

回想起这些,司小夏又是很痛心。

“哦……”司子濯有点彷徨,苍白着脸重新坐下。

司小夏陪他忙到八点多就被司子濯赶走了,她家里还有个宝宝要看顾。

一直到九点半,两名兼职生也下班走了。他们宿舍有门禁。

司子濯独自收拾了一下店里。花坊是独立式小别墅,上下两层楼,他平常就住在楼上。

收拾到半夜,他又感到肚子饿了,便打算出门买个宵夜。

司子濯推开门,拿起拐杖。

往常他出门时拉布拉多犬总是会立刻跟上,今天它可能偷吃了外卖身体不舒服,趴在狗舍里一动不动。

司子濯摸索着过去,给它泡了一盆羊奶,里面加了肠胃宝。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在街对面,司子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便没有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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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过马路时,他没看见原本的绿灯在突然间变成了红灯。

天色漆黑,路灯明明灭灭。闪烁的街灯就像异世界召唤死亡的信号。

一辆拐道的大货车,忽然失控般向他冲来。

司子濯耳朵灵,听到声音下意识就转身往回跑,但显然已经迟了。

他看不见,也不知腿下一脚踏空,正要绊倒时,却倏地跌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臂弯。

对方一把将他带离了危险之地。因为趔趄他们还在地上打滚了两圈,司子濯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对方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一只手似无意摸到了他的屁股,令他脸颊莫名升温。司子濯确信,这是一个很高很大的男人。

“谢谢。”他忙道谢。

对方并没有回应,只松开了他的身体。

司子濯察觉男人好像离开了,但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温度被二月寒风裹挟着,一点点散失。他笨拙地起身,手掌在地上摸索着正要去找拐杖时,拐杖平白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杖口还残留着余温。

司子濯惊喜地抬起头。

他瞬间意识到,这个救了他的人没走!

对方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但风吹来了他身上的气味。令司子濯联想起前院那株曼陀罗花清幽淡雅的花香,馥郁、缱绻又迷人,他甚至恍然自己产生了幻觉,耳畔幽幽浮现下午女孩对自己说的话——

“曼陀罗花,象征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是人外攻略玩家哦

02 小雏菊

02

午后刚下过一场太阳雨, 小院青石地板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渍,折射出斑驳反光。

拉布拉多犬慵懒地趴在狗窝里。

小厨房飘出淡淡的烟火气,饭香四溢。司子濯关掉煤气灶, 盛出锅里煮好的番茄鸡蛋青菜面, 又加了一把葱花,端着瓷碗坐到栀子树下。

树下摆着一把旧梨花木摇椅, 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 坐着很舒服。

今天生意清闲,两名兼职工上课去了, 司子濯一人在店里也忙得过来。

事实上,除特殊节日外,花店大部分时候都很清冷。这个行业属于是平常勉强够温饱, 一开张吃三年。像光前天情人节一天的收入, 就足够抵平时两个月营业额。

荼罗看他小口小口地吃面,满意地点了点花头。

不错,今天没有吃外卖,人类很健康。

霎时一阵清风吹来熟悉的曼陀罗花香。

司子濯屏息,不由得想起自己前天晚上遇到的那个人。

“荼罗, 你知道吗?”他忍不住对曼陀罗花絮叨:“我前天差点遇到车祸, 是一个男生救了我。他身上有着跟你一样的花香…”

这是司子濯近一年养成的习惯。

大概人孤独的时候就想找个寄托, 他有事没事就喜欢找这株曼陀罗花聊天。

“可惜他后来就走了, 我都没能留下联系方式。”司子濯放下面碗, 轻叹了口气。

荼罗寻思, 人类想留它联系方式干嘛,难不成是想泡它?

听司子濯念叨了一年, 它可是比他姐都清楚他的事情。

司子濯, 是一个gay。

这也是荼罗化作人形时将自己性别改成雄性的原因, 这样方便攻略。否则,曼陀罗花是不分雌雄的。

司子濯很快又自言自语道:“其实我并不是想要和他发展什么……我只是想,报答他。毕竟救了我一命,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尽管内心深处,他承认自己有一点心动。

那样的相遇方式太浪漫,就像电影情节里演的一样。

不过司子濯也只是想想。

他知道自己是盲人。残疾人是很难像正常人那般拥有爱情的,何况他还喜欢男的。他曾经努力过,可一次又一次,最后结果都是失望与欺骗。

到现在,司子濯已经没奢望谈恋爱了。他只想好好经营这家花店,以后尽力成为姐姐和小外甥可以依靠的肩膀。

面汤凉了。

司子濯还坐在木椅上静静发怔,看起来就像一只呆呆的兔子。

今天气温转热,他只穿了件淡蓝色格子衬衫,领口微敞。

从荼罗这个角度,从上往下俯视,刚好可以看到他白皙纤瘦的锁骨,以及那颜色就像墙角盛开的蔷薇花,妩媚而又鲜艳。

那是什么?荼罗不禁感到好奇。一种莫名的奇异欲望和冲动促使着它低下枝叶和花骨朵,想要伸进去碰一碰,或是抚摸。要是它的花蕊也能像食人花那样生出森森牙齿,能将其啃咬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荼罗迫不及待想看到人类充血、红肿,破皮的样子。不知道人类会不会流出白色黏液,就像它们花朵果实的汁液一样。会是甘甜的吗?还是苦涩的……

正胡思乱想着,荼罗发现自己居然够不到。

在人类长达一年的精心浇灌、饲养下,曼陀罗花根茎粗壮,植株高大,身高已隐隐有超过隔壁栀子花树的趋势。

不过这点小事,还难不倒荼罗。

它花芯一转,便想到了办法。

午后的微凉清风习习掠过耳后,隐约还带着潮湿水汽。

哗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风飘落进了他的胸膛。

司子濯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衬衣领口处插着一朵曼陀罗花。

它的粗长根茎顺着敞开的领子探进去,让他感觉有些痒。

想到这种花有毒,司子濯连忙把它掏出来,可又高兴地舍不得丢。

他闭着眼睛抚摸它光泽湿润的花瓣、尖尖的花蕊……硬邦邦的根茎,在脑海里试图想象曼陀罗花是什么模样。紫色的…肯定很美。惊心动魄,妖娆艳丽。

说实话司子濯很想亲眼见一见它是什么模样。

而不是光靠颅内想象。

“是你送给我的吗?”他喃喃着,琥珀色双目无神地左右寻梭,似在黑暗虚空中茫然找寻对面那株曼陀罗的踪迹。

花院里一片寂静。沙沙拂过的风声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

他感到自己似乎听到了答案,抿唇微笑。

“荼罗,谢谢你。”司子濯说。

虽然他自己开花店,可是他却从未收到过鲜花。

今日荼罗的馈赠,就像是平淡生活中的一丝小惊喜,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司子濯将这朵花珍而重之的放在了卧室窗台外,并插进一只矮花瓶里,加了新鲜的水。

虽然曼陀罗花香有一定致幻毒性,但在通风的流动空气中,这点毒性微乎其微,可以忽略。

……

下午五点过后,人们下班路过,花店生意也会好起来。

司子濯早早把院门打开,将写着“今日供应特价小雏菊,39/一束”的黑板广告牌挂了出去。

荼罗百无聊赖地越过墙头看来回经过的人群。

拉布拉多犬憋急了跑到栀子树干前翘起腿,便被它瞪了一眼:“别尿到我身上!不然把你尿尿的玩意剁了。”

“哈赤,哈赤。”拉布拉多狗腿地吐着舌头,一滴都不敢尿歪。

栀子花树:“……”

司子濯接待了几波客人,在忙碌过后接到了司小夏打来的电话。

“我做了麻辣水煮鱼,晚上回家里吃饭。”她道。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啼吵闹声,“我吃过了。”

“你今天吃饭这么早?行吧,周末晚上记得过来啊……”司小夏还想说什么,这时司子濯听到门口风铃声响起,便急匆匆道:“我先挂了姐,有客人来了,事情你薇信上跟我说。”

哒,哒,哒。

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院子里,荼罗皱起花枝。

它方才一时疏忽,好像让什么不好的东西混进来了。

司子濯的耳朵很灵敏。十多年的盲人生涯练就了他异于常人的听力,甚至可以通过脚步声就分辨出来人是男是女,大致几岁。对方似乎是个十几岁的年轻男孩。

“你好,欢迎光临。”他扬起笑容。

男孩徘徊在花桶前,听动静是在挑选。

司子濯主动问:“你想买点什么花?”

“我想要…一束小雏菊。”男孩开口,嗓音带着变声期的粗哑与稚嫩,“我刚看到你们店外面的招牌,是三十九块钱吗?”

司子濯说:“是的,我们今天特供这种花在搞活动,平常要四十九元。”

男孩似下定决心,递给他一张纸钞:“那,给我来一束。可以帮我包好看点吗?我要送人。”

“嗯,好的,你放心,在我们店买花都会帮忙免费包装的。”司子濯接过钱,习惯性地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其实光靠摸分辨不出太大差别。出于谨慎,他把纸钞放进验钞机。

“滴,滴!”验钞机亮起红灯,发出焦急的提示音。

司子濯无奈地把纸钞抽出握在手里,转身说:“小孩,你这是假钞。按照规定,我不能还给你,要移交给公安局和银行。”

男孩有点慌了,旋即又讷讷地祈求道:“我没有钱了。大哥哥,你能不能行行好,送我一束啊。我想送给我喜欢的女孩……”

司子濯:“抱歉。”

末了,又用严肃的语气补上一句:“你们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学习,不能早恋。”

男孩垂头丧气地离开。

这只是一个司子濯开花店生涯的小插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荼罗却知道,男孩并没有走远。

直到闭店,深更半夜,他依旧蜷缩在店门口,抱着膝盖小声啜泣。

昏黄的路灯下,他并没有影子。

荼罗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躲远点哭去!吵死了。”

男孩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并没发现有人,旋即激动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是,谁?你能看见我?”

荼罗:“废话,我是你爹。”

男孩:“……”

他眼眶一红,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你骗人!我爸明明跟我一起出车祸死了。那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它们都说,我爸下地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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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被他吵得花仁疼。

本来不想理他,又担心他的哭声会吵醒司子濯,冷着张花脸道:“闭嘴。再哭,我把你嘴缝上。”

男孩顿时噤声。

他死亡时才十七岁,心理并不成熟,难得遇见一个能听见自己说话的“人”,就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哥哥,你跟这家花店老板认识吗?”

见他不哭了,荼罗心情也好了不少,慢悠悠地回答:“认识又怎样。”

男孩擦了擦眼泪说:“他好像也能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好神奇,呜呜,我第一次见到能看见我的人。”

荼罗:“他看不见你,他是盲人。”

“啊,这样。”男孩有点尴尬。

荼罗:“天亮了就走吧,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男孩摇头说:“我走不了。它们说我有未完成的心愿,否则就能带我去下面跟我爸团聚了。”

荼罗来了几分兴致,“它们是谁?”

“就是穿黑、白衣服的两个人,戴着高高的帽子,还有长舌头。”男孩比划形容道。

荼罗:“……”

它还见过这两位来花店买花呢。

也幸亏司子濯是个盲人。不然普通人类见了这些晦气东西,不得吓死。

男孩接着试探道:“哥哥,你能帮我完成心愿吗?很简单,我只是想给我喜欢的女孩买一束,她最喜欢的小雏菊花……”

荼罗反问:“我有什么好处吗?”

邪恶的曼陀罗可不会随便帮人类。哪怕是已经死掉的人类,也无法激起它的任何同情怜悯。

男孩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自己能给对方什么好处。

事实上,他连这位“神秘存在”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还是荼罗懒洋洋地开口道:“我帮你完成心愿后,你留在这间花店,帮里面那个老板做事十年,如何?”

“十年,也太久了吧。”男孩在心里嘀咕这家店真黑。

荼罗:“那你去找别人呗。”

男孩一咬牙,“行!我答应。”

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除了这家神秘的花店,根本没有人能看见他、倾听他的声音。

荼罗打了个哈欠,“我明天帮你,很晚了,现在我要先睡觉。”

“等等!”男孩忙道:“我能问问,您是谁吗?”

他进过店里,除老板外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

“我啊,我是一株花。”荼罗敷衍地回答:“下次你一进门往左就能看见我了。”

男孩:“???”

-

男孩自报姓名叫胥正豪,以前就是校队跳高运动员,瞧着身强体壮,搬花材应该是一把好手。

和胥正豪进行这场交易,荼罗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卡牌上说司子濯有轮回之眼,可以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这也意味着,它让他恢复视力后,未来这家花店肯定不太平。是时候应该提前招几个打手小弟,以备不时之需。

胥正豪不能见光,天一亮就躲了起来,躲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它千万别忘记买花。

“孟秋柳的生日就是今天!”

哦对了,孟秋柳就是他暗恋女生的名字。

“知道了。”荼罗懒洋洋道。

……

司子濯昨晚没怎么睡好,总感觉听到外面有哭声,最后戴了耳塞才睡着。他一大早先牵着向日葵去了趟附近银行。

本想把昨天收到的那张纸钞上交,结果却得知那其实是一张冥币。

“现在人也太缺德了,怎么能拿冥币欺负一个盲人呢?”

“哎,那个小哥好好看,可惜是个瞎子,不然我真想要个联系方式……”

走出银行时,司子濯隐约能听到身后柜员的惋惜或嘲笑。

他并不愤怒,也不痛苦,脸上浮现出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有时候,这种话听多了,就麻木了。

甚至司子濯一度希望自己的长相平庸。

这样,他走在路上就不用听到那么多叹息和可怜声。他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凡的盲人,就算牵着导盲犬走在大街小巷,也不会如此引人注目。

回到花店,司子濯先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卫生。

随后将冰柜的鲜花一一摆出来放进花桶里,贴好标签,喷上保鲜剂。

做完这些已经上午十点了,他直起腰去小厨房给自己做早餐。

简单的煮鸡蛋,蒸玉米小馒头,清水菠菜和一杯牛奶。

吃完饭,清洗完餐盘,司子濯先是习惯性地走到院子里打算给曼陀罗花浇水。

浇的水量不用太多,他总是能精准地知道它需要的水量。

这是一种默契。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司子濯闻到它清幽的花香似乎黯淡了许多。

就好像,倏然丧失了灵魂和精神气。

“荼罗,你身体不舒服吗?”他皱眉上前打算给它进行检查,可旋即想到自己并看不到它的状态,又一阵失落,默默地收回了手。

吱呀。

院门被打开,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微风裹挟着,飘进来一股更浓郁的曼陀罗花香。

这股香味铺天盖地,仿佛只要人深吸一口,就会感到头晕。

司子濯下意识转身,只听一道陌生的低沉男声说:“老板,给我一束小雏菊。”

“哦,好。”司子濯拄着拐杖往花坊走。男人跟着他进来,顺手拉上了门。

即便在密闭的室内,对方身上熟悉的花香气味依旧浓烈。跟前天他遇到的那人一模一样。

司子濯不禁问:“先生,您是喷了香水吗?”

荼罗略一迟疑,点头应道:“嗯。”

司子濯:“冒昧问一下,是哪个牌子的香水?”

“这个嘛,是秘密。”荼罗眨了眨眼,“不过印度应该能买到,在当地还挺普遍的。”

司子濯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望。

他本来还以为这个顾客……也许会是自己前天碰到的那人。

但现在看来,可能对方只是恰巧用了同款香水。

他很快把包装好的花束递给男人。

荼罗:“多少钱?”

司子濯说:“49元。昨天有活动可以便宜些,今天没有了。”

荼罗掏了掏空空如也的口袋,这套它从别的人类那里顺来的衣服里并没有货币。

哎,那就只能零元购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荼罗接过花,望着人类笑道:“你有没有感觉,我们在哪里见过?”

“诶?”司子濯愕然,旋即有些结巴道:“难,难道你就是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你没看路,有辆大货车刹车失灵了差点要撞上你。”荼罗接道。

司子濯:“是你?!”

荼罗耸了耸肩,“是的。”

司子濯脸有点红。

那天对方一直没开口说话,他还一度猜想他是不是哑巴。

然而男人不仅不是哑巴,声音还很好听。

“谢谢你救了我。”司子濯有点紧张,咬了咬嘴唇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放心,不用你以身相许。”

听到这句玩笑话,司子濯整张脸爆红。仿佛有一股热气,顺着脚底板直冲他天灵盖,他整个人就差成烧开的茶壶了。

荼罗低头看手中的花,说:“就用这束花钱相抵如何?”

“哦,好…”司子濯下意识点头,就后悔了。区区49元,怎么能抵救命之恩?

耳畔听见男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嘴比脑快,大声道:“下次等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吧!”

对方脚步一顿。

几秒钟后,司子濯听到他用带着笑意的懒散声调说,“好啊。”

-

荼罗出花店后和胥正豪在一条阴森小巷碰头。

由于巷子里常年晒不到阳光,青石墙砖上长出的苔藓都比鞋底厚。

胥正豪一看到他就傻了。

说好的花呢,怎么是个太平洋宽肩高个大帅哥!

……果然是骗他的。

视线下移到对方手里包好的漂亮花束,胥正豪也顾不得纠结这个了,兴奋地加上一张贺卡道:“哥哥,麻烦帮我送到省一中高三四班23号储物柜!”

荼罗:“你事真多。”

胥正豪双手合十朝它拜了几下,“谢谢哥,我永远的哥,送佛送到西好吗。”

恰巧曼陀罗与佛教相关,荼罗明白人类说的“佛”是什么意思。

它嫌弃地看了男孩一眼,“就你也算佛?”

胥正豪:“行行行,您说的是。”

荼罗在巷子里站了一会。

事实上,它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去那个省一中。

从出生起它就生长在那方小院里,看见的天空也是小小的,对人类外的世界是一窍不通。

但荼罗也是要面子的,它不想在胥正豪这个人类面前露馅,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动用超能力。

那张卡牌赠送的礼包中,超能力显示可以瞬移。

于是在胥正豪震撼的目光中,荼罗手中的花束凭空消失。

“哥,你,你——”他一时失语。

荼罗单手插兜,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已经帮你送到了。”

“我靠!”胥正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急匆匆地跟上去:“哥,哥你等等我啊。”

这要是真的,也太牛逼了。

他要抱大腿!

……

“叮铃铃!”

省一中实行走班制,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都急忙往走廊的储物柜外赶,去取下节课要用的书。

高三四班。

孟秋柳刚走过拐角,就听到一个女生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呀秋柳。”

她苍白脸颊上露出一点笑,“谢谢。”

等她走后,女生扭头就和另外一人议论:“你知道吗?四班暗恋孟秋柳的那个体育生,上周和他爸出车祸抢救无效去世了。听说是他爸不小心撞死人了呢!导致连环车祸,一下死了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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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吗?”

“真的。不过孟秋柳也很可怜,我听说啊,她好像也喜欢那个体育生……”

朋友陪着她走到储物柜那里,听到身后的对话忍不住咬牙说:“思妤那个长舌妇,我真想过去给她一巴掌。”

孟秋柳淡淡道:“没事,都过去了。”

她打开储物柜,一股芬芳花香扑面而来。

柜子里的书本上静静躺着一束包装精美的小雏菊鲜花。花瓣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显然是有人刚放在这里。

孟秋柳一愣。

朋友惊喜:“哇!柳柳,有人给你送花诶。”

她颤抖着手拿起花束上捆绑的贺卡。

【秋柳,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考上一个好大学!很抱歉不能陪你过生日了,请原谅我无法遵守与你未来上同一所大学的约定。希望你以后可以碰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生。——胥正豪】

啪嗒。

一滴眼泪滴在了贺卡上,晕开了写在最后的男生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03 薰衣草

03

自那天起, 胥正豪就正式上任成为了一束集花店的打工仔。

荼罗让他帮忙在做些力所能力的事情,比如收拾卫生、搬搬快递、重物。他白天无法现身,只有半夜的时候才能悄悄出现, 倒也乐在其中。

起初在得知自己认的大哥真的就是一株花时, 胥正豪还很难以置信。

在他看来,这间花店并不同寻常。

“人忙起来的时候真的能忘掉痛苦。”胥正豪边拿拖把拖地, 边向院子里的曼陀罗花感叹。

荼罗淡淡道:“你现在已不是人了。”

胥正豪嘿嘿笑了两下,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

他其实是一个很阳光的少年。这一点让荼罗挺满意。它可不喜欢一个整天在店里哭丧的鬼魂。

几天后,胥正豪也渐渐喜欢上了在花店的这种平淡生活。

荼罗并不是周扒皮, 每周都给他放两天假。他一有空就去找孟秋柳。

“不过,你们之间是没可能的。”荼罗再三告诫他。

“我知道。”胥正豪也没想着去打扰女孩的生活,只想着远远看一眼就足够。

司子濯虽然是盲人, 但心细如发, 很快就察觉到了店里的这些变化。

他还以为是两名兼职生的功劳,打算给他们加工资。

这让李虎和李倩倩十分高兴。

胥正豪感叹:“我真是新时代的田螺姑娘。”

荼罗:“工资发给你你又用不了,不如好好打工,以后每年你喜欢的那个女生生日,我让司老板送一束小雏菊。”

“真的?”胥正豪眼睛一下亮了。

荼罗:“嗯。”

话虽这么说, 荼罗并不以为胥正豪能坚持多久, 一年, 两年?顶多三年。

生长在这间花店, 它见惯了短情而虚伪的人类。

有个男的, 每年情人节都要买七八束花送给不同的女人。

也有人, 也许这个节日挎着这个人来买花,下一个节日又换成另一个人了。

人类的选择太多, 所以并不惧怕失去。

但胥正豪显然把它的话记在了心里, 每日工作更加努力。

傍晚, 暮色四合,路边渐渐暗下来,被稠密的夜色包裹着。

风铃声响,又有客人进来了。

司子濯起身迎过去,听到来人在议论:“这老板怎么大晚上还戴着墨镜?装逼啊。”

身边女生顿时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说什么呢。大众点评上说这家花店老板是盲人。而且啊,长得超级帅。今天我一看真人真的好帅,跟明星一样。”说着,她望向司子濯的眼里充满了粉红泡泡。

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同情心泛滥,看到路边一只小野猫都想捡回家养。司子濯这样长相清俊却身患残疾的人设,在她们眼里就像言情小说男主一般的存在。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试图去拯救、抚慰、拥抱他的痛苦。

男人冷哼一声,“不就是个瞎子吗!真是奇了怪了,这年头瞎子来开什么花店。等下别给我们包错花了。”

司子濯这边还没反应,徘徊在店里的胥正豪已经气炸了。

他冲出玻璃门,向院子角落里的曼陀罗花抱怨道:“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这么没素质的人!”

荼罗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枝叶,“要不,你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可是,我碰不到人。”胥正豪挠了挠头。

他试过,自己碰到活人就像虚无透明的空气,可以直接穿过去。

荼罗:“我帮你。”

碍于女生情面,男人买了一束很昂贵的粉玫瑰鲜花。

他捧着花,没想到自己刚踏出院门槛就被打了。

打完,荼罗还让胥正豪吓他,阴恻恻道:“下次再敢没素质,把你眼珠挖出来喂狗。”

这声音只有男人可以听到。

看到眼前凭空出现的阿飘,以及昏黄路灯下那骤然弹出的两颗血红眼珠,男人吓得屁股尿流,“啊啊啊啊救命有鬼啊!”他扔下花和女生,落荒而逃。

女生茫然了一瞬,连花都没捡也走了。

“哈哈,你有没有看他刚才的表情,太搞笑了……”

胥正豪把抠出来的两颗眼珠安上,蹲在地上捧腹。

这时司子濯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推开院门。

荼罗斜指了一下花枝,胥正豪立刻噤声。

司子濯张望了一会,没听到声音,又把门关上。

他喃喃自语,“奇怪……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最近司子濯总是时常回想起那个身上有曼陀罗花香的男人。

他想着对方何时会来,自己又该带他去哪间餐厅。

他在这方面有着格外较真的一丝劲。

“姐,你知道S市有什么适合请客的餐厅吗?要高级一点的,价位在两千左右。”他打电话给司小夏。

司小夏知道弟弟性子孤僻,平时都没什么来往的朋友,不禁稀奇道:“你要请谁啊?”

司子濯含糊道:“就,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哎呀,开窍了。”司小夏打趣道:“如果是男朋友记得下次带回家我看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司子濯又闹了个脸红。

其实他平常很少会害羞。

但只要与那个男人相关,不知道为什么,总感到一股热气直往上冒。

司小夏以前做律师时经常跑客户,给他推荐了几家,都是本市装修、菜味道都很不错的高档餐厅。

“这些都很适合约会哦。不过,你也要考虑到对方的经济水平,不要让人感到负担。”她补充道。

“好,谢谢姐姐。”挂了电话,司子濯把这几家餐厅名字记录在盲文纸上。

……

无聊时,荼罗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超能力,发现很强。

它甚至可以轻松瞬移到国外。

胥正豪哀求它带自己去国外玩,“求求了哥,我长这么大还没出国玩过呢……”

被荼罗无情拒绝。

胥正豪正沮丧着,曼陀罗花反手给人类画了个饼:“你帮我追一个人,我就考虑一下带你去。”

胥正豪一愣,下意识问:“哥你想追谁?”

在他看来,就荼罗这化成人形的英俊外貌,不说人见人爱,起码也是走在大街上会被星探追着求挖掘的程度。再加上超能力,想追谁拿不下?

荼罗花枝一抬,指向里屋:“这家花店的老板。”

胥正豪:“……那还真有点难。”

重点是,司老板是盲人啊!

他看不见荼罗长得有多帅。

想着,胥正豪又是嘿嘿笑起来:“哥,原来你喜欢这款的。”

荼罗:“嗯哼。”

找胥正豪,它也是无奈之举。

第一次当人,荼罗着实没什么经验。别看有的花每天在花店见遍来往人间百态,但其实……它背地里可能连人类约会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要照荼罗自己的喜好,它可能会选择植物园,或者去登山、草坪。但它不确信司子濯是否会喜欢。

“哈哈哈哈,植物园,登山?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也太老年人,不,老年花了吧。”得知它的计划后,胥正豪差点没笑死。

直到荼罗投来冷冷的死亡视线,他才赶紧正襟危站,道歉:“对不起哥,我错了。”

荼罗:“那你觉得第一次应该去哪里约会?推荐一下。”

事实上,胥正豪自己也没什么经验。

但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嘛,何况还有万能的网络,他拍了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荼罗许诺:“下次带你去冰岛。”

“欧耶!!”胥正豪兴奋过后,像是想起什么,问:“司老板不知道你就是他院子里的花吗?”

“废话。”荼罗淡淡说:“他知道就吓死了,还会跟我出来约会?”

“那可不一定。”胥正豪不以为意,道:“我看他挺喜欢你的,每天都认真浇花、给你施肥,还跟你说悄悄话……”

荼罗被他说得半信半疑。

“但是,”胥正豪话锋一转,“有些人类确实不能接受人外恋。”

荼罗:“嗯?”

胥正豪便给它讲了青蛇与许仙的故事,总结:“这个还是要看人品,以及对方够不够爱你。哥,毕竟才刚认识,我建议你先小心捂马甲为妙。”

听完故事,荼罗若有所思。

人类真挺坏的。

不过,恶劣的曼陀罗只会比人类更坏。

-

时隔大半周,司子濯终于再见到了那名身带曼陀罗花异香的男人。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周六午后。二月过后,春天要来了,气温在转暖。

拉布拉多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两名兼职生在店内学着包花。虽然有些笨手笨脚,但终归还是成功了,叠出两个像模像样的外翻花束包装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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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进来时,司子濯正在院子里收拾快递,新到的一批薰衣草。

他刚直起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醇悦耳的男声:“嗨,好久不见。”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花香飘进他的感官,就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他的心尖。

司子濯放下扎成捆束的薰衣草,转过身,面色有些惊喜:“是你?!”

荼罗双手插兜站在他面前,勾起唇闲懒地望着他。

虽然看不见,但隔着眼前无垠的黑暗,司子濯仿佛也能感受到这股视线有多烫人。

“你来买花吗?还是……”他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刚放在地上装着薰衣草的快递箱,脚下一滑,身体因惯性失去重心往旁边歪倒。——这要是在对方面前摔倒,也太丢人了吧……脑海里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司子濯就感到有一只有力的大手揽住了他的腰。

荼罗将他扶稳后才松开手,慢悠悠道:“我不买花,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找我?”司子濯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两拍。

“是啊,你不说要请我吃饭嘛。”

他好听声音里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司子濯不禁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他竟然真的来找他了。

“今天吗?”

“嗯,都行。”花店几乎全年无休。荼罗本来想的是先提前说一声,等司子濯下班过后再来接他。

几乎一瞬间,司子濯便下定了决心。

“就今天吧,你等我收拾一下。”他说。

司子濯想,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行啊。”荼罗自来熟地找了院子里的木椅坐下,两条长腿交叠。

思索片刻,又补充道:“不用一下,我可以等你很多下。你慢慢来。”

“哦…好。”司子濯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去往花坊踩着台阶的脚都在发飘。

花坊内的两名兼职生隔着玻璃投来八卦的目光。

等他进来时,叶倩倩迫不及待地问:“老板,外面那个男生和你认识啊?”

“嗯。”司子濯顿了一下,说:“那是我朋友。”

他打算去楼上换身衣服,刚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对了,我等会要出去吃饭,可能会比较晚回来,要麻烦你们帮我看店了。”

“没事没事,您去吧。”叶倩倩笑道。

不过两名兼职生都挺稀奇的。他们也在这家店干了大半个月了,还是头一次见司子濯请假出门。

等他走后,叶倩倩凑近对李虎小声嘀咕:“老板的那个朋友,好帅啊!往那一坐,跟电影明星似的,照得整间小院都发亮。果然帅哥都是跟帅哥一起玩的。”

李虎无语,“所以你见一个爱一个是吧?”

叶倩倩嘻嘻笑了两下。

-

司子濯很快换好衣服下来。

因为走路太急,下楼梯时差点又绊倒。他用拐杖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腿,平复了一下呼吸。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可能就是不想让人等太久。

“我好了。”他拄着拐杖,走到男人面前。

荼罗打量了一下他,总觉得司子濯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它这朵花也说不上来。

这时胥正豪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司老板今天居然穿了白衬衫!灰格子大衣,好帅!你仔细看他的头发还打了发蜡,肯定是精心打扮过的。他很重视这次约会。”

因为司子濯能听见胥正豪的声音,荼罗便给他搞了这个无线耳麦。而且为了防止意外情况,还动用超能力让胥正豪可以暂时出现在阳光下,跟随他们一起去约会。

这样,胥正豪就可以随时给它提建议。

“那走吧。”荼罗自然而然地走到司子濯身侧,一齐出了门。见主人离开,拉布拉多下意识想跟上来,被荼罗瞪了一眼,又委委屈屈地趴回了狗窝。

司子濯有点紧张,走了没几步便问它:“你想吃什么?”

对于荼罗而言,阳光、雨露、空气、水就是它的食物。

它微笑道:“都可以。”

司子濯:“你饿了吗?现在还没到饭点。”

“我不饿。”荼罗提议:“我们先去附近逛逛?”

“好啊。”司子濯又有点高兴。

在胥正豪的指点下,荼罗出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在上车前,它先替司子濯打开车门,并把人的拐杖先侧放在座椅底下。

在它的搀扶下,司子濯很轻松便坐上车。“谢谢。”他道。

“不用谢。”荼罗还是第一次坐人类的汽车,一上车就四处打量,新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瞧瞧,让前排司机都有些无语。

不过司子濯看不见,也就不知道它这副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子。

大概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他开始没话找话:“你今年多大了?”

荼罗随口一扯:“二十。”

司子濯惊讶。他听声音,还以为对方二十四五岁了呢。这也太小了。

“那你还在读书?”他问。

“没读了。”荼罗说。

二十岁一般是正在读大学的年纪。司子濯怕触及对方自尊心,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一句:“我也没上过大学。”

荼罗:“哦?”

司子濯说:“我一直都在上盲人学校。”

其实小学、中学期间,司小夏都有尝试过拜托舅母把他送去正常学校。

但是残疾人,尤其是盲人想要跟上常人学习进度实在太难,同时还要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歧视、欺凌。

到后来司子濯自己先放弃了。他更愿意去盲人学校就读。

荼罗:“挺好的,感觉你很聪明。”

“没有…”司子濯不自觉囧迫,小声说:“我当初毕业都找不到什么工作。是我姐姐开了这家花店,让我帮忙打理。”

荼罗:“那你也很厉害了,一个人就把一间花店打理得井井有条。”

司子濯脸颊又开始升温了。

很快司机停车,说:“一共32元,请问怎么支付?”

司子濯赶紧把钱递过去付了。他可不好意思让救命恩人付钱。

下了车,他拄着拐杖,摸索着寻找盲道。

听到周围车水马龙的喧哗,小摊的叫卖起此彼伏,下意识问:“这是哪儿?”

荼罗回答:“市中心的保利广场,我听说这里很好玩。”

司子濯:“你以前没来过?”

“嗯。”荼罗问他:“你来过?”

司子濯说:“来过几次。”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它,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玩的。

商圈里除了购物银泰,便只有一条小吃街比较热闹。

外围道路靠江边,经常会有一些年轻人在玩滑板,或是有人牵着狗路过。

今天是周末,广场人很多,格外热闹。

司子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摸了摸口袋,取出一个口罩戴上。

他戴着墨镜,又拄着拐杖,看着有些奇怪,但淹没在浩瀚人群中,便显得不起眼了。

这时有个少年踩着滑板横冲直撞过来。

他可能以为眼前这个奇怪的路人会避开,但司子濯并没有。

盲人对声音很敏感,但行走在街上却对危险的判断力却很弱。

平时出门司子濯都会带上导盲犬,走盲道。

荼罗拉了他一把避开,同时皱眉看向滑板少年:“你没长眼睛啊?”

少年嘟囔:“隔这么远,他自己不会让开吗?”

荼罗指了一下司子濯的墨镜,“没看见人家看不见吗?”

“啊…”少年顿时惶恐,抱起滑板向他们鞠了一躬:“对不起。”

“要真发生意外了,你说对不起有用吗?”荼罗瞪了他一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样,小心我把你滑板车轱辘子都卸掉。”

司子濯一时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少年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抱着滑板转身去路边摊给他们买了两杯柠檬茶赔罪。

“对不起啊哥。”

“行吧,原谅你了。”荼罗咬住吸管尝了口人类的饮料,唔,味道居然还不错。他把另一杯递给司子濯。

“谢谢。”

司子濯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端着柠檬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说:“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我说对不起。”

荼罗:“你就是脾气太好了。要我遇到这种人类,高低打一顿。”

司子濯就又笑了。

他现在觉得对方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对了,你叫什么?”

“荼……”荼罗下意识就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卡壳了一下,道:“佗正豪,我叫陀正豪。”

胥正豪:“……”酸Q。

“tuó?是哪个tuó啊?”司子濯好奇。

荼罗也不知道。在胥正豪的提醒下,它说:“华佗的佗。”

司子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稀有的姓氏呢。”

荼罗:“是比较少见。”

“我叫司子濯。司法的司,孩子的子,清濯的濯,就是有三点水偏旁的那个。”司子濯转过脸朝它温柔地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人类说的那些名词解释荼罗一个没听懂,它只听懂了后半句。

“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它说。

走着走着,一人一花来到江边。

闲适的江风吹拂过耳后,舒服又惬意。

司子濯从来没感觉过散步原来是这么一件能令人心旷神怡的事。

他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现在没读书,是上班了吗?”

“没。”荼罗眼睛一眨不眨地撒谎:“我学历太低,找不到工作。”

“呃…冒昧问一下,那你现在是怎么,”司子濯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保持委婉,“就是,靠什么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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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正豪建议让它说靠家里。

但荼罗觉得还要扯到家庭,太麻烦了,便信口道:“讨饭。”

胥正豪差点炸了:“我靠,哥你不能这样说啊!!谁会喜欢一个讨饭的啊……”

果然,司子濯一听也愣住了。

荼罗接着说:“我是孤儿,平常就是靠街坊邻居给口饭吃。”

司子濯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对方这番话勾起了他以前在孤儿院与姐姐相依为命的回忆,一时眼角有点红。

“那…你要不要考虑到我的花店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是包一日三餐。”他开口道。

荼罗想也不想道:“不要。”

司子濯怔了下,旋即道:“我并不是要同情你。”作为盲人,他知道被人同情的滋味有多难受。

他顿了下,小声说:“我只是想……想报答你。”

“我知道。”荼罗大喇喇道:“其实我也不是找不到这些普通的工作啦。但比起上班,我更想什么都不做。”

这个它说的是实话。当花时荼罗每天只需要扎土里悠闲沐浴阳光雨水就好了,做人时又凭什么打工?

想让它跟那俩兼职生一样成天搁屋子里包扎同类、剪同类的残尸,它才不干。

胥正豪闻言眼前一黑。

他现在心里只闪过几个字:哥,你凉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荼罗:我就吃软饭怎么了?(冷哼)(不屑)(高高在上)

04 白玫瑰

04

但出乎胥正豪意料的是, 司子濯并没有对荼罗这番语出惊人的话表现出多大反应。

“其实这很正常。”他反过来安慰荼罗,“如今社会上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机械性低端劳作,榨干生命和青春换取金钱, 确实不能体现什么人生价值。我当初出来找工作时也很迷茫, 除了盲人按摩店,几乎没有公司愿意收我……我可以理解你, 说实话不是为了钱的话, 这世上又有谁想上班呢?”

荼罗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你懂我。”

司子濯说:“没关系的, 你要是暂时缺钱的话,我也可以借给你。”

胥正豪:“……”这是哪来的傻白甜!!

经过这次交谈,司子濯和荼罗之间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

如果说他们先前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现在却颇有了几分灵魂知己的意味。

这直接让胥正豪哑口无言。

他心道, 还真是瞎猫被荼哥撞上死耗子,稀奇了怪了。

但不得不说,荼罗在撩人方面确实有一手。

接下来它和司子濯去逛小吃街,越过人潮拥挤,荼罗一直在后面用双手虚护着司子濯的肩膀。它人高马大, 力气也大得出奇。这下, 哪怕人再多再挤, 司子濯周围也仿佛笼罩着一圈无形的保护屏障。

司子濯虽然看不见, 但也有所感觉。

就好像独自淋了很久的雨后, 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把结实的大伞。一下间, 风雨皆停。

肉眼可见,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男人…不, 年轻青年宽阔的臂弯, 给了司子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小吃街沿街都是摊贩的吆喝叫卖声。

空气中洋溢着食物的香气。烤肉、炸串、香蕉冰淇淋、水果茶……应有尽有。

司子濯能通过气味分辨出每个摊位售卖的食物。

他问荼罗:“你想吃点什么吗?”

荼罗反问:“你喜欢吃什么?”

司子濯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说, 听到对方说“我想更了解你”,才小声道:“我喜欢吃狼牙土豆。”

不过他从小被司小夏教育不能吃垃圾食品,平时其实很少吃。

“那买一份吧。”荼罗领着他来到摊位前,张口道:“老板,来一份狼牙土豆。”

“好嘞!”老板很热情地分出一份土豆条倒入锅中油炸。

当然说完,它就闲庭信步站在一旁,并没有打算付钱的意思。

司子濯:“老板多少钱?”

老板道:“十块。”

司子濯很自觉地掏出钱包。

彼时胥正豪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哥,你约人出来都不买单的吗?”

荼罗用意念回复:“我又没有钱。”

它的语气是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胥正豪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行吧。就像他现在只能使用冥币一样,你也不能指望一株曼陀罗花兜里有人类的钢镚。

司子濯侧头看“他”。他的视线并未聚焦,但可以通过青年身上的花香来分辨对方的位置。

“正豪,你喜欢吃什么?”

荼罗:“我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

这时狼牙土豆做好了。

它接过端在手里,用签子叉了一块喂到司子濯唇边:“啊,张嘴。”

司子濯乖乖张嘴咬了下去。

可在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暧昧后,他忽然有点心神不宁。

“那个,你给我,我自己吃吧。”他说着就想去接过打包碗,可自己左手拿着拐杖,右手拿着柠檬茶,一时还真有点手足无措。

荼罗不以为然,“我喂你就好了。”

司子濯无法拒绝,只能任由它一下下地投喂。

走在路上,虽然他看不见,但总感觉有路人在看他们,脸颊不禁泛起薄薄的绯红。

胥正豪跟荼罗咬耳朵:“我怎么感觉司老板好容易害羞的样子。”

在荼罗眼中,这个人类很像一只晕乎乎的白软兔子,脸蛋上总是时不时会出现胡萝卜的颜色。

“嗯,我同意。”它用意念回道。

随后荼罗又停下来买了一份水果捞沙冰。

当然,还是司子濯付钱。

它嘱咐老板:“不要加芒果。”

司子濯闻言一愣,道:“你不吃芒果吗?”

荼罗:“嗯。”

司子濯:“好巧,我也不吃,我对芒果过敏。”

荼罗心说我知道。

每天在院子里待着,他对司子濯最经常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可谓是了如指望。

小吃街太挤了。

荼罗快速带着司子濯出来,在江边找了个空长椅坐下先把狼牙土豆和沙冰吃完。

基本都是它喂他吃。除了刚才那杯酸酸甜甜的柠檬茶,荼罗并不喜欢人类的食物。

司子濯吃了一会,问它:“现在几点了?”他今天没戴盲人专用的手表。

荼罗也不知道。他指挥胥正豪去隔壁偷窥路人的手表,然后回答:“三点半。”

其实距离饭点还很早。而且在了解到青年的情况后,司子濯开始犹豫要不要带对方去高级餐厅。价格太贵……会不会给对方造成负担?

“你接下来有想去哪里玩吗?”他想了想问。

荼罗:“没有,要不我们就在江边走走?”

司子濯点头,“好。”

其实胥正豪提议过,让它带司子濯去电影院。

但是被荼罗骂了。即便是它这株花都知道,带盲人去看电影有多离谱。

于是在吃完东西后,一人一花继续沿着江边散步。

荼罗:“你喜欢宠物吗?”

司子濯点头,“挺喜欢的,我自己就有养一只拉布拉多犬,是导盲犬。”

荼罗:“我上次来你院子看到了。”

司子濯:“它叫向日葵,我平常出门都会带它一起。”

这一带江边有许多遛狗人。

随后,荼罗时不时会跟他讲路上的狗狗。

“你左手边六点钟方向,有一只黑色卷毛小狗。你右边,刚才路过了一只白色大狗……”

听它将狗狗的毛发、长相描述得绘声绘色,司子濯觉得很有趣,“那是泰迪吧,白色大狗是萨摩耶?”

荼罗:“应该吧。”它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狗。

因为这边常年有人跳河自杀,所以阿飘也挺多的。

它们隐藏在人群中,乍看与普通人无异。

不过司子濯双目失明,擦肩而过时只能听见它们嘀嘀咕咕的声音,也没太注意。

聊着聊着,他与荼罗的话题逐渐进展到其他方向。

“我看你上次买花,你有对象?”他问。

荼罗摇头说:“我从来没谈过恋爱。”

司子濯莫名不是很相信。他总觉得对方如果长相不错的话,应该会很受欢迎。

荼罗:“你呢?”

司子濯摸了下鼻子,有点尴尬:“我也没有。”

其实从小到大,司子濯被不少人追求过,但都是女生偏多。

后来经营这家花店,他也与几名对自己有意思的男性出来约会过。

但在那些约会中,司子濯并没有感到过尊重。

有的人甚至约他看电影。明知道他看不见……

几次过后,司子濯就放弃了找对象的想法。

也许盲人真的不配拥有爱情。

荼罗“哦”了声,旋即不动声色地问:“你是不想谈还是?”

司子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荼罗:“怎么会,你长这么好看,是要求太高了吗?”

它在院子里这一年,就见过不下几十个人想要司子濯的联系方式。

司子濯苦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高,我只是想找个能相濡以沫的普通人。而且我对外貌没有要求,毕竟我也看不见。”

荼罗点头,“说明你以前遇到的都不是正常人。”

“也不能这么说吧……”司子濯说,“他们人也不错,可能只是不合适。”

大家都喜欢完美的人。

而在自身身体健全的情况下,很难去注意、关照到一个残疾人的敏感之处。

他们走了一会,下雨了。

这场阵雨来势汹汹,天空被浸染得像深蓝色的袍子。

一人一花都没带雨伞。

“我们到附近的商店躲下雨吧。”荼罗主动牵起他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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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回过神来时,司子濯感到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传递出一种酥酥麻麻的异样。

青年的动作是如此自然熟练,以至于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也许对方是直男?司子濯想。

如果是弯的话,应该不会初次约会就牵他的手……以他的经验,就算要牵,人也会提前征询他的同意。

同性之爱就是这样,一个眼神,一次肢体触碰,都像男女间会产生微妙的化学荷尔蒙反应。

往往只有直男才能像“他”这般坦然。

胡思乱想到这里,司子濯心里又不自觉有些黯然。

荼罗:“你喜欢淋雨吗?”

“啊?”司子濯回过神来,有点不明白“他”问这话的用意。

荼罗自顾自地说:“我很喜欢淋雨。”

曼陀罗花最喜欢潮湿闷热的雨季。

暴雨噼里啪啦地下,它们将粗壮的根茎深深扎根于岛屿的土壤之间,舒展叶片与花瓣,发出源自本能的满足喟叹。在雨中,万物生长,初春时节的自然生命孕育涌动。

这时车灯前方飘过一缕缕烟,那是细密的雨雾。

司子濯恍惚间,已被对方拉着跑过了斑马线。

一人一花的头上都沾着水珠。衣服也显现出湿漉漉的水痕。

荼罗松开了他的手。他们站在一方屋檐下躲雨。

生理上司子濯觉得难受,可心里却止不住地有点欢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这名青年的好感。

下了雨后气温变冷了。

“这是什么店?”司子濯说,“要不我们进去坐坐。”

隔着暖晕灯光的玻璃,荼罗看了眼说:“是卖书的。”

“那可以。”司子濯用拐杖摸索着门檐,道:“我们进去吧。”

荼罗把玻璃门打开,先让他入内。

店里扑面迎来一股暖气。周围很安静,没什么人,只偶尔传来一些结账收银的琐碎声响。

司子濯主动提出要给“他”买书,“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荼罗也没客气。虽然它暂时还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并不妨碍它之后学习。

它最后照着封面图案挑了两本故事书和一本花艺大全。其中一本故事书,就是《许仙青蛇传》。

荼罗想着自己要拿回去好好研读一番。

外面雨还没停。司子濯给“他”买完书后也没急着走,而是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与“他”小声攀谈起来:“你不多买几本?”

荼罗:“买多了看不懂,也是浪费。”

听到这里的胥正豪:“……”

哥,你知不知道,继游手好闲后,你在人心目中怕是又多了个文盲标签。

司子濯倒也没多想,只以为“他”不爱学习。

“你要是不喜欢字太多的,可以看漫画书呀。都是图画,看着也不会太累。”

荼罗觉得有道理,便又折返回去挑了几册漫画书。

漫画书比较贵,这几本加起来就要三百多,司子濯也很爽快地买单了。

围观群众,胥正豪真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哥,人家说不定只是客气一下,你还真占人便宜啊!

他们相对而坐。荼罗低头在翻漫画书打发时间。

听着隔壁唱片店流泻出的纯音乐,司子濯久违地感到了一份静谧。

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去便利店买两把伞,然后吃了饭报答完恩情,就转头与这名刚认识的青年各自回家。

但内心深处,他更希望时间能就此暂停。

一直到天黑,雨停了。

司子濯说要不去吃饭,荼罗说不饿,下次吧。然后就打的士把他送回了花店。

下车,沿着小巷快走到花店时,司子濯终于鼓起勇气问对方:“那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能会有点冒昧。”

荼罗说:“你问吧。”

司子濯:“你喜欢男生吗?”

荼罗顿了一下。准确而言,它并不喜欢人类,更不同说人类性别范畴中的“男性”了。

它只是打算攻略司子濯一个人。

胥正豪隔着耳麦大声道:“哥你快说你喜欢!司老板肯定是对你有好感了,在试探你!”

对方一直沉默不语,让司子濯有些尴尬。

他停下脚步,道:“嗯,因为我喜欢男生。你今天的行为举止会让我误以为这是一场约会……”

这时荼罗开口说话了。

“我不喜欢男生。”

司子濯心里骤然下沉。

他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点笑,“哦,那也没……”

荼罗:“但是我挺喜欢你的。”

就好像心尖怦然炸开一场烟花,司子濯一时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

“你,你的意思是……”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荼罗耸肩,含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你没有误会,这的确是一场约会。”

司子濯心跳漏了半拍,旋即咚咚,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期待感。

“那,我们还会有下一场约会吗?”

荼罗想了一下,“明天?”

明天,明天是周六。司子濯在脑海里思索着,一阵懊恼,还是硬着头皮道:“明天我要去姐姐家吃饭。”

“没事,那就下次吧。”荼罗单手插兜,很潇洒地把他送到花店门口。

司子濯进了门,又想起来跟“他”还没有联系方式,急忙转身道:“正豪,我们留个电话吧!或者薇信?”

荼罗闻言一愣,霎时尬住了。

它一株花,哪来的人类联络方式。

它只好随口扯了个谎,说:“我没有手机。”

司子濯正要去口袋里掏手机的动作一顿。

他明白“他”说的是敷衍谎言。21世纪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没有手机?八成是托词罢了。对方可能没看上自己。

这一下,心情好像坐过山车。

司子濯抿了抿唇,又问“他”等下怎么回去。

在胥正豪的提醒下,荼罗说:“坐公交。”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人很多的。”司子濯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塞到“他”手心里,说:“你用这个钱打车回去好了,要是饿了,就在路上买点吃的。”

荼罗捏着纸币,还想说什么。

但司子濯已自觉爱情失败,不想再面对“他”,表情黯淡地转身走进花坊。

胥正豪感慨:“我靠!!司老板人也太好了吧。”

荼罗:“我觉得我当人时表现也不错。”

“才没有。”胥正豪鄙视地看了它一眼,“哥,你太直男了啦。”

准确而言,是直花。

但曼陀罗花生来就是笔直的,只有花朵下垂,荼罗确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它想了想,出门用这一百块买了台老年机。

……

每天早上,一束集花店都会清扫昨日剩下的残花。

高端花店对花品的质量要求特别高,司子濯挨个拿起花检查一遍,通过闻香识别,如果有一点打蔫的迹象就会扔掉。即使这花看起来外观还不错。

这天他丢掉的大部分都是白玫瑰,还有一些干枯的满天星、曼塔。

中午司子濯正要出门时,荼罗捧着一束花进来了。那是它从花店旁边的废弃垃圾桶中捡出的相对完好的七八支白玫瑰,让胥正豪偷了些店里的包装纸认真包扎了一番。

乍看卖相还不错。

只是司子濯看不到。

他只闻到了两股混合在一起的芬芳香味,其中有曼陀罗,还有荔枝白玫瑰。

这个品种,早上刚被他丢掉几十支。

荼罗把花递给他,掏出老年机说:“我昨天刚买了个手机,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司子濯捧着花束,心情一下像坐过山车,又像坐大摆锤,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你真的没手机啊。”

荼罗:“是啊。”

因为老年机没有薇信功能,他们只交换了电话。

司子濯凑近闻了闻白玫瑰的花香,有些不好意思道:“让你破费了。”

“没破费。”荼罗心说,压根没花钱。

顶多压榨了一下胥正豪。

“那个…我现在要出门了。”司子濯摸了摸左手腕上戴着的盲人手表,上面有移动的特制钢珠和纹路可以让盲人读懂时间。“我们下次见?”

“好啊。”荼罗目送他离开。

然而就在司子濯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刹,它面前忽然再度浮现出透明弹窗。

[玩家司子濯好感度+50]

[玩家司子濯好感度+50]

[玩家司子濯好感度+100]

因为曼陀罗花看不懂人类文字,这些提示自动灌输进了它脑海中成为意识。

荼罗上前关好院门,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笑。

……

司子濯牵着向日葵一路搭车到司小夏小区楼下,脸上烧热温度还没退却。

身为花店老板,他再清楚不过送白玫瑰的含义……

白玫瑰象征纯洁的爱。

可以送给朋友。但更多时候,是送给喜欢的人。

他已经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多想了,可还是忍不住想,陀正豪是什么意思?

“他”对他有好感吗?

上楼时,司子濯买了些水果。

有司小夏最爱吃的榴莲,姐夫喜欢的晴王,还有好几盒蓝莓、草莓之类的。他看不见分辨不出水果质量好坏,只挑贵的买。

一路提着东西上楼,向日葵熟门熟路地就领着他站在了一扇黑色防盗门前。

小区看着很旧了,但却是S市赫赫有名的中心区学区房,一平方房价贵上了天去。

司子濯记得姐夫这样年薪百万的部门经理,当初还是贷款买的。

“哎,子濯你来了。”司小夏开门把他迎进去,看到水果又抱怨:“你怎么又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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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说:“给家人买东西,怎么能算乱花钱。”

司小夏接过他手中的拐杖,又弯腰给他拿了双拖鞋。向日葵认识她,摇着尾巴热情地扑上来。

“乖,先让我擦个脚。”司小夏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用湿纸巾给狗狗四肢都仔细擦了一遍。

“我怎么感觉向日葵又胖了?”

司子濯:“可能是绝育吧,最近我也没怎么控制它饮食。它前几天还偷吃了我的外卖。”

司小夏摇头,“养狗还是不要养得太胖了。”何况这是导盲犬呢!全国上下都找不出多少只官方导盲犬,她当初为了帮弟弟弄到一只,可是费尽心思。

司子濯点头,“我知道,我打算下周就给它减肥。”

没心没肺趴在餐桌底下的向日葵,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伙食砍半的悲伤。

房子不大,一百多平,三室一厅。装修却很好,还有一间是保姆房。因为想着儿子要一直住到高中,当初结婚买房时是司小夏从存款中拿出了几十万来精装。

司子濯换好拖鞋摸索着走到沙发坐下。

他能听见旁边婴儿床上外甥的哭啼声,却不敢上前。

他看不见,总怕不小心伤到孩子。

这时保姆急匆匆上前抱起孩子哄着,“可儿乖,可儿不哭啊……”

“阿姨,麻烦你先帮我照顾一下。”

“好好,这边有我呢。”

司小夏从厨房端出两盆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这时孩子已经不哭了,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娃放到婴儿床上。

“姐夫呢?”司子濯问。

司小夏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拉着他进了卧室阳台,然后关上门。

司子濯莫名有一种预感,司小夏要对自己说很重要的话。

司小夏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女士香烟夹在手里。

“姐,你不是戒烟了吗?”

“我只是最近压力大,偶尔会抽一下。”当初为了备孕宝宝到现在,司小夏已经戒烟好几年了。

司子濯有点担忧,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太久没抽,司小夏被烟雾呛得咳嗽了两下。透过缭绕的烟雾,她看着弟弟呆板无神的琥珀眼,心里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掐了把,揪得疼。

“情人节那天,林立轩是不是来你店里买了一束花?”她低声问。

“对。姐你没收到吗?”话音刚落,司子濯才后知后觉。

司小夏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烟说:“林立轩他,出轨了。”

作者有话要说:

05 七色堇

05

女人的第六感惊人。

尤其是像司小夏这么精明的律师, 有了怀疑的苗头后,再找出证据轻而易举。

她只是闷头抽着烟,短短时间, 就抽完了两支。将烟屁股掐灭, 仔细放进纸巾里包好,准备一会扔到外面去。

司小夏扭头看到阳台上种植的多肉架和一盆七色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七色花, 这盆七色堇是因为林立轩知道她喜欢花, 三年前特意买回来自己亲自用颜料涂抹。他告诉她,七色堇的花语代表忠诚, 象征着他对她的真心。

如今看着这花,她只觉得讽刺。

司子濯很不可思议,“姐, 姐夫?他跟谁?”

不怪他惊讶。

司小夏和林立轩从校服到婚纱的浪漫爱情故事, 在他们大学就很有名,至今还在学妹学弟中口口流传。

最初是林立轩追求司小夏,他知道她喜欢花,在她的女生宿舍楼下摆放了999朵玫瑰花,加上心形蜡烛。换到现在可能很土了, 但在当时那个年代, 可是轰动了全校园。

林立轩长相尚可, 身高又在一米八以上, 还会弹吉他。他站在玫瑰花堆中对司小夏唱情歌表白的神场面, 引起了无数女生的尖叫, 被拍成视频流到网络上爆红,一度上了自媒体热搜。

司子濯也听他人描述过这段视频。

他姐红着眼眶飞奔下楼, 一脸感动地接受了林立轩的表白。

他们一个是英文系高材生, 一个是司法系校花, 非常般配。

其他大学情侣毕业季基本面临分手,而林立轩却向司小夏求婚了。两人一拿到毕业证就去民政局领证,羡煞旁人。

结婚以后,林立轩更是对司小夏百依百顺。结婚五年,几乎从未吵过架。

身边的朋友,包括司子濯都以为他们是真爱。

然而却没想到,林立轩有一天会出轨。

司小夏语气平静道:“他的大学师妹,如今和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上周他们去外地出差,我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他们一起吃饭的照片,姿态很亲密。当时我只是怀疑,后来请私家侦探调查,已经确认他们开过房了。”

司子濯紧咬了咬后槽牙,前所未有地感到愤怒:“林立轩他太过分了!”

他听到姐姐这番话真的脑袋一嗡,就想撸起袖子冲出去把那男的打一顿。

“林立轩现在在公司对不对?”

“别。”司小夏连忙拦住他,道:“子濯,你一向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都这种时候了还冲不冲动?!”想到姐姐受的委屈,司子濯目眦欲裂,又懊悔又恼恨,心中乱作一团。是了,他只是个瞎子。可即便如此,作为姐姐唯一的亲人,这种时刻也必须要挺身而出。“我要让那家伙知道,我们司家不是好欺负的。”他怨愤道。

“你先听我说完,我准备离婚。但是我必须要考虑到嘉可的抚养权,以及财产分割这些问题。家里有房子、车还有存款,我不能便宜了这个渣男。最起码也要让这家伙净身出户!”司小夏说话时掷地有声,这是她曾经作为一名律师的底气。

林立轩还有点小聪明。没用自己的身份证,用女方的入住。但在这些小伎俩在私家侦探的调查下无所遁形。

司小夏以前当律师时主打的是刑事案件,但她有个师哥,特别擅长打离婚官司。

这个侦探就是他介绍给她的,很厉害,甚至搞到了厚厚一沓的床照,还有不雅视频。

司子濯听到这里微松了口气,道:“那有了这些证据,姐你应该能打赢官司吧?”

“不一定。”司小夏面色凝重,“现在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前几天发现,林立轩他早就开始合法转移婚内财产了。”

司子濯闻言更生气了。

“姐,这家伙早有准备!想跟你离婚了。”

司小夏自嘲地笑了笑,“是啊。”

笑着笑着,眼角不自觉流出泪。胃里也翻江倒海,像是恶心得能吐出来。

她就算性格再怎么坚强,可终归还是个女人。也是到现在,司小夏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曾经有多恋爱脑。她打官司时的警觉利落,在林立轩的甜言蜜语前就统统魔怔了。她的理智,她的精明,坠入他用毒药包装的陷阱,居然如同傻白甜一样被骗了五年。

有一次出轨就有一万次。司小夏不知道在此之前,林立轩是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但这不妨碍她怀疑他,在内心用道德狠狠鞭笞他。她一得知此事就去医院做了体检,万幸没有染上病。

她甚至开始质疑,觉得这五年的婚姻,和大学三年恋爱经历不过是一场笑话。

当人的固有世界观被打破后,信仰也会随之一点点崩塌。

司子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要跟他摊牌吗?”

司子濯已经想好了,等司小夏和林立轩开诚布公后,他就雇人去把林立轩打一顿。

虽然他外表看着文文弱弱的,但是在关乎家人的事上毫不手软。

司小夏摇头,“暂时先不。我要先打听到他的财产都转移到哪里去了。”

“好。”司子濯想了想说:“姐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尽快开口。”

“我们小子濯也长大啦。”司小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擦干眼泪笑道:“先不说我了,说说你那个新认识的男朋友吧。”她语气着重咬在了“男朋友”这三个字上。

司子濯脸有点红,解释道:“姐,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司小夏:“哎,这个关系是可以递进的嘛。”

司子濯小声说:“不过,他有表露出是在跟我约会。”

“真的?”司小夏来了兴趣,挑眉道:“你们要好好发展呀。”

司子濯“嗯”了声,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姐,那天情人节林立轩买花没给我钱。”

司小夏问:“多少钱?”

“一束99朵的玫瑰花,市价599元。他当时还想用结婚证打折来着,我以为是送给你的,就给他免了……”司子濯道。

“哼。”司小夏冷笑了一声,“他真是死到头都改不了抠门。”

林立轩是小县城家庭出身,虽然如今已经年薪百万了,日常作风依旧很节俭。比如,出门必带保温杯,从来不买外面的矿泉水。吃饭肯定会向餐厅索要停车小票,发票等跟单位报销。有团购都会用团购,饭店餐巾纸要钱的话宁愿走路回车里拿。平时如果司小夏信用卡花他多超了,他第二个月肯定是会说她的。

不过那时司小夏还沉溺于他画的饼中,以为他是经济适用男,他的节省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平时很少花他钱。毕竟她自己也不缺钱。

这不提还好,一提,她更觉得以前和林立轩谈恋爱的自己是脑子进了水。

司小夏说她这边的事她自己会处理,叫司子濯暂时先别管。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去找林立轩,免得打草惊蛇。

司子濯虽然放心不下,但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关于离婚官司的事,他确实一窍不通,并不能给姐姐帮上忙。

回到花店,荼罗注意到他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司子濯拿起花壶给曼陀罗花浇水,不自觉浇太多了,他也浑然未觉。

此时店里没人。他向花自言自语般地倾诉:“荼罗,怎么办,我姐的丈夫出轨了,她现在要处理离婚的事情……”

荼罗饶有兴趣地竖起花瓣,打算倾听后续。

然而司子濯并未再讲姐姐的事,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内疚道:“我感觉我很坏。姐姐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我心里却在期待…什么时候能和陀正豪下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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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垂下花蕾静静打量着他,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花朵的目光流连于人类白皙清隽的脸蛋,并顺着脖颈下沿,下探,如X光扫射着人类,不禁泛起一丝兴味。

奇怪的是,荼罗发现自己对司子濯很感兴趣。

大概是由于花期将近,播种的季节快到了。

季节更替,万物生。

不仅是动物,植物也受自然繁衍的规则所控制。很多植物存活的意义,就是开花、结果,而后迎来死亡。

曼陀罗在快到繁殖的时候,会释放强烈的欲望信号,吸引蜜蜂前来采蜜,进行授粉,完成雌花和雄花的交配,随之果实成熟,再插入土壤中进行播种。

不过春去秋来,一年过去,荼罗已是一株完全性成熟的曼陀罗花,却还从未结过果。

它能觉察到,自己身体似乎存在某种本能的缺陷。也许需要借助外物的力量。

司子濯,就是荼罗挑中的一个承载“容器”。

荼罗听到花店人类语气温柔地说:“希望今年你可以顺利结果。”

它躁炙的心愈发蠢蠢欲动,于是试探性地伸出了一片枝叶。

司子濯一边小心翼翼地浇灌着自己养大的曼陀罗花,却没注意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被浇灌。

于是,这一天,他的身体里被播进了恶劣曼陀罗的种子。

……

夜深人静时,花店门外总是会徘徊几只行迹诡谲的幽灵。

但任凭它们再渴望,也无法入内。

司小夏当时买这个铺子时,林立轩特意请过一位风水师傅来看过。对方说这个店址地理风水很好,土火相生,天然的聚宝盆。但唯独一点,它背靠鬼门关。据说前方大学城早在民国时期是个乱葬岗,冤魂怨鬼无数。而这家花店门面,恰恰就处于这个鬼场的灵“眼”上。

若是平常还好,要是遇到中元节这样百鬼夜行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后果不堪设想。

司家姐弟俩都是无神论者。

任凭风水师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无动于衷。司小夏看中了这个漂亮的花园院子,再加上原卖主愿意打七折价,她便一意孤行要买下。

只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最终还是在风水师的推销下买了一个符箓和镜牌,挂在院子木门上方。风水师说,这样可以有效抵挡恶鬼入侵。如果哪天镜子碎裂,或者符箓不小心飘落,一定要来找他再重制一份挂上去。

他千叮咛万嘱咐,司小夏却没当回事,只觉得是神棍骗钱的招数。

时至今日,符箓已经泛黄陈旧,上面的朱砂模糊。而且司小夏怕它吓到顾客,在外面还糊了一张韩式海报贴纸。镜牌也裂开了一条缝隙。灵气散溢,似乎给了周围萦绕的鬼魂们可趁之机。

然而还是没有鬼魂胆敢上前,反倒远远避开。

因为它们都知道,这家花店存在远比符箓和杀鬼镜更可怕的东西。

荼罗是可以看见鬼魂的。

作为佛教御花,曼陀罗花天生就有通灵之能。

在花店待久了,荼罗也晓得鬼魂无法入内一事。

但偶尔,傍晚时分也会有一些没有坏心,诚心想买花的漏网之鱼踏入,比如胥正豪。

以前司子濯也接待过不少这样的“客人”。

他收到的冥币,都来自这些客人之手。

只是那时荼罗还没有获得神秘卡牌,就算知道诡异之处也无法提醒他。

午夜时分。

惨白如骨的月光流泻一地。

胥正豪高高坐在院墙上,眺望着外面游荡的幽魂。

他不禁庆幸荼罗给了自己这份工作。

否则自己现在也会是外面游荡的幽魂行列之一。

“呼…呼噜…噜噜噜……”胥正豪回头看了眼趴在狗窝中睡得正香甜的拉布拉多,有些纳闷道:“不是说狗大晚上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会叫吗?我怎么从来没见它叫过?”

荼罗说:“向日葵是哑巴。”

“啊?”

胥正豪寻思这一人一狗咋这么可怜,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了话。

荼罗:“它受过专业训练,平常很少叫。”

“哦……”胥正豪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敢情是自己误会了。

干完活,大抵是觉得有些无聊,胥正豪问荼罗自己能不能出去玩一会。

荼罗:“又去找你那相好?”

黑夜中他并不能看见它的眼睛,却感觉曼陀罗冰冷的注视无处不在。

胥正豪忙摇头,“没有,都这么晚了,人家肯定也睡了。”

荼罗懒洋洋道:“你去呗,我又不限制你的鬼生自由。”

“谢,谢谢哥。”胥正豪挺不好意思的。但对他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正是爱玩的年纪。每日困于这方小小的花店,无异于被囚禁的酷刑。

荼罗抬起花枝,在他眉宇间打入一个属于曼陀罗的印记。

“你小心点,别给黑白给抓走了。”

胥正豪:“哥你还知道他们啊?”

荼罗:“他们以前来过店里买葬花,同时也抓过在路边游荡的孤魂。”

胥正豪闻言不禁打了个冷战,悄悄缩回迈出去的一条腿。

“要不……我还是待店里吧。”

“无妨。”荼罗不咸不淡道:“有了我的印记,对方应该不会贸然抓你。”

胥正豪咽了口口水,“哥,我问你个问题。”

荼罗:“嗯?”

胥正豪小心翼翼道:“您莫非是什么地府大佬转世吗?”

“你见过哪个大佬转生成一株花的?”荼罗瞥了他一眼。

胥正豪嘿嘿笑了一下,说:“您啊。”

荼罗:“别废话,滚吧。”

胥正豪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踹出了门。

他摔倒在地,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回身望了眼黑黝黝的院门,这才迈开步离开。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受出荼罗的特别之处。

说好的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呢?这株一年生的花不光快成精,已经要成仙了!

在他看来,荼罗就算不是小说里写的大佬转世,也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精怪。

……

雨后的夜里,水雾沁凉。

月光如水。

二楼卧室窗户微敞着。

滴,答。一滴露水落在窗台外的那朵紫色曼陀罗花上。

已经过去快一周了,在风吹日晒下,它仍保持着鲜活美丽的原样,花瓣依旧娇艳欲滴。

假如司子濯双目能看见,大概会为它的生命力感到惊叹。

而此时,他正闭着眼,呼吸均匀地侧躺在床铺上睡觉。

他形状优美的耳廓里塞着软黄色耳塞。因为在花店跟小时候在孤儿院一样总是在半夜听到一些奇怪声音,司子濯便干脆戴着耳塞入眠。

他睡得很沉,像是迷失在颠倒的暗夜里。

风轻轻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松鼠在树枝间走动。

沙沙,沙沙。

一根拔长的绿色藤蔓,缓缓从窗台探入。它的阴影投射在屋内,粗大壮硕的长条形状在天花板显露无疑。原顶尖尖的像来自地狱的蘑菇,后面却蜿蜒妖娆,似青蛇般扭动着。

沙沙,沙沙。

它在向床铺上的人类靠近。

而沉睡的人类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还一无所知。

藤蔓沿着地板,轻盈地钻入了大床的薄被里。

被子鼓起一个凸的形状,像是多了个人,又像是长出了巨型疙瘩。它隐藏在黑暗里,藏在温热的被褥里,卷起粗韧的枝叶。

司子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浑身蜷缩成虾米般的弓形,额上沁出汗。他战栗着,翻滚着,像个溺水的孩童,哭喊着想要求救。然而却是徒劳。

有什么东西,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感到自己做了场噩梦。

好热。像一口锅。他成了蒸笼上的包子。

他明明躺在床上好端端地睡觉,却倏地感到一股微妙的电流抚过心脏。

昏暗的篝火在婆罗门暗夜的丛林里汹汹燃烧,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一时明一时灭。仔细一看,却是妩媚和欢愉的。像枝头熟透了的红丹毛果实,透着与清秀外表截然不同的一股糜艳风情。

他双目紧闭,如黑鸦长长的睫毛却颤动着,从眼角侧滑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藤蔓像动物伸出的湿冷长舌忽的卷走了他的泪。“别哭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含混地说道。朦涟中,司子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祈求。

“求,求求你了…放过我……”司子濯有些清醒了。虽然对方没有实质性的触碰,但是那种源自灵魂的战栗……让人想要逃离!水蔓延过他的脚踝,恐惧本能令他往床下爬去。可就在他仓皇即将滚下床檐的那一刻,那未知的庞然大物又卷住他的灵魂,将他狠狠拖了回来。

“盖,被子。会着凉的。”如同源自地狱深渊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一只手,抓紧了床单,又徒劳地松开。留下皱巴巴的痕迹。

恍惚间,司子濯似乎闻到了清幽的曼陀罗气味。

这股熟悉的安定感令他不再恐惧。“荼罗,是你吗?”他迟疑着问。

它慢吞吞地爬进了他怀里。

窗外,曼陀罗在午夜轻轻张开紫色花瓣,优雅地盛放着。

风掠过,花香逼人。

……

次日司子濯醒来,满脸通红。

他居然做了一个关于荼罗的噩梦!太可怕了……

虽然知道春天,万物复苏是大自然的规律,可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囧迫。

最起码,也应该梦到人吧。

假如他能看见,也许就能发现皱巴巴床单的异常之处。

-

周末,花店几乎从早忙到晚。

荼罗刚饱餐过一顿,餍足地扎根于泥土间沐浴阳光,不时看着人类来来回回奔波。

日升,日落。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叮。

风铃声再响起。

荼罗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开院门。

昏黄灯光下,他没有影子。

福书网:

“您好,您想要什么花?”两名兼职生已经下班,正在收拾东西的司子濯闻声迎了过来。

西装男问:“你们店里有彼岸花吗?或者罂粟。”

司子濯皱眉道:“这些花,正常花店都不会有的。”

西装男打量了一番院子,目光落在角落里紫色曼陀罗时亮了起来。

“你们这有种曼陀罗啊。有没有黑色品种的?”

司子濯感到他似乎不怀好意,语气变得冷淡下来:“没有。先生,我们这里是精品花店,不是提供稀有品种的花卉市场。如果你不想买花的话,请离开。我们要关店了。”

“抱歉抱歉。”大抵是觉得领口太紧,西装男扯了下领带说:“其实我是想来买菊花的。”

菊花店里有一些库存,但是不多。

毕竟在大众眼里往往只有参加葬礼才会送这种花,不吉利。

司子濯去里头收拾了一束出来,结果发现西装男给塞的又是假币,当即冷下脸:“先生,你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什么态度……”西装男只得悻悻离开。

但他才踏出店门,便被一道身影给拦住了。

“你想买花?”

在对方绝美妖异,紫光流转的眼眸下,西装男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对,对……”

黑暗中,慢悠悠的低醇男声,似乎带着无法言说的勾魂诱惑力:“那,要不要与我做一场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06 菊花

06

为了防止他们的交谈声被司子濯听到, 荼罗在中间设下了隔音结界。

交易,

什么交易?

一时间,种种疑惑从西装男内心闪过。

荼罗告诉他, “我可以帮你取到花, 并送到你想送的人手里。”

“真的?”西装男一喜,同时目光忍不住在“他”俊美妖邪的脸上流连:“你要收多少钱?”

“我不需要你的冥币。”荼罗望着他, 勾唇笑道:“你应该想想, 你能给我什么。”

趴在墙檐上探头的胥正豪沉痛摇头。

瞧瞧,又一头即将掉入曼陀罗邪恶陷阱的待宰羔羊。

西装男愣了一下, 旋即就想到自己现在已是鬼了。他手里的冥币对活人而言不过是一堆废纸。

想要和“人”交易,势必得付出对人来说有诱惑力的代价。

西装男活着的时候是个守财奴,葛朗台一般的存在。

但现在他已经死了, 只能花冥币, 生前的财产反而成了身外之物。

想通以后,他立刻道:“那个,我在市中心有一栋房产!车子,我有一辆小汽车和摩托车……银行卡里还有五十多万存款,这些都可以给你!”

这回不等荼罗开口, 胥正豪便不屑地插嘴道:“你都死了, 你的财产就自动成了你遗嘱家人的财产, 怎么给荼大哥?”

荼罗看了他一眼。它对人类社会不太了解, 倒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不会的。”西装男苦笑了一下说:“我没有家人。现在也没人知道我死了。”

胥正豪瞪着他道:“怎么可能?!现代天眼社会, 你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 肯定会引起警方注意。”他可不想让自家大哥惹上麻烦。

“是真的。”西装男解释道:“你们放心好了,我没有家人, 也没什么朋友。公司也早就辞职了。我办理了护照, 购买了去M国的机票登机, 现在外界估计以为我在国外旅游……”

“我家房子钥匙就藏在入门地垫底下,车钥匙、房本、存折卡也都在家中保险柜。也许一两年后可能会被发现,但这段期间,我的财产可以任由你们使用。”

这也是西装男这么爽快同意把这么多财产拱手相让的缘故。他也在试探对方。

像房子、车子这些无法转让的不动产,其实是烫手山芋,以后可能会引起警方调查。一般人不敢碰的。

胥正豪警觉地看着他,“冒昧问一下,你是怎么死的?”

“我能不说吗?”西装男苦笑,“这属于个人隐私吧。”

胥正豪还想再说什么,荼罗却悠悠道:“可以,这场交易我同意了。”

西装男面色一喜。

它无视了胥正豪使的眼色,不紧不慢道:

“现在你来说说,你要送花给谁?”

西装男先是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齐锦,生前是一名保险推销员,今年三十二岁。”

“我想把花送给我的前男友。”

荼罗若有所思。

所以,齐锦和司子濯一样是个同性恋。

胥正豪奇怪道:“你干嘛要送你前任菊花?你有这么恨他么。”

齐锦有点尴尬,缓缓说:“可能在你们看来菊花是哀婉的,用于在葬礼上追悼死人。但是在日本,它却是贞洁、诚实的象征。我送白菊给他,是想证明我的真心。和他分开后,我一直忘不了他。”

胥正豪:“那你还深情得哩!”

要不是刚才和荼罗一起听到了齐锦向司老板询问有没有彼岸、罂粟之类的花,他估计真会天真地以为对方是想向前任表达念念不忘。

齐锦没有听出胥正豪话语中的嘲笑,还以为是在夸自己,便很含蓄地笑了笑。

他的穿着打扮其实很gay,油头粉面,发型打理一丝不苟,还喷了香水,做男生美甲。

看似沉闷的西装上班族打扮下透着一股与之格格不入的潮流。

他说,自己以前不会打扮,很土。这些都是前任教他的。

在齐锦的描述里,他很爱他的前任。

他的前任是个小孩,比他小十二岁。他有一天下班在地铁站捡到了无家可归的小孩,就领着人回去了。小孩叫权高玉,也是个同性恋,因为出柜被家里人赶了出来。他没读过大学,但很有画画天赋。齐锦好吃好喝地养着权高玉,还掏钱给他买香烟,买颜料、画册、笔等物。

他们恋爱了三个月,过着甜蜜的同居生活。

白天,他去上班,权高玉在家里画画。

晚上,他们一起做饭、散步,做爱。

齐锦已和家人断绝关系,也几乎没有任何朋友。为了省钱从不跟同事应酬、聚餐。

年轻男孩的到来,给中年人乏善可陈,如一潭死水的人生注入了一丝活力。

齐锦笑着说,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又过了三个月,他们打算领养一只狗。齐锦这么抠门的人,还打算攒钱送小孩出国留学。权高玉不怎么爱读书,但他始终觉得,年轻人还是得上个大学。何况他如此有绘画天赋,理应走上国际舞台。

是的,齐锦很欣赏权高玉的画。虽然权高玉总是画一些很黑暗、扭曲、可怕的作品,但他总是予以最高热情的夸赞。

他的摩托车,也是给权高玉买的。要八万,名牌,最高配置。

齐锦自己几万块的二手破旧车开了六七年,给权高玉买摩托却眼睛一眨不都眨地刷卡。

“可是,我这么爱他,他却在一天晚上卷走了我的钱和家里财物跑了。”

要不是摩托车装了定位器,估计权高玉会连车一起骑走。

说到这里,齐锦轻叹了口气。

胥正豪听到这里还挺同情的,“都这样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更怀疑齐锦是因爱生恨。

齐锦笑了笑说:“是啊。有时深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你再怨恨他,可也离不开他。你这一生可以遇到很多人,却只想跟他一个人慢慢周旋。”

荼罗能闻到他灵魂中传出的臭味。

就像腥臭的鸡蛋,淋雨过后腐烂的木头。连再浓重的香水都无法掩盖。

胥正豪是车祸失血过多而死的。凑近仔细一闻,他身上只有淡淡的血腥味。

荼罗记得,只有惨死的厉鬼,或是泡在水里发烂发臭的巨人观水鬼身上才有这么臭的气味。

它眸色微闪。

对方外表看着齐整,但想必死得很蹊跷。

-

司子濯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再见到那人。

听到熟悉男声,他欣喜地迎上前,“正豪,正好,今天我请你吃饭!”

“下次吧。”荼罗居高临下,静静地注视着它的容器说,“今天,我是来买花的。”

“你想要什么花?”问出口时,司子濯心中有些忐忑犹豫。他实在很担心听到,对方要买玫瑰之类的花送给别人……

荼罗说:“麻烦给我一束白菊。”

“哦,好的。”司子濯不自觉松了口气。虽然这样不好。他便摸索着打开冰柜取花,正好还剩下几朵,边问“他”:“你买菊花干什么?”

“我要去参加一场葬礼。”荼罗说。

司子濯把花简单包扎了一下递给他,低声道:“节哀。”

荼罗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花转身走出花店。

“他”没给钱,但司子濯很高兴。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认为他们之间是亲近的?就像家人一样,是不用谈钱的关系。

尽管这次见面只有寥寥几次交谈,司子濯心脏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恰巧春天即将来临。

他感到自己也快要坠入爱河了。

……

这次送花有难度。

因为齐锦并没有告诉它,权高玉的准确位置。

荼罗去了一趟他家,打开衣柜,取走了一件权高玉以前穿过的衣物。

曼陀罗花似乎天生就有通灵之能。在获得卡牌附赠的超能力后,荼罗感到这种能力正在觉醒。

就像春日雨后冒出的笋尖,在孕育,生长,即将破土而出。

它握着衣物闭上眼睛,花脑力便精准浮现了男孩所在的位置画面。

那是一个黑漆漆、阴森的破败小巷。在花光偷来的所有钱,染上毒瘾后,权高玉只能流落街头。

此时的他骨瘦如柴,套在空荡荡的条纹衣服里,就像一粒被剥了肉的话梅壳,苍白嶙峋。

他脸上再不复曾经让齐锦钟情的青春活力,反而如同被榨干精气一样,整张脸是凹陷下去的,乍看好像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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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权高玉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那双在齐锦描述里曾用来画画的手,各失去了两根手指。想必,以后是不能再作画了。

荼罗将花和贺卡轻轻放在他面前,便离开了。

听到声响,权高玉吃力地掀开眼皮。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最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仿佛生了锈,零件坏死了。他们说这不是吸毒的原因,他可能还得了别的病。但他现在没钱去看病。

视野颤抖着睁开一条缝隙。

权高玉看到了摆放在脚边的一束白菊。在这条阴沟里,它绽放得如此鲜艳,秀丽淡雅,高洁婀娜。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他揉了揉眼睛,恍惚自己看到了神光。

随后他伸出沾着污浊的手,拿起花上的贺卡。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欢迎加入艾滋俱乐部!!——齐]

作者有话要说:

07 恶之花

07

荼罗转身走出巷子, 并没有关注男孩的表情。

事实上,它对除司子濯以外的人类都并不甚在意。

只隐约听到了一阵啜泣哭吼声。权高玉似乎正用嘶吼在发泄着什么。

他在对方灵魂中闻到了一丝与齐锦相近的腐烂味。

这股味道,令人作呕。但对于曼陀罗而言, 却像是香喷喷的美食。

那是恶的气味。

欲望本能告诉荼罗, 假如自己能把人类灵魂中的“恶”给吸走,也许它能变得更加强大。

跟着它游荡过来的胥正豪不禁好奇地问:“齐锦在贺卡上写了什么?”

荼罗:“你自己去看, 我又看不懂。”

胥正豪这才想起荼罗本质是一株花, 读不懂人类的文字。

不知为何,齐锦的态度总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个…哥我先去看看, 你等我啊。”

荼罗:“嗯。”

它双手抱胸,斜倚在路边的墙上。

不时有路人经过,目光一时都无法移开。

这名姿态慵懒的黑发男子, 有着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 绝艳美丽的面容。

“他”只是随便往那一站,却令整面墙都蓬荜生辉,散发着耀眼邪肆,像博物馆珍藏艺术品一样的光芒。金色阳光下,“他”的黑发和黑眸更是折射出一种流光溢彩的紫意。

有个蹬共享单车的女孩, 更是差点因看“他”而差点撞上前车。

待她回过神来时, 看到陌生男子冲自己狭促一笑, 脸霎时通红。

经过下一个路口时, 她掏出手机疯狂给闺蜜发消息:“靠, 我刚刚!看到了一个超级极品的大帅哥!!真的能帅得我合不拢腿那种。身材也巨好, 蜂腰长腿,从左肩打车到右肩要二十块的那种双开门宽肩。”

闺蜜:[我不信, 除非你有图为证]

女孩犹豫了一会, 刚想掉转车头, 可回头看时,却发现那名美貌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

乍然吃了个巨瓜,胥正豪一路激动地飞飘出来对荼罗道:“哥!你知道那张贺卡上写了什么吗?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齐锦他居然祝权高玉欢迎加入艾滋病俱乐部!”

路边人多眼杂,荼罗带他瞬移到一片僻静之地,顺口问:“这怎么了?”

胥正豪:“你不知道艾滋病?!”

荼罗莫名看了他一眼,“这又是什么?”

胥正豪一拍脑门,急急解释道:“这是一种人类致死率极高的恶性传染病,主要靠血液和性传播……”

荼罗“哦”了声。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胥正豪比了个名侦探柯南的沉思手势,“肯定是齐锦先得了这个病,然后恶意传播给权高玉。他送给权高玉菊花,其实是想把权高玉拖下水送他上路……这无异于谋杀!”

荼罗若有所思,“你们人类还挺邪恶的。”

胥正豪:“咳咳。”想到艾滋病的起源,生而为人,他很抱歉。

荼罗:“我们回去吧。”

胥正豪瞪大了眼睛,看向它:“哥,你不好奇吗?”

荼罗:“什么。”

胥正豪:“就是,权高玉和齐锦之间肯定有一个说谎了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问问权高玉,这样说不定就能得知真正的事实。”

“不好奇。”荼罗冷淡道。它对人类的这些破事一向不感兴趣。

可胥正豪真是忍不了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他眼珠转了转,道:“哥,这件事也与你的利益密切相关。要是权高玉等下去警察局报警,警察就会去调查齐锦的死亡,这样他的财产,他给你的酬劳,你就没办法拿走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胥正豪自认已有些了解荼罗。

果然,不出他所料,荼罗闻言转过身,立刻就带他重新回巷子里。

曼陀罗花是恶之花。

恶的本性之一,便是逐利。

想要作为人在人类社会生活,势必会需要钱财。

因此荼罗才会答应和齐锦进行交易。但它对人的经验不足,并没想到整件事处理起来,比想象中要麻烦得多。

哒,哒,哒。

听到脚步声,权高玉下意识抬起头。

“你,你是谁?”看到男人的一瞬,他有些痴了。

荼罗看到菊花已经被他扔在地上,撕烂踩成了花泥,便改口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这么快吗?”权高玉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扬起脖子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走吧,带我走吧。我相信就算地狱再恐怖,也比这人间好。”

胥正豪:“……?”

浮在半空中的他看了看荼罗,又看了看权高玉,总感觉人似乎误会了什么。

不过,这是一个很好的试探切入口。

胥正豪附在荼罗耳边,小声道:“哥你这样问他……”

权高玉现在状态可能有点不正常。

他感到自己听到了死神的召唤,疲惫发愣间,竟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气球飘了起来。

越飞越高,直到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他听到陌生男人问自己:“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死后会下地狱,而不是上天堂?”

权高玉笑了一下,说:“这不是当然的吗?您长这样,一看就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荼罗:“……”

胥正豪重重咳嗽起来。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他其实有点搞不懂,权高玉到底是怎么误会的?就因为荼罗长得好看?

他承认荼罗的长相的确帅到有些非人类,但好像也没夸张到这种地步吧。

其实是曼陀罗花香有致幻作用。

权高玉本身就患有毒瘾,更容易因此产生幻觉。

早在看到荼罗的第一眼,他就认为对方不是人了。结果真被他歪打正着。

人间,不存在这么美丽的生物。它是如此妖气冲天。

就像你明知邪恶,却又忍不住深深地迷恋其中,难以抗拒。

权高玉看着男人,痴痴道:“侍者大人,你美得…就像一朵花。”

胥正豪内心吐槽:这什么土味情话。

“哦?” 荼罗不动声色地问:“什么花?”

权高玉:“来自地狱的幽冥花。”

荼罗:“齐锦本来是想送这种花给你。”

对于这个陌生男人谈及齐锦,权高玉并不惊讶。

在他看来,对方就是地狱派遣要带他走的使者,了解这些也无可厚非。

“我猜到了。”权高玉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苍白惨淡的微笑:“大人,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下地狱了吗?”

“没有。”荼罗问:“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下地狱?”

一听到那家伙竟然没下地狱,权高玉出离愤怒了。

他忍不住向男人状告对方的罪行:“就是齐锦把艾滋病传染给我的!您一定要让他下地狱!!”

随后,他讲述了自己和齐锦认识的经过。

和胥正豪猜想的一样,他们两人所说的版本根本截然不同。

荼罗其实没什么耐心,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听他讲了下去。

权高玉说自己和齐锦是在一次网络同志聚会上认识的。

这种聚会专门给老男人和年轻漂亮的男孩们牵线搭桥。权钱性交易,明码标价。

权高玉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从小父母离婚,两方都不要他,也不愿意给他钱,把他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一气之下,他就离开了家,独自出来混社会。可是他心比天高,一心只想画画,看不上那些用时间换钱的低端工作。仗着年轻资本,最能容易用来换钱的,就是身体了。

于是,他就在网上加了这个同志群,打算试一试。听说那些老男人给钱都很大方。

第一次参加线下聚会,权高玉就遇到了齐锦。

齐锦带他回家,两人度过了很愉快的一夜。

而齐锦本人也根本不是他自己说的无聊上班族。

在权高玉口中,他很会玩,花样不少。

权高玉对像齐锦这样又老又丑的男人不感冒。

次日他拿钱就想离开,齐锦却哀求他留下来。

齐锦说自己太孤独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被爱的滋味,哪怕用钱来换权高玉的陪伴,他也愿意。他提出养权高玉,并在未来要送他出国留学。

权高玉本来并不相信齐锦画的饼,但正好他现在也无处可去,就同意在齐锦家住了下来。

齐锦一开始的确对他很好,给他买生活用品、衣服、画具和香烟等等。

上班前会给他做好早点,包容他偶尔的任性、坏脾气,经常带他出去吃大餐。

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是缺爱的权高玉一直没体会过的,因此这时候他对齐锦有些动心了。

但齐锦也有让权高玉无法忍受的缺点。

比如,他总是会在权高玉面前念叨自己对他的好。有时给权高玉买了个东西,出去吃了顿很贵的饭,就能念叨一星期。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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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做爱从来不带套,以及齐锦有病等等。

具体是什么病权高玉当时不知道,他只是有一次无意间在齐锦包里看到了药盒,便追问了一句。

齐锦说,他有肠胃炎。

但从那以后,权高玉再也看到家里出现类似的药盒。齐锦也从来不在他面前吃药。

现在想来,估计是害怕被他发现异常。

说到这里,权高玉自嘲笑了一下,说:“也许我早就该怀疑的。”

艾滋在乱搞的男同性恋间还挺普遍。

胥正豪想,也有可能他心里早就种下过怀疑的种子,潜意识里却不愿意相信。

胥正豪说:“其实齐锦对你也挺好的吧,他都花十几万给你买了一辆摩托车。”

不知何时,权高玉突然能听到在场另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他看不见对方,但他并不害怕。反正自己就要死了。

他冷笑道:“你以为是为什么?我抓到过一次他出轨!齐锦内疚,所以才答应给我买车。但大本写的都是他名字,我只有使用权。”

当初权高玉其实还挺感动的。齐锦那么抠门的人,居然愿意给他花这么大一笔钱。说不定,留学也是真的。

可现在,他只觉得窒息般发冷。

难怪,难怪!

胥正豪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不得不说,齐锦这个男人真的很精明。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齐锦辞职了。

本来权高玉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忍忍的,可是辞职以后的齐锦占有欲变本加厉,天天看着他在家中,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社交。这几乎等于变相的软禁。时间一长,权高玉忍无可忍,就卷了齐锦放在家里的几千块钱和一块名牌手表等物跑路了。

他这个年纪,正向往自由。成天和老男人待在一块,权高玉感觉自己身上仿佛都多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只是权高玉自己也遇人不淑。

他之后的朋友带他吸毒,赌博。他花光了身上所有钱后又贷款,去赌场。最后欠款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被人切掉了手指。

到现在,权高玉也知道自己没救了。他宁愿自己烂在泥泞的土里,迎来生命的终点。

荼罗:“你会报警吗?”

“报警,”权高玉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报个屁警。”

荼罗看着他,淡淡道:“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地狱使者,我只是和齐锦做了一场交易。我将获得他的所有财产。所以,我不希望你报警,给我惹麻烦。”

那你,就是魔鬼了?

权高玉看着男人,陷入沉思。

“我不会报警。”他爬过湿漉漉的肮脏水坑在男人面前虔诚地跪下,甚至因为担心污水溅到男人干净的鞋,只敢匍匐着。权高玉仰起头,黯淡的眼中早已没了光,剩下的只有如黑夜般波澜不惊的死寂和仇恨:“我也想求您做一场交易……无论是我的灵魂,还是身体,一切我拥有的,你想收走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请求,您可以让齐锦下地狱吗?”

作者有话要说:

08 恶之花(下)

08

警察找来时, 司子濯还在桌前包扎花束。

两名兼职生不在,此时店里只有他一人。

昏黄灯光打下来,照亮了他挺直纤瘦的背脊。以及, 那双琥珀色的无神眼眸。清澈, 却又因黯淡的眼珠而显得有几分文静的寂寥,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柔的光。

年轻的男警察看到他还有些于心不忍, 情不自禁放缓了脚步。

司子濯却先一步抬起头, 轻轻道了声“欢迎光临”。

他说话声线很好听,清润干净, 像一朵柔软的白云,令人联想起专业的配音演员。

也难怪……犯罪者会盯上他,男警察想。

就这名花店老板的外貌条件, 去参加选秀节目出道都绰绰有余。

“你好, 我是xx公安分局的民警。”按照惯例,男警察向司子濯出示了证件。考虑到对方看不见,他还让人摸了下证件上的警徽。

另一名老警察上前道:“方便跟我们走一趟吗?”

“哦哦,您好您好。”司子濯忙放下手头的东西,道:“我愿意配合。不过你们来我店里, 是有什么事吗?”

他以为警察找来可能是为了之前自己收到假币报警的事, 都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说辞。

却听到年轻警察道:“是这样的。我们分局最近在破获一起艾滋病恶意传播事件, 刚抓到一名凶手。不过我们赶到现场时他已经去世了, 只留下一本日记。在这本日记上, 我们看到了你的相关名字信息。”

“我?”司子濯感到不解, “我不认识什么艾滋病患者啊……”

年轻警察掏出了录音笔,按下按钮:“你仔细想想, 那名凶手名字叫徐原清。”

听到这个名字, 司子濯想起来了。

他记性很好, 虽然说不上过目不忘,但对店里常客名字都记得很清楚。

“我的确认识他。这个人之前经常来我们店里买花……”说到这里司子濯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说后面的内容。

年轻警察很善解人意道:“日记本上写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去警局再详谈吧。”

“哦……好。”司子濯拿起杖拐,戴上墨镜,脚步迟缓地跟在他们身后上了一辆警车。

漂浮在空中的齐锦望着这一幕,顿时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徐元清也是他们俱乐部的会员之一。他曾在群里拍照炫耀自己发现了一个容貌极品的花店老板,要把对方也一起拖下深渊……现在想来,这家花店老板估计也被传染了。

而就在他猖狂大笑尽情发泄内心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男声:“你好像很开心?”

一股阴森的穿堂风掠过魂体,齐锦生生打了个寒颤,僵硬地转过身。

在看清荼罗的容貌后,他不自觉松了口气,笑了一下说:“没什么。花已经送到了吧?”

“嗯。”荼罗再靠近齐锦的灵魂,终于明白了他身上的腐臭味从何而来。也许齐锦就是患艾滋病死的。那是属于恶的味道。他坏得淋漓尽致,丑恶无比,可在曼陀罗看来,那味道却如同人类美妙甜蜜的香草冰淇淋般诱人。

很久违的,荼罗感到了饥肠辘辘。

它扎根于土壤的粗壮根茎,蜿蜒伸长的枝干、叶片和娇艳花瓣,无不在呼唤着饥饿——“吃了他”“吃了他”“请吃掉这个人类的恶”。

荼罗曾单纯地以为自己的食物是水、土壤和太阳。它就可以自己进行光合作用。

然而现在它发现自己错了。

它的本能呼啸着,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召唤着它去吞噬世间的一切“恶”。

“你认识司子濯?”荼罗问。

“司……他谁?”齐锦一脸疑惑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然隐隐猜到它指的应该是花店老板。

荼罗慢吞吞道:“哦,那没事了。”

齐锦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眼前竟凭空出现了一根巨大粗壮的绿色藤蔓。藤蔓浑身长满了锋利的倒刺,像牙齿,在昏暗中闪着森森银光。而最令人恐惧的是藤蔓顶部那朵美艳妖丽的紫色喇叭花。它张开血盆花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这是放大版的曼陀罗花!!齐锦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生长在花店院子角落里的那株花。

它,它与眼前这名黑紫眸男子有什么联系??!

恐惧令齐锦两股战战,差点就要尿出来。虽然他如今已是鬼魂状态,但灵魂本能告诉他,如果真被这朵花给吞了,自己可能会就此消散……

“你,你,我没招惹你吧大哥!”齐锦牙齿关节都在打颤,“我,我的钱都在保险柜里,密码是2309,既然交易已经结束,你,你放过我好吗?”

荼罗看着他,歪了歪花头:“抱歉,不能哦。有一个人类,用自身邪恶的灵魂委托我让你下地狱。”

花枝藤蔓无处不在。齐锦这回真的感到了害怕,莫非自己在与魔鬼交易?

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权高玉那张秀气、充满青春气息的脸孔。“权高玉”勾起唇角,向他邪肆地笑了笑。

他瞪大眼睛,甚至无法眨眼。

而下一秒,那张面孔却变得无比狰狞,如同地狱爬出的鬼脸撒坦,化作一缕黑烟向他奔涌而来……

齐锦满头大汗,急得倒抽一口气。就在黑烟即将靠近自己的那一刹,他忍不住踉跄着后退落在地面上,同时尖叫大吼:“我,我认识司子濯!!”

黑烟在离他不到半厘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但还是有一点触碰到了齐锦透明虚弱的魂体。他清楚地听到自己正在发出滋啦滋啦的融化声,吓得哆嗦了一下,不禁浑身发颤。

这回不等荼罗开口,他便急急地倒豆般倾吐道:“司子濯就是这家花店老板对吧?我,我之前加入了一个艾滋病俱乐部。里面有个男的叫徐原清,他说自己经常来这家花店买花,看中了老板,要把艾滋病传染给他,拉老板一起进俱乐部……”

“原来是这样。”荼罗若有所思。

可该说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齐锦依旧没有逃离被吞噬的宿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恶”像缥缈的烟雾,被妖邪紫色巨花一点点吸走。

而这一次,他彻底走向了灭亡。

胥正豪看着这可怕一幕,不禁生生打了个冷战,后退半步小心翼翼道:“哥,你不会也吃了我吧?”

“说什么呢。”荼罗抬起头,唇瓣殷红恍若映着血色。它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又不吃人。”

“我知道,哈哈。”胥正豪干笑了一下。此时他终于体悟到了只交易了“十年打工仔”的自己有多幸运。

荼罗起身,舒展了一下花枝,同时漫不经心道:“你可以放心。你身上没有“恶”,我对你不感兴趣。”

“那司老板身上也有“恶”吗?”胥正豪“咳咳”了两声,说:“因为…呃,我看您对他挺感兴趣的。”

荼罗说:“他身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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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是它见过周围灵魂最纯净的人类,没有之一。

不仅是它,荼罗能感到周围那些恶灵们也对他十分渴望。它们总是徘徊在花店门口,伸出长长的惨白指甲挠门,试图找到那么一个零碎的时机进入。

可是,它们本能地恐惧院子角落的那株紫色曼陀罗花。

即便那时它还未“觉醒”,它的血腥恐怖威压依旧令恶灵们夹着尾巴胆寒畏惧。

一天之内吃了两道邪恶大餐,荼罗舔了舔殷红薄唇,还有些意犹未尽。

它能感受到这些恶意涌入花体内,在令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于是它开始渴望更多“恶”。

正好这附近曾经就是乱葬岗……深夜总是涌动着许多恶灵怖鬼。

这些常人敬而远之的邪恶生物,在荼罗看来,却是再甜美不过的美食。

胥正豪道:“我刚看到司老板被警察带去警局了,应该就是因为与那个艾滋病俱乐部相关的事。您要不要去接他?”

这番话稍稍勾回了荼罗的理智,“好啊。”化作人形的曼陀罗花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它决定暂时放下对恶的欲念,先去领司子濯回家。

-

另一边,司子濯也在做完笔录后离开了警局。

这起案件经过本来与他没什么关系。是凶手徐原清将他写进了日记本里,详细记录了他的名字、年龄、住址等信息,引起警方怀疑,担心他是其中的受害者。

但实际上,司子濯与徐原清并无甚瓜葛。

只是徐原清曾经试图追求过他,约他出来吃饭。

这个人的言语太露骨,意思是想当天住酒店什么的。令司子濯本能感到厌恶,便拒绝了他。

后续,他们再无联系。

警察说,幸好他拒绝了。

调查表明徐原清便是这个艾滋病网络俱乐部的创始人。他在三年前确诊患有艾滋病后便开始报复社会,短短时间内就传染了几百人。而有的被他传染的人,竟也自暴自弃,加入了这个俱乐部。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造成的社会恶劣影响极大。

司子濯拄着拐杖走到警局门口正要打车。

年轻警察开着车过来,摇下车窗道:“司先生,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坐网约车多不安全。”

“哦,好。谢谢啊。”司子濯摸索着去拉车门。“你等一下,我帮你开门。”年轻警察快速解开安全带,匆忙从车头绕过来。

就在这时,年轻警察忽然感到一道刺眼的车灯照过来,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前方传来低沉轰鸣的引擎声,响得像能漆黑夜中掀起一阵巨浪。看到陌生的黄色车牌,警察很生气,什么人啊!居然敢在警局门口这么嚣张。

一股凛冽的风呼啸着,擦过地面,唰地停在司子濯面前。

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因闻到那股芬芳淡雅的曼陀罗花香,而心脏砰砰跳起来。

男人摘下头盔,递给他:“要上我车吗?”

作者有话要说:

荼罗:我偷别人摩的载你

胥正豪:开快点哥!!再晚点你老婆就要上别人的车啦

荼罗:急什么。(有些表面风轻云淡的曼陀罗花,背地里却把引擎油门拧到底)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不忘装逼。

09 鲜花饼

09

脚步先大脑一步靠近, 司子濯摸索着接过头盔,戴上。然后在荼罗的搀扶下跨坐上了仿赛摩托车后座。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别人的摩托,身体下意识前倾, 双手虚虚环抱住了对方劲瘦的腰。

“那个……你把头盔给我了, 你还有吗?”

“嗯,我还有。”趁着夜色, 荼罗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个全盔。

这时年轻警察上前, 语带怒意地斥道:“你哪里来的!这是警局门口,不是你耍帅的地方!”

荼罗耸了耸肩, “警官,我接人,不犯法吧?”

确实不犯法。但年轻警察看男人这么社会浪荡的模样, 不知为何格外不顺眼。司老板刚逃脱徐原清的魔爪, 就和这种人厮混在一块?

司子濯开口道:“谢警官,这是我朋友。他来接我,就不麻烦您了。”

“行吧。”年轻警察只得后退半步,朝他挥了下手,“路上小心。”

司子濯:“嗯嗯。”

其实只要年轻警察再仔细地观察一下, 兴许就会发现这台摩托的诡异之处。

它虽然插着钥匙, 屏幕也亮着, 但根本没点着火……

轰鸣的大排量轰鸣声, 是荼罗根据胥正豪的描述模拟出来的。因此听起来格外得响。

作为一株花, 它并没有摩托驾驶证, 也不会开。

而司子濯这个盲人,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坐在男人的后座, 感受到对方炽热的体温, 鼻间嗅着芬芳迷幻性的曼陀罗花香, 心脏怦怦直跳。

荼罗:“走了?”

司子濯短促地“嗯”了声,就感到车子以弓箭离弦的速度蹿出去。惯性使然,他猛地往前一撞,鼻梁就撞到了男人宽阔硬朗的后背。好痛……他摸了摸鼻尖,只得把脸侧过去,更小心地抱紧对方的衣角。

“抱紧了,小心掉下去。”荼罗腾出手揽住他的手臂。

司子濯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你,你怎么伸两只手?你不用开车吗?”

荼罗默默收回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握住车把。

司子濯道:“好好开车。”

冰凉的风从耳边呼啸擦过。有的顺着他的衣服布料钻进去,带来丝丝凉意。

这是司子濯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刺激体验,他感到自己整个人似乎飘了起来。

荼罗载着他,驰骋在路灯昏暗的大道上。

偶尔有几个路人或汽车司机注意到他们,霎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摩托车轮胎怎么不动的!它就像是一艘船,在夜色中漂移前进,仿若幽灵。

有反应灵敏的人想掏出手机拍下这诡异一幕,然而摩托车早已绝尘离去。

司子濯看不见,他只觉得这个青年的骑车技术很一流。

坐在后座上,完全没感觉到颠簸。

摩托开起来时声音太大,司子濯不方便和荼罗说话。

等红灯停下来时,他忍不住问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在警局?”

荼罗说:“我傍晚路过你店门口,刚好看到你上警车。”

司子濯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所以,对方是特意来接他的?

没等他多想,荼罗已将他送回花店门口。

“我走了啊。”荼罗接过他摘下的头盔放到后座。

“你,你等一下!”司子濯想留下青年,一时又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最后急中生智道:“你还没吃晚饭吧?”

“我吃过了。”想起刚才那两道大餐的美味,荼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那,那这个给你。”司子濯折返回花坊,取了一个纸袋递给它,“里面是我自己做的鲜花饼,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尝尝。”

“哦。”荼罗接过鲜花饼嗅了嗅,皱起眉。唔,是同类残尸的味道。

“小心!路上注意安全啊。”

听到油门轰鸣渐行渐远的声音,司子濯不自觉有些怅然失落。但很快又振奋起来。

对方愿意来警局门口接他,说明肯定也是对他有所好感的。

他从裤兜里摸索出手机,用语音给备注“陀正豪”的号码发去了一条短信:

[到家了记得跟我说一声^_^]

对方一直没回。

司子濯坐在店里,有些局促不安。

他知道自己现在患得患失的状态,很不正常。

明明他与那名青年才见过几面而已……

这时朋友平阳华打电话过来,“子濯,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带你去看一场新朋克乐队的演出。”

也只有他这个为数不多的朋友才知道,外表看似文静的他其实有喜欢朋克音乐的爱好。

但司子濯现在并没有看演出的心情。他只是急于想找一个人倾诉。

因此在犹豫片刻后,他就答应了平阳华。

“位置在哪儿?”

-

荼罗把摩托车停回了齐锦家楼下的车库。

准确而言,这现在已经是它的“家”了。

连同车房,包括那五十多万的存折,现在都成了它的财产。

漂浮在地下车库上方的胥正豪一看到它回来了,还有点纳闷:“你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跟司老板去约会呢。”

荼罗说:“今天没空,我有事。”

说罢,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恶”,它需要更多的恶。

曼陀罗花枝吸髓蠕动,令荼罗感到无穷无尽的饥肠辘辘。

它行走在乱葬岗的夜晚街道上,就如同一位数天没吃过饭的沙漠旅客看到自助大餐。

它要尽情享受,这顿丰盛的晚餐。

……

月像一柄孤独的刃,流泻一地。

灯火掠过,似乎有什么邪肆的庞然大物一闪而过。

恶灵们结伴而行,俯趴在路灯下吞噬着黑暗的影子。

而就在此刻,它们身后忽然出现了绿色的硕大藤蔓。妖艳、美丽的紫色曼陀罗花张开血盆花口,很快悄无声息地合上。

阴暗的幽冥世界,霎时响起了恶灵们此起彼伏的惨叫。

“不是说……这东西不会出来吗!”

“啊啊啊——!!!!”

霎时空中一道紫色惊雷划过,电闪雷鸣,照亮了半边天空。

也照亮了那邪恶滋生的乱葬岗,恶灵怖鬼们正在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

它们神情是如此恐惧,就仿佛,看到了比自己恐怖上千万遍的生物。

等胥正豪赶到时,荼罗已经不知道吃掉了第几百个恶鬼了。

月色下,它慵懒、随意地躺在尸山血海上,身下是流动的血冥之河,血水咕噜噜冒着泡,无数只干枯如骨的手挣扎着伸出河面。而乱葬岗的尸山之上,却开遍了艳丽妖美的紫色曼陀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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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风中摇曳着,姿态优雅,花香四溢。

它却打开了印着花店LOGO的普通纸袋,在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块鲜花饼。

随开的饼屑和鲜花渣像下雪,缤纷地落了下来。

这惊心动魄的可怕一幕,不知为何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唯美。

胥正豪看着,张大了嘴巴。

他踉跄着后跌半步,不小心被一只恶鬼的骨爪握住脚踝,霎时,整只鬼凄厉地惨叫起来:“啊啊哥救我!”

荼罗懒洋洋地抬起眸,斜睨了他一眼:“怎这么胆小。”

熟悉的凉薄语调,在此刻却给了胥正豪莫大的安全感。他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急急地爬到它脚边道:“哥,你别吃了,快跟我回花店吧,不然司老板就要跟别人跑啦!”

“哦?”荼罗挑眉,似有了几分兴致。

胥正豪咽了口口水,道:“我刚亲眼看到,司老板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那个男人长得也挺好看的。哥,这一定是你的情敌!”

荼罗随口说:“可能是他的朋友吧。”

“不可能!”胥正豪一下激动起来,说:“我刚还跟踪他们一路了,亲眼看着他们勾肩搭背,一起进了一家同志酒吧!!”

他想让荼罗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只是没想到似乎过了头,一瞬间,荼罗便消失在原地,只留他一只鬼孤零零地跪在恶灵们的陈尸血河之上。弱小,无助,又害怕。虽然胥正豪生前也是个阳气极重的体育生,但实在架不住眼前这一幕,实在太恐怖了。

他伸出尔康手,“啊啊啊啊哥你记得带上我啊!”

……

“这就是你说的朋克演出?”被拉着踏入酒吧时,就算盲人如司子濯也感到了不对劲。

平阳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这不是看你寡太久了,来带你多认识一些男人。”

司子濯:“……我不需要。”

“来都来了。”平阳华用这句话堵住了他嘴。

司子濯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刚才坚持要来接他了。

两人是司小夏装修房子时认识的。平阳华是室内设计师,自己开了一间装修公司。当时因为司小夏、林立轩都忙于工作没空,便时常委托他去跑工地现场。一来二次,司子濯就和平阳华熟了。

平阳华人不错,而且也是gay,和他很有共同话题。

司子濯也知道平阳华这次带自己过来酒吧,心里其实是为他好的。希望他能够找个对象。

毕竟这几年平阳华身边的人来来回回的换,就他还孑然一身。

平阳华带他到卡座坐下,大喇喇道:“你等着好了,今天哥们一定要让你脱单!”

司子濯没看见对面坐着好几个平阳华带来的“帅哥”,只小声道:“不用。我,我最近有喜欢的人了。”

“啊,你刚才说什么?”酒吧里太吵,平阳华一时没听见他说话。他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杯混合洋酒。

司子濯接过酒杯,以为是水,端起来喝了口,却被辣得整张白净俊脸都皱了起来。

周围人顿时起哄,“平哥,你今儿怎么带了个小白兔过来!”

“别乱说话!闭嘴。”平阳华瞪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问司子濯:“你还好吧?我记得你酒量没这么差的。”

“是这个酒太辣了……”司子濯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我刚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是谁??”平阳华震惊得手里酒杯都掉地上摔成了两瓣。

与此同时,这家同志酒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排人簇拥着,挤着想去外面围观。就连正在清扫吧台的侍应生听到人们的讨论,也不禁好奇地往外张望。

“这么大排场,是明星来了?”

“不是,是刚来了个超级大帅哥!”

“我靠,我跟你说太极品了那个男人……”

“打了个赌,我们今晚谁能把他拿下?”

“他是1是0啊。”

“看着很1,不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样。”

“……”

整条街灯火通明,格外热闹。一个闪烁着彩虹霓光的灯箱店招格外显眼。

看着屋子里进出围堵的人类们,荼罗不自觉皱起眉。

但隐约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司子濯味道,它还是迈开长腿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10 酒吧

10

“帅哥, 一个人啊?”

“要不要加个微信。”

“来我们这桌喝酒吧?”

很快就有大胆的人类上前将荼罗团团包围。

这不仅是因为它化作人形时出众的外貌,更是因为曼陀罗自带迷幻花香。

人们闻到这股芬芳幽静的香味,就像打了鸡血一般, 瞬间对眼前的男人充满了兴趣。

就像飞蛾扑火, 是大自然的本能。

越有毒的东西,外表往往越具有吸引力。

这也是生物学上所言的“美貌陷阱”。

“我找人。”荼罗推开人群, 面色冷然。

只是这并没有打消人们的热情, 反而让他们更加激动地跟了过来。

这奇怪诡异的一幕落在里面卡座旁人眼里,觉得匪夷所思的同时, 又忍不住好奇,那男人长得到底有多惊艳?于是循环往复,以此形成恶性循环。

一时间, 整间gay吧都因为它一“人”的到来而被搅得天翻地覆。甚至惊动了老板。

周围庞大人类的气味、香水味、烟酒味十分浓郁, 稍稍影响了荼罗的判断。

但它很快还是在人群中找到了司子濯的身影,径直朝他走去。

……

司子濯刚想开口说出那个名字时,平阳华就注意到了眼前这个朝他们走来的帅哥。

准确而言,已经不能用“帅哥”这么平凡的词语来形容。这男的出现在场子里,就活生生一颠倒众生的万人迷。平阳华余光扫到周围那群饥渴的小0, 几乎恨不得生吞了他。

最后男人在他们面前的卡座站定时, 平阳华瞬间就感到自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在对方紫黑漂亮瞳眸的注视下, 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咽了口口水道:“您是……”

“我是司子濯朋友。”说着, 荼罗便径直走到司子濯身边坐下。

其实它一眼就认出了平阳华。他以前经常出没花店。

但是这家酒吧的其他雄性人类, 依旧值得警惕。

卡座上的众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司子濯。闻到身侧熟悉的曼陀罗花香,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变得局促, 耳根也飘起了淡淡的粉红:“正豪…你, 你怎么来了?”

荼罗说:“正好路过。看到你, 就进来了。”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当然是错漏百出。

然而此刻,司子濯却没有任何怀疑。不是他缺心眼,而是这会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了!

卡座位置有限,荼罗靠他很近。昏暗的酒吧灯光下,只要一时不察,他们的膝盖肘就会碰到一起,发出一种细微的火花摩擦声,落在司子濯的心尖上,像一把火苗迅速点燃,令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平阳华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忙重新坐下来倒酒招呼道:“来来来,既然你是子濯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今晚一起玩一起喝别客气啊。”

这回为了掩饰内心尴尬,司子濯接过酒杯唰地仰头就一饮而尽。辣酒入喉,他整张脸像蒸锅上的包子一样涨得通红,却还咬着牙继续灌第二杯。他因为看不见,喝酒时有的酒液溅到了脸颊测上。这么暗的光线下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谁知荼罗却忽的抬手替他用袖口拭去了他脸上的湿润液体。

这亲昵的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顿时引发一通叹气。

哎,看来名花有主了。

不过司子濯也长得挺好看的。他刚进这家酒吧时,也引起了不少讨论。

只是他的长相清俊斯文,在gay们看来是偏0的秀气长相,吸引力没荼罗这么高。

不光是在异性之间。就是同性,像荼罗这样浑身上下都充满荷尔蒙的坏男人也格外吃香。

“你在喝什么?”它低头嗅了嗅上面的酒精味。

司子濯红着脸回答:“洋酒……这个度数还挺高的。”

曼陀罗花搞不懂,为什么人类喜欢喝这种奇怪饮品。

平阳华递给它一杯,它只是浅尝辄止,便皱起了眉。

“你不喜欢喝这个?”平阳华察言观色,说着又要去给它倒别的酒。

荼罗说:“不用了,我不喝酒。”

随后坐对面的人分烟给它,也被它礼貌拒绝。

平阳华这才有点惊讶,看着一副这么会玩的样子,结果却烟酒不沾?

这简直就是宝藏啊。司子濯身边居然有这种好男人。

他忍不住悄悄推了把司子濯,压低声音问:“这哥们长挺帅的,你不喜欢?”

这是司子濯第一次听到有关于荼罗的外貌形容。他咬了咬唇,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有些失落……归根结底,他并不是颜控。最开始强烈吸引他的,其实是荼罗的声音和身上自带的花香。

听到对方长得好看,他顿时就有一种危机和自卑感。

年轻、帅气,绅士,有点坏,又懂点小浪漫,还会骑摩托!

就算司子濯不混圈,心里也明白……这不纯纯gay圈天菜么。

“我…我。”司子濯小声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他。”

听到这个回答,平阳华并不很惊讶,只单纯地为好友感到开心。二十多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趁着高潮时的DJ音乐声掩护,他侧过头贴着司子濯耳朵用气声道:“放心,哥帮你追。”

殊不知旁边的荼罗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它微眯了眯漂亮的凤眼,有些似笑非笑。

原来以为要钓的鱼,居然早就上钩了。

-

中途平阳华拉着司子濯去了趟洗手间。

至于俩大男人为什么要一起上厕所……问就是哥们间有悄悄话要讲。

福书网:

在此之间,又有好几个人上前跟荼罗搭讪。

包括原本坐卡座上平阳华叫来的朋友,也忍不住叛变,想跟荼罗要微信。

荼罗:“我没有微信。”

那朋友:“……”

平阳华安插在众人间的眼线登时就没忍住笑出声,噼里啪啦发消息过去:

[哥,这真的是好男人。不养鱼,直接全部拒绝了。]

平阳华在卫生间隔间又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司子濯,分析道:“他肯定也对你有点意思……今天就是你们关系的重大转机,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哦…好。”司子濯有点紧张。这方面他着实没什么经验,“我该怎么把握?”

平阳华,“有句话说得好,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会伪装成猎物。你等下就这样…那样……懂了吗?”

司子濯听得脸红。

这,这会不会太刺激了点?

……

酒过三巡,凌晨过后,酒吧里才真正热闹起来。

穿着热辣清凉的男生们纷纷钻入舞池中扭动身躯。

当然对人类的舞姿,荼罗着实欣赏不来。在它看来这些七扭八歪,就跟毛毛虫似的。

幸好司子濯不跳舞。

想到这,它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趴在它的肩膀上昏昏欲睡,脸颊飘起了霞粉色的红晕。

更衬得整个人像一个红红的苹果,让曼陀罗花很想一口咬下去,品尝一下味道。

“唔……”司子濯无意识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若是清醒状态,他绝对不可能在公共场合做出这种事。

然而这是平阳华给的建议。

让他多喝酒,喝越多越好。以至于他喝到现在,完全上头了。

“正豪,你,你好香……你到底喷了什么香水呀?”司子濯迷迷糊糊抬起头,一双空洞无神的琥珀鹿眼,此刻却因醉意而泛起了些许神态涟漪。

“我没喷香水。”荼罗低沉道。

“那,那难道是你的体香?”司子濯傻傻地望着虚空,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它怀里。

而且他栽的位置碰巧……就是荼罗的大腿缝之间。

曼陀罗花瓣微颤,隐忍地克制住了花蕊中泛起的潮意。

它低头看着他。

对方从来不在花店喝酒。荼罗没想到他酒量居然这么差,几杯就倒了。

碰巧这时平阳华跳舞回来,看到他们便道:“子濯不太能喝酒,要不你送他回家吧?”

“嗯。”荼罗俯身将人拦腰公主抱起,同时腾出另一只手拿拐杖。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直接把平阳华看傻眼。怎么说司子濯也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能如此轻松地把他抱起,这帅哥臂力惊人啊。

怎么说呢……原谅他满脑子黄色废料,毕竟都是成年人了。

这一刻,平阳华脑海里只闪过一句:子濯以后有福了。

“对了,你知道子濯花店地址吧?”

荼罗点了点头。

“你等一下哈,我看看他有没有带钥匙。”

平阳华上前在司子濯口袋里一摸,就不动声色地顺走了钥匙串,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惊叫一声,“哎呀,怎么办,他没带钥匙诶。等下你们进不去,要不然你帮他在外面开个酒店房间吧?”

“好麻烦。算了,我带他回我家吧。”荼罗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对方这个小动作。

平阳华忙道:“好好,那成,今晚麻烦你了啊。我出去帮你们叫辆车吧?”

荼罗点头,“行。”

说是它家,其实就是齐锦的房子。

住酒店的话,首先它兜里没钱,其次荼罗听胥正豪讲过,现在公安机关查得严,住酒店、坐动车等都是要检查身份证的。

最方便省力的,还是带人回家。

司子濯晕乎乎地被邪恶曼陀罗抱上车,还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要遭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11 攻略进度1/3

11

在路上耽误了一会, 等荼罗抱着司子濯到家门口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人类倒没有完全丧失意识,从电梯出来就紧紧抓着它胸口衬衫的布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这, 这是哪儿?”

司子濯记得, 这不是他家。花店没有电梯。

荼罗淡淡道:“这是我家。”

说罢便弯腰将他放在地上,随后从地垫下面摸出一把铜色钥匙, 开锁。

“什、什么。”你家?司子濯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踉踉跄跄地试图直起身, 却还是一个不小心,狼狈地摔倒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而且, 正正好摔在荼罗脚边。他摸索着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的鞋尖。那是一双橡胶材质的运动鞋。

“哎……”

隐约间,司子濯似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楼道门口的感应灯明明灭灭。再度陷入黑暗之际, 男人俯身抱起了他。

“你朋友说你没带花店钥匙, 很晚了,今晚在我家睡?”

司子濯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果然没找到钥匙。他分明记得自己带了的。

哦。他想起来了,这一切都是平阳华的计划。

平阳华在英国学艺术设计留学归来,是一位性观念开放的“先锋彩虹人士”。

照他的话来说, “Make in love, 爱就是做出来的。”

司子濯以前并不能接受一夜情。后来被平阳华洗脑次数多了, 渐渐变得好像没那么抗拒。

他也不想做一辈子处男。内心深处, 司子濯知道自己是想要的。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陀正豪。

当了一辈子循规蹈矩的盲人, 司子濯第一次想试着大胆、任性, 放纵一回。

他不想让青年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趣的人。当然不仅是为了对方,也为了自己。

曼陀罗的芬芳花香, 甜美如蜜, 诱人无比。外面下起了雨, 雨水汩汩地冲刷着新世界,敲打着玻璃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这夜的驱使下,不知是谁先吻的谁。

等司子濯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在地上了。

他哑着声音问:“去床上?”

“我家没床。”荼罗说。

胥正豪嫌弃齐锦的病,在昨天下午便过来把整个房子清洁消毒了一遍。

像床铺、洗衣机、沙发这种比较私密的东西,都被他找物业来统统清理掉了。

现在整间屋子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为过。

司子濯闻言也只觉得心疼。

可以看得出来……对方的经济状况并不好。

他,小声说:“明天我去给你买张床?”

“不用了。”荼罗抱着他滚了一圈,最后让他坐在上方。

“你要是嫌地板睡得太硬的话,可以躺我身上。”它说。

恍惚间,司子濯似乎看到了一道白光。

那道白色的模糊光影里,存在着一株紫色的美丽花朵。

倒映成黑漆漆、浓重的棱形幻影,又缩回了他空洞的琥珀瞳孔深处。

有一瞬间司子濯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盲得太久,已分辨不清这世间万物的颜色。

那真的是紫色吗?而不是黑色或者其他?他并不确定。

“好热。”他喃喃道。

不知荼罗是何动作的,它人并未起身,对面客厅的窗户却倏地应声打开。

湿冷雨雾伴风飘了进来,一时花香四溢。

明明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司子濯却再度陷入到斑斓幻觉的眩晕中。

“呼,头好晕……那个,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喷这么多香水?我,我感觉我脑袋都要坏掉了。”他试图屏息,不愿再摄入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花香。

“那就坏掉好了。”黑暗中,曼陀罗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狡黠的坏笑。

……

可能是习惯了睡在柔软的大床上,即便身体发出疲惫信号,司子濯也几乎一整夜没怎么睡好。

次日天光微熹,他早早就起来了,摸索着去卫生间洗漱。

他捧水洗脸时,想起昨晚零星的片段,脸顿时一红。

其实司子濯是有点喝断片了。

都说酒壮人胆。如果是平常,他绝对不会大胆到做出这种事……

清洁完自己的身体,司子濯摸到地板上似乎有些灰尘,便又摸索着找出拖把和毛巾,把整间屋子都打扫了一遍。做这些事时他全程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对方。

在清理的同时,他还一不小心倒出了一个纸箱。他伸手摸了摸,一下炸毛般弹了起来。像小卡片一样的塑料手套包装袋,皮鞭,蜡烛,胶带……

怎、怎么全是!各式各样的情曲用品……司子濯情绪低落起来。

显然,对方并不像自己所说的,从未谈过恋爱。

这有可能是一场谎言。

可是他,似乎已经沦陷了。

曼陀罗花也是需要睡眠的。

这一晚荼罗睡得很沉,直到被阵阵人类食物的香味唤醒。

它睁开眼从地上起来,就看到司子濯系着围裙在厨房间忙碌的身影。

虽然司子濯看不见,但常年独居生活已锻炼出了他丰富的自理能力。

听到动静,他闻声看过去,道:“我在煮早饭,我看你家还有些米就煮了粥,再煎两个蛋和香肠,你等一下,很快就能吃了。”

荼罗走过去,看到他纤白手腕上因油点而溅出的红点,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你不用做这些的。”

“没关系。”司子濯说:“我喜欢做饭。”

在盲人学校时,老师会安排每位学生学习一门本领。

司子濯最热爱烹饪课。他喜欢厨房的烟火气,也喜欢制作甜品。

如果不是盲眼限制了他的职业发展,司子濯想,他有可能会成为一名厨师。

荼罗:“你做一份就好了,我不吃早饭。”

“你还是吃点吧,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大抵是感觉自己这样念叨的样子太像个老妈子,司子濯声音戛然而止,停顿了一下,小声说:“我没有想管你的意思。我知道我也没这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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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知道你没有资格了?”荼罗单手撑着厨台,兴致斐然地望着他。

“我,我……”司子濯一时说不出话。

他脸皮薄,也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本来还想着今天回去先问问平阳华。

看人类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荼罗嘴角勾起,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兴味。

“蛋要糊了。”它走过去,若无其事地从后面环抱住司子濯关掉了煤气灶。

司子濯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问题是,它在关掉火之后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低下头似乎在为他整理、抚平围裙上的褶皱。

这条围裙不知是司子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上面还印着“太太乐鸡精”的广告,看起来就像蟒蛇褪下的皮。荼罗有点,怎么说呢,用胥正豪的话来形容就是强迫症。它自己的每片花瓣都要平坦整洁,最看不惯这么皱巴巴的东西。

对方的靠近,使得司子濯鼻间、脑袋里全充斥着晕乎乎的芬芳花香。

仿佛一片甜蜜温柔的沼泽,诱引他下沉,陷落。

而隔着围裙若有若无的肢体触碰,更是令他心脏狂跳不止。

司子濯想,小说电影里说的心动,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明知也许不会有好的结局,却控制不止。

“抱、抱歉。”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右手臂若无其事地去拿锅铲,想将锅底里的煎蛋盛出来放进盘子里。

荼罗附在他耳边,喷薄的呼吸温度萦绕花香,声音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睡了我,就想跑?”

砰!——

伴随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下一秒,司子濯手中的锅铲,连同煎蛋和盘碗一起落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表情彷徨又期待,“你,你的意思是……”

“不想做我男朋友?”荼罗把玩着他额前一缕翘起的呆毛碎发。

“想!我想!”司子濯立刻道。

说完又有点郁闷,到底是谁睡谁啊……他到现在还觉得腰酸背痛。

“那么,早上好,我的男朋友。”荼罗低头,在他额前印下一个吻。

是温热又有些痒麻的感觉。司子濯恍恍惚惚的,如飘在云端。他们,现在就是男朋友关系了?这发展会不会太快了……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胡思乱想。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蹲下身想去清理地上的碎渣。结果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到,只摸到了一只修长骨节硬朗的大手。他刚想收回手,对方却顺势勾住了他的小拇指指节,晃了晃。

荼罗说:“你想干嘛?”

司子濯红着脸说:“收、收拾碎掉的碗和煎蛋。”

“不用你忙。”荼罗说:“已经在垃圾桶里了。”

“可、可是……”司子濯还想说什么。

荼罗瞥了眼厨台上还在往外冒蒸汽的电饭煲,道:“我带你出去吃。”

“哦,好。”司子濯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对方是嫌自己的厨艺,“要不顺便去一趟超市吧?你冰箱家没什么菜了。”

荼罗:“行。”

司子濯则在心里计划着,等下还要给对方买张床,以及床上用品四件套。他看浴室里沐浴露洗发膏什么的都快没了,也要买新的……

荼罗去卧室保险柜拿钱时,忽然听到“叮”地一声。

[恭喜玩家荼罗攻略人类司子濯进度已达1/3,再接再厉哦!]

它动作一顿,没想到如此轻易。

意思是只要再攻略一段时日,它就可以获得这个神秘卡牌所说的“宝盒”了。

连随手赠送的新手礼包超能力都让自己脱胎换骨,难以想象通关成功后获得的宝盒礼物,又该有多强。

保险柜里除存折外,还有一叠红色现金。

荼罗随手抓了十几张放进口袋里,起身抬头却发现阳台外晾着衣服。

那些衣服湿漉漉的,还往下滴着水,显然是今天早上刚挂上去的。

不知何时飘进来的胥正豪一脸兴奋对它道:“哥,司老板真的好贤惠!你敢相信,他一个早上就把整个房子清扫了一遍,地板上一点灰尘都看不见。我刚看他还在外面洗碗呢。你找这种男朋友真是赚到了。”

荼罗转过身,屈指就给他头敲了一个暴栗:“我不是叫你弄干净吗?”

胥正豪望天,“我是弄了啊,还倒了消毒水拖地呢,但是没司老板这么厉害。他明明看不见,到底是怎么做到打扫完卫生几乎一尘不染的?”他说到这里又不禁有些匪夷所思。

荼罗径直走出卧室和司子濯一起出门。

要买东西的话,骑摩托不方便,它带司子濯在路边打了一辆车。

刚坐上车,他兜里的手机叮叮咚震个不停。是有新消息。

司子濯取出来,戴上耳机听语音。

是平阳华发来的,连发了十几条,询问他们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我回去再跟你说。”司子濯小声说:“我们现在要一起去逛超市。”

平阳华:“?”

作者有话要说:

12 救美

12

司子濯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一身烟酒味,里衣衬衫还被扯破了。着实狼狈。

他本来想回家再换,结果进了超市, 荼罗就径直领着他直奔男装区, 给他挑了一套新衣服,说:“你要不先去卫生间换上?”

“哦…好。”司子濯没想到它这么贴心, 说实话有点感动。但旋即又想到, 对方这么会照顾人,也许早不止第一次了。

越想下去越难过。司子濯勉强露出点笑, 拿着衣服说了声“谢谢”。

“这么一点小事,不用谢。”荼罗带他进到商场的男卫生间,站在门口问:“要我帮你换吗?”

“不, 不用。”司子濯红着脸说。

其实对他而言, 还是有人帮忙好些。

司子濯一路摸索着进到隔间,废了好大一番劲才换好衣服。

等再出来时,荼罗看着他,无意抿了下翘起的唇,“你衣服穿反了。”

司子濯脸瞬间又红了, 而且红得能滴出血一般。

看得出来, 他真的很囧迫。

衣服是荼罗随手给他抓的。

上衣一件白色卡通图案的圆领卫衣, 下身是灰色运动裤。穿在司子濯身上毫无违和感, 只是有些呆呆的, 如果再长一对粉色耳朵的话, 会令他看起来就像个还在上学的兔子幼崽。

“那,那我再回去换……”说着司子濯就想再走回隔间。

荼罗先他一步, 用膝盖顶住隔间门, 低沉道:“我帮你换。”

“我可以自己来的…”司子濯话还没说完, 就在对方的靠近中下意识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整个人都被挤在狭窄逼仄的隔间内,砰!地一声,背靠在木板上,呼吸也被浓稠到近乎实体的曼陀罗花香给狠狠入侵。

就在司子濯后脑勺即将也撞到门板上时,荼罗很贴心地伸出一只手替他充当了软垫。而后,顺势揉了揉他的头,“乖。你又看不见,我帮你换,很快的。”

他居然被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小孩给摸头杀了!!……这种羞耻心的尴尬,就像昨晚像玩偶被肆意摆弄一样,实在难以言表。

司子濯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原则上是不行的。但他实在很难对陀正豪说不。

荼罗很快就给司子濯换好了衣服,并帮他整理好衣襟,“好了。”

全程目不斜视。

反倒是司子濯,显得格外紧张。

白嫩如剥壳鸡蛋的肌肤被冷风抚过,起了一层薄薄的粉和鸡皮疙瘩。

只是偶尔荼罗若有若无似无意擦过他肌肤的冰凉指尖,就像砸入水池中的石头,画圈一般,令年轻人类的身体激起阵阵涟漪,鞋子里的脚趾都蜷曲了起来。正因为双眼看不见,所以他会有放大十倍般的敏感程度。

司子濯差点忍不住就要叫出声来了,想到这是公共场合,才紧紧咬住嘴唇。

同时心中暗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

其实荼罗是故意的。

它承认自己坏,就喜欢看人类因为眼盲有时而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它本可以一开始就让司子濯恢复光明,却一直拖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从卫生间出来前,司子濯洗了把脸,整个人这才显得镇静许多。

“要买的东西有点多,我们得去拿一辆推车。”他对荼罗说。

“行,我去找找。”荼罗也是花生第一次来超市。不过它很善于学习和模仿,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立刻就找到了取移动推车的地方。

随后它便推着车,与司子濯一起在货架间走走停停。

司子濯一般很少逛超市。他是盲人,选择性购物很不方便。

况且现在网络外卖平台这么发达,他基本都在网上语音买日常用品。偶尔,姐姐司小夏也会买了给他送到店里来。

这可以说是他第一次和除司小夏以外的人逛超市。

“要买什么?”荼罗问。

司子濯掰着手指告诉它,“牙膏、拖鞋、洗衣液、肥皂、洗发膏、沐浴露、洗洁精、剃须刀、脸盆……”

荼罗这才知道,原来人类要置办一个家,居然需要这么多琐碎的物品。

它也不认识这些东西长什么样,只好找了个售货员询问。

正玩手机摸鱼的年轻女引导员本来对前来问询的客人都没什么耐心,往往也就随手一指,说“在那边,你自己找找”就完事了。

可是眼下冷不丁出现两个大帅哥,她一下就精神了,忙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两人前面做向导:“嗯,您看,牙膏在这里。您要哪款的呢?我推荐xx牌的绿茶味这款,便宜又实惠,味道很好闻,我自己也在用,有一定美白效果。”

荼罗扭头问司子濯:“要哪个?”

司子濯说:“最贵的吧。”

于是最后选了一支价格高达299元的进口金箔牙膏。

荼罗一脸无所谓。它对人类的金钱并没有什么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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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一下兜里的钞票,等下够付就行。

引导员心想,有钱人啊!同时腹诽,这么贵的牙膏,刷了是能镶金不成?

实际上,司子濯并说不上有钱人。他个人有四十万不到的存款,平时每月花店净收入在三到四万左右,这笔钱还要再存起来分给姐姐一半。在消费极高的S市来说,他只能说得上小康水准。

司子濯平常生活作风也很节约。他自己用的牙膏才二十几块打折囤货时买的。

但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荼罗值得用上最好的。

随后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东西,购物车都被堆满了。

荼罗暗暗磨了磨牙,再次感到人类的麻烦。做人真累。哪像它们花草,风吹日晒,只要有一方泥土和阳光就能肆意生长。

司子濯感觉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决定最后去给荼罗买一张床。

当然他知道对方肯定会说不要,便打算悄悄下单。

“那个,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他问青年。

荼罗说:“没有。”

司子濯这下犯了难。犹豫了片刻,道:“要不,你再去前面看看?我也还有没买的东西。”

荼罗很聪明。它一下就听懂了司子濯的言外之意——他是想要自己逛逛。

“行。那你自己小心。”它点了下头,便单手插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懒散。

司子濯松了口气,摸索着向反方向寻找。

他戴着墨镜,又拄着拐杖,很快就有善心的路人主动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请问,可以带我去家居卖场吗?谢谢。”

在路人的帮助下,他很快来到了家居卖场。

这里的售货员很热情,一看见他便迎上来问:“先生,您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沙发、餐桌茶几等家居一站式可以购全的。”

“我,我想买床。”司子濯说。

售货员带他来到卧室区,还主动让他躺下体验床的舒适度:“您是想要双人床对吧?需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的呢?”

他昨晚已经事先打听过,对方喜欢睡硬一点的床,便说:“硬的。”

售货员笑道:“硬床挺好的。硬一点,对腰好。”

不知想到了什么,司子濯耳尖又泛起了红。

售货员见状,不经意笑了起来。

这眼盲的小帅哥好容易害羞啊。真可爱。

“就这张吧。”在试了几张床后,司子濯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卡。

“好嘞!”售货员利落地刷完卡给他开了张发票,“这边需要您填写一下住址,我们公司会有专人负责为您送货上门,包安装的。”

“好,谢谢。”这也难不倒司子濯。早在出门前,他就用手机定位地图记下了陀正豪的家庭住址。

那个小区貌似挺高档的。

正在报出详细地址时,司子濯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声。

“宝贝,你喜欢哪款沙发?这款真皮的,还是云朵棉的?”

他霎时一愣。这不是姐夫林立轩的声音吗?

难道对方今天也跟姐姐来逛商场?不,不可能……他们现在在闹离婚,绝不可能如此亲密。

随后似乎是售货员在进行推荐:“先生,我们这里的沙发都是M国全新进口,今天还有活动优惠8折。”

一个嗲嗲的女声撒娇道:“我想要那个最大的,以后摆在我们客厅里,肯定很漂亮。”

“好好,听你的。”男人笑着,语气腻歪带了些调情的意味:“宝宝说得对,沙发这种家具当然要越大越好嘛。以后我们可以……”

女人捶了一下他胸口,“讨厌!”

正给司子濯登记送货地址的售货员抬头看到这一幕,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咦…”

司子濯越听越感觉这就是林立轩的声音,不禁怒火中烧。“姐姐,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他戴上口罩,低下头问售货员。

已经年近四十的售货员乍一听这小帅哥喊自己“姐姐”,不禁眉开眼笑:“小伙子嘴巴真甜。说吧,什么事?”

司子濯咬了咬牙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常,又摘下墨镜指了下空洞无神的眼睛道:“我看不见……你能跟我形容一下旁边刚才说话要买沙发的那个男人和他身边的女的长什么样吗?我感觉他们好像是我的熟人。”

“噢…行啊。”干销售这一行的,大多是人精。售货员瞬间就了然他们不同寻常的关系,鬼鬼祟祟地看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说:“那男的看着三十多岁了,快四十,戴眼镜,不胖不瘦,身高约莫一米八。穿一件卡其色风衣,好像是巴宝莉的。打着领带…他旁边那女的嘛,年纪估计才二十出头,很瘦蛮漂亮的,眼睛也大,就是有点整容脸,下巴尖的不像正常人。这么冷的天还穿个吊带裙黑丝袜……”

剩下的话她就没说出口了。有点难听。但是一般人,看到这样年龄差距这么大的男女情侣还这副你依我侬的姿态,多少都会联想到三。

毕竟八卦是人之常情嘛。

司子濯问:“那男的左脸额头上是不是有一颗痣?”

售货员又瞟了几眼,说:“是的是的,有。”

这时那对狗男女还在调笑。听到他们走到自己身边时,司子濯再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愤怒,一拳就挥了过去,同时冒火般大吼:“林立轩!你跟我姐还没离婚居然就敢跟别的女人出来买家具?!?”

商场内众人都惊呆了,包括那名身处八卦漩涡中心的中年售货员。她立刻竖起耳朵,果然是三!!太劲爆了。

林立轩愣了下,但很快就拉着女人后退几步避开了。一个盲人的拳头,攻击性几乎为零。

司子濯一拳打到了空气,又紧接着挥出第二拳。这么暴躁的行为其实和他往日性格完全不符。长这么大,司子濯也从来没打过架。可是今天他实在太气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

“你,你冷静点。”林立轩很轻松就握住了他的拳头,在司子濯即将反击的下一秒又松开,后退到另一边。

司子濯想再打他时,却被对方一个卸力推倒。噗通!跟着拐杖一起,司子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墨镜也跟着甩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收银台后面。他吃痛,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眼泪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

这一幕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就好像是一个正常人对盲人的戏弄。

周围顿时就有看客朝林立轩指指点点。

“出轨了还打小舅子,什么人啊。”

“没看人家是盲人吗?有这么欺负残疾人的?!真的是头一次见这种渣男,恶心!”

“快点,快拿手机拍下来,我要把这个死渣男发到网上去让网友声讨他……”

一听有人在拍视频,林立轩顿时慌了,忙摆手解释道:“我没打他!你们都看到了啊,是他先打的我……我只是不小心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就摔倒了。”

然而这一刻压根没人听他解释。

好几台摄像头对着他,照下了他恼怒发红的狰狞表情。

他旁边那女人大概觉得丢脸,早早远离他退到了人群中躲着。

想到要真传播到网上,肯定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负面影响。林立轩赶紧上前去挡那些手机,“都别拍了,别拍了!你们这是侵犯个人隐私权!谁再拍我就要找律师给你们发律师函了!”

“那你发啊,这是我的手机,我想拍啥是我个人权利。”一个围在边上的女生直接唾了他一口,“呸!老娘最讨厌你这种出轨的人。我告你啊,我是搞网络自媒体的,我一百万粉丝呢。你等着吧,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林立轩被她说得越来越慌,仓促之下,只好蹲下身想搀扶司子濯,以此卖个好:“我和你姐已经在离婚冷静期了。我同意离婚,是她不想离,还一直说要让我净身出户,这事儿真的不怪我啊!难道我还没有追求真爱的自由了吗?”

司子濯听到这里,脑海嗡嗡一片空白,红着眼抬手就挥向了面前人。

这回因为离得太近,林立轩躲闪不及,被打到了左脸。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回荡着。

他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司子濯:“你,你居然打我?”

随后又转头大声道:“你们都看到了,是这个人先打我的!这人仗着残疾也不能欺负人啊。”

司子濯被林立轩这倒打一耙的话给气笑了。

他刚挣扎着起身,就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起此彼伏的尖叫。

随后“砰”地一声,似乎是重物摔落的声音,同时伴随凄厉的惨叫。

他认出,这声音应该是林立轩发出的,不禁茫然又疑惑。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吵得像菜市场。

司子濯一个人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感到不时有人擦过自己肩膀匆匆越过去。

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回到了小时候被抛弃在孤儿院、被欺负时一样,犹如困兽,孤立无援。他额前已冒出了涔涔冷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在他这只暴风雨中的小舟,摇摇欲坠之际,一只修长干燥的大手握住了他的手:“司子濯?”

是陀正豪。这股熟悉幽静的花香,让司子濯感到安心。

他转身整个人埋进它宽阔温暖的怀里,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没用……”

压抑的情绪,在这瞬间像泄洪般强烈地爆发出来。

司子濯也知道自己这样太难堪了。他本已习惯自己是残疾人,习惯当社会底层不被尊重的弱者,可今天他实在很难过。

不仅是方才摔倒时生理上的剧痛,更多的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被踩在脚底,狠狠摩擦到一点不剩。他一个盲人,连自己的姐姐都保护不了。

“没事,都过去了。”荼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扶着他到一旁的沙发坐下,蹲下身掀起他的裤管,说:“我看看,哪里受伤了?”

刚才摔倒那么痛都没哭出来。这一刻,很莫名其妙地。就因为这件小事,司子濯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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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手背上的湿润,荼罗霎时浑身一僵。

司子濯并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恰好滴在了曼陀罗花生来干涸的心田上。

作者有话要说:

13 医院

13

“别哭了。”荼罗动作有些笨拙生涩地替人类抹去眼泪。

司子濯趴在它怀里, 肩膀不时抖动着:“我,我也不想。”他抽噎的样子,在荼罗看来很像一只倒吸气的小狗。怪可怜的。

它轻叹了口气, 将从柜台顺来的一沓餐巾纸塞进他手里, 说:“很多人看着呢。”

司子濯闻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就止了声音。

确实有不少路人向他这边投来视线。不过倒不是看热闹, 而是纯粹被司子濯的颜值给吸引了。

就像港片里打着光影的经典场景一样。

白皮文静的帅哥哭起来, 有一种心碎的脆弱美感。让人忍不住地想怜爱、靠近抚平他清俊眉宇间的褶皱。

在这番情景下,人们不禁对那名出轨的渣男姐夫报以更多的道德谴责。

可是那个渣男也挺惨的。

当围观群众聚集将他团团包围时, 他本人已经昏迷,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时那个年轻女人慌了,拎着包蹲在男人边上, 长长的亮片美甲不时戳着他的脸:“林立轩, 立轩你醒醒,你还好吗?”“你不能有事啊!”她急得就快哭出来了。

就在那指甲快戳进人鼻孔里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劝道:“姑娘,你先冷静点吧, 他人都这样了, 应该要叫救护车。”

哦, 对对。救护车。朱莎莎回过神来, 慌乱从包里摸手机, 同时瞪周围人:“你们就光看啊!快帮忙报警打120!”

人们七嘴八舌道:

“我们早打过120了!医院说在赶来的路上呢。”

“话说这种事报警也没用吧, 我赶脚是灵异事件……”

“真的!我靠,想想都害怕, 你们还记得刚才那一刹商场天花板灯光全部闪烁的样子吗?我差点以为世界末日了。”“妈的我刚也差点吓尿了。”

“有人看清袭击这男的东西是什么吗?我亲眼看到他被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高高绑着举起来, 然后又被从天花板狠狠摔了下来!”

商场一楼足有三米高层顶。男人方才摔下来发出的巨响和惨叫, 至今令在场人们心有余悸。

他们环视周围一圈,或许心中也有所揣测,可就生怕那诡异的玩意还在似的,一时谁也不敢开口。

当时商场灯光有一瞬间陷入恐怖的漆黑。

朱莎莎并没有看清现场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林立轩是被人打了,看到沉默的人群顿时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你们等着吧!我要报警,查监控,今天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走……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她没注意到,围观众人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之前那个说自己做自媒体有百万粉丝的女孩打开手机录像视频,道:“我看到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剩下的群众也如潮水纷纷围了过来。

“靠,那个绿绿的粗壮玩意是什么?”

“不会是蟒蛇吧……救命,我这辈子最怕蛇!”

女孩用笃定的语气说:“这是藤蔓。一种植物。”

“草!”有人抱紧自己,搓了搓手臂:“太他妈吓人了!”

一名西装笔挺,上班族打扮的男子面色恍惚地喃喃:“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以前绝对不敢相信有这种事……”

“该说什么呢?也许这就是渣男自有天收。”

这些讨论声断断续续地飘入司子濯耳朵里,令他也没有陷入那些小情绪的心思。

林立轩居然被一个类似藤蔓的玩意从空中扔摔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有看到吗?”他低声问荼罗。

荼罗若无其事道:“我不知道啊,我没看到。”

司子濯在它的身体支撑下重新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戴好口罩,给司小夏打了电话:“姐……”

荼罗刚才给他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不是很严重,只是膝盖上起了一大片的红肿淤青。

但这对睚眦必报的曼陀罗花而言,已无异于是一种对它尊严的挑衅。

它看中的人类,除了它,这世上没有人,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动。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在朱莎莎的哭声中,林立轩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此时他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睁开的瞳孔缝隙对上朱莎莎花了妆容的脸,以及周围无数陌生人……最后定格在一道冷厉的紫眸视线。

本已动弹不得的林立轩在对方的注视下,生生打了个寒颤。

该怎么形容?那鹰隼般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就像原始丛林中危险的野兽,嗜血,残忍,同时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冷漠。

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向他宣告死亡。

……

有句话说,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来。

在接到弟弟的电话前,司小夏还在为处理离婚的事闹得焦头烂额。加上保姆辞职,孩子一时又没人照顾,她整个成了上了发条的旋转陀螺,丝毫不敢松懈。

最严重的是财产分割问题。她查了林立轩的账户余额,不到四千块。大部分流水已经是两年前的了。这怎么可能?显然对方一直以来都是在有意转移婚内财产。

他绝对早就提前咨询过离婚律师。这是司小夏对同行的敏感直觉。

师兄本来建议她先忍着,趁松懈林立轩的防备心后慢慢找证据。

司小夏本来也以为她能忍的,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在林立轩精湛的演技面前,她的演技显得那么拙劣,以至于第二天就被他发现了异常。

到现在,知道她有离婚的想法,林立轩干脆装都懒得装了,至今已经四五天没回家。

得知林立轩发生意外,司小夏只得暂时把孩子寄托在一个信得过的女性朋友那里,而后驱车匆匆前往医院。

在此期间,相关视频已经在网络上疯传。

司小夏刚停好车,从停车场出来,就看到手机上有朋友发来的视频链接和消息。

[这是不是有你老公?]

视频是一个叫“我爱吃香菜”的美妆女博主发布的,浏览量已超过百万。

司小夏点开一看,视频中一把将自己弟弟推倒的,正是林立轩。

她一时胸腔内气血翻涌,差点站不稳。

他,他怎么敢的?

司家一脉相传的大概都是护短。

司小夏现在就恨不得冲上去打林立轩几巴掌。

视频飘过弹幕:[这渣男真的傻逼]

[听说是出轨了,被推的盲人是他小舅子]

[拜托!!好气,有没有人来管管了]

然后下一秒,唰地,音频发出了沙沙沙的诡异声响。

商场内灯光闪烁,人群惊叫、推搡,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一根绿色粗壮藤蔓凭空出现,卷走了林立轩的身体,并将他跟玩具似的抛到空中,随后又戏耍般丢了下来。就像丢掉一个垃圾那样轻易。

“啊啊啊——”男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看到这里,司小夏第一反应,这视频是P的?

不怪她这么想,而是这灵异的场景,实在不符合现代人的价值观。

她个人是无神论者,从不相信这些神神叨叨。

关掉手机,司小夏踩着高跟鞋一路赶到住院部病房。

推门一看,自己弟弟和一个陌生帅哥挨坐一块。不用说,那肯定就是弟弟最近中意的男生了。

因人实在长得俊,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荼罗朝她笑了笑。

司小夏心想,这颜值,都可以出道去当明星了。难怪自家弟弟喜欢。不对啊……她弟弟又看不见。也许这个帅哥排除颜值,也有格外吸引人的地方吧。

林立轩的爸妈也在,此时正跟医生交涉着,看到她,一个好眼神都没多给。

旁边还跟着站了一个年轻女人,那长相身段,小三无疑。

朱莎莎余光扫到司小夏,立刻躲闪着转到二老身后,像是生怕她拎起包就打自己似的。

“姐!”司子濯站起来。

司小夏撩了一下头发,“现在什么情况?”

司子濯压低声音说:“肋骨和大腿根骨折,脑摔了,有点脑震荡和出血……医生说要做手术。”

司小夏惊讶,“这么严重?”

司子濯:“你还没看过视频吗?”

“我看了。”司小夏停顿了一下,说:“我还以为是网友开玩笑p的。”

听到这里,林爸林妈再忍不住。林妈扭头就愤怒地瞪着她吼:“你这个丧门星!毒妇!老公都躺床上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开玩笑这种话?”

林爸大概是闻到了空气中的香水味,直接沉着脸就想去开窗户。

医生提醒道:“患者现在不能吹冷风。”他这才悻悻地收回了手。

听到他们的话,司子濯藏袖子里的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跳动。

他简直难以想象,一直在自己面前伪装若无其事,婚姻很幸福的姐姐,这五年来背后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司小夏垂眸,没说话。

现在这种情况,她不想跟老人计较。骤然得知儿子发生噩耗,他们找个出气筒也正常。

只是他们的态度让她心更凉了半截。显然,二老也是知道儿子早找了小三想跟她离婚的事。

朱莎莎也不敢说话。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为零。

两位老人家就跟疯狗咬人似的,刚才把她骂了一顿。骂她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让林立轩请假带她去逛商场……要是他们没去,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这时呼吸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患者的情况不太好,不能再拖了。要决定做手术的话麻烦你们在上面签字。”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给朱莎莎。

朱莎莎有点尴尬,脸一下涨得通红:“我不是……他的配偶。”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司小夏,一时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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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妈上前接过笔,“我是他亲妈,我来签。”

医生:“配偶也同意就行。”

司小夏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双手抱胸,看着曾经深爱过的丈夫被推进重症病房,很奇妙地发现自己这一刻居然没多少心理波动。原来,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冷血。

朱莎莎坐在旁边椅子上哭,司小夏反倒有点想冷笑的冲动。心道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可她实在有些搞不明白,视频中的藤蔓到底是什么?

司小夏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姐姐,坐下慢慢等吧。医生说手术要好几个小时,不急。”

荼罗递给她一杯从外面贩售机买的热摩卡,以及一条毯子。大概是注意到了她今天穿了裙子。

“姐,坐我这吧。”司子濯拍了拍身旁的空座。

“哦…好。”她回过神来,接过咖啡坐在弟弟边上,注意到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杯热豆浆。司子濯对咖啡因过敏,平常最爱喝的饮品就是豆浆。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酷拽高冷的大帅哥,私底下还有这么贴心细致的一面,不禁对荼罗产生了几分好感。

作者有话要说:

14 谎言

14

在司小夏坐下后, 朱莎莎余光不时往她们这边瞟。

她很少听林立轩谈及妻子的事,只是听说过他老婆以前是律师,还有个瞎子弟弟, 负担很重。

林立轩平常也经常夸她好看, 很舍得给她花钱。所以朱莎莎一直以为他老婆是个年老色衰的母老虎、黄脸婆,谁知今天这一见, 彻底颠覆她的想象。

在这对光芒万丈的司家姐弟前, 朱莎莎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惭愧形的感觉。

这一家子的颜值……怎么都这么高啊。

朱莎莎身高一米六出头。这位原配女士身高却足足有一米七多,身材火辣性感, 长裙高跟鞋,妥妥的冷艳御姐长相。光是气场,在初次见面时就完全将她压制。

司子濯就不用说了。在朱莎莎看来, 他戴着墨镜的样子根本不像瞎子, 反而更像是万人追捧的偶像男明星。她着实搞不懂林立轩的想法,人长这么好看,怎么能说是负担呢?就是搁家里养着也是个赏心悦目的花瓶。

还有旁边那个高高帅帅的酷哥,那宽肩大长腿,就跟男模似的。

只是很莫名的, 朱莎莎有点怕他。

“饿了吗?我出去去买点吃的。”荼罗询问司家姐弟。

司子濯:“我不饿。”

司小夏也跟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胃口。”

旁边的林妈冷哼一声, “我儿子都这样了, 你要还吃得下饭才奇怪嘞。”

司小夏皱眉, 扭头道:“阿姨, 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就不能和平相处吗?”

以前司小夏是喊林女士“妈”的, 只是这段时间闹离婚便自然而然地改口了。

这句“阿姨”在林妈听来格外刺耳。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司小夏, 大概觉得她太过于光彩照人, 讥讽道:“丈夫都进重症病房了,你还有心思打扮,谁知道刚才在哪里跟谁干什么。还有可儿,你这种人能照顾得好可儿吗?”

司小夏:“……”

她今天出门其实只是随便打扮了一下,就抹了个唇彩。

林爸爸坐在林妈边上抽着烟,不时望向病房门口,眉宇间充满了愁色。

对于林女士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劝阻的意思。

司子濯忍无可忍,“腾”地一下站起来道:“林阿姨,你不要欺人太甚!”

林妈被吓了一跳,旋即也起身朝他破口大骂:“我有说错吗?你们这对姐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今天这场意外就是你策划的吧?你看你巴不得我儿子死了,好叫你姐分走我们林家所有财产!”

林爸沉着脸把她拉过来坐下,瞪了她一眼:“什么死不死的!医院门口,别讲这种话。”

“哦…哎,瞧我这嘴巴。”林妈自己打了下脸,看似平和地坐下了,却忽的转过脸朝司子濯唾了一口。“呸!”

没吐到司子濯身上,但那口痰就落在了他脚边。

这一看就是认定他是瞎子,好欺负了。

司子濯微怔。

“你!”司小夏漂亮的脸上带了些愠怒,“阿姨,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林妈冷笑,“是你们想害我儿子的。”

司小夏看老人双目充血的样子,感觉对方可能也有点疯了。

林妈一向视儿子为命根子。眼下林立轩出了这种事,情绪崩溃很正常。

念及以前林妈对她和司子濯都还可以,还特意杀过乡下老母鸡煲汤送过来,司小夏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先忍下来。反正等离婚后,他们跟林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也不见。

但她没想到,坐在弟弟旁边的酷哥却先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兜,一步步走过去,姿态很有压迫力,最后在林妈面前站定,指了一下司子濯说:“给他道歉。”

像林妈这样农村出身的妇女,大多欺软怕硬。

她愣了愣,旋即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这个外人还是别掺和了。别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林妈就感到有一双大手拽着她衣领,将她整个人如同鸡仔般拎了起来。

“老公!!”她望向荼罗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

见自己老婆被欺负,林爸当然也立刻挺身而出,瞬间就去拉扯荼罗的手臂,并且打了“他”几下:“喂,你这小子怎么这样?懂不懂礼貌啊,快点给我松手!”

谁知荼罗冰冷地瞥了他一眼,林爸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砰地声飞到了一米开外。

当然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他”推的。

林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当即痛苦地呻吟起来。“啊……”

司小夏和朱莎莎见状都惊呆了。

司子濯看不见,但也感到事态不对劲,忙扯了下姐姐的袖口问:“发生什么了?”

“这、这……”司小夏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荼罗把林妈拎到了她吐的口水边上,用命令的语气道:“把地上擦干净。然后,跟我的人道歉。”

亲眼所见老伴的下场,林妈只得畏畏缩缩,蹲在地上老实用袖口擦干净口水,随后抬头跟司子濯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司子濯:“……?”

朱莎莎再看荼罗时已经两眼冒星星。

靠,这种社会酷哥也太有安全感了!!做“他”对象应该很幸福吧。

司小夏也有点被吓到了。说实话荼罗这种行为让她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现在就算是地痞流氓,也不至于会打老人女的。“他”这也太狠了。

当然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她也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弟弟。只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变扭……

经此一役,林妈也不敢再招惹他们了,匆匆上前去搀扶老伴。

幸好只是磕碰了一下,林爸身体并无大碍。

“那个,你们没事吧?”司小夏上前,正准备掏钱让他们下去检查一下身体。

“别在这里假惺惺!”林妈瞪了她一眼,旋即便拉着丈夫坐到了另一侧角落,跟躲避瘟神一样。

司小夏见状又坐了回去,同时悄悄给荼罗竖了个大拇指。

“豆浆喝完了吗?”荼罗问司子濯。

“哦,哦…喝完了。”他回过神来,脑海里还不断循环放映着那句“我的人”。

荼罗接过他手中的空纸杯,隔空精准地扔进了对面的垃圾桶。

“要是累了,你就靠我肩膀上,睡一会。”

……

重症手术室。

“快,给我止血钳,压迫止血!”

“滴滴滴——”

“医生怎么办?患者没心跳了……”

林立轩感到灵魂渐渐飘了出来。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就躺在手术台上,吓得打了个冷战。

他要死了吗?

他就像幽灵般,一路飘出了手术室,看到门外的父母在哭,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再往旁边一瞅,妻子,情人,小舅子,以及跟在小舅子身边的一个朋友……还挺热闹的。

其中林立轩最关注的就是朱莎莎。

他注意到她哭花的妆容,一阵揪心。要是自己死了,她该怎么办?万一遗产都便宜了司小夏……

朱莎莎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让这个孩子无依无靠。

一时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想法。

而此时已经等待了两个小时的朱莎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第N次看向手机时间,最终借口家里有事,向二老告辞开溜。

林爸林妈对她的态度也是淡淡的。要不是看在肚里孩子的情面上,他们也不愿意让这个一脸狐狸精样的女人嫁进林家。

朱莎莎走后,林立轩也跟了上来。

这是他的女人,他放心不下。

他是真的爱朱莎莎。否则,不会人到中年,有了事业儿子后还执意打算离婚。

他指天发誓过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家。

朱莎莎边下台阶,边跟好友打电话:“嗯,我现在从医院出来了。……是啊,刚才他老婆也在,林立轩最近在跟他老婆闹离婚,不过我看这婚一时半会是离不了。”

林立轩心道,自己本打算等儿子大一些再跟司小夏提的。谁知对方这么快就发现了。这女人的第六感也挺准。

“我跟你讲,他老婆真的巨好看。御姐型波浪大美人,都生过孩子身材还前凸后翘的,我看了都眼馋。你说这男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家花不如野花香是吧,放着这么好看的老婆在家不要,非要出去七搞八搞……”

“哎,我以前还想过跟他有以后的,现在完全没这个想法了。这种渣男死性不改,就算我跟他结婚,过几年他肯定也会出轨。光我知道的就已经有一个了,在我之前,林立轩他谈了个女大学生,还把人家肚子搞大,害得人年纪轻轻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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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放心,我才没这么傻呢!我说两条杠是骗他的!谁要怀这种渣男的孩子,平白浪费老娘子宫……”

听着朱莎莎跟好友的这些闲聊,林立轩脑子瞬间炸开!

空茫茫的!

朱莎莎居然骗他!她根本没怀上他的孩子!

而他却为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快把自己的小家庭折腾完了……还给她花了那么多钱。

活活一个大冤种。

想到这些林立轩简直快疯了。

还有,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之前跟大学生小燕的事?那件事万一走漏风声,足以使他身败名裂。

林立轩想继续追过去,却发现自己似乎无法离开医院范畴,只能眼睁睁看着朱莎莎坐上一辆出租车绝尘离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整个人浑浑噩噩。

静谧的楼道间。

哒,哒,哒。脚步声。

林立轩抬起头,就陷入到了一双熟悉地,泛着紫意的冰冷黑瞳中。

“终于找到你了。”荼罗朝他微微一笑。

巨大、未知的恐怖,在瞬间将林立轩笼罩。

“你,你不要过来啊!”他连滚带爬地跌下楼梯,却还是只能无力地被对方掐住脖子。

他现在明明是人类无法触碰的灵魂状态。林立轩刚才想碰朱莎莎,手却虚无地穿过了她身体。

可是眼前这个神秘男人,不知为何可以触摸到他的实体!

林立轩的两颗眼珠像凸出的金鱼眼死死瞪着“他”,“你,你是谁?”

荼罗并未回答。它只是轻巧地吸走了他灵魂中的“恶”,随后感叹:“太少了。”

太少了,什么太少了?

林立轩还没想通,就被男人如面团般抓在手里。它走上楼,推开消防门,随手将他扔回了手术室。

林立轩回到了他的身体中,再度陷入昏迷。

半个小时后,医生推门走了出去。

“手术成功了吗?”林妈马上站起来问。

医生摇了摇头。她脑袋一晕,眼见就要昏过去。

“不过患者目前无碍。是我技术不精,我建议你们等一等,三天后杨教授就要从M国飞回来了,由他主导再次手术,肯定能成功。”

与此同时。

荼罗正独自在医院中四处乱逛。

它发现不仅是乱葬岗,这家医院也徘徊着许多久久未散的恶灵。

作者有话要说:

15 曼塔

15

这些阴气森森, 常人避之不及的恶灵魂魄,对曼陀罗花而言却是再美味不过的大餐。

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哪怕是再甘甜的水源、再明媚晴朗的阳光,也比不过一丝丝“恶”。

它循着气味, 很快走进了医院内部一个阴森的地下室房间内。

夜渐渐深了。

医生们下班离开。夜里的市一医院不见白日的喧哗, 显得格外寂静。

在大厅楼道后方,有着一栋正在重新装修的建筑物, 是曾经的急诊室。这座医院迄今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 翻修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平时很少会有人来这后面。

三楼重症病房。

林立轩躺在病床上,用呼吸机吊着。林爸林妈陪在他身边守夜。

待了一下午, 司小夏也准备走了,收拾好东西扭头问司子濯:“你朋友呢?我送你们回去。”

司子濯说:“他可能觉得太闷了,刚才跟我说自己出去逛逛。不用了姐, 你自己先回去吧。”

司小夏不是很放心他一个人, 便道:“你给他打个电话,叫他回来陪你。”

司子濯点头,“我知道。”

在他的再三保证下,司小夏这才离开。

司子濯也跟着走到了外面。他找了个僻静角落,用语音拨通陀正豪的电话。

“喂?你在哪儿?很迟了, 我们准备回去了。”

对方说:“我在6幢楼, 等下过来。”

司子濯:“好, 我在大厅外面。等下我们顺便去吃点东西?”

荼罗:“可以。”

随后电话被便挂了。

不知为何, 司子濯隐约听到了那头传来诡异的咀嚼声。

就好像……陀正豪正在吃着什么东西一样。

他有点茫然, 心想难不成陀正豪自己一个人去吃东西去了?

在原地等了半天, 司子濯都没等到人。他犹豫片刻,拄着拐杖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人问:“请问您知道六号楼在哪儿吗?”

那人碰巧是巡逻的保安。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脸, 道:“就在后面。你打听这个干嘛?”

司子濯忙道:“您能带我过去吗?我朋友在那儿。”

“可以是可以……”保安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眼神不好使, 嘀咕道:“就是这大晚上的, 你朋友咋跑那儿去了。”

司子濯:“六号楼怎么了吗?”

“没啥,没怎么。”保安显然不愿多谈,领着他就往后面走。

期间路过一个绿化带,司子濯盲杖没探清,差点摔了一跤。保安及时扶住他,道:“小伙子,你看不见啊,还是有夜盲症?”

司子濯说:“我是盲人。”

保安:“哎,这……”

后面的路,就是保安拉着他往前走了,生怕这盲人摔倒。但到六号楼门口,保安没进去,站在门外对司子濯道:“你也别进去了,就在这门口等吧。给你朋友打电话,他说不定迷路了。”

“好,谢谢。”

随后保安便离开了。

司子濯刚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惊恐女声:“靠,那个帅哥也太吓人了!”

“它吃第几个?”“不知道……”“它身上总有一股花香。”

似是一群人匆匆跑了过来。

司子濯闻言忙叫住其中一个,“你好,请问你说的那个身上有花香的帅哥,现在在哪里啊?”

“……”

对方顿了好一会,旋即笑道:“我刚看到他了,我带你去。”

与此同时。

刚走出不远的保安终究还是没忍住,准备回去跟那个盲人提个醒。

医院都私下传言,六号楼……最近不太平。

他举着手电筒没走几步,就远远照到那个眼盲青年似乎对着虚空说着话,顿时吓得撒腿就跑。

靠!这也太诡异了。

司子濯对此浑然不知。

他跟着那位好心“人”一路踏进楼道,边问:“你刚才说那个有花香的帅哥在吃,吃东西?他吃什么啊。”

对方回答:“小笼包。”

司子濯闻言不禁有些好笑。他说陀正豪怎么悄悄独自躲起来呢,原来是嘴馋了。

怪可爱的。

走在司子濯前方的恶鬼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运气这么好。

刚逃出那株花的“魔爪”,转头就在门口碰到了一个能通阴阳之灵的眼盲人类。

她领着人走到五楼的露台。因为这幢楼最近在重新装修,所以这片荒废的露台上只搭了脚手架,完全毫无遮拦。

她推开一扇门,指着前方道:“那帅哥就在这里面。”

其实只要往下一踏步,便是从高空坠下。

司子濯迟疑着走了过去。感到耳边呼啸的风声,此时他已经感到了不对劲。

这是阳台吧?陀正豪为什么会躲在阳台?

他抬起拐杖试探性地向前,却没有触碰到实地。

司子濯下意识就想往回跑。但这时已经来不及了,穿着红裙的恶灵女鬼猛地推了他一把,就想将他推下这万丈深渊。

“小帅哥……反正我一个人呆在这也无聊,不如你一起来陪我吧。”她咯咯大声笑了起来。

身体失重下坠,司子濯面色骤然苍白。

可下一秒,他却跌入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对方宽阔的胸膛,涌动着淡淡的清幽花香。

红裙恶鬼一见到荼罗,吓得夺门而逃。

荼罗左手抱着司子濯,右手却在瞬间延长变成了绿色藤蔓,将红裙恶鬼拖了回来。

“陀正豪?”司子濯抓着“他”的衣领,有种恍然做梦的错觉。

“我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荼罗皱眉。

“我,我有点放心不下。”司子濯现在也感到了尴尬,旋即回过神来问:“刚才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像她在后面推了我一把……要把我推下楼。”

“没什么,可能是你的幻觉。”荼罗一边安慰他,一边若无其事地用藤蔓将红裙恶鬼捏爆。

恶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空中像烟花般炸开,绚烂多彩的“恶”碎片,被它如粉尘般吸入口中。

与此同时,荼罗眼中紫意流转,黑瞳在瞬间变成了深紫色,又恢复原样。

这次的“恶”很多。它很满意。

司子濯在荼罗怀里待了好一会,神情依旧恍惚。

刚才发生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可是陀正豪却说这是他的幻觉……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像姐姐以前所说的那样,他又犯病了吗?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看心理医生了。”司子濯喃喃。

荼罗:“嗯?”

司子濯苦笑了一下,说:“我一直以来好像都有幻听的毛病。”

其实这并不是幻听。

而是他,可以听到常人听不见,“鬼”的声音。

为了避免吓到胆小的兔子人类,荼罗潜意识觉得还是不要这么早告诉他为妙。

于是它带司子濯下楼,走出医院后打车,准备送他回花店。

司子濯:“我们不先去吃点东西吗?”

“我不饿。”荼罗顿了一下,道:“你要是饿了,我可以陪你去吃点。”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随便吃点好了。”司子濯心想“他”可能是自己躲起来吃饱了。

荼罗:“嗯。”

司子濯:“今天不好意思啊,在超市发生这种事……东西也没买好,还让你在医院陪了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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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说:“没事。”

司子濯:“明天你有空吗?要不我明天再陪你去超市。”

荼罗:“都行。”

出租车后座不时掠过夜晚城市的霓虹路灯。荼罗侧过头看他,看着人类白皙的脸被渲染成一层瑰丽的粉红色。

从车上下来时,司子濯还有点舍不得,“那,我们明天见?”

荼罗:“嗯,明天见。”

它目送人类消失在花店院子里,下一秒也回到了曼陀罗本体。

司子濯并不知道,它其实一直默默陪伴在他身边。

这个时间点,花店已经打烊了。

两名兼职生正准备下班。司子濯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想起什么,忙拿水壶去接水给角落里的曼陀罗花浇水。

过了一会,平阳华打来电话,“你和那个帅哥到底发展怎么样了?”

司子濯说:“我们在一起了。”

平阳华:“我靠!你俩坐火箭啊,进展这么快!”

司子濯小声说:“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男朋友…我就同意了。”

平阳华:“挺好的,希望你俩能好好谈。”

司子濯犹豫片刻,本来想将在陀正豪家中发现一箱套和玩具的事跟朋友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嗯。”他应道。

……

次日司子濯给陀正豪发了消息。

对方亦早早出现在花店门口,准备和他一起去超市。

司子濯还给它准备了一束花。

“这是曼塔玫瑰……”他红着脸将花束递过去,说:“我亲手包的。”

这是荼罗花生第一次收到花。

想到也许在它看来的同类尸体,在人类中反而有着特殊意义,它伸手将花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亲眼见证这一人一花爱情的胥正豪内心感叹,司老板可真浪漫。

天还没亮,他就看见对方起床包花了,细致地选花、选包装纸,反反复复包扎了好几次,可以说是用了十二分心思。

趁司子濯进屋拿拐杖的空隙,胥正豪小声对荼罗道:“哥,你知道曼塔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荼罗:“不知道。”

胥正豪:“是初恋。嘿嘿,司老板的意思是,你是他的初恋。”

荼罗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得倒挺多的。”

“当然啦。”胥正豪耸了耸肩,“毕竟我未来可是要在这家花店上十年班,我这几天已经将大部分花的花语都背了下来。”

初恋。

荼罗在心里琢磨着两个字。字面上的含义,似乎是第一次恋爱。

在院子待了这么久,通人情世故的曼陀罗花早就理解了恋爱是什么意思。

那么,不仅它是他的初恋。

司子濯也是它的初恋。

作者有话要说:

16 幻听

16

花束不方便随身携带, 荼罗先将曼塔花寄放在了花店。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他问司子濯。

司子濯说:“有兼职生在。”

荼罗便点了点头,随后与他前往超市。

这次还是选了很多东西,最后司子濯坚持买单。

“上次害得你去医院陪我一整天, 这次……这次就当是我的赔罪。”

荼罗也没跟他抢着买单。主要曼陀罗花对于人类的金钱并无什么概念。

付了钱, 司子濯心中也舒坦了不少。

在他看来,自己比陀正豪大了四岁, 理应多照顾一些对方。

超市购物商品足足装了六七大袋。

饶是以荼罗的臂力, 也分了两趟才与司子濯一起搬上出租车。

忙活半天坐上车,司子濯不禁感叹:“还是自己有辆车方便。”

“也不一定吧。”社牛出租车司机插嘴道:“现在大城市地铁交通打车都方便的, 自己开车反而累。还要操心保险违章什么的……”

司子濯想想也是。何况以他的情况,这辈子都无法开车。

荼罗闻言,倒记起了停在下面车库积灰的那辆原属于齐锦的小轿车。

不过除非用超能力, 否则它也不会开。

等回到家, 他们又是一阵忙碌。司子濯指挥着荼罗将买的菜、牛奶鸡蛋等食物放进冰箱,同时又给房子做了一遍彻底大扫除。

正好昨天订购的床也到了。司子濯把崭新的四件套洗干净,晾晒到阳台。

“等过两天床单被套干了,你就可以睡床了。”他叮嘱荼罗说:“在南方还是睡床比较好,天气太潮湿, 容易得风湿病。”

“行。”荼罗点头。

虽然对一株花来说, 睡哪里都一样。

比起人类柔软舒适的大床, 它还是更喜欢扎根于大自然的湿润土壤, 野蛮生长。

很快到了中午饭点。

荼罗本来说要不给他叫顿外卖, 结果司子濯却说他来做饭好了。

荼罗:“你不累么?”

“不累。”司子濯撸起袖子, 就往厨房走:“冰箱里刚买的菜,不做过两天坏掉就浪费了。”

他看得出来陀正豪不像是会自己下厨的人。

于是司子濯下厨亲手做了一顿丰盛家常菜。

荼罗帮他端盘子, 他解开围裙, 摸索着去取了新买的勺子筷子。

四菜一汤, 香味扑鼻。

司子濯坐下,朝着对面的“人”笑道:“开吃吧。”

荼罗:“嗯。”

它示范性地用筷子碰了碰瓷碗发出声响,自己并未动一口。

幸好司子濯看不到,全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吃完饭,荼罗主动上前收拾剩饭剩菜,“我来洗碗。”

“不用不用。”司子濯还想跟它抢,“我来吧!”

荼罗把他按在沙发上,亲了他一口。

“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坐着,好好休息。”

司子濯被对方这突然的一吻,弄得大脑差点宕机,心脏也怦怦直跳。

这大概就是第一次谈恋爱的新鲜劲。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分泌,让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半天回不过神来。等好不容易恢复镇定,荼罗已经将碗盘都洗完了。

“预计接下来一周S市将小雨转晴,气温将上升5~6摄氏度……”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报无聊的天气预报。

司子濯有点恍惚。

说实话这正是他梦想中的恋爱情景。他其实不喜欢外出,比较宅。如果能与爱人一起待在家里看看剧,煮顿饭吃,聊聊天,就是最好了。

可今天才是他与对方确定关系的第二天……这一切会不会太快了?

司子濯自己倒乐在其中。只是担心小孩会因此觉得无聊,刚谈就丧失新鲜感。

这时荼罗端了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并细心地将叉子放到他手里:“你下次有空是什么时候?”

“都行。”司子濯小声问,“怎么了?”

荼罗:“想跟你提前预约下次约会。”

司子濯:“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荼罗想了想,“植物园?”

“挺好的。”司子濯立刻道:“那我们下次就去植物园吧。我带些自己做的甜品,我们可以去野餐。”

荼罗:“那就下周一?”

“行…好。”司子濯有点失落。

其实他很想明天就跟对方出去约会。

但它是替他考虑到了花店周末比较忙,才将时间定在下周。

哦对了!司子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这下有正当理由了。

他松了口气,道:“周一植物园不开门,要不我们约周日吧,明天周六我要跟我姐再去一趟医院看我姐夫……呸,就是那个林立轩。”

荼罗给他喂了块西瓜,皱眉:“怎么还要去看他?”

司子濯想起来也觉得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叹气道:“那个姓林的下周做手术。毕竟我姐和他现在还没离婚,明面上还是会有所瓜葛。”

他是小舅子还好。司小夏这阵子估计得三天两头跑医院了。

荼罗:“我陪你去?”

司子濯摇头,“不用了,这点小事不麻烦你。我明天也想顺便去挂号做一下精神方面的检查。”

荼罗看着他,“你就不怕再遇到上次那个想把你推下楼的女人?”

司子濯一愣,旋即吃惊道:“你,你不是说是我的幻觉吗?!”

看到他有些惊恐的神情,荼罗情不自禁放缓了语气:“嗯,是你的幻觉。我开玩笑的。”

司子濯茫然。

它想,司子濯这个像兔子一样胆小的人类,想要接受灵异鬼神,估计还要好一阵。

不过它现在也不急。慢慢来。

那张卡牌上说,阴阳眼天生就具有吸引鬼魂的磁场。

为了防止昨天在医院类似的情况发生,荼罗将自己的花蕊精华凝结成一块紫色晶体,打锤后制作成一条项链送给司子濯。

“我帮你戴上。”它亲手将项链系在司子濯白皙纤瘦的脖颈上。

“这是什么?”司子濯有点疑惑。

荼罗一本正经道:“我们的定情信物。所以,你一定要时刻戴在身上。”

司子濯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

次日上午,司小夏开车来接司子濯,顺路载他一起去医院。

荼罗放心不下,就干脆钻入他脖颈间的项链晶体中悄悄跟了过去。

曼陀罗晶体就相当于一个结界屏障,可以隔绝外面一切声音。同时,也可以作为聚揽鬼魂之地。

胥正豪大概觉得独自待在花店很无聊,也跟着飘了进来。

“哥,加我一个呗。”

“不。”荼罗道:“两个人刚好,三个人的世界就太拥挤了。”

胥正豪感到些许困惑,“可是哥,你并不是人啊。”

荼罗:“……”

见它没拒绝,胥正豪抓了把瓜子,兴奋地飘在了看热闹的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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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那是司老板亲姐姐吧?长得真漂亮。我是搞不懂那个渣男,家里有这么好看的老婆居然还出轨……”

荼罗也无法理解。曼陀罗花是一种很专一的花科植物。也许是因为花期短暂,它这一生就认定司子濯。即便是开花,也只为他一人绽放。

朝三暮四,很好玩吗?反正在荼罗这里,它只觉得无趣。

司小夏打着方向盘,指了一下后座说:“那边有我煲的鸡汤,等下到了盛一碗给你喝掉先。”

司子濯点了点头。

一丝香味散了出来。胥正豪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流口水:“好香啊。”

荼罗:“瞧你这出息。”

胥正豪有点委屈,“我自从出车祸到现在都没吃过进贡香火,快饿死了。”

荼罗:“好好工作,改天我让司老板给你烧点纸钱。”

……一听又是在画饼。

但可恶的是,这饼他胥正豪还不得不吃。

“我知道了。”胥正豪有气无力道。

等到医院,司小夏提着饭菜和装着鸡汤的保温桶和司子濯搭乘电梯到重症病房。

市一医院病房很紧俏,一般都是两到三名病人共用。加上陪护、病人家属等等,一间十几平的屋子有时住七八个人。此时他们一进去,扑鼻就是一股恶臭味。

司小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林立轩依旧躺在病床上是昏迷状态。

“叔叔、阿姨,我给你们带了午饭。”她把饭盒和保温桶递过去。

林妈看都没看她一眼,想来还在为那天的事耿耿于怀。

倒是林爸对司小夏的态度温和了几分,指了指角落的小桌板道:“你先放那吧。”

“成。”司小夏把大包小包放下。她还顺带了一包林立轩平时的换洗衣物。

于他而言,自己已经仁尽义至。

司子濯站在病床前等她,同时听到隔壁病床老人的子女在吵架。

“凭什么只赔八十万!我有个朋友同事出车祸可是赔了两百万多。等着好了,我现在就去司法局,我要聘律师,这官司我今天打到底了!”

“咳咳,哥你冷静点。”

“其实八十万也不少了。除去丧葬费用,我们三姐弟平分一下,每人也有二十来万。”另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细声道。

“凭什么要平分?”男人不服气,“我可是爸唯一的儿子!”

“……”

起初司子濯还听得云里雾里。后来又来了个护士小姐,说老人现在这情况没法做手术,叫子女们早点办理出院手续把他拉回去。亲戚们又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团,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最后林爸林妈都看不下了,站起来呵斥他们小声点。

司子濯耳朵灵,很快就连蒙带猜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今早这名老人骑三轮摩托车,在拐弯时被一辆铁皮卡车超速撞了,发生车祸。

送过来抢救无效,人还没完全断气呢,现在他的三个子女就已经在商量能拿多少赔偿款了。

一般来说这种事法律上都是子女平分。

但是老人生前比较宠溺儿子,也立下过遗嘱说要将所有财产留给他。因此现在儿子就不情愿跟两个姐姐分钱了,出病房后和她们在走廊吵得很厉害。

医院医生和护士都过来劝阻不下十次了,人还不愿意走。

两个姐姐本来是比较关心老人状态的,但实在架不住弟弟一直胡搅蛮缠说要独吞赔偿款。

最后三个最亲的亲人,站在老人病房门前争得面红耳赤。

见两个姐姐的姐夫都赶过来了,弟弟退而求其次,“那我分一半,剩下的你俩再平分。”

平白少了十来万,俩姐姐当然都不乐意。

躲在紫晶项链里偷听八卦的胥正豪感慨:“这就是人性贪婪的本质啊。”

旋即扭头问荼罗:“哥,他们身上估计有挺多恶的,你要不去帮忙净化一下?”

荼罗懒洋洋斜倚在空间里,“我不会对活人下手。”

这时司小夏已经处理好了林立轩的事,要赶回去照顾小孩。

“子濯,我们走吧。”她转过身牵起弟弟的手。

司子濯拄着拐杖跟着她迈开步,却在即将走出病房的一刹隐约听到了一个老人焦急的声音:“你,你们!哎,别吵了。就分阿勇一半吧,我还有价值二十万元的金条埋在老家院子枣树的泥土底下,加起来也够你们俩姐妹用了……”

司子濯脚步一顿,耳畔听到那仨姐弟还在争吵,似乎完全没听到老人在说话。

“姐,你刚才有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吗?”

司小夏扭头莫名看了他一眼,说:“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司子濯微怔。

那,难道是他又幻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17 灵媒

17

司子濯看不见, 可身处紫晶项链里的鬼魂和荼罗却将那漂浮于半空中的老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瞧着年纪已颇大,一脸饱经风霜的模样。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农活时的破旧工装。上面还打了补丁。

见女子争吵, 他很焦急地扑了过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徒劳地从他们身体中穿过。

“嗬…嗬……”他紫青色的嘴唇上下翕动着,整个人像吹破的气球, 肉眼可见变得沮丧。

与此同时, 病房内的呼吸机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不知是谁吼了句“别吵了!老人快不行了”,外面的子女和亲戚又大呼小叫, 痛哭着乌泱泱全围了进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孝子。

胥正豪嘀咕:“假惺惺。”

荼罗对此不置可否。兴许在它看来,人类本就是一种邪恶伴生的生物。

胥正豪又道:“哥,你觉得司老板有听到那名老人说的话吗?”

荼罗:“听到就听到了。”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可正常人听到这种诡异的灵异之语, 一般都会惊恐不已, 甚至怀疑人生吧。

这让胥正豪不禁感到一丝疑惑。

他有时觉得荼罗很在乎司子濯,可有时候,又觉得对方似乎没那么在乎、关心。

不冷不热的曼陀罗花就像一缕风,令人捉摸不透。

另一边。

司子濯很想回去再仔细听一听,但此时司小夏急着离开, 他也只能跟着她一路搭电梯走到地下停车场。

大概是也听到了刚才三姐弟的争吵有些触景生情, 司小夏感慨说:“你记得吗?当初大舅妈和小舅妈也是在病房外面争着想要收养我们。”

司子濯抿着唇, 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嗯, 我记得。”

那时他在念小学, 司小夏也刚升入初中。女孩子懂事比较早, 她一下课就赶到病房外面,得知噩耗, 忍不住失声痛哭。因为那场车祸, 司子濯失去了双眼, 他们失去了父母,从此只能相依为命。

但跟普通的孤儿比起来,幸运的是父母给他们留下了大笔遗产。

司爸爸从事丧葬行业,司妈妈在菜市场开店卖海鲜,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其实攒下了好几百万的存款,和一间市中心的宽敞学区房。再加上撞了他们的是一个富二代,愿意出巨额赔款。这件事被亲戚知道以后,不少人都动了心思。就算现在养孩子费钱,那么大一笔款子……着实也很诱人。

只是养小孩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最后角逐出场的,是与司家姐弟血缘关系最亲近的大舅舅和小舅舅两家。他们自己也有小孩,比较有照顾孩子的各方面经验。

他们两家在争抚养权,其他亲戚也只能退让。

两人那时都是小孩子,不明白被收养的意思。听到病房外的亲戚为争相让自己去他们家而吵得面红耳赤,反而还很感动。等最后真正去了大舅母家,才知道什么叫做社会的毒打。

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司小夏也很少提及这些事。

怕司子濯难过,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了,怪我,不说了。”

“没事。”司子濯顿了一下,问道:“姐,你下周还会来这家医院吗?”

司小夏:“应该吧,到时候林立轩手术还没动完。怎么了?”

司子濯想了想,说:“那下次你能陪我去挂一下精神科吗?我感觉我最近又开始幻听了。”

司小夏一听很紧张,“什么时候?严不严重?”

司子濯:“还好,就最近几天开始的。”

“以前你都有在吃药的,是不是停药太久了?”

这时走到了车子边上。司小夏为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去才说:“这家医院技术不行,我有个朋友认识S市第七精神卫生院一名很有名的医师,我提前帮你预约,下周带你去。”

司子濯摸索着系好副驾安全带,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乖巧:“好。”

过了一会,他左手摸到脖颈上,指腹细细摩挲着那紫色的吊坠。再凑近到鼻间,感到脑海里都充盈着馥郁芬芳的曼陀罗花香。

就好像对方就陪伴在他身边一样。

司小夏余光扫到那亮晶晶的东西,顺口道:“你这项链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司子濯说:“朋友送的。”

像是因此想起什么,司小夏开着车,边问:“你跟那个男生发展怎么样了,最近有出去约会吗?”

司子濯低声说:“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司小夏猛踩刹车,差点撞到前面栏杆上。她干脆在路边停了下来,一手抚额,一手去包里摸香烟:“等等……让我缓缓。”

司子濯有点忐忑,“你接受不了?”

“不是。”司小夏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旋即笑了起来:“我只是为你感到高兴。”

刚才得知单身二十多年的弟弟谈恋爱了,确实让她猝不及防感到震惊。

司子濯闻言也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很喜欢陀正豪。所以希望他们的恋情得到姐姐认同。

司小夏很快八卦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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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含糊道:“就,前两天。”

司小夏:“下次把人带回家呗,我请你们吃饭。”

司子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好像太快了。”

“确实确实。”司小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我冒昧了,等下别吓到人家小伙子。”

藏在项链中的胥正豪格外吃惊,看了看司子濯,又看了看荼罗,嘴巴张得老大,问出了一句相同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荼罗:“人不是说了么,两天前。”

胥正豪满脸问号:“我怎么不知道?!”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惊天八卦。

荼罗单手插兜,坐在那里懒洋洋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胥正豪:“……”

想当初还是他教它如何追求司老板的呢!

司小夏开车把司子濯送回了花店。同时叮嘱他记得发布一则招聘启事,招一名全职营业店员。

司子濯:“不用,姐,平常店里又不忙,现在招人贵,我自己也可以的。”

司小夏不同意,“谈恋爱可是很花时间的!你平常如果都要在店里忙,还怎么出去约会?”

司子濯被她说的,也只好在网站上发布了招聘广告。

等司小夏走后,司子濯一如既往地给院子里的曼陀罗花浇了水,撒了肥料。

这已经成为他这一年来深入骨髓的习惯。

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按理来说,曼陀罗花应当有结果迹象。

可司子濯戴上手套摸了一下花朵的花蕊,还是如往常一样。

“要是今年再不能播种,我就要请一个植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了。”他透过虚无的黑暗看着曼陀罗花,很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注意到,自己离开后,紫色曼陀罗花的花瓣倏然舒展。

馥郁的花香弥漫,像醉人的醇香老酒。

荼罗望着他,就像在透过人类的皮肉看到在他身体深处自己亲自播下的种子,何时能够发芽。

荼罗忽然很想再多了解一些司子濯。

就像了解一朵花一样,去了解他的花语,内核,以及盛开前的过去。

于是它悄悄去了一趟司子濯以前在的孤儿院。

想要找到地理位置很简单。因为直到现在,司子濯还在定期给孤儿院汇款。每个月孤儿院也会往花店寄回来雪花般的信件。大部分是他资助的孤儿儿童给他写的。

司子濯看不见,就会委托朋友或者兼职店员、姐姐帮他念。每次听到,他都会很开心。

那家孤儿院位于郊区。

荼罗过去时,也看到上方阴气萦绕,恶鬼魂灵四处飘散。

它顺道饱餐了一顿。同时花海里也突然浮现了司子濯的过去与未来。

曼陀罗花源自印度,本身里有通灵之能。

就像最高级的灵媒一样,它也可以通晓世间万物的因果。

这并不是卡牌赐予它的超能力,而是在吞噬大量鬼魂后,荼罗自身觉醒的技能。

它在光影变幻间看完了司子濯的一生。

他从婴儿呱呱坠地,再到长大成男孩、少年,成人模样。

司子濯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天生的阴阳眼。

他的命运注定坎坷。在原定的宿命里,他会厄运缠身,最终被孤儿院的厉鬼杀死。

荼罗眯了眯眼。

它转头就吃掉了整个孤儿院的鬼。

-

这一夜司子濯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他总是想起下午在医院听到那个老人说的话,什么院子里藏着金条,到底是真是假?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幻听,另一方面,又猜想会不会是真的。

从小时候,司子濯就一直饱受幻听困扰。

尤其是在孤儿院时,他更是天天听到一些奇言怪物,甚至一度差点疯掉。

他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给荼罗发了语音消息。

【我想你了】

发完之后,司子濯摸了摸脸颊,感觉还有些热热的。

凌晨三点半。

对方秒回:“嗯?还没睡?”

不知是不是照顾到他,荼罗也发的短信语音。

司子濯把手机耳麦贴着耳朵,反复地听它磁性低沉的声音。

好好听。

他:“你怎么也没睡?”

下一秒,荼罗打来电话:“很晚了,早点睡吧。”

司子濯说:“睡不着。”

荼罗:“嗯?”

司子濯犹豫片刻,还是讲了今天下午在医院病房听到老人声音的事。

其实他有点担心对方会不会把自己当成疯子,从而嫌弃他。

但没想到却听到荼罗说,“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验证一下?”

“啊?”司子濯愣住了,有点呆。

荼罗:“我去打听一下那个老人的老家在哪里,然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看他家院子枣树的泥土底下是否真的埋有金条。”

作者有话要说:

18 旅游

18

司子濯确实有些被说动了。

从小到大, 他一直被幻听困扰,在现实与幻境中两难。有时他以为自己听到的声音是真实发生的,可姐姐、身边的人, 包括心理医生都告诉他这是一种病。让他不要相信。

可他自己时常也怀疑……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荼罗是他人生中遇到第一个, 让他用这种亲身体验方式去验证幻听真假的人。

也不知道荼罗用了什么办法,第二天很快便告诉司子濯那名车祸老人的老家在南锣市下面的一个小县城古村落里, 连在哪条街哪户的详细地址都报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有空?”荼罗问他。

“都行……”司子濯有点被它的效率惊到了, 忍不住低声喃喃:“你,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

他记得昨晚自己分明只告诉了荼罗在医院遇到一个车祸老人, 产生幻听。并没有说老人的详细情况。

荼罗:“你猜。”

司子濯:“……我猜不着。”

荼罗:“以后你就知道了。”

荼罗卖了个关子,让司子濯好奇。如今在他眼里,“他”好神秘。

虽然在一起了, 可是他对它的了解, 却好像始终都停留在表面。

而正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令司子濯越陷越深。他想靠近,盼着了解真正一个它,是怎样的人。

司子濯下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

最后他们说定, 明天就去。

荼罗问他花店怎么办, 南锣市离S市挺远的, 他们可能来不及当天往返。

司子濯说:“今天就有个来应聘的女生, 她有过在花店工作的相关经验, 不用教。如果情况可以的话, 我就让她留下来。”

荼罗:“行。”

司子濯没说出口的是,就算没招到人, 他也打算歇业一天跟它去。

除了验证真假, 他内心里也很想跟它一起出去玩。

荼罗是土生土长的S市花, 没有去别的城市经验。

它问胥正豪该怎么去南锣市。

胥正豪:“那个地方我知道!很著名的古镇旅游景点嘛。有直达的高铁,半小时就到了。不过你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票,要和司老板过去就只能包车,或者坐顺风车。坐车也快的,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荼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胥正豪眼中,荼罗就像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老年花,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懂一些人类规则,但它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比如,在路边随便拉过来一只恶鬼,再用通灵之能让对方给家人托梦。

荼罗很快就解决完了包车的事情,通知司子濯明天早上出发。

司子濯连夜就收拾好了行李。他是一个做事很全面细致的人,考虑到方方面面,连护肤品、加热眼罩,身体乳和套都带上了,还检查了好几遍身份证。

但可能是春游后遗症,他一晚上没睡好。

夜里司小夏打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要不要预约医生。

司子濯说:“过两天吧,我明天请假要去南锣市。”

“去玩?”

“嗯,差不多。”司子濯说得比较含糊。

司小夏一阵稀奇。

她知道自家弟弟很宅,几乎从来不出去旅游。尤其是打理花店之后,几乎一心都扑在了这间花店上。

她很快又想到了什么,“和你的小男友?”

“嗯。”司子濯红着脸。

“那行。”司小夏笑道:“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

次日一早,一辆梅赛德斯保姆车就停在了花店门口。荼罗下车帮司子濯提行李,说:“我叫了辆顺风车,正好顺路带我们过去。”

“哦,好。”司子濯一上车就感到了不对劲。他虽然看不见,但手摸到这真皮座椅,以及宽敞舒适的座位,就觉得这似乎不是普通的顺风车。

荼罗看了一眼花店说:“怎么关门了?你不是说招了新店员。”

司子濯回过神来,说:“没事,偶尔休息一下。”

荼罗:“那向日葵怎么办?”它眼神瞟向了趴在墙角的拉布拉多导盲犬。

司子濯说:“我姐会过来帮忙喂,溜它的。”

“那怪可怜的。”荼罗抬了抬眸,“不如把它一起带上吧。”

“诶?可以吗?”司子濯有点呆呆的。

“可以,反正是坐车。”荼罗进到院子里,把狗系上牵引绳拴好带了出来。

拉布拉多全程很乖,不吵不闹的,一上车就趴在了后排角落。当然,对于这株邪恶暴力的曼陀罗花,它更多的是惧怕。

胥正豪的魂魄漂浮在花店屋檐阴影之下,满脸幽怨地目送一人一花一狗坐车离开。其实他也想跟着过去,但他现在的形态无法离开花店太久。

荼罗说,花店就相当于他的庇佑所。如果他暴露在外面,有很大概率会被黑白无常抓走。

显然,比起去下面,胥正豪如今更喜欢在人间的生活。他很感激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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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在花店工作十年的契约是他被奴役,但其实他知道,是自己占了便宜。

荼罗给了他这个孤魂野鬼一处容身之地。

……

保姆车飞速驰骋在路上。期间停了一次,司子濯下车上了次厕所。荼罗给他买了些吃的。

司子濯问:“你不吃吗?”

荼罗说:“我早上吃过了,不饿。”

司子濯也就没有多想。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了南锣市县下的某个古村落。司机是本地人,也比较话痨,路上跟他们讲了很多南锣市的事情。比如哪里的美食店好吃,哪里好玩之类,很热情。

这让司子濯对南锣初印象就蛮好。

荼罗:“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司子濯摇头,“我很少出门。”

荼罗牵起他的手,放在掌间把玩了两下,“那就当旅游了。”

司子濯耳根烧红,“嗯……”

前排司机目不斜视。在驶过一段颠簸山路后,他将车停在村口旁边的一家民宿,说:“前面就到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

“行。”荼罗一手牵着狗,一手轻易拎起了行李箱,掂量了两下,回头看司子濯:“你带了很多东西?”

“嗯,我比较少外宿,怕不习惯。”司子濯有点尴尬,担心对方嫌弃自己麻烦。

荼罗“哦”了声,就去前面办理手续了。

小村镇有一点好就是管的松,不用登记住客信息。而且前台看他们带狗,也没说什么。

房间条件一般。荼罗自己倒无所谓,考虑到司子濯,特意重新铺了他带来的一次性床单被套。

拉布拉多犬乖巧地趴在地板上看着他们。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荼罗掏出老年机看了眼说:“我们去吃饭?”

司子濯:“好。”

荼罗:“你饿了吗?”

司子濯摸了摸肚子,小声说:“有点儿。”

“那走吧。”去餐馆带狗不方便,荼罗给拉布拉多倒了半盆狗粮和一些水,随后才带司子濯离开。

乡野村落很有复古情调。

民宿有个小院子,栽种了一些花花草草,其中也有一条大黄狗。大黄一看到荼罗,顿时站起来汪汪汪朝它大声犬吠起来。

前台见状,探出窗朝它呵斥:“旺财,闭嘴!”

大黄叫得更凶了。

直到荼罗不咸不淡地瞥了它一眼,它就像被抹了脖子的鸡一样,霎时戛然而止。

动物生性通灵。此刻它才明白,自己招惹到了怎样恐怖的存在。

司子濯路过院子时闻到一股熟悉花香,下意识停住脚步,问荼罗:“这里也有曼陀罗花吗?”

荼罗随意扫了眼说:“是有,一株白色的。”

司子濯感慨:“好难得啊,这种花因为有毒,在内陆还挺少见的。”

荼罗:“是么?”

司子濯像开启了话匣子。他平时提及曼陀罗花总是有一种格外的热枕:“我就有养一株曼陀罗花,不过是紫色的。我养在花店院子左斜上方的角落,你有看到过吗?是不是很漂亮?”

荼罗:“嗯,还行。”

司子濯念叨:“这种花都很漂亮。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白色曼陀罗长什么样子,跟我家那株有什么差别……”

下一秒,荼罗经过那株白色曼陀罗花旁边时,飘起了一阵香风。瞬间,白色曼陀罗花就像被剥夺了生命般骤地枯萎,而后化作干巴的尘埃。

他们离开后。

过了很久民宿前台才发现了院子里唯独只有这株曼陀罗死了,看到它的惨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天呐,这花是在沙漠里被抽干了吗??

……

南锣市盛产的一种小吃是肉丸。荼罗带司子濯去了一家老字号,点了两碗。司子濯吃得很香,它那碗却分毫未动。以至于店老板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瞟它。

况且对于这种江南烟雨的平凡小村来说,这两位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十分抢眼。

一人一花在吃饭时,还听到隔壁几个大妈在议论之前在村镇前面发生的车祸。她们讲的是土话,但是南锣市地方话跟普通话差别不大,司子濯连蒙带猜也能知晓意思。

毫无疑问,她们讲的就是他在医院遇见的那个老人。

车祸是在村镇附近的盘山公路发生的。

一开始老人是被送去了南锣市。但南锣市属于三线小城市,医院水平较低,平常本地人看大病什么的都会去S市。所以后来救护车也把老人送去了S市医院,只是错过了最佳时机,人依旧没抢救回来。

司子濯听得入神。

她们将车祸现场形容得绘声绘色。老人当时刚从山上田里忙完农活回来,三轮车上载满了红薯。被撞以后,红薯散落了整条马路。有好几个甚至被辗成了泥。看到红薯的惨状,可以想象老人受了多少苦。

“真可惜啊……”一个大妈说,“李富贵人那么好,谁知道晚年出了这种事。”

“我昨晚路过他家,还听见他那三个子女在为赔偿款吵架呢。我跟你讲,他们抠门的嘞,连葬花都没买,纸扎幡纸钱质量买的都最差最便宜那种,也不知道李富贵在下面……”

“啧啧,真是不孝子。可怜李富贵这辈子忙前忙后地把他们拉扯长大。”

这种八卦,最容易惹村里人闲话。

吃完饭,荼罗把碗一推,主动上前问大妈:“请问您知道李富贵家在哪里吗?”

大妈打量着两人,以为他们是外地回来探望的亲戚,便指了个方向道:“这条路走到底左转,有颗很大枣树的院子,就是他家。”

“谢谢。”荼罗牵着司子濯的手往她说的方向走去。

司子濯小声说:“你好社牛啊。”

荼罗:“嗯?”

初通人情世故的曼陀罗花,显然还不能理解这么高级的人类单词。

作者有话要说:

19 葬礼

19

今天天气是阴天, 天空朦朦胧胧地下着细雨。

荼罗撑着一柄黑伞,替司子濯挡雨。

它自己大半身体反倒暴露在雨雾之中。

这条乡野山路没什么人。

假如司子濯能看见,此刻想必就会发现它的异常之处。

滴滴答答的雨珠落在身侧男人发顶、身上, 就像一滴水没入大海, 悄无声息地被融化、吸收。

他们远远地路过院子门口,便听到一阵锣鼓喧天的吵闹。

司子濯:“应该就是这户人家了, 你看一下, 他们是不是在举行葬礼做法。”

荼罗抬眸往前看去。

院门敞开着。一棵巨大的葱郁枣树探出头来。

三月并非是结果季节,但它看起来已有颇大岁数。

透过院门缝隙, 它看见了里方的一片空地,有铺着黄布的棺木、方桌。桌上摆满了水果点心、香烛以及死者的黑白照片。还有零星几朵破败的菊花。仔细一看,水果盘里的香蕉和葡萄也都有些腐烂变质。

一家子披麻戴孝的人, 正跪在棺木前大声哭泣。旁边还有个披着黄袍的中年男子, 在举剑跳着奇怪的舞蹈,嘴里边念念有词。

荼罗并不知道这是不是葬礼。但它只看了这一眼,便确定这是李富贵的家。

老人的幽魂正盘踞于上空,忧伤地看着自己的“孝子贤孙们”。

“是的,我们先进去。”荼罗牵着他的手说。

司子濯有些犹豫, “这, 这不太好吧。”

荼罗侧头看他, “有什么不好?”

司子濯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描述。他想“他”可能是孤儿的缘故, 不懂这些旧俗礼仪。

“我们跟李家这位老人素昧相识, 就这样贸然闯入人家的灵堂, 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低声道。

“哦,原来是这样。”荼罗点了点头,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时站在隔壁的两位村民眼尖地注意到他们, 其中一位稍年轻的男性上前迎了过来, 语带疑惑:“你们是?”

不怪他奇怪,是眼前这两位风光霁月的帅哥与此地实在格格不入。

荼罗刚想开口,司子濯怕“他”说错话,忙主动先道:“我们是李老先生的朋友,得知噩耗深感不幸,这次特意赶过来想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那你们来迟了。”青年抿了抿唇,有些痛苦道:“爷爷在前天就已经去世了。”

司子濯:“抱歉,请节哀。”

他跟着青年走过去,弯腰朝灵堂鞠了一躬,随后在案桌前上了一炷香。

荼罗不懂这些,也不屑于去祭拜一个人类,站在一旁静静围观。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一个叔侄辈的男人打量着他们。

司子濯说:“S市。”

“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晚上留下来吃饭吧。”对方客气道。

一般参加葬礼留下来吃饭就意味着要交份子钱。

这招以进为退搞得司子濯也不好意思起来。本来只是打算顺路看一眼,这下却不得不随大流去登记葬金了。

李富贵生前人缘很好,来灵堂探望、祭拜他的人源源不断。

司子濯和荼罗混在其中,倒也不是特别显眼。按照流程,他们先去交了钱。

司子濯不知道南锣这边的习俗是多少,就按照S市那边的惯例交了普通两人份,一共两千元。

殊不知这笔钱在村子这边已经是巨款了。往往只有近亲血缘关系的人才会给这么多葬金。

收葬金这边的叔叔跟李家三位子女说了这事,问他们认不认识这两位从S市来的陌生年轻男子是谁。

仨姐弟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是哪个亲戚弱弱猜测了一句:“该不会是老李的私生子吧……”

三姐弟顿时警惕。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格外提防要来跟自己分财产的人。

不过这个猜测也确实荒谬。

先不说李富贵今年都多大了,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年轻的儿子……光从这两个陌生人出众的外貌就可以看出,他们与颜值贫乏的李家肯定是沾不了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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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李家儿子李俊良撸起袖子说:“我去问问!”

此时司子濯和荼罗正徘徊在院子里。

有人在分发大麦茶和干粮饼。他们领了一份,坐在旁边板凳上听八卦。现在三姐弟的遗产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不过由于老人提前写了遗嘱,目前是小儿子李俊良占据上风。就算打官司的话估计也是他稳赢,两个姐姐占不了多少便宜。

但也有几个村民明里暗里指责李俊良不孝。他居然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进贡灵堂逝者的水果、香烛纸钱等物,都买得最便宜。

李富贵从市里往返的救护车、灵车车费、葬礼费用,至今还是两个姐姐给垫付出的。

李家两个女儿虽然也图财,但其实生前很孝敬老人的,没有像这个不孝儿子做得这么绝情。

于情于理,她们确实也应该分得一部分赔偿款。

趁人不注意,荼罗凑近他耳边示意他可以行动了。

司子濯低声说:“不行,人太多了。要是被人发现……估计会以为我们是疯子。”

被赶出去还是小事,他担心这户人家报警,万一真是自己幻听,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司子濯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荼罗眼珠一转,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李俊良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隐约觉得其中那个戴墨镜的青年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那个,小伙子你们是哪儿来的啊?”李俊良走过来想给两人分烟。

司子濯摆手,“谢谢,我们不抽烟。”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荼罗握装着大麦茶的纸杯,双腿交叠,安静地看着他们,好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李俊良把烟收了回去,接过名片打量了一下。

S市一束集花店?

“你是开花店的?”他问。

司子濯点了点头。

李俊良本来还在心里嘀咕这家伙不会是来推销葬礼鲜花的吧,但很快又想到对方那两千块葬金……要真是来推销的,这前期付出也太大了。

“你们和我爸认识?”他打量着两人。

司子濯正要点头,就感到荼罗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

他动作停住,微愣,就听到荼罗不紧不慢道:“可以说认识,也可以说不认识。准确来说,几天前,我们和你父亲还素昧相识。是他死后托梦给我身边的这位先生,他有事找你们。”

大概是心虚导致,李俊良脸色白了一下,旋即怒道:“你们不要瞎说!真是荒谬!现在可是21世纪,什么托梦鬼不鬼的……”

司子濯也吓了一跳。

他搞不懂荼罗为什么要这么说。

荼罗神色淡淡地坐在这里,抬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不信就算了。司先生表面上是开花店的,但其实我与他乃是灵媒,可通晓世间鬼魂之灵。你父亲有遗愿未完成,死不瞑目,至今徘徊于灵堂之上。你这个做儿子的既然漠不关心,我们这两个陌生人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子濯,走。”说完,它当真牵起他的手往外迈步。

此时灵堂一片寂静。方才旁听到他们与李俊良对话的村民都用怪异的眼神目送两人离去。

说他们是灵媒吧,那高一些的男子确实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

但这两位男明星般的形象和村民过往印象中的灵婆、道士还是天差地别。

“多半是骗钱的。”有人嘀咕。

“咋可能?他们光葬金就记了两千呢。”有村民反驳。

这么小一个灵堂,有什么事根本藏不住。

一直注意这边的两位姐姐见状忙追了上来,“先生,你们等等……”

一路追到了院子外面。

李俊良叼着烟,看着她们不屑嗤笑:“蠢货,等着被骗钱吧。”

他才不上当。

-

李阿珊和李倩倩急匆匆追上两人,道:“先生,你们远道而来,还是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不了。”荼罗说。

司子濯站在它身边,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其实两个姐姐也不是很相信鬼神邪说,只是觉得他们两位大老远过来还给了葬金,自己作为主东家就这样赶人走实在不好意思。

霎时空中一阵阴风惨惨,雨哗啦啦,似乎下得更大了。

长姐李阿珊开口挽留道:“下这么大雨,你们还是跟我们回去躲一下。乡间道路湿滑的,很容易摔跤。”

“我有带伞。”荼罗举了举伞柄。

李阿珊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刚萌生回去之意,就听到妹妹李倩倩大着胆子问道:“你们说我爸托梦给你们,他托了一个什么梦?”

荼罗:“他说,他在枣树下给你们留了黄金。”

两姐妹闻言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自家有多穷,她们是再清楚不过的。要是家里真存有黄金,父亲这些年何至于过得如此苦楚?

荼罗说完便带着司子濯离开了。

至于她们信不信,那是她们的事。

路上,司子濯小声问:“她们真的能挖到黄金吗?万一没挖到,岂不是以为我们在骗人。”

荼罗莞尔,“反正到时候我们就走了,管她。”

司子濯想想也是。

过了一会。

“对了,你刚才说的托梦是什么意思?”他问。

荼罗轻飘飘道:“我编的。”

司子濯:“好吧。”

荼罗:“怎么?”

司子濯有点尴尬,“我看你说那么像模像样,差点还以为是真的。”

荼罗:“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司子濯下意识回答:“不信。”

荼罗:“那不就好了。”

不知为何,司子濯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

与此同时,李家灵堂。

李俊良看着两个姐姐回来,也没当一回事,自顾自又去旁边抽烟了。

“有铲子吗?”

“我去后面找找。”

“好像有个爸平常种田用的。”

趁一众亲戚没注意,李阿珊和李倩倩冒雨鬼鬼祟祟地去枣树下挖土。

几铲子下去,啥也没有。

李阿珊不以为然地站起身,“果然是骗人的吧……”她正欲离开。

“等一下姐。”李倩倩又往下挖了几下,忽然面色惊喜:“我好像挖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李阿珊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只见那黑黝黝的土里居然真的泛着黄橙橙的光泽!

两人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也不嫌脏,开始徒手挖泥。

有亲戚出来看到这一幕惊叫,“是黄金?!”

“真的假的……”

陆陆续续,两姐妹身边围了一群人。

而等李俊良再得知此事时,早已晚了。

他肠子都悔青了。那堆黄金被他的两个亲姐姐挖了出来,很难再到他手里……

不过这件事也证明了,方才那两名年轻人没有说大话。

这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们大概率真是传说中的“灵媒”。

起码李家姐妹对此已深信不疑。她们连夜匆匆向村里打听那两位的消息,捧了盒饭吃食水果亲自送到了民宿那边去。看到他们养狗,李倩倩还又折返回去给那只拉布拉多拿了一大盆煮好的牛肉和大棒骨。

“谢谢你们。真的,先生,大师。我弟一个人想抢走所有赔偿金,现在葬礼金什么的都是我们姐妹垫付的。要没你们我和倩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李阿珊给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差点还要跪下,司子濯闻声忙上前将她扶起来。

李阿珊眼中司子濯是通灵大师,殊不知,刚得知此事的他一样震惊。

只有荼罗依旧淡定,闲适地坐在窗边喝茶,不时用骨头逗弄一下向日葵。

拉布拉多犬趴在它脚边口水流得跟瀑布似的,一边被肉味引诱馋得不行,一边又胆战心惊地害怕眼前这朵歹毒的曼陀罗花。

李阿珊向司子濯要了他花店的联系方式,表示要亲自上门感激他。

她预备在他的花店为父亲下单一大笔葬花。

司子濯回过神来,忙道:“不用不用,我的花店在S市呢,离你们这边很远……”

“没关系,到时候可以用车运过来。”在她的再三坚持下,司子濯只好同意。

他也是接喜白生意的。

毕竟除情人节等节日外,平常一束集花店的收入大头都来自于这些。

李阿珊下单很爽快,直接就在他这里订购了五位数的鲜花。

等她们离开后,司子濯坐在房间里还有些恍惚。自己明明是出来旅游的,怎么又突然接了大笔的生意呢?

而且,黄金的事居然是真的……

这无疑意味着,他没有在幻听。

他当时在医院听到老人的那番话,是真实发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观被颠覆,茫然之下,他忍不住问荼罗。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他希望能从对方这里得知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而荼罗只是抬手把玩着他,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眼睑和长如鸦翼的浓黑睫毛。他跪在它腿边,花朵枝叶般触碰痒痒感,瞬间引起人类肌肤的微微战栗。

“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听见鬼的声音?”它低沉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20 捏陶

20

短短的一句话, 却瞬间在司子濯内心掀起了风暴。

“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司子濯小声问。

荼罗反问:“你觉得呢?”

“不是……”司子濯的确有想过灵异的可能性,但听到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陀正豪这种年轻人, 居然也迷信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司子濯下意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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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顿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 只说:“有些事情, 需要你自己去开窍。”

如果他愿意勇敢迈出那一步,就将开启新世界的大门。

司子濯咽了口口水, “让我缓缓。”

此刻他也终于隐隐意识到,陀正豪似乎不是普通人。

荼罗颔首,“这种事情确实一时间难以接受。没关系, 你可以慢慢想。”

司子濯:“嗯……”

他攀着荼罗的大腿想站起来, 却发现自己似乎跪太久腿麻了,直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进荼罗怀里。馥郁沉檀的曼陀罗香像温柔的云朵,将他包裹、托盈。

恶劣的曼陀罗可不会错过主动投怀送抱的兔子人类。

它挑起他的下巴,暧昧地摩挲着。司子濯白净秀美的脸颊上瞬间飘起霞红。

荼罗欣赏着他的情动与窘迫, 随后张开手掌猛地掐住人类脖子, 低头深吻。

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那红唇糜舌, 就像在品味夏季山林间自然雨露的甘醇。

“唔。”司子濯没忍住溢出一丝喘息。

下一秒, 他整个人被荼罗重重扔在柔软的大床上。

失重和失盲的未知感令司子濯感到了恐惧, 但与此同时却又伴随着零星快感。

不知从何时起, 他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被陀正豪支配的感觉。

就好像,他是完全属于它的。

从身体到心灵, 他在向它下跪, 臣服。

三月山间雨季, 转眼又到了曼陀罗花最喜爱的季节。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远方有雷声,由远及近。直到夜里,小雨转大,瀑布般轰然一气的水声,悄悄填满了这座烟雾朦胧的江南古村。

……

在南锣的小村住了一夜,这天晚上,荼罗和司子濯都睡得不错。

清晨民宿还提供早餐。简单的清炖小米粥,两个红糖馒头、鸡蛋,豆浆和榨菜。前台将餐盘端到他们房间门口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她微微感到眩晕的同时,又有些奇怪,院子里的那株白色曼陀罗花不是已经枯死了吗?

曼陀罗花香有强烈毒性。前台也不敢多闻,把餐盘放下,憋着气敲了敲门随后便离开了。

“客人,早饭给你们放在门外了啊。”

房间内。

司子濯还躺在被窝里,脸上染着醉态般呆呆的红晕。

听到敲门动静他正想起身,却因此拖到了腰部的拉伤,嘶了声,又痛得跌了回去。

就像被大货车碾过一样,他整个人离散架兴许只有半步之遥。

荼罗走过来给他掖了掖被角,说:“你继续躺着休息吧,我去开门。”

“嗯,好。”司子濯声若蚊蝇。

刚张嘴发出声音时,他才发现自己嗓子都哑得很厉害。

荼罗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翘不自觉笑了笑。

司子濯听到笑声,有点不好意思,“你笑什么?”

“你的可爱。”

司子濯脸又红了。

荼罗抬指揉了揉他的耳廓,随后如愿以偿地看着兔子人类整个抖了起来。

曼陀罗花的藤蔓可以延长,变粗变细或变短,轻巧地钻入它想进去的任何地方。

在昨晚,荼罗便发现耳朵是司子濯特别的敏感带。只是轻轻一碰,他就一副似乎受不了的表情。

逗弄完司子濯,荼罗才去开门取了早餐。

它把盘子端到了床边,让司子濯可以半躺着吃。随后又打开窗户,让洋溢着雨水气味的山间新鲜空气飘了进来。

司子濯感到流动而过的穿堂风,道:“这边空气质量还蛮好的。”

荼罗:“是的。”

司子濯边吃着早饭,荼罗发出上下森利牙齿碰撞的声音假装自己也吃了几口。

司子濯:“你吃的好少噢。”

荼罗:“不怎么饿。”

司子濯却是真饿了,狼吞虎咽把两份粥都喝得精光。他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问:“我们今天等下回去?”

荼罗:“都行,你想在这附近玩玩吗?”

司子濯点头,“可以啊。但是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他想过要不去爬山,没说出来。心里有点担心对方会嫌弃自己太老年人了。况且,他是盲人看不见路,要真去山上估计会很麻烦“他”。

荼罗:“本来想去爬山的,下雨了,不安全,你也累。我昨天听那个司机说这附近有个烧窑的名胜古迹景点,可以捏陶艺,去试试么?”

“走。”

司子濯当然同意。

他虽然身体过度疲惫,但走路过去捏个陶还是不成问题。

于是在离开小村前,他们去村里的陶土馆玩了一趟陶土泥巴。

这对荼罗而言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它是花朵,是植物,天生就对土壤有着亲近感。

不过荼罗没什么艺术天赋。

它本来想捏一个司子濯翻版的缩小人,最后却捏成了一团奇形怪状的四肢怪物。

连陶土馆的工作人员看了都跟“他”再三确认,这真的要拿去烧?

“捏陶二十,烧窑就要两百多了,很划不来。”对方劝“他”。

“都行。”

荼罗并没有一定要把作品烧制出来的决心,一副很无所谓的懒散模样。

工作人员:“如果您确定不烧的话我就把土重新放回去了,烧的话要过来跟我登记地址,差不多一个月后烧好寄给你们。”

“能给我一下吗?”这时司子濯忽然道。

荼罗将陶土递给他。

司子濯:“你捏的什么?”

荼罗:“你。”

司子濯闭着眼摸了摸这只“怪物”,感受着它的形态,情不自禁笑出声。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他笑着说。

荼罗耸了耸肩,“抱歉,手艺不精。”

司子濯把陶土小人小心地包起来给工作人员,“麻烦帮我烧一下吧。”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见状也没说什么。

小情侣之间的腻歪,大概就是你把我捏这么丑,我也爱。

司子濯自己也在捏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烟灰缸,打算送给司小夏。

“你真不抽烟?”他问荼罗。

荼罗:“我不喜欢烟味。”

司子濯:“我也不喜欢。”

荼罗:“这不巧了么?”

恰巧有泥点溅到司子濯脸颊上。它凑近,认真地抬手替他擦去污渍。

呼吸喷薄间,他不自觉紧张起来。

“你捏的形状挺好看的。”它说。

“是吗?”司子濯小声说:“我也是第一次捏陶,我想给我们捏一对水杯。”

“这样啊……我帮你吧。”

荼罗低头打量着他插在泥胚中的手,忽然有种想要触碰的冲动。它一向不是会委屈自己的花,想摸就摸了。当即坐到人类身后,与他一起摆弄揉搓泥胚。

四只手触碰,不知是谁的指尖穿过谁的指缝,勾勒,摩挲,倏然激起身体开关反应的涟漪。

感受到对方从自己腰间环抱穿过的有力胳膊,司子濯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弦。一开始很慌张,到后面,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个过于暧昧的姿势。反正在昨夜,更过火的也试过了。

“是这样捏吗?”荼罗低声问。

司子濯耐心道:“不是,你要按照转盘的旋转方向去移动手掌……”

“嗯?你教我吧。”荼罗主动将手放进他的手掌心。

那一瞬间,司子濯心跳又倏地漏了半拍。

一人一花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捏了一下午的陶。当然在工作人员看来,这仿佛打情骂俏。

这次乡野约会氛围太美好,以至于让司子濯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这边的初衷。

他想,原来和喜欢的人出来旅游是这种感觉……就好像吃了一颗夹心小熊软糖,很甜蜜。

最后他们准备离开前,李家三姐弟还特意过来送行。

李倩倩和李阿珊对两人非常崇敬,给他们塞了一大堆特产等物。司子濯想拒绝都不行。

在昨天被当场打脸后,李俊良现在也是信了。

“大师,是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实在对不住,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啊,不然我良心不安”他给司子濯塞了个装着钱的厚厚信封,恭敬地朝他弯腰鞠了一躬。

司子濯退却不让,有些茫然无措地去拉荼罗的手。

荼罗开口道:“钱就算了。你好好替你父亲办一场葬礼吧,多烧些纸钱,同时赔偿款也要与你两个姐姐平分。”

“行…我知道了,谢谢大师。”李俊良再次鞠躬。

村里本来就爱折腾这些迷信,昨晚他做噩梦鬼打墙差点醒不来,请了个法师来家里,结果对方却说他家中有老人鬼魂徘徊不愿散,多半是他的父亲心愿未了,让他去找这两个年轻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是法师的原话。

这件事也让李俊良真正明白了,灵媒的恐怖。目送两人离开,他不禁敬畏。

天空依旧下着朦胧细雨。

荼罗单手提着行李放进后备箱。

在它的搀扶下,司子濯拄着拐杖摸索坐上后座。

片刻后,车辆启动缓缓驶离雨幕中的村庄。

不知是不是错觉,司子濯隐约听见老人迟缓龙钟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咳嗽。

对方跟他说了声,“谢谢”。

“我又听见了!”他激动地去握荼罗的手,说:“好像是那个逝去的李家老人,他向我道谢……”

前排顺风车司机闻言吓得用一种惊悚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看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忙完到家又好晚了……呜呜,写不动了,加更放在明天二合一吧

21 伯利恒之星

21

一人一花回到S市时已是傍晚。

雨停了。空气中发散着雨后潮湿的水汽, 火烧云在暮色天幕中熊熊燃烧,显现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霞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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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牵着向日葵推开花店院门,深吸一口气, 竟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荼罗跟在他后面走进来, 熟门熟路地打开灯,门口的霓虹彩色招牌亮起。

它先帮他去楼上放好行李, 余光注意到放置在窗台上的那朵紫色曼陀罗花已然枯萎。

司子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正豪,你饿吗?饿的话, 我下面给你吃。”

“好啊。”荼罗抬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干枯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但若是有旁人在场,大概会觉得它笑得很邪肆。就像是美丽至极的妖物, 内里带着剧毒。

大部分时候, 司子濯都是自己下厨做饭。

这世上有些人嫌弃在灶台前忙碌麻烦,他却很喜欢烟火气发散而出的味道。

听到楼梯的脚步声。

“正豪,你能从小冰箱里帮我拿四个鸡蛋吗?”他探出头问。

“嗯。”荼罗很快拿了过来,擦干净鸡蛋上冰凉的水雾递给他,“我的分量少做一些, 我不饿。”

“哦……”司子濯心中难免有些奇怪。陀正豪比他身材高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 本该饭量巨大, 对方却总是吃得很少。

再加上一点——陀正豪似乎很了解鬼神灵异之事, 他愈发猜想“他”并非普通人。

司子濯煮了两碗乌冬拉面, 上面卧了煎蛋和木鱼碎屑。

应荼罗的需求,它那碗分量只有他的二分之一。但即便如此, 司子濯看不到的地方, 它依旧分毫未动筷。十几分钟后, 他碗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稀拉汤水。而它碗里的面却坨在一起。

司子濯吃完后下意识就起身想去端它面前的碗,荼罗先一步举了起来,并同时接过他手中的,“我拿去洗。”

司子濯便又坐了回去。趁此期间,他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们都清理一下。杂草清除,肥料撒好。

侧耳倾听小厨房乒乒乓乓仿佛打架的动静,他忍不住道:“正豪,你小心别把碗打碎了。”

“我知道。”花生第一次洗碗,失策了。荼罗不动声色地把碎裂的碗收进垃圾桶,打算这两日趁对方没注意时重新买一个差不多的放进去。

只是总不能一直这样隐瞒下去。

现在司子濯是盲的还好骗,它知道等他恢复视力之后,肯定会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之处。

“正常人知道你的男友实际上是一株花会是什么反应?”这个问题它早就问过胥正豪。

胥正豪说:“他有八成可能会吓得逃,一成可能报警,一成可能抬脚把你踩烂。只有零点零零一的可能性,他也许会接受你,与你相爱。”

虽然胥正豪小小年纪,但大概是经历了变成鬼在花店工作,整个鬼变得越来越成熟。

他是体育生,平常也爱看一些文艺书籍,时常故作深沉。

“不要赌人性。”“因为你赌不起。”“别看司老板现在这么温柔善良,一旦他发现你就是他院子里的花,你信不信他分分钟把你移植咯……”这些都是他告诫荼罗的话。

可荼罗想,自己总不能骗人类一辈子。

于是它想出了一个办法。

在让司子濯恢复视力之前,让他彻底、真正地爱上自己。

等他从生理、心理上都完全离不开它,即便知道它是一株花,到时候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

饭毕,司子濯和荼罗一起牵着向日葵出去散步。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下来给狗狗买了烤肠和酸奶。

以往每次向日葵都吃得津津有味,可今日它抬头看了荼罗一眼,连主人把烤肠塞嘴边了也扭开头不愿吃。

“奇怪……”司子濯喃喃。

荼罗双手插兜,懒洋洋道:“先回去吧,可能是它今天胃口不好。”

“也是。我其实不该天天给它买这些垃圾食品的,吃了对狗狗身体不好。”司子濯起身,自己咬了一口烤肠。香味扑鼻,拉布拉多犬被这诱人的味道勾得哈喇子狂流,却只能幽怨地看着自家主人……和他身边那株危险的曼陀罗花。

散步持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回到院子门前,他们还受到了邻居商户的友善问候:“司老板,回来了啊,难得看你请假。”

司子濯点头,笑了笑道:“天天营业太累了,偶尔也要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旁边这家商户女老板是开咖啡店的,比较八卦。她视线转向荼罗,大概是被“他”的颜值气质所惊艳,忍不住问:“这位是……”

荼罗神色倦懒冷淡,显然并没有回应陌生人类的打算。

“噢。”司子濯左手牵着狗,右手牵着他,眉眼弯弯地介绍道:“冰姐,这是我男朋友。”

冰姐“哇”了声,旋即道:“你们看着好般配。”

“是么,谢谢。”司子濯控制不止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

司子濯以前是工作狂,现在也不例外。

即便回店里已经六点多了,他也坚持继续开门,到正常营业时间晚上九点半再闭店。

歇业一天多,他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一会打电话给昆明花材供应商订购鲜花,一会登商户薇信确认顾客预定的花束订单。还要打扫卫生、整理冰柜……一直忙到八点多。

荼罗之前凑过来打算给他帮忙,司子濯摆手说不用。

“一点小事情,我自己很快就弄完了。”

它只好半倚花坊沙发上,没骨头似的慵懒蜷起身子,两条大长腿在狭窄的店面内有些无处安放。

司子濯怕“他”无聊,回完客户消息便把ipad拿过来,给“他”玩。

“你看看,要不看视频还是玩会游戏。”

荼罗第一次接触现代智能平板,感觉十分新奇。

只是它不怎么会用。它叫来胥正豪,施了个法术隔绝声音,这样司子濯就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在胥正豪的指导下,曼陀罗花很快就领悟了互联网冲浪的奥妙,并沉迷其中。

过了一会,司子濯听到电视剧播放的声音。

他凝神细听,发现“他”居然在看老版《白蛇许仙传》,不禁失笑。

再一次,他觉得他的小男友可爱。

“你晚上回去吗?”他问荼罗。

说这话时司子濯难免羞涩。因为都是成年人了,过夜邀请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心照不宣。

荼罗说:“不了。”

司子濯闻言有些失落,小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么晚了,我怕你回去不方便。”

“我知道,我也没别的意思。”荼罗将视线从平板屏幕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语气意味深长:“我只是担心我今天也留下来,你明天会下不了床。”

司子濯脸色果然唰地一下通红起来。像番茄。

“那,那我们什么时候下次见面?”

荼罗:“都行。等你有空。”

司子濯立即道:“那后天?”

荼罗:“嗯。”

话音刚落下,门外传来熟悉风铃声。

“有脏东西进来了。”胥正豪说。

荼罗也皱起眉。看来院门外的驱鬼黄符失效了。这么脏的东西,居然也能混进来。

伴随一阵嗖嗖阴风,一道诡谲的红衣瘦小身影踏了进来。她的走路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鞋子上也带着斑驳泥点血渍,沾染在实木地板上,留下深红黑污痕迹。

当然正常人类是看不到她的。他们假如看见地板上凭空出现一个接一个的脚印,大概会吓得尖叫,夺门而逃。司子濯因为看不见,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折着花枝。

听到动静,他起身道了句:“欢迎光临,想买什么花?”

女人幽幽道:“我想买一束伯利恒之星。”

“天鹅绒是么?”司子濯拄着拐杖摸索走向花柜,问:“您要送人还是自留?送人的话我建议包一整束,我给你加一些桔梗和银叶菊。”

女人说:“你帮我包一下吧,包好看点。”

司子濯:“行。”

在他包花期间,女人用畏惧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瞟了眼荼罗那边。见它没有驱赶自己的打算,这才稍稍挺直了背脊。她的面容已经血肉模糊,但看得出来,她很年轻,且颇有几分姿色。

胥正豪感叹:“她一定是跳楼死的。”

荼罗:“你又知道了?”

胥正豪指着她的双腿和后脑勺,“你看,正常人死法这些地方不会都是血洞。她腿和手都折断了,应该是从高空坠落。”

荼罗不置可否。

胥正豪:“你就这样让她进来了,不怕她对司老板起坏心?”

荼罗:“无所谓。”

胥正豪心里默默补了句,反正你会出手是吧。

昏黄灯光下。

它静静地望着他。

荼罗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保护他。

它需要给他成长、去尝试体验灵异新世界的时间。

已经快到打烊时间了,这个点来买花的客人很少。

好几次,司子濯都是在这时间上收到假钞。因此今天他留了个心眼,特意提前问对方要怎么支付。

女人:“我给现金。”

说完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钞。

这钞票太假了,都不需要放进验钞机,司子濯一摸就知道是冥币。

他表情微变,同时联想到了之前……

难不成,眼前的客人就是一只鬼?

司子濯有心想找荼罗商量,但眼下这个情况显然不太适合。

他又怕连累到“他”,左思右想下,还是壮着胆子试探道:“女士,我们这里不收这种钱。”

女人面色苍白,往后退了两步说:“抱歉…我不知道,我只能用这个钱。”

司子濯:“你怎么会到我店里来?”

他想是,既然鬼使用冥币,兴许也应该会有专门供鬼消费的商店吧。

女人说:“我听他们说,在鬼门与黄泉路的交界上有一家花店,在这里能买到最漂亮的花,而且可以与魔鬼交易,完成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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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听得云里雾里,荼罗和胥正豪却同时无语。

八成是他们之前处理齐锦的事不知怎么的传出去了。

听女人说,这家一束集花店如今已在阴间走红。

不仅是她,今天过后,恐怕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鬼客人找上门来。

司子濯:“……”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到底招惹上了一个怎样的麻烦。

以往他虽也能听见那些鬼魅奇怪的声音,但因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自己幻听有精神病,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如今,怕是再避无可避。

“正、正豪,我该怎么办?”他小步挪移过去,捏住了对方的一片衣角。

尽管荼罗一直沉默,但他确信“他”能看见女人。

因为在客人走进店里时,他听见它呼吸急促了小半拍。

荼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司子濯迟疑了片刻。

他明白“他”这样说,是想让自己独立思考。

也许正豪也没办法。

在此期间,红衣女人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尽管她身上还在往下滴着血,但她看起来却像一个很温柔无害的女人。

司子濯最终选择了一个最保险也稳妥的做法。

他把包好的花束递过去,道:“今天免费送你。不过,下次不要再来了。”

“谢谢。你是一个好人。”女人微笑着接过花束。

白绿色鲜艳绽放的花朵,更衬得她脸上僵硬的笑容无比诡异。

司子濯补充道:“叫你那些鬼,朋友什么的都不要来。要是天天给你们提供免费的花,我会破产的。”

“我知道。”女人说:“我会报答您的,花店老板。”

司子濯也没当回事。在他看来,鬼的话是当不了真的。

等女人离开后,他匆匆闭店,回到花坊内迫不及待地问荼罗:“你知道对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荼罗轻轻把玩着他柔软的头发。

司子濯:“你是不是觉得我接受不了,才一直不告诉我事实?没关系的,你说吧,我的承受能力没有那么脆弱。”

现在想来,也许他们的相遇就不是一场偶然。

是命中注定吗?他有些微微恍惚。

荼罗说:“你真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一直以来并非幻听,而是天生的阴阳眼。你有通灵招魂的本领。但因为车祸,你失去了眼睛。所以到现在,你还能听见鬼的声音。”

大概是早就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了,真正得知这件事时,司子濯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那你呢,你是谁?”他问。

荼罗握住他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腿上。

“我跟你一样可以看到鬼,我们是同类。”它重点强调着后半句。

司子濯松了口气,下意识说:“难怪我一靠近你,就很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是么。”

“是啊,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有这种感觉了。”

如果可以亲眼看见对方了话,司子濯心想,自己肯定会对“他”一见钟情。

在遇到陀正豪之前,他从不相信这世间竟然存在如此强烈的宿命感。

荼罗冰凉的指尖拂过他空洞无神的琥珀色双眼,像在抚平一个人眉宇间的褶皱。它说:“这么漂亮的眼睛,看不见,多可惜。”

司子濯说:“没办法,有时候这可能就是命运吧。老天爷想让我当个瞎子。凡事有利有弊,这也避免了我看见鬼魂。”

荼罗:“那你想看见么?”

“如果我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司子濯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盲人不想重见光明。”

荼罗:“即便你在看见这个世界的同时,你也会看见鬼,你也愿意?”

司子濯重重点了下头。

他从前的人生愿望,就是能够亲眼看一看,自己养的那株曼陀罗花。

他好奇,它的紫,是什么色调?它的模样,真像大家描述中那样绝美妖肆吗?

它是他无数个幻想中的魂牵梦绕。

人总是贪婪的,想要更多、更好。就像他一开始只想拥有它,让它健健康康,平安长大,后来却想亲眼一睹荼罗的美丽。

而现在,他想看见的,变得更多了。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他问。司子濯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荼罗说:“你摸呗。下次不用征询我的意见。”

“我是属于你的。”它低沉地说。

他闭着眼,颤抖手抬起来摸索着触碰“他”的脸。

从棱角分明的下巴,柔软潮湿的唇瓣,挺翘笔直的鼻梁,深陷的眼窝,高挺梁括的额骨,刺刺茬手的发梢……只是触碰,司子濯便知道,“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他不由得开始自卑。

(审核看清楚,这里就摸一下脸你锁我这么多次?)

它注视着他。

司子濯又闻到了那股馥郁幽暗的曼陀罗花香,飘向他。夹杂着森林中木质的甘烟香味,令他眩晕、沉沦。

在视野浓稠的黑暗中,有一束微光照进了他的世界。

就像一团火,奔向下着雨的森林。

恍惚间,他听见对方道:“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恢复视力,你最想看见什么?”

你。我想看见你。司子濯在心中毫不犹豫地呼喊。

作者有话要说:

22 植物园

22

但可能是害羞, 司子濯没好意思直接说出这话。

“我想看一下,我在院子里栽种的花。”他说。

“哦?”荼罗挑眉,慢悠悠道:“你好像很喜欢这个花。”

司子濯:“它是我亲手种下的, 陪伴我一年多了, 对我来说有很深的意义。”

荼罗:“那你的狗呢?它陪伴你的时间更久吧。你不想看看它么?”

“想啊。”司子濯说:“不过你刚才问的是我最先见到的东西嘛。我最想见到的应该就是外面院子的那株曼陀罗花,还有我姐姐的孩子。他叫可儿, 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

以及你。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荼罗若有所思, 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狭促的笑意, “不过,我还以为你会想见到我呢。”

“想!我也想的。”司子濯立刻道。

荼罗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株花。”

它在扮演着一个正常吃醋的人类男友。

就连胥正豪听到, 也不禁在心中暗感叹曼陀罗花伪装术的高明。

司子濯一时间有些无措。

“不是…”他抿了下唇, 认真地说:“你和那株花是不同的。你说我的男友,它是我饲养的植物。我不能说哪个对我而言更重要,但在我心目中,你们都是我视作家人的存在。”

胥正豪心说,这真是一个完美的答案。谁也不得罪。

当然此时的司子濯肯定还不知道自己精心饲养的植物和他的男友就是同一个东西。

果然, 荼罗闻言也没再说什么。

它闲庭风雅地站在那里, 整株花都散发着愉悦气息。

胥正豪猜测它心中此刻可能在暗爽。

“你晚上留下来嘛?”司子濯再次挽留。

“不了。”荼罗说。

司子濯只好把它送到路口, 给它塞了一百块钱:“那你打个车回去。路上小心,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这次荼罗没要他的钱。

“不用了。”它转身, 朝他笑了笑说, “明天见。”

司子濯:“明天见。”

有这么一刻,司子濯觉得明天见是他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他站在原地,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才拄着拐杖转身回到了花店。

当然, 他并不知道荼罗并没有走远。

等他离开后,它去附近火葬场兜了一圈,饱餐一顿后才慢悠悠地回到院子里的本体,静静地徜徉着月光陪伴人类。

-

不知道是哪位作家说,一个人在幸福时是藏不住的。

司子濯现在就是这样。

第二天,荼罗准时到花店门口,带他去植物园约会。

司子濯手忙脚乱地准备了很多东西。驱蚊液、野餐垫、几朵洋雏菊,一些他用饭盒打包切好的水果吃食……一共装了两大袋。

荼罗上前帮他拎东西。他只用牵着狗,回头朝店里两名兼职生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晚点回来。你们中午要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我给报销。”

“好耶!”李虎高兴道。

叶倩倩目送两人离去,感慨:“司老板这是坠入爱河了吧。”

李虎有点迷惘,“等等,他们是一对?可是他们都是男的啊。”

“你是什么上世纪封建老古板。”叶倩倩白了男友一眼,努嘴示意道:“你没看见,司老板刚才和那个男生都十指相扣了吗?”

另一边,新来花店的职员正在处理新上订单。

这位新员工是有从事花艺相关经验的。甚至她从前就是在老家开花店的,但最后因经营不善倒闭,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务,这才只能出来打工。

看着预定订单中南锣市的大额丧葬花艺订单,她不仅感叹,这家年轻帅气的老板果然有两把刷子。

在那么远的乡下,都能拉到生意。

植物园离一束集花店不远。

荼罗计划下午前回来。“这样不会影响你工作吧?”它道。

“不会。”司子濯摇了摇头,笑着说:“也算是你教会我的吧。其实生活中不仅有工作。”

荼罗:“我有教过你这个吗?”

司子濯:“有的。”

荼罗:“是么。”

它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但也没过多在意这个问题,下了车先前往售票地点买票。

市植物园的票价很便宜,一个人只需要二十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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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掏出五十块递给售票员。

售票员扫了眼旁边牵着导盲犬,戴墨镜的司子濯,道:“有残疾证可以打折的。”

“不用了。”司子濯抢在荼罗之前付了钱,拿到票。

荼罗:“嗯?”

司子濯解释道:“你现在还没工作,没有收入。平常出去约会这些钱由我负担就好。”

荼罗:“不用。”

司子濯却还坚持着,“不行。我比你大这么多岁,要出门还让你请客,我实在过意不去。”

说话间,一人一花走到了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

今天是周一,植物园没什么游客。四下只有他们,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和狗子粗喘的呼吸。

这无疑是一个很适合约会的地方。荼罗对此很满意。

“就在这里野餐吧?”它侧头问司子濯。

“好啊。”再三确认附近没人后,他松开了向日葵的牵引绳,让狗子自己活动一会。平时性格稳重可靠的导盲犬来到草坪,也不禁暴露小狗好动的天性,咬着尾巴在阳光下尽情奔跑起来。

“向日葵天天被关在院子里,其实也很可怜。”他说。

荼罗点头,“以后应该经常带它来这种地方玩一玩。”

在一人一花的合力收拾下,野餐毯很快铺好了。司子濯拿出食物,打开便当盒,问荼罗要不要吃,果然得到的是否定答案。

荼罗:“我不饿。”

“尝一下嘛。”司子濯将一颗葡萄塞到它嘴里。

它皱着眉咽了下去,见他又要投喂自己,忙道:“你给向日葵吃吧。”

司子濯:“狗不能吃葡萄。”

荼罗:“那你自己吃,多吃点。”

在众多美味食物中,它只拿了瓶水。

春日暖阳正好。和煦不刺眼。

司子濯和荼罗躺在树下晒着太阳。向日葵跑累了,也蜷缩在他们旁边,舌头卷着水盆里的水赤赤地喝着。

司子濯捡起一朵掉落在草地上的花,轻轻嗅了嗅。

“这是什么花?”他问荼罗。

荼罗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红色的,根部是绿白色,长得像一个喇叭。”

司子濯点头,“那应该是牵牛花。”

荼罗挑眉,有几分兴味:“你都没见到它的样子,就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司子濯:“是的。绝大部分花,我都可以通过抚摸和外观颜色形容来判断它是哪一种学名。”

他说话时,是笑着的。

但奇怪的是,荼罗竟从这温和单纯的笑中品味出了几分悲伤。

也许,人类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世界吧。

它突然感觉花蕊,还是身体的某个内部部位,有些悸动。

邪恶利己的曼陀罗花,竟生平第一次有了想帮助人类的冲动。

它想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祛除他内心的伤痕。

司子濯问:“你怎么会想来植物园?”

荼罗随口说:“感受大自然。”

司子濯:“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会更喜欢游戏和电动,或者出去跟朋友一起约会玩……”

荼罗看着他,说:“我现在就在跟你约会。”

这道视线有些烫人。司子濯似有所感,悄悄红着耳根移开脸。

“其实,我也很喜欢植物园。但一直没什么机会来玩。”

荼罗:“嗯。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下次我陪你去。”

司子濯想了想,说:“动物园?”

荼罗:“那我们下次就去动物园。”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正午。

怕阳光太刺眼伤害到司子濯的眼睛,荼罗让他坐到了大树的阴影下。

司子濯摸了摸树表面粗糙的纹理,“这棵树肯定有很多年头了。”

荼罗透过通灵感应了一下,说:“它今天四百五十岁了。”

“真的假的?”司子濯笑起来。眉眼弯弯,单纯得就如同池塘中游动的小鱼。

“你猜。”荼罗抬起手,摘掉他发间掉落的零碎树叶。

司子濯枕在它腿边,说:“你说你不会骗人,所以一定是真的。”

这棵树今年多少岁,其实他们并不关心或在意。

荼罗看着兔子人类的侧颜,心中很奇妙地产生了一种岁月安宁的感觉。

就好像,在下着狂风暴雨的漆黑深夜,天亮了,雨停了。它徜徉在初升的朝阳中,沐浴在日影微斜的彩虹。

司子濯支起身,忽然吻了它一下。

他吻得位置并不精准,偏离了大半。但莽撞的热情足以弥补。

荼罗抱着他,回吻。

司子濯吻得更加用力了,也很虔诚,仿佛在将自己上祭一般。半晌,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可仔细一听,只有他一个人在喘气。

好像无论吻太久,坚持多长时间,荼罗都永远不会感到累一样。

“他”就像是一台永动的机器人。

也许司子濯早就意识到了荼罗的不同寻常。但他不愿去深思。

他宁愿就停留在现在。即便这是一场编制好的谎言,也如包裹在蜜糖中的砒霜,令他甘之如饴。

“周围有人吗?”司子濯问。

荼罗说:“没有。”其实刚才有游客进来,不过被它设下的结界给屏蔽了。

司子濯红着脸,小声说:“这样被人看到还怪不好意思的。”

“放心,没人。”荼罗抚了抚他的发顶。

一旁的拉布拉多犬打了个哈欠。

对主人和剧毒曼陀罗花的亲密举动,它已经见怪不怪了。

司子濯:“那,有鬼吗?”

荼罗看了眼,说:“你现在正后方就有一只。”

“什么?!”司子濯吓得立刻躲进它怀里。

直听到它胸腔间共振的笑鸣,他才意识到,对方大概在骗自己。

“你怎么骗人啊?我就说,我怎么没听到声音。”

荼罗勾了勾他的鼻子,“我没骗你,那里真的有鬼。”

刚被吓了一跳,司子濯现在胆子也大了不少。“那你说说,那是一只什么鬼?”他问。

荼罗:“女鬼,没有舌头。”

“哦,那难怪她不能说话。”司子濯呆呆的。

荼罗:“你想看看么?”

“才不要!肯定很吓人的。”司子濯缩了下肩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身后阴风阵阵的。

他不得不像仓鼠一样挪移靠近,贴着它。很莫名的,几秒种后,气氛开始变得暧昧。它的怀抱,温热,硬朗,令他心跳加速,有些心猿意马。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潮水涌入,昏昏欲睡的大海,海平面广阔无垠。他被困在沙滩上,然后被一道闪电击中,心脏瞬间停止跳动。

“那你也不想看我,看你院子里的那株花了?”

“想……”他喃喃。

荼罗闪烁着紫电的漂亮黑眸勾着他,靠近他,在他耳旁轻轻吹了口气:仿佛这世间至高明又大胆的勾引。它又低又哑地命令道:“吻我。”

像是被某种剧毒物质夺去了自主思维。他靠近,当着那女鬼的面就这样吻了它。

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磁场透过这个浅淡的吻,钻入了他的大脑。

曼陀罗馥郁的花香携带强烈致幻性,在这一瞬间令他仿佛置身南洋淋着咸湿细雨的海岛。

在这间植物园,这片柔软的草坪上,这一棵有四百五十岁的大树下,司子濯又一次被它诱惑。那种思想、图像的视觉颠覆,在他的皮表肉下尽情游走。他的双眼刺痛,又痒又麻。思绪飘零、混乱,随后彻底停摆。没人知道他正经历着怎样的震撼与动魄。

“你会不会离开我?”荼罗问。

司子濯恍惚地说:“怎么可能。除非有一天,你先不要我了。”

荼罗紧紧盯着他,像危险的野兽,试图掌控:“我可以给你眼睛,但你不可以抛弃我。永远不可以。”

司子濯:“唔……”他迷茫着,迟钝的,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了。

荼罗冷冰冰道:“如果你有一天要抛弃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收走。”

“他”在说什么?

什么眼睛……“他”难道能给他一双眼睛?

不可能。司子濯心知自己的盲病,是连目前全球最高明的眼球医生都无法医治的。要不然,司小夏早就带他去看病手术了。

可下一刻,司子濯感到自己的眼球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接着又有一个新的事物填放进了他的眼眶中。暖盈盈的,很温热。

他眼皮翕动,长而浓黑的眼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

好奇怪的感觉……

“现在,你可以睁开了。”荼罗说。

本来想等他彻底依赖离不开自己后再让他看见的。

但恶劣曼陀罗最终还是心软了。

多么不可思议。一株冰冷冷的植物花居然也会心软。

荼罗以前也不相信。直到它看见兔子人类的眼泪。才发现自己也有软肋。

司子濯迟疑着睁开眼。好白,空茫茫的……未知的刺痛袭来。

视线就像相机,在模糊地对焦,逐渐清晰起来。然后他眼前倒映出一张男人年轻的脸。

太久没看过除黑暗以外的颜色了。

过了好一会,他回过神来,才惊醒自己居然看见了光明!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正式开启!

23 攻略进度2/3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此刻对司子濯而言, 大抵就像中了千万大乐透,被一个远超自己想象的惊喜砸中,开始他整个人都懵住了。

二十多年过来, 他已经完全习惯了盲人的生活, 也几乎从未奢想过自己能恢复视力。

可现在,他居然能看见了。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世界, 司子濯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视网膜中倒映出背景碧绿色的葱茂大树, 随风摇摆的慕斯质感草坪,点缀其中的各种颜色鲜艳花朵, 蓝天、白云……不远处斜切在石板道路间的湖泊,几只长颈天鹅慢悠悠地游过。还有他的拉布拉多导盲犬。他曾经的“眼睛”。向日葵的样子跟他想象中一样憨,傻傻地吐着舌头。看见他, 就磨蹭着移到他腿边打滚, 求他抚摸。司子濯摸了一下它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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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个人。

它英俊深邃的五官,那双紫黑色的瞳眸,闪烁着诡谲邪肆的黑洞吸力,仅对视这一眼, 就仿佛要将他吸入未知的陷落。

司子濯看着荼罗, 喃喃:“原来你长这样。”

荼罗:“怎样?”

司子濯不自觉有点局促, 压低声音道:“很好看。”是很符合他审美的那种酷哥长相, 一看就很桀骜不驯。

他觉得, 如果自己天生就能看见, 也许在遇到“他”的时候也会对“他”一见钟情。

“谢谢。”荼罗点头,“你也很好看。”

司子濯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微风拂过, 一人一花相对而坐。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脸, 目光是如此贪心。就好像害怕“他”下一秒消失, 或者自己很快又看不见了。

而且现在,司子濯莫名其妙对“他”多了一种陌生感。

虽然已经亲密到灵肉交融,却似乎还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

“你…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让我恢复视力?”司子濯喉咙干涩得厉害。

荼罗:“你猜。”

司子濯:“我猜不着。”

荼罗耸了耸肩,“那就别猜了。有时候知道太多,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

司子濯有点失落,“好吧。”

其实用不着对方说,司子濯也能猜到这肯定是非常人的手段。

他看似摆烂的小男友,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荼罗看他琥珀色的瞳仁,如今已不再空洞无神,而是散发出一种如星辰闪耀的光泽。

神采奕奕,焕发了新生机般。他似乎很高兴,像个孩童般兴奋地观察着植物园。

看到他这么开心,它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司子濯正一脸新奇地观察周围景物,“原来现在世界是这样的。”

荼罗说:“等回去,你能看到更多。”

司子濯:“我想看我家院子里的那株花!对了,它叫荼罗,很巧的是,跟你的姓氏同音。”

荼罗:“嗯。”

它懒洋洋地躺在野餐垫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湛蓝色的天空。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司子濯说。

荼罗:“以后我们遇到这种天气要经常出来玩。”

司子濯张望了一下四周,又问:“对了,你刚才说的那只女鬼呢?你不会在骗我吧。”

他记得“他”说,他有天生阴阳眼,可以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荼罗抬了抬眸,“喏,就在你身后。”

听到它这么说,司子濯顿觉后脊发冷,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他其实不太敢回头,但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扭动脖子,看到了差点令自己魂飞魄散的恐怖一幕。

那真的是一只女鬼!

只这一眼,他就确定,这绝对是一只鬼。

正常人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她是光头。要不是穿着红白相间的高中裙子制服,司子濯差点都不能确认她的性别。她的面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明显不健康的青僵色泽,肌肤被泡发肿大,布满尸斑。指甲长长的,还在往下滴着血水。而最恐怖的就是她这张脸,像生前被人围殴过,鼻青脸肿,一只眼眶里有眼珠,另一只眼眶里却空荡荡的,仿佛流动着深渊中至怖的黑暗。

她大张着嘴,因为没有舌头,只能呜咽着发出一些很模糊的喑哑音节:“救、救……我,生前,被,她们……霸凌,欺负……”

见司子濯在看她,她独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求、求……救,帮,我……”

“她好像蛮可怜的。”但司子濯还是没忍住往荼罗怀里躲了躲。

他人生第一次恢复视力,就看见这么吓人且非现实的一幕,着实造成了一些心理阴影。

荼罗:“那你要去帮她吗?”

“不了吧……”司子濯挠了挠头,“我有点害怕。”

荼罗:“只是一点?”

司子濯小声说:“好吧,是很多。”

那个女鬼似乎把他们当成了某种救赎。即便潜意识里知道那个散发着花香的男人很恐怖,可复仇的本能还是让她跳跃着朝他们靠近——

她长长,藏满污垢还在滴血的指甲眼见就要戳到自己的瞬间,司子濯心脏狂跳,直接转过身将头埋进了荼罗怀里。

“这么胆小?”耳畔隐约传来青年低沉的笑声,司子濯红了脸。

“对不起。”他窘迫道,“我可能,需要一点适应的时间。”

“没关系,你慢慢适应。有我在呢,在你习惯之前,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的。”荼罗抬指将女鬼撵走。

司子濯不知道它使了什么方法,只见它修长手指随意一挥,那只无舌女鬼就被一阵飓风掀跑,跌落进了她身后的池塘中。

“那真的是鬼吗?”他又有些怀疑了,说:“我记得鬼都是惧光的。”可是那个穿制服的女孩却可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阳光下。

“确实。”荼罗说:“不过那是一只水鬼。水鬼不怕阳光。”

司子濯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那种什么古老的驱鬼道士传人?对不起,咳咳,我可能小说听多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再问你。”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荼罗看着他,道:“不过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跟你想象中的猜测差距可能会很大。”

“没事,无论你真实是一个怎样的人,我都不会改变喜欢你这件事。今天谢谢你让我恢复视力。”金色阳光下,司子濯神色微怔,指尖无意抚了抚它的膝盖:“这份恩情我实在难以回报……”

荼罗:“那就以身相许呗。”

司子濯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好啊。”

他巴不得。

司子濯以前看过类似的新闻,很多盲人在恢复视力后就将自己的妻子抛弃了。

因为视觉感官会令人变得挑剔。大部分人的恋爱都源于荷尔蒙冲动。而当亲眼所见对方的面容,想象力褪去,多巴胺也不会再分泌。

不过司子濯觉得自己不会。就算陀正豪长得不好看,他也依旧喜欢。

毕竟最初让他喜欢上它的,就不是它的脸。

可今天亲眼所见“他”,司子濯瞬间就感觉自己似乎更喜欢“他”了。

“他”就像一份美好至极的礼物,降临在他只剩黑色的旧电视世界里。

从此,他有了光明。

-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荼罗起身,开始叠野餐垫。

司子濯一起帮它收拾整理。突然间拥有视力,他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

临走前,他习惯性地拿起盲拐,却又意识到自己如今已不再需要它了。

莫名有点不舍。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向日葵是一只很敏感聪明的狗狗。

返程路上,它也感到了主人的异常和奇怪之处。

他似乎不再向往常那样跟在它身后亦步亦趋了。他可以自己走路,不再需要它帮他指引方向。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子濯不断看着车窗外倒映的风景,不时也扭头看几眼荼罗。

荼罗:“一直看我干嘛?”

司子濯红着脸说:“看你好看。”

荼罗就勾唇笑起来。司子濯很喜欢看“他”笑,有种很坏却又吸引人的随性感。

终于回到花店,司子濯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这将是他人生第一次看自己亲手装扮的店。

还有他栽种的荼罗。

亲眼看到它的刹那,司子濯心脏砰砰狂跳了起来。

是了,它跟他想象中一样美丽妖艳。

甚至要更美。它的罗曼紫色,是如此恰到好处。它的邪性,冷酷,就像一种致幻性的毒药,令司子濯呼吸急促。

“荼罗,它好美……”他由衷地发出喃喃。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过分痴迷,也至于没注意到店里凭空出现的另一道鬼魂身影。

一旁的胥正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散发着愉悦气息的荼罗,再次觉得这朵曼陀罗花此刻肯定在心中暗爽。

荼罗给他使了个眼色,无声张口:“藏起来。”

胥正豪不知道为啥,但咱也不敢问,只好找了个阴凉地方躲起来。

这时店里的两名兼职生同时探出头来。

叶倩倩:“司老板,你回来了啊。”

“嗯。”司子濯侧头看她,笑了笑说:“你们可以下班了。”

“诶?”李虎愣住,旋即道:“可是现在才下午两点。”

司子濯爽快地笑道:“今天给你们带薪放假。”

“哇哇!谢谢司老板。”

“老板大气!”

包括那个第一天上班的全职店员,也享受到了提前下班的福利。

等他们都走后,司子濯收拾好闭店,傍晚在院子里摆起了烤肉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很难得的,他还准备了两瓶上好的法国红酒。

“正豪,这一杯,我要先敬你。”他举起杯遥遥向青年致意。

荼罗闻了闻酒的气味,皱眉,只是浅尝辄止。

喝了没一会,司子濯就有些醉了。他穿着白色毛衣,白皙秀气的脸颊泛起坨红。

在曼陀罗眼里,就好像一只亟待拆开吞下的粉红兔子。

他抱着它的胳膊,忽然掂起脚尖囫囵亲吻它变成人时凸起的喉结:“我爱你。”

荼罗揉了揉他的发顶。

与此同时。

它听到了卡牌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人外荼罗,目前玩家司子濯攻略进度已达2/3】

作者有话要说:

24 热恋日常

24

这么快?

荼罗有点惊讶。

它想过攻略人类的难度值不会太高, 但也没想到,能轻易到如此地步。

福书网:

他们才确认关系没多久,对方便献祭出了自己3/2的心脏。

“我也爱你。”荼罗想了想, 回答道。

今天可以说是司子濯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想, 自己可能会记一辈子。3月21号。

他是真的醉了。在荼罗怀里,他仰起头说:“你知道吗?我上次感到这么开心, 还是你说要做我男朋友的时候。”

荼罗不动声色, “是么。”

“是呀。”司子濯就这么看着“他”,而后揪住“他”的衣领深吸一口气。那扑鼻的花香, 带有强烈的致幻性,令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我喜欢你, 正豪。我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

“我知道。”荼罗挑起他的下巴, 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司子濯环抱住它的脖颈,用力回吻。

这个红酒味的吻,渲染着淡,侵略性却极强的曼陀罗气味。

曼陀罗花原先是对接吻无感的。但不知从何时起,它也渐渐喜欢、迷恋上了与人类亲密接触的悸动感。就仿佛一股电流穿过花身, 它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给紧紧束缚住了。

半晌, 一人一花才分开。

司子濯仰头, 眸光迷离地望着它。

这张脸, 他好像在梦中看见过。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厌倦。

荼罗:“恢复视力后, 你最想干什么?”

司子濯下意识道:“看你。”

荼罗:“嗯?”

司子濯自觉失言, 红了脸。但话已说出口,就干脆地承认了。

“我想看你, 记住你的长相。”

荼罗嘴角翘了一下, 面上却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想看看这个世界。”

“当然也想。不过, ”司子濯看着它,认真地说,“比起世界,我现在更想看你。”

荼罗心中微动。

晚餐荼罗一如既往没吃多少,一直在帮他烤肉。

司子濯吃了不少,摸着鼓胀胀的肚子坐在院子里。

乍然恢复视力,无论看什么事物他都觉得稀奇又珍贵。

“剩下吃不完的肉倒给向日葵吃吧。”它说。

司子濯点头,“好。”

荼罗便端着餐盘去喂狗。

狗生第一次得到曼陀罗花居高临下的投喂,拉布拉多犬疯狂摇着尾巴,是胆战心惊又有些害怕。

但最终,食欲还是战胜了恐惧。它咣咣炫完了一整盆肉。

夜色渐浓。

司子濯出门倒垃圾时隐约看见外面几道黑影闪动,吓得赶紧跑回花店把门紧闭起来。

“那,那些不会是鬼吧。”他声线微颤。

荼罗往外看了眼,说:“是的。”

司子濯面色僵硬。

荼罗安慰道:“不用怕,你关店了,按照规则它们进不来。”

司子濯:“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开店,它们就可以进来?”

荼罗:“理论上是这样。店家开门做生意,没有拒绝客人的道理。不过之前你这家店门口有悬挂驱鬼符,能起到一定作用。只是现在那个符过太久失效了,才给了它们可趁之机。”

司子濯虽然胆子小,但可能是这几年经常听书网络小说的缘故,接受能力还比较强。

他很快冷静下来,又想到一点,问:“我之前有段时间经常收到冥币。你说,那些客人,该不会……”

荼罗颔首,“是的,它们不是人。”

司子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缩了缩肩膀,总觉得附近阴风阵阵。

如今他也明白了,这世上是真的存在非科学能解释的灵异空间。

像他上次在医院遇到想把他推下楼的女人,不是幻觉,大抵也是一只想谋害他的恶鬼。

荼罗的话没错。

以他的情况,在恢复视力的同时,也将伴随一定风险。

所以直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最初兴奋过后,司子濯也没想着将自己能看见了这件事告诉姐姐。

在他没有能力完全保障自己安全之前,这种诡谲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荼罗告诉司子濯,这里的大部分恶鬼都对他图谋不轨。阴阳眼天生对鬼魂有嗜血般的吸引力。

“想要活下去,你必须假装自己还是盲人。”

司子濯点了点头。

……

这天晚上荼罗一如既往要离开。

“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司子濯再次想挽留“他”。

说实话,他现在很害怕。以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自己身边存在这么多鬼魂,他觉得自己夜里会睡不着觉。

荼罗说:“不行。”

它现在还不能长期保持人类形态,每次大肆饱餐一顿,晚上就需要回到本体中吸取日月精华和露水。

“好吧。”司子濯眸光有些黯淡,小声说:“是不是我太黏人了。”

“没有,你别多想。”荼罗又摸了摸他,俯下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乖,明早我就过来。”

司子濯:“你一来一回多麻烦。都这么晚了,不如就在我这里睡。花店楼上有空床的。”

荼罗没回答,只说:“我给你找了个伙伴,有他陪着,你晚上不用害怕。”

躲在院子角落里的胥正豪目睹这一幕,心道司老板,你可知道你黏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朵花啊!

他正在内心疯狂吐槽着,冷不丁听到荼罗忽然叫自己:“小胥,你出来一下。”

他吓了一跳,畏畏缩缩地走出阴影处。

“怎、怎么了哥?”

司子濯看到突然出现的高大少年,也差点被吓住了。

仔细一看,灯光下,寸头少年并没有影子。

这意味着,他不是人。

荼罗指着胥正豪,对司子濯道:“介绍一下,这是小胥,目前在你店里帮忙打工。”

司子濯有些懵逼,“打、打工?他来很久了吗?”

荼罗说:“没多久,也就快一个月。”

司子濯:“……?”

所以一只鬼在他店里快一个月了,他都没发觉过。

“等一下。”他扶额,道:“前段时间半夜经常有人整理花柜、帮忙叠纸,难道就是它干的?”

荼罗:“嗯。”

胥正豪忙不迭点头,邀功道:“是的司老板,那都是我做的。”

司子濯:“……”谁来救救他所剩无几的世界观。

一只鬼,居然在他店里帮忙打工?!

天呐。

过了好一会,司子濯才回过神来。

再抬起头,他发现荼罗和寸头少年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看,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轻咳一声,视线投向寸头少年问:“你叫什么?”

“胥,胥……”胥正豪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余光注意到荼罗的眼神,顿时改口道:“我叫胥胥。”

“嘘嘘?”司子濯不禁纳闷,这年头鬼的名字怎么稀奇古怪。

胥正豪:“您想这么叫我也可以。”

随后司子濯又问了他一些例如生前怎样的问题。

胥正豪一一回答。

得知他还未高考便车祸离世的悲惨过去,司子濯唏嘘的同时,又有些同情。

可能是“嘘嘘”长得比较正常的原因,司子濯并不怕这只少年鬼。

经过这番交流,一来二去还觉得挺亲切。

“正好我店里最近缺人手,你就留下来吧,我给你开工资。”他爽快道。

胥正豪:“咳咳。工资就不用了。我和荼哥签订过契约,要在这家店干十年。”

司子濯:“什么?”

在得知荼罗用一束小雏菊就收买他在这家店工作十年,司子濯下意识道:“这也太黑了。”

胥正豪狂点头,“是吧,黑吧!”

荼罗危险地眯了眯眼,“所以,你不愿意?”

“没有。”胥正豪摸了下鼻子,憨笑道:“其实我很愿意在花店工作。”

司子濯忙道:“没关系,你不想的话,我也不强迫你。”

胥正豪忍不住心道,司老板还是太善良了。

这么善良的小白兔,掉进荼罗那株邪恶的曼陀罗陷阱里,还不得被吞吃得连渣滓都不剩?

见他们相处融洽,荼罗便准备离开了。

“好好盯梢,照顾好司子濯。”临走前它叮嘱道。

胥正豪:“我知道了。”

司子濯却并不认为“嘘嘘”能保护自己,“他还只是个孩子呢,让他也去睡觉吧。”

胥正豪十分感动。

荼罗却面无表情道:“鬼是不需要睡觉的。”

司子濯:“啊。”

“不过司老板,这个你可以放心。”胥正豪撸起袖子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弘二头肌,“我以前高中是体育生,很恶的鬼可能打不过,但一般鬼还是能帮您打跑的。”

而且荼罗还给他留了个bb机,以防万一它在外面吃饭,让他遇到危险就联系它。

“哦。”司子濯挠了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见荼罗要走,他准备送它。

荼罗说:“不用了,不安全。”

司子濯还是坚持要送他到路口,“我现在能看见了,我帮你打车。”

荼罗:“外面全是鬼,你不怕?”

怕肯定是怕的。荼罗都看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了。

兔子人类胆子很小的,不经吓。

司子濯摇了摇头,说:“不怕。”

荼罗拗不过他,便让他送自己到前面路口。

路上,司子濯全程目不斜视。为了避免让那些鬼魂发现异常,他还特意带了盲杖装模作样。

但说实话,眼前的视觉依旧堪称恐怖。

在夜里出门,司子濯生生感到自己在看一部移动的恐怖片。

以前看不见还好,今天恢复视力,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存在这么多鬼……

光这一条街巷,旁边的野地里就徘徊着密密麻麻几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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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游弋在黑暗中,阴气森森,形容血腥,宛如不可名状之物。

司子濯没忍住加快步伐,握紧荼罗的手,与它十指相扣。

奇怪的是,他内心明明很害怕,可是与“他”牵手,闻到“他”身上熟悉幽静的花香时,奇怪的是,那些畏惧情绪居然全部烟消云散。然后,心中只剩下安宁平和。

-

司子濯的变化,身边人都看在眼里。

就算他再怎么掩饰,一个盲人忽然能看见了,总归还是有些无法做到尽善尽美的小细节会暴露异常。

但也许是他演技比较好的缘故,大家都没怎么怀疑。

包括三名店员、朋友平阳华,街坊邻居都以为他是受到了爱情滋润。

后来一段时间,荼罗几乎每天都会到花店找司子濯。

但是它不常会留下过夜。偶尔几次,司子濯第二天醒来都会腰酸背痛,身体发出过度使用的提醒。亲身体会到年轻人的体力有多旺盛后,他也产生了危机感,开始想锻炼。

现在这个情况不方便去健身房办卡,司子濯就网购了一些健身器材,准备放到花店二楼阁楼的空地上。平常下班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可以跑跑步、举下哑铃。

不过东西实在太重了。快递到的时候,还是荼罗帮他搬上去的。

这也再度刷新了司子濯对“他”体力的认知。

重达上百斤的铁艺器材,荼罗竟然很轻松地就能单手搬上楼。

可见“他”的臂力有多强。

这一幕当时有被新来的店员看见。

后来不知怎么的,司小夏也知道了,打电话过来问他:“你最近是不是买了台跑步机?”

司子濯:“嗯对,怎么了姐?”

司小夏苦口婆心地劝他小心点。

“我放心不下。你又看不见,跑步机这么危险,万一你摔倒了怎么办?”

司子濯说:“不会的姐,我自己会注意。”

司小夏还是想打消他用跑步机的念头。

“你怎么忽然想运动了?”她记得,以前弟弟很宅的。

司子濯平静道:“就是想在家锻炼一下身体。毕竟我去外面跑步更危险。”

司小夏一时哑口无言。

她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危险,就去剥夺弟弟过常人生活的权利。

而且他愿意多动一动,其实也是好事。

“你那个跑步机有安全保护机制吧?就是会自动暂停之类的。如果没有的话,姐加钱给你再买一台新的……”她滔滔地说着。

司子濯说:“有的。”

听到司小夏这么说,他感到一阵心酸。

从小到大,因为他的眼盲,姐姐对他牺牲、付出了很多很多。而这些他却无以回报。

记得大学那时候,有一个富二代追求司小夏。那个富二代对司小夏是很真心实意的,表明想跟她发展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条件远不如他的林立轩。

除了一时脑热的爱情,归根结底,司小夏很清醒。却还是在清醒中沉沦。

在现实婚恋市场,她执意要带着眼盲弟弟,在很多家庭看来就像带着个拖油瓶。

她最后选择跟林立轩结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林立轩并不嫌弃司子濯。而且,那段时间他对司子濯很好。

回想起这些过往,司子濯愈是觉得对不起姐姐。

好几次他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司小夏,他恢复视力了。可总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紧紧抿上。

姐弟俩又聊了会家常和花店的事宜。

司小夏忽然提起他的小男友,“是叫陀正豪来着吗?你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这周末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

司子濯纳闷:“姐,林立轩不是这周日手术吗?你不用照顾他?”

司小夏不以为意,“他有他爸妈和情人照顾着呢,不缺我这一个上赶的。”

“而且,他动手术,关我们姐弟家庭聚餐什么事?饭总要吃吧。”

司子濯犹豫片刻,答应下来:“行,我改天问问他。”

挂了电话。

司小夏没告诉自弟弟的是,自己叫他小男友一起过来吃饭是别有意图。

她当律师的,虽然后来辞了做全职太太,但那几年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小心思还是比较多。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家人了,她实在放心不下。

尤其在听他说陀正豪目前没有工作,也没上过大学时,她心里不由得警惕。

无业游民不可怕。就怕对方是个专门靠脸的吸血软饭男。

司小夏在社会上遇到过不少这种人,生怕自家单纯的弟弟被人骗了。

就司子濯这绵羊一样软的性格,遇到坏人八成会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被骗财还是小事,就怕被骗财骗色又被骗身。

别看司子濯平常性格挺文静阳光。但作为姐姐,司小夏最清楚不过他有多敏感。在畸形的社会风气下,残疾人大多患有心理问题,他也不例外。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恋爱,再小心慎重也不为过。

司小夏就想亲眼验证看看,这陀正豪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要是他对弟弟是真心的,就算人没钱不上进,她也支持他们在一起。大不了以后她养着嘛。

但如果对方是骗子,或是别有用心——

司小夏握着手机,眯了下眼。

那就休怪届时她下手无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

25 见家长

25

几天之后, 火葬场附近的恶鬼都快被荼罗吃光了。以至于现在它们远远地一见到它的身影,就吓得疯狂逃窜。

邪恶的曼陀罗花,成为这片区中所有鬼的心理阴影。

在吃了很多鬼以后, 荼罗的头发也变成了浅紫色。和它花身本体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灵力外溢的体现之一。证明着它在越来越强大。

只是这头嚣张的发色让它人形看起来时非人感过重。

司子濯第一次看到它这个紫发时就很惊讶, “正豪,你去染头了?”

荼罗:“嗯。”

司子濯笑着说:“和曼陀罗花的颜色一样诶, 还挺衬你的。”

荼罗:“是么。”

“是的, 你皮肤看起来更白了哎。”

司子濯莫名觉得陀正豪很适合紫色。

这种夸张发色普通人根本hold不住,可是在“他”身上却十分恰到好处。

和荼罗谈恋爱, 司子濯从来没有遮掩过。

虽然是同性之情,但他一直很坦荡。

没过多久,司子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谈了个超正点的年下小男友。

而且这个小男友吃软饭。

具体表现为这个小男友没有工作, 平常衣食住行都是司子濯买单。

连一包纸巾, 都要从司子濯的花店里拿。

这个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至今已经无可追溯。

但可以确定的是,单纯温柔的眼盲司老板为他花钱如流水。今天快递是名牌衣物,明天则是昂贵的手表、钱包等等。两人恋爱没多久,小男友一身行头就鸟枪换炮。据店员口述, 他原先使用的按键老年机, 如今也换成了最新款水果机。更别提平板、电脑等大物件了, 司子濯对小男友大方到连旁人看了都觉得惊诧。

要是再过阵子, 他给小男友买车, 或许大家也只会习以为常了。

平阳华平常跟司子濯联系比较频繁, 因此对好友这段恋爱知情比较多。

好几次司子濯想买礼物送小男友,还是他陪着去的商场。

他亲眼目睹司子濯在sale推销下利落刷卡的模样时也有些纳闷。

要知道, 司子濯以前可不是那种会消费奢侈品的人。

他平常生活作风还是比较节俭的。

可是现在一条市价三千多的领带, 司子濯都能眼睛不眨地买下来。

“不是, 你给一小孩买这么贵的领带干嘛?他又不需要应酬上班。”平阳华道,“这系了又不能上天。”

司子濯说:“我想给他最好的。”

平阳华:“……”兄弟,听我一句劝,你这是恋爱脑重度症状了。

不过平阳华也就在内心吐槽一下,从来没有当面跟司子濯说过。

他自己也知道,真热恋期时的人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

他不想去平白惹这个嫌。

但平阳华有一点搞不懂,司子濯到底被那个邪里邪气的美貌小男友下了什么迷魂药。

要是司子濯图小男友的脸他可以理解,但问题是司子濯根本看不见啊!

所以,对方到底是喜欢小男友什么?

有一天平阳华实在忍不住问了他这个问题。

司子濯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就喜欢他这个人。”

平阳华心道完蛋了。这种回答,一听就是恋爱脑晚期癌症状。

司子濯又笑了一下,说:“真要说出理由,大概是我们第一次遇见时,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跟我院子里养的曼陀罗花气味一模一样。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们早就认识一样。”

平阳华:“这世上真的有曼陀罗味的香水??”什么公司会生产,这不得毒死人。

……

司子濯问荼罗这周末要不要去他姐家吃饭。

见它沉默,他忙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这样太快,有负担的话,我们不去也可以。”

荼罗说:“没关系,去吧。”

司子濯:“那,这周六中午?”

荼罗点头,“可以。”

司子濯很高兴,忙打电话去回姐姐了。

曼陀罗以为就是去和人类的家人吃一顿饭,并未多想。

只是有一点,他不喜吃人类食物。到时候得想办法解决这一点,以免惹人怀疑。

胥正豪晃悠着灵体飘到他身后,“哥,你打算空手去么?”

荼罗:“嗯?”

“你肯定不懂人类社会的这些潜规则。你到对象家里做客,第一次是不能空手上门的。你最好带一些水果、酒饮牛奶之类的东西过去,不然人家会说你不懂事,没礼貌。”胥正豪说得头头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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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是这样。”荼罗若有所思。

它不会买东西。连香蕉和苹果都分不清的曼陀罗,便委托胥正豪帮他。

最后买了一箱草莓、一箱车厘子,一箱蓝莓,两瓶茅台和一条烟。

胥正豪:“咱送礼,就要送到人的心巴上。我上次听司老板打电话,他姐姐似乎有个一两岁的孩子,你要不也买点婴儿用品?”

于是荼罗又连夜去了一趟母婴店。它对人类幼崽的用品当然亦一无所知。在胥正豪的指点下,选了几件男孩衣服和玩具。

店员问它,“衣服要什么码的?”荼罗回答:“s。”

走出母婴店,胥正豪一脸惊讶地看着它,“哥,你见过那个孩子?”

荼罗说:“没。”

胥正豪:“那你怎么知道他性别和衣服尺码的?”

荼罗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或许你还记得,我会通灵。”

周六。

司子濯上午便在花店门口等它。

见到荼罗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你不用买这些的。”

荼罗说:“无妨。第一次不好空手上门。”

其实司子濯也考虑到了这点。这就跟见家长一样。对他而言,司小夏就是家长。

为了让司小夏对陀正豪有好感,他昨晚特意提前买了点东西,只是没荼罗买的这些东西好。

“你还给可儿买了衣服呀。”他语气柔和道。

荼罗说:“随便买了些。”

司子濯接过袋子摸了摸里头的衣料,道:“尺寸也正刚好,这种款式,我姐肯定喜欢。”

这是当然。

毕竟曼陀罗花直接通灵了司小夏的大脑,得知她购物车里最近想给儿子买的几件衣服,直接到店拿下。

“走吧。”它说。

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司子濯打了辆网约车,让车开到花店门口。

这也是他最近才学会的。以前看不见时,用软件打车很不方便。

如今却轻而易举。

荼罗看着他熟练操作屏幕,默默偷师。

说出去,它到现在还不大会用智能手机,着实有些丢花脸。

“车到了,我们先出去。”司子濯拄着盲拐走出院子。虽然如今他能看见了,但为了伪装,还是时刻拐杖不离身。不过大抵是盲大半辈子的缘故,他装得十分像模像样。连附近的鬼都被他给骗了过去。

荼罗跟在他身后正欲上车。网约车师傅看了他们一眼,摇下车窗道:“东西放到后备箱吧,前面可能放不下。”

后备箱?

虽然乘坐了数次四方盒汽车,但荼罗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行。”它不动声色地往后挪移了几步。即使不知道,傲娇的曼陀罗也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

大概是看它定住的时间太久了,司子濯往前说:“师傅,你这个车后备箱可以自动开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自动最近坏了,按住中间按钮就可以开了。”

中间按钮?荼罗目光严峻地在车尾梭巡一圈,仍旧没找到开关。

司子濯解开安全带,下车帮它按下了按钮。

啪嗒——后备箱应声打开。

荼罗望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在心里记下了开箱方法。

“你是手里东西太多了吧?没手开怎么不叫我。”他回头笑道。

荼罗:“嗯,下次。”

……

司子濯本来以为姐姐说的家庭聚餐是在家里,等打车快到她家了,才听她说是在附近的一家烤鱼馆。

“你男朋友能吃鱼吃辣吧?”她在电话里问。

司子濯摁住通话筒,侧过头问荼罗:“你喜欢吃鱼吗?我姐刚问你能不能吃辣,她想让我们去烤鱼馆吃饭。如果你不吃的话,楠峰我们就换一家。”

荼罗说:“我都可以。”

通话那头,司小夏说:“那等下就老地方见。我已经到了,先点菜。”

司子濯:“好。”

挂了电话,他对荼罗说:“那家烤鱼还蛮好吃的,没什么刺,我跟我姐去吃过好几次了。”

荼罗:“我还以为要去你姐家里。”

“我也以为。”司子濯有点尴尬,他们拎着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去饭店肯定不方便。“不过…可能是我姐不想做饭吧。她最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重新找工作,忙不过来。”

荼罗点了点头。

他们很快来到烤鱼馆。它就位于路边,地理位置很显目。快到饭点,客流量特别多,门口还有不少人在拿号排队。

司子濯拄着盲拐出现,一下就吸引了注目洗礼。还有荼罗,它那一头紫发实在太过显眼。

荼罗将东西寄放在前台处,随后与他一起进去。

“快过来,这边!”远远地,司小夏就看到他们了,忙起身招手。

“姐。”司子濯牵着荼罗走过去,坐下。

司小夏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弟弟小男友那头发。

她观念开放,倒不是介意年轻人染这种发色,只是再想起对方无业游民的身份,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流里流气。

“我点了招牌烤鱼,微辣,加了藕片和土豆。”司小夏给他们倒了杯水,把菜单推给荼罗:“看看,还想吃什么。”

“我不用。”荼罗压根看不懂菜单,侧头问司子濯:“你有想吃的吗?”

司子濯又点了两个菜。他并不需要看菜单。来过太多次了,都记得喜欢吃的菜。

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司子濯看向司小夏,说:“姐,你一会回家吗?正豪给你买了点东西。”

“哎,吃个饭而已,买什么东西呀……”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觉得这年轻人还挺懂事。当然,也可能这个东西是弟弟买的。

看他们姐弟俩聊天,荼罗没说话,全程礼貌微笑。

只是配上它这张俊脸和头发,依旧显得不太正经。

烤鱼很快端了上来。

司小夏先用公筷给弟弟夹了一些,随后又给荼罗夹了一大块鱼肉:“来,多吃点。”

“谢谢。”荼罗将鱼肉放入口中。但没人看得到,食物在没入它口腔的下一秒便消失无踪。

司小夏看到它的吃法,笑起来:“你怎么不嚼一下就吞下去啊,别客气。”

荼罗抿唇。

为了避免人类继续给它夹菜,它决定先下手为强,抬起筷子杀气腾腾地夹了一堆鱼肉,而后挑好刺,再夹到司子濯碗里。

司子濯也小声说了“谢谢”。

他小口小口,吃得并不多。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有些胃口不佳。

偶尔明明没吃什么东西,还会觉得胃胀气,肚子痛。

烤鱼盘中还有虾。荼罗戴上手套剥好壳放到他碗里。自己倒没吃几口。

目睹着这一幕,司小夏心中暗自点头。但仍没有放松警惕。有时候越是怀有目的的人,越会在这种小细节上做戏。她不像她弟,才不会这么轻易被骗过去。

“小豪,你今年多大了呀?”她一脸和蔼可亲。

荼罗:“二十。”

司小夏:“我听子濯说你家里人都不在了,那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荼罗点头,“嗯。”

司小夏:“那你现在也是没工作?”

荼罗:“嗯。”

司小夏:“你还这么年轻,不打算找个事业奋斗一下吗?”

荼罗:“暂时没这个打算。”

司小夏脸上仍带着笑容,只是握着筷子的力道大了几分:“那你现在的收入?”

荼罗:“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了。司小夏了然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司子濯听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姐的这些问题,怎么跟丈母娘问女婿似的?

他刚想开口说话,司小夏就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先安静。

“小豪,我今天就开门见山跟你说了哈,你跟子濯谈对象,我不反对。但是你不能指望小濯一直养着你。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豪家庭。他虽然开着一个花店,但是赚得都是辛苦钱。这个花店是在我名下的,我很清楚他的收入其实并不高。而且我最近在跟我丈夫准备离婚,有房贷和一些额外债务,你要是跟了小濯,可能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司小夏娓娓而谈。

“姐!”司子濯有些急了。

他一直在荼罗面前建立的形象就是他能养它的。

他并不想经济问题成为他们爱情的困扰。

司小夏:“我话虽然现实、直接了一点,但是我说的是大问题。正豪你一个有手有脚,身体健全的年轻人,总不能靠我弟这个眼盲的残疾人养吧?”

司子濯面色微白,“姐,我不介意的……”

司小夏又在桌子底下轻踢了他一下。

荼罗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不用他养。”

虽然它从小都是司子濯养大的,但现在,荼罗觉得自己也可以自力更生了。

司小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是玩玩而已。但是同性恋在我国目前不合法,你们未来也不可能领结婚证。想要走下去,肯定离不开谈钱。有句话说得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你还年轻,我不需要你这么早挣多少多少钱,但是我需要你拿出一个肯上进,肯奋斗的态度。懂吗?”

荼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司子濯在旁边感觉自己已经快社死了。

他姐这样,就好像在逼着正豪去上班一样……

以爱情的名义,强人所难。他觉得很不可取。

司小夏:“我家子濯看不见,需要人照顾。我希望能找一个好好照顾他的人。”

荼罗说:“我可以照顾他。”

司子濯快羞愤死了,“姐!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司小夏没听他,自顾自道:“你这个年纪,正是该学习的时候。我和子濯可以资助你去上学。也不是说一定要你考出个学历出来,你可以去学点东西,未来也能有个傍身的本事。”

福书网:

荼罗点头,“我会考虑的。”

这一顿饭,吃得气氛怪怪的。

也让曼陀罗体验到了人类更多复杂的人情世故。

饭毕,司小夏去结账。她开了车过来,荼罗帮她把礼物拿到车上。

司小夏看到这些东西,立马就猜到肯定是自己弟弟买的了。

那些昂贵的水果、茅台,怎么可能是他这一个无业游民买得起的?

况且,给可儿的衣服尺寸、款式,也刚好。

这让她对这个紫发年轻人更加失望。

没有人希望自己最亲近的家人摊上一个吃软饭的对象。比起陀正豪,她倒更宁愿弟弟找一个成熟、可靠,有稳定工作的同龄人。长相差点也没关系。脸能当饭吃吗?长得太好看,反而是一种危险。

司小夏扭头问他们:“去我家坐坐吧?”

“不用了。”司子濯忙说,“我买了歌剧票,等下和正豪在附近玩一下。”

“成,那你们去玩吧。”司小夏没强求,正好她最近没请到合适的育儿嫂,家里乱糟糟的,也不太适合见客。

虽然内心诸多不满,但她临走前,还是塞了一个五千块钱的红包给荼罗。

荼罗想还给她,说:“不用。”

“嫌少啊?”司小夏不由分说地将钱拍到它手掌心里,道:“拿着,出门吃饭不要老让我弟付钱。”

司子濯无奈:“姐……”

荼罗牵着他,捏了捏他的手背。

弟弟和小男友约会去了。

司小夏独自开车先去了一趟朋友家把儿子接回家。可儿在车上就沉沉睡去了,她小心翼翼抱他到婴儿床上,随后走到阳台上抽了会烟。

这时手机响了。她一看,是林妈妈打来的。

“手术怎么样了?”她把烟头掐了,接起电话。

另一边,林妈妈哭喊着道:“立轩,他刚才手术失败,医生说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

26 曼陀罗播种

26

几日后, 荼罗与司子濯一起去参加了葬礼。

荼罗全程牵着他的手,直到他要踏入灵堂之中时,才松开。

它站在门外, 静静望着屋内, 并未踏入。

灵堂上,一张黑白照片格外醒目。

林立轩, 终于三十八岁。

跟附近寿终正寝的老人相片比起来, 他实在太过年轻,因此难免引人议论。

“这位是怎么死的?”

“可邪门了。听说是出轨小三, 在商场偶遇原配小舅子,结果天降神罚,硬生生被抛掷空中摔下来脑溢血, 抢救无效。”

“我的妈, 这也太狗血了。”

“是啊。你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死者那个小舅子,是个盲人。他今天也来了。你看前方角落,那个戴墨镜拄拐杖的就是……”

司子濯不是没听见那些流言蜚语,但从踏入灵堂的那一刻起,他便全程目不斜视。

他戴的墨镜没有透视效果, 而是完完全全一片黑, 替他遮挡住了眼前的一切。

耳畔阴风阵阵, 时不时传来诡谲之声。熟悉的黑暗, 反而给了他安全感。

这都源于荼罗说, 来到这种阴气深重之地, 他很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从而被鬼魂缠上。俗称“撞邪”。

司小夏也一身丧服站在灵堂中, 面色苍白, 双眼红肿, 似乎刚哭过。

虽然林立轩生前他们在闹离婚,但终归还是没离成。

于情于理,她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司子濯在前面记了礼金,随后在姐姐司小夏的搀扶下站在林立轩的灵牌前,深鞠躬三下。

两名年迈老人,一身素衣立于灵牌两侧。神色看来十分憔悴悲伤。

一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立轩生前人缘不错,来送葬的宾客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

对于他的中年早逝,人们大多感到惋惜。

男同事说:“虽然立轩出轨,但是罪不至死吧。哎,命运弄人。”

林立轩的上司沉痛道:“我们公司失去了一位栋梁之材。本来他正值事业上升期的,谁知竟然在升迁的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

朱莎莎也来了。

不过这次她没化妆,还戴着口罩,遮遮掩掩的,迅速给林立轩上了一炷香便离开。

林爸目送朱莎莎背影,林妈瞪了她一眼。

“这死骗子!”她骂道。

“好了好了。”林爸拍了拍她的手。

本来他们夫妻俩站在朱莎莎这边支持儿子离婚,是看在她肚里孩子的份上。谁知道这竟然是一个谎言。现在因为这个女人,搞得他们林家家破人亡,支离破碎……林妈后悔不已。

林妈是个泼辣的农村妇女。骤然痛失唯一的儿子,她整个人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因为之前在商场被博主记录下来的藤蔓抛人视频上了热搜,葬礼现场外还围了好几名记者。

他们试图进入拍照,被林妈发疯尖叫着撵了出去。

记者们不甘心,却只能悻悻离去。

有个专门研究灵异事件报纸的男记者道:“再去他公司找点素材吧,我都想好新闻标题了!三十八岁部门经理出轨惨死,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上天降下的神罚?”

“扑哧。”旁边一名女记者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男记者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紫发年轻人,脚步一顿。

那是哪个爱豆吗?他下意识想。

职业本能让他掏出相机,就想拍照。

咔嚓。在快门即将定格的刹那,男记者忽然看见那人朝自己淡淡瞥来。

就那一眼。

宛如被某种恐怖野兽盯上,他瞬间寒毛直竖。

但青年只看了他这一眼,便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般慵懒地踩着猫似的步子消失在门前。

“吴记者,怎么你脸上都是汗?”女记者上前递给他一张纸巾。

“妈的,那男的好邪门。”吴记者抹了把额上的汗,旋即调出相册,就想再看一下自己刚才拍到的那个人。

直觉告诉他,这个青年不简单。

女记者:“你说刚才站门口那个帅哥?”

“对,那个紫颜色头发的。”说着,吴记者低头看向相机显示屏。然而下一秒,他却瞪大了眼睛——他拍到的画面居然完全没有那个青年的脸或身影,而是凭空出现了一株紫色的怪异花朵!!

与此同时,他耳畔传来女记者的话:“哎,我们刚才应该上去搭讪的。我记得他的脸,他之前碰巧出现在商场藤蔓杀人事件的视频里。他似乎是死者小舅子的朋友……”

啪。

手中相机掉落,屏幕一点点碎裂成蛛网纹。

吴记者回过神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

当年计划生育,林家只生了林立轩这一个儿子。无论父母还是亲戚看来他都是很优秀的,从一个小镇做题家,成长为今天年薪百万的部门经理,在一线城市安了家。他的死亡,对林爸林妈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最初的绝望、悲伤过后,他们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林妈似乎把儿子去世的一部分原因怪罪到了司子濯身上,迄今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但是对司小夏,夫妻俩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也许是知道,他们在这上的直系亲人只剩下这个儿媳妇和孙子了。

他们不得不,也必须对司小夏好。

林妈开始倒想过把孙子抱回来养,但显然法律不可能会这样判。

司小夏还是律师。只要站在法庭上,孩子的抚养权必定属于她。

而且林立轩的一半遗产也属于她。

林家的确悄悄转移了大部分婚内财产,有小部分在国外,另一部分都在林爸林妈名下。如果林立轩没有死,司小夏想拿回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估计也很费劲。

可如今,考虑到孙子,林爸林妈不仅同意将房产过户,还将林立轩另一半遗产也给了她。

林立轩价值数百万的财产全部由她独自继承。

“你未来也可以再嫁。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林妈握着司小夏的手,红着眼道:“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可儿,让我们每个月都能有探视权。”

司小夏抽开手,说:“林天可是我儿子,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

林妈哀求道:“那晚上,这两天能让我见见可儿吗?”

“不行。”司小夏道:“葬礼还没结束,你们现在不太适合见可儿,我已经把他送到信得过的朋友家了,你可以放心。”

虽然无比想念孙子,但林妈也只能暂时容忍下来。

因为儿子死的蹊跷,她和林爸花高价请了法师来做法。对方说,送殡时刻定在明日凌晨六点三十分。在此期间,幼儿、孕妇,以及属龙者需避让。

司子濯,恰恰就是属龙的。

第二天,司子濯没有参与出殡,而是在荼罗陪同下去了一趟医院。

作为名义上的小舅子,他按理来说是一定要去的。但司小夏叫他不用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记得叫人陪你。”她叮嘱道。

司子濯说:“正豪陪我。”

司小夏:“行,那你们去吧。我把我认识的那个心理医生联系方式推你,你可以顺便去看看。”

“好。”司子濯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清楚自己并没有心理疾病。

他是真的能看见鬼。

上午前往医院前,荼罗依旧让司子濯戴上了那副全黑墨镜,继续伪装盲人。

司子濯:“医院也有鬼吗?”

“嗯。”荼罗说:“那家医院有很多,比乱葬岗还多。”

“啊。”司子濯听它这么说,顿时感到后脊发凉,握紧了它冰凉的手。但他很快想到了什么,道:“好像那个医院从民国时期就在了,日军还在那里地下室搞过人体试验,死过很多人。”

荼罗说:“难怪。”

司子濯:“怎么了?”

荼罗看了他一眼,说:“上次想把你推下楼那个女鬼,穿的衣服就不太像这个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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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她穿的什么衣服?”

荼罗跟他描述了一下,司子濯立刻道:“是旗袍!她肯定是民国时期的鬼。”

“民国么……”荼罗若有所思。

司子濯说:“她活了这么久,肯定是一个很强大的恶鬼。”

“不一定。”荼罗说,“有时候鬼的强大并不是通过存活年岁来判断的,而是怨气。”

“怨气?”司子濯困惑。

荼罗解释道:“正常死亡的鬼一般都会被黑白无常收容去,你们常说的阴曹地府,等待投胎转世。但是非自然死亡的人,产生的怨气执念深重,就会导致它们滞留在人间,成为恶鬼害人。”

司子濯不禁问:“黑白无常不抓它们吗?”

“抓的。所以这些恶鬼也在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但害的人越多,会使它们的恶能量越强。等到一种地步,连黑白无常也无可奈何了。”荼罗说。

仿佛一扇崭新的世界大门,在司子濯面前徐徐推开。

他忍不住道:“你懂得好多。”

荼罗微笑。只是在阳光下,它的笑容莫名显得有些邪肆森森。

当你吞吃过足够多的恶鬼,你也会得知这些信息。曼陀罗在内心无声地说。

-

司子濯挂了肠胃科。

“你最近胃痛?”荼罗不经意地问。

“是啊。”司子濯摸了摸肚子,说:“每次一到半夜都痛得很厉害。我吃了好多胃药都不管用。”

荼罗:“真的是胃痛吗?而不是其他地方。”

司子濯:“应该是吧,我以前得过,是老毛病了。”

别看他现在作息稳定、热爱生活,但曾经有一段时间司子濯也很颓废。大概就是那时候他饮食不规律,才患上的胃病。“早就好了。可能是最近吃辣又复发了。”他说。

荼罗:“那就去看看。”

司子濯:“嗯。”

等到候诊室门口,问了一些问题后,医生让司子濯去做检查。

荼罗陪他在医院里兜了一大圈,拿着一份CT报告回来。

没想到医生扫了这报告一眼,便神色严峻:“你这不是胃病。你最近吞服了什么东西?有吃过生的植物吗?CT显示,你肚子里现在有一堆植物种子。”

司子濯表情茫然:“我没吃过植物啊。”

“哎,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医生叹了口气,随后在病历上龙飞凤舞写了几行字。“你现在这个情况需要动手术,破腹将种子取出来。你先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吧,看什么时候方便,就过来签手术协议书。最好是在这周内,否则过太久,这些种子有可能在你肚子里生根发芽。”最后半句话,就是完全在开玩笑了。

司子濯很恍惚。

荼罗替他接过病例和化验单,并学着旁人对医生礼貌说了声“谢谢”。

“那是什么种子?”司子濯回过神来问。

医生说:“目前光看ct也不知道,要动手术取出来先。”

这种事,肠胃科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别说种子,他还见过有把自行车胎、金块、塑料吃进肚子里的呢!

“有些东西人体消化不了,所以会产生排异反应……”

走出医院时,司子濯脑海里还回荡着医生的话。

小时候经常听姐姐说不能把西瓜籽吞下去,不然会在肚子里生根发芽。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真的!

可他这段时间,明明也没有吃西瓜籽啊……

司子濯现在整个人都有点懵,走台阶时差点还一脚踩空。幸亏荼罗及时扶住他,不然他就要摔倒了。

“小心。”

“正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喃喃。

荼罗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问:“你要动手术?”

司子濯:“肯定呀,这个手术肯定要做的,得把种子取出来……”

话未说完,掀开墨镜的他就看到荼罗用一种很难过失望的眼神注视自己。

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一只淋雨的心碎小猫,带着没有理由却能让人莫名内疚的控诉:

“你这么残忍,要把我们的孩子打掉?”

司子濯:“???”

作者有话要说:

27 闹鬼

司子濯第一反应就是荼罗在开玩笑。

“什么孩子, ”他笑道:“医生都说了,我肚子里的是种子。”

荼罗:“对,那是我播进你体内的种子, 也是我们的孩子。”

司子濯觉得它真是可爱。

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牵起它的手,像哄小孩那样的语气:“好好, 那是我们的宝宝。”

“那你会把它们打掉吗?”荼罗深深看着他。

“不会, 那是我们的爱情结晶,我当然不会啦~”司子濯诙谐地回应说。

他还以为它在跟自己玩梗。

虽然对方并不是会经常跟他开玩笑的类型, 但在他看来,它还是一个很幽默风趣的人。

荼罗面色稍缓,重新恢复到了往日镇定。

手术是肯定要做的。司子濯这样说, 不过是为了配合它“开玩笑”。

当然此时的司子濯还不知道, 它说的居然是事实。

他真的,怀上了它的孩子。

-

开花结果,和光合作用一样是植物的本能。

大部分植物都自带雄花和雌花,可以自行完成繁衍。

不知道是不是无法适应S市温带气候,还是植株产生变异的缘故, 从第一年性成熟期开始, 荼罗就无法完成交配。原来不知何时起, 它的雌花被一股神秘力量莫名破坏掉了。

若照这样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直到它死, 自然规律都不可能让它有后代。

除非, 它将花粉播撒进其他母体内,孕育出新种子。

其实一开始荼罗并没有打算选择司子濯当承载它播种的母体。

在它看来, 他的身体太弱, 似乎还不具有容纳剧毒曼陀罗后代的能力。

但世事难料。

但现在, 它与他已密不可分,达到了一种远不能以曼陀罗植物思维考虑的关系。

植物是没有情侣、夫妻这个概念的。动物倒有配偶这个观念。

此刻在荼罗看来,更野蛮一点想,司子濯就是它的“雌花”。

不知何时起,他已成为了它花体的一部分。

早在第一次播种后,荼罗就与花店人类建立了一种微妙联系。

一根无形的白色丝线,就此连接在它与他之间。这是羁绊,也意味着血脉传承链接。

但那时荼罗还不确定人类怀上了,于是又接着进行了第二次播种。

那次它确定了,他体内播进了它的种子。

可荼罗却没预料到,播种行为会令它从中获得快感。从此沉迷其中。

一次又一次,人类浑然不知自己已装了它播进去的满肚子种子。

全世界数百万生物物种中,只有人类将该行为当做乐趣。其他物种,都是为了繁衍。

也是从那天起,荼罗明白,自己再不是一株普通正常的紫色曼陀罗花了。

它拥有远超同类的智慧、耐力,生命与创造力。

它恶劣、调皮,最爱欣赏人类欲罢不能又承受不住时的迷离表情。

这个亲手将它饲养长大的人类。在他看来,他或许是它的主人。

可是曼陀罗可不是听话、主人给点吃的就会摇尾乞怜的狗。

它放肆、暴躁,邪恶又冷酷。

它是地狱、死亡的代名词。在恶的世界中,它便是至高无上的暴君。

它习惯做任何事都掌控一切。

因此在播种的时候,荼罗享受着自己成为主人,主宰人类一举一动,一个呼吸或叫声的高高在上。

它掐着他的脖子,看着他面色憋红、急剧喘气却又不得不哀求自己的模样。

“求…求你……”

……

花店院子。

司子濯从梦中惊醒。

醒来时他身体还感到一阵燥热,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肚子也有点难受。

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总觉得鼓鼓胀胀的,是一种被完全填满的感觉。太满了,一点都塞不下。以至于让他想吐。

虽然明知医生说的是玩笑话,但司子濯还是有点担心。

那些种子,不会真的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吧?

“嘤嘤嘤。”见主人醒了,拉布拉多犬立刻摇着尾巴扑过来。

司子濯摸了摸它的狗头,又温柔吻了一下它的前额,轻轻道:“向日葵,下午好。”

拉布拉多犬仰起头,湿漉漉的黑眸望着主人:“汪汪!”

以前看不见时还好,现在能看见了,司子濯很受不了它这样看自己。

“乖,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点零食吃。”他起身,一本初级词典从膝盖滑落。那是正常文字的书籍,司子濯最近正在学习。

拉布拉多屁股一晃一晃,摇得更起劲了。

再一回头,就撞进曼陀罗冰冷的视线里。杀气四溢。

它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客人并不多。就早上稀拉来了两波。

花坊内,全职店员和李虎昏昏欲睡。唯独叶倩倩很精神。

她托腮望着对面坐着的荼罗,他神情专注,正在看院子外的司子濯。

“哎你说,司老板的男朋友怎么这么好看。染这么非主流的紫头发,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她推了一下旁边李虎的胳膊。

“啊…什么。”李虎懵了一下。

正好这时司子濯拄着拐杖推门而入。

荼罗起身朝他走过来,道:“怎么不多晒会太阳?”

司子濯说:“我进来给向日葵拿零食。”

荼罗:“这点小事你跟我说就好了。”

司子濯笑了一下,说:“没关系。”

荼罗弯腰去柜子取了向日葵的零食,递到他手中。曼陀罗的枝叶悄无声息地抚过人类掌心,触感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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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脸又泛起了浅淡的一层红晕。

叶倩倩心想所谓的cp感可能就是指他俩。

只是随便说几句日常的对话,一次对视、一个小动作,都莫名让人甜得想姨母笑。

拿完零食,荼罗送他出门:“你最近要多晒点太阳,对孩子好。”

司子濯脚下一滑,又差点绊倒。

“宝宝,什么宝宝?!”叶倩倩忽然激动。

李虎和那名全职店员也仿佛嗅到了八卦味道,四双眼睛滴溜溜地过来。

司子濯转过身,无奈地解释道:“他在开玩笑。”

“吓死我了。”叶倩倩眼珠转了转,调侃道:“我还以为,陀哥让老板您怀孕了!”

“怎么可能,我们都是男的,生不出小孩。”司子濯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小插曲过后,荼罗又将他搀扶到了院子露天的躺椅上,以确保人类可以全面晒到天然的紫外线阳光。

接着它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道:“多喝点水。”

司子濯坐在那,乖乖道:“好。”

喝了半杯温水,司子濯不知不觉又困了。

不知是不是吞吃不明种子身体保护机制的缘故,他最近变得异常嗜睡。而且总是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在阳光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跟姐姐说过,自己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工作。

司小夏倒很乐意他做甩手掌柜。

“我想睡觉。”司子濯含糊道。

“睡吧。”荼罗按着他的头到自己宽阔肩膀上,随后学着人类视频中哄婴儿的手段,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臂膀。

拉布拉多犬本来习惯靠在主人脚边睡的,一看它也在,立刻躲得远远的。

司子濯睡着没多久,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便响了。

“叮铃铃——”铃声响了好几下,他居然也沉沉未醒。

荼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曼陀罗是看不懂人类文字的,它只觉得这个小方盒子发出的噪音会吵到人类睡觉,按指将屏幕熄灭。

-

“滴-滴-……您拨打的电话未接通。”

司小夏一看手机,神色有些焦急。

立于她对面,一身明黄色道袍,头戴高帽,手持桃木剑的法师微笑道:“令弟未接电话也无妨,不急于一时。”

司小夏:“大师您刚才说,我弟怀有身孕?您确定??”

“是的,我有十分八九之确信。”李若明掐指又算了一二,摸了摸长须,道:“你家最近有恶鬼侵扰。包括你丈夫的死,也与她有关。这个女鬼怨气深重,道行之深,连我恐怕都要退避三舍。再加上她临死前堕过胎,胎儿已有七八月大了,完全成型。所以这是一对母子鬼。”

大师说得头头是道。可如果在以前的司小夏看来,肯定会将他当成神棍撵出去。

只是昨晚参加完葬礼回家,她洗水果时亲眼看到水龙头流出鲜血。还有她最近遇到不少诡异灵异事件……亲眼所见,不得不信。因此司小夏才会特意把为林立轩主持葬礼的这位法师请回来。

她也觉得荒谬。

可事实颠覆了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据说这位法师很厉害,是有真本事的人。林爸一个亲戚使了些关系,花了高价才请到的。

因为林立轩也死得蹊跷。据说是在动手术时忽然疑似被掐死。

他脖子上也没有红痕,但医生检查出来就是气绝身亡了。当时医院的态度也是不支持尸检,赔了一笔钱后仓促了事。但也成为了这间医院的一大奇闻。

在流言蜚语下,林爸林妈不得不请法师做法。

司小夏急切地问道:“这又和我弟弟有什么关系?再说他是男子,怎么会怀孕?!”

林若明:“你且听我慢慢道来。母子鬼一般是一起出现,游荡世间。但这个女鬼的胎儿生前还未产下。她如今作妖,定是想为孩子找一个投胎转世的家庭。她盯上的,就是你们司家。”

司小夏从前不信鬼神邪说。

此刻更是茫然,“我从未招惹过这些。她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林若明:“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那女鬼与你家有渊源也不一定。”

人对未知事物总是恐惧的。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司小夏紧咬牙关,又转了一笔账,请求道:“大师,麻烦你帮帮我们!”

林若明点了点头,接着道:“我本以为你是有个妹妹遭了她的暗算,没想到竟是弟弟。男性怀孕为阳间不容罕事,你弟弟肯定有独特之处。你告诉我他的生辰八字,我先算算。”

对弟弟的生日,司小夏印象深刻。她当初是亲眼在医院病房门口看着他出生的。

她不带丝毫犹豫道:“是1999年,阴历七月十五号,凌晨三点。”

“那是中元节啊。”林若明掐指一算,道:“你这个弟弟出生时刻不简单,正值鬼门洞开,很容易被阎王爷疏漏。命格阴气重,却又是命硬之人,容易克死父母妻儿。”

“你瞎说什么!”司小夏顿时不满道:“我弟才没有克死父母!”

“我知道,这也不是你弟弟的错。”林若明怜悯地看着她,平静道:“但你要明白,你父母和你弟弟出车祸那天也是中元节,就绝不是巧合了。”

司小夏面色微变:“你的意思是?”

林若明说:“早就那时候,就有恶鬼盯上了你们家。恶鬼想转世投胎往往需要三个条件,一是盯上之人需在阴年阴时阴历出生的极阴命脉。二是对方家庭有一方正好怀有身孕。三是这孩子出生时刻,恰也是极阴时辰。”

司小夏:“可是这些条件我弟都不符合啊。”

林若明不疾不徐道:“ 还有一个王炸条件,如果有人符合,也容易被鬼上身,怀上鬼胎也正常。就是农村乡下俗称的“阴阳眼”。你仔细想想,你弟是不是从小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司小夏已生生出了大半身冷汗。对这位大师,也信了几分。

她想起来,子濯小时候就说能看见一些断头流血的叔叔阿姨。后来他车祸失明,也总是说自己能听见奇怪声音。

当时司小夏以为他意外导致的精神性幻听。现在想来,恐怕就如这名大师所说!

子濯有一双阴阳眼!

“你最好赶紧联系你弟,把这个孩子打掉。”林若明严厉告诫道:“若是等鬼胎出世,这世间将再没人能奈何它左右。”

其实听到这里,司小夏对弟弟怀孕这件事,还是不怎么相信。

她花了钱,就让大师暂且留在家中做法,自己开车去花店找司子濯。

她现在只想验证一件事。

子濯,他到底有没有怀孕!

-

司小夏赶到花店时,天色已昏暗,司子濯、荼罗和店员们正在用饭。

暮色沉沉。她推开院子门瞥见角落那株紫色曼陀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莫名觉得有些瘆人。

她原本一开始不同意弟弟养这种有毒的花。

考虑到他看不见,担心他会不小心误接触到花朵中毒。但最终还是熬不住他的请求。

院子里花香馥郁。

充斥着浓浓纯净的森林自然气息,以及一股饭菜焦糊味。

“夏姐!”叶倩倩最先看见她,伸长手招呼道。

司小夏拎着包,抬脚走过来。

“姐,你怎么来了?”司子濯有点诧异。

他以为葬礼刚结束,姐姐应该挺忙的。

司小夏目光在店内梭巡一圈,从店员,以及荼罗的俊美面孔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司子濯身上。

“我来看看你。”她说。

恢复视力后,司子濯能观察到往日体验不到的一些小细节。就比如此刻的姐姐,脸色其实很苍白。妆容、发型也乱糟糟的,额前还有汗。

他问道:“姐,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荼罗递过来一双银筷子。

桌上几个菜,焦得焦,糊得糊,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她余光在那盘醋溜拍黄瓜和番茄蛋汤上微微凝固。

这时另外三名店员也纷纷热情挽留她吃饭。

司子濯道:“今天正豪下厨。他第一次做饭手比较生。姐你要是吃不惯,我刚点了外卖,一会就到了。”

这里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用,我吃过了。”司小夏眉头紧锁,开口道:“子濯,你先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哦,好。”虽然心中疑惑,但司子濯还是很温顺地跟着她走出了花坊,一路出院子到外面路灯旁边,司小夏才停下脚步。她警惕地环视周围一圈,确定没人,才凑近压低声音道:“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知道吗?”

司子濯点了点头。

司小夏:“你和你男朋友,睡过没有?”

肉眼可见,司子濯脸色、耳朵唰地就红了。整个人像烧开的水壶,一股热气直往天灵盖冒。

“姐、姐……”他有点无措,一时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司小夏很无奈。她也不想问弟弟这种隐私问题,但是情况所迫。

“你只要回答我,你们睡没睡过。”

“嗯呐……”司子濯声若蚊蝇。

司小夏表情骤然严肃:“那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嗜睡、呕吐,肚子疼,或是想吃酸这些反应?”

她之前听弟弟说他最近总没精神浑身提不起劲,已经有所怀疑。

再今天一看司子濯身材好似圆润了些许,她一颗心就像被提到嗓子眼,就等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司子濯挠了下头,“好像是有。”

“你别说这么模棱两可,到底有没有?!”司小夏神情愈发严峻。

骤然被她这么一喝,他有点被吓到了,道:“前面几条偶尔会有,不过我不想吃酸。最近总是懒洋洋的,想晒太阳,想喝水。大概就这些情况。”

司小夏看着弟弟,有些艰难道:“或许,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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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验孕棒递给他,还试图指导他用法:“你往试纸上面尿一下,就知道了。明天我再带你去医院做详细检查。”

虽然才刚开始重新拾起认字,但司子濯一眼就认出了包装盒上“毓婷”两个大字。

他想笑又不敢笑,心道司小夏怎么跟荼罗一样,这两天都联合起来开这种玩笑。

难道最近是愚人节?

“姐,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怀孕?”司子濯笑着说道:“我今天去医院,医生只是说我误服了什么种子,肠胃消化不了。过两天动手术取出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姐弟俩身后的荼罗(阴恻恻)(目光危险):

28 打脸

28

司小夏不管司子濯怎么说, 依旧坚持要他拿验孕棒去试一下。

她这个固执态度让他隐隐感觉,这也许并不是玩笑。

可到底是什么,让荼罗和司小夏都觉得他怀孕了?

“姐, 我真不可能的。”他无奈道。

“你试试。”司小夏看着他, 再三叮嘱道:“尿完记得把结果拿出来给我看。”

司子濯:“……”

司子濯拗不过她,接过验孕棒准备去趟洗手间。

如果是以前, 他大概率是不会检验的。男子怎么可能怀孕?但也许是最近接触的灵异事件太多, 不知是抱着哪种心态,他真试了一下。

结果就眼睁睁看着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杠。

司子濯:“?”

这下他是真的愣住了。

荒谬!诡异!司子濯难以置信。

是这根坏了吗?他紧接着倒出盒子里剩下的几根, 通通又试了一遍。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

有一瞬间,他很想拿着这根棒子冲出去问司小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想到自己无从解释视力的事,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最后, 他佯装若无其事地拄着拐杖出门, 将这份东西交给了司小夏。

他看见她面色大变,喃喃:“这,这居然是真的……”

司子濯忍不住问,“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小夏打量了一下附近, 见四下暂时无人, 这才将自己这几天遭遇的事, 包括闹鬼、法师的鬼胎告诫, 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我原本也不相信。”她苦涩道:“但看到你验孕棒上的两条杠, 我就感觉, 那个大师说的八成是真的了。”

司子濯:“验孕棒不会百分百准确,要不我明天再去一趟医院。”

司小夏点头, “行, 我陪你去。”

司子濯没想到姐姐也遇了鬼。

他明明依旧伪装自己是盲人的, 对方为什么要来害他们?

就因为他有阴阳眼?可是他明明从未暴露过。

司子濯想了想,说:“姐,你有没想过,那个女鬼也许和林立轩有关。”

“可能吧。不过现在,我最担心的是你。”司小夏看着他,表情显得很憔悴,“万一你真怀了那个什么鬼胎,怎么办?我们去医院打掉有用吗……”

司子濯握住她的手,道:“先别想那么多。我去问问正豪,如果可以的话,今晚一起去你家看看。”

司小夏:“找他干什么?这种事就不要把他卷进去了。”

司子濯道:“正豪他比较懂这方面。”

司小夏下意识问:“哪方面??”

“就是,呃。”司子濯顿了一下,道:“鬼。他知道如何对付鬼。”

-

等外卖到了,吃过晚饭,司子濯便让店员们回去,提早打烊。

花店一下变得冷清起来。

他跟荼罗讲了姐姐家闹鬼的事,它很爽快便答应今晚去她家。

“对了。”司子濯迟疑片刻,还是望着对方问道:“你之前说我怀孕,是真的?”

荼罗点了点头。

司子濯情绪有点激动起来,“那医生说我肚子里的种子是怎么回事?”

荼罗平静道:“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司子濯:“……”

在确认它没有开玩笑后,此刻,他也明白了,荼罗怕并不是什么正常人。

哪有正常人能让男子怀孕,且怀一堆种子的?

他很快冷静下来,试探性地问:“你想让我把种子生下来?”

“不然。”荼罗看着他,反问:“难道你想打掉?”

司子濯一时说不出话来。

平心而论,他还是挺喜欢小孩的。他一直觉得小外甥很可爱。

要是他怀的真是个宝宝就好了。男子怀孕世所罕见,他反而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这是他与正豪的爱情结晶。他肯定想生。

但是一堆种子……

荼罗道:“你可以放心,那不是鬼胎。有我在,没有鬼胆敢借你的身。”

司子濯:“那,那些种子是什么?”

荼罗理所当然道:“我们的孩子啊。”

“……”

问题又再度绕了回来。

司子濯深吸一口气,扭头看了眼蹲在院子里正逗狗玩的司小夏,决定暂时先把种子放在一边。

当务之急,是解决姐姐家闹鬼的事情。

-

司小夏开车回家的路上,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荼罗。

“他”跟司子濯并排坐一块,坐姿很慵懒。莫名地让人感觉神秘。

只是看着“他”那张堪比电影明星的俊脸和在黑夜中都无比嚣张的发色,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年轻人会与“鬼”沾边。

按司子濯的话,“他”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工作,但私下却是一名御鬼大佬。也许是家传渊源或者其他本事,总而言之,“他”游走于黑白两界,十分厉害,绝非外表看上去那样吊儿郎当。

尽管听弟弟这么说,司小夏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此刻她对荼罗的感官已大有改变。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天在烤鱼馆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有种被狠狠打脸的感觉。

而且刚才她问了弟弟,原来上次那些昂贵又贴心的礼物,不是司子濯准备的,而是“他”。

也许对方看似没工作,其实却从事驱鬼一类的职业?司小夏边猜测边懊悔自己见识浅短,不该以貌取人。

大概上次见面不欢而散的缘故,今天荼罗也并未主动开口与她搭话。

车内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司小夏紧张地打着方向盘,随着车头缓缓驶入小区,她扭头道:“马上到了,前面就是我们家。”

荼罗微微颔首。

她没话找话道:“谢谢你上次送的礼物,我和宝宝都很喜欢。”

荼罗:“不用谢。”

气氛再次沉默。

车驶入地下车库。司小夏把车停好,随后领着他们上电梯。

司子濯问:“姐,可儿在家吗?”

“不在,我把他送到我朋友家了。”司小夏摇摇头说:“现在这个情况,我哪敢让他一个人。”

“叮”地一声,电梯停留在第十八层。

门打开的刹那,荼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看着她问:“你家还有别人在吗?”

“哦,有的有的。”司小夏一拍脑门,有些无奈道:“刚才事太多我都忘记说了,那个法师现在就在我家,他说帮我做法驱邪。”

荼罗点点头,抬腿迈出电梯门槛说:“走吧。”

它在走廊处就闻到了一股浓郁“恶”。

即使在乱葬岗、火葬场,医院等地,荼罗都没有闻到过如此刺激强烈的气味。

看来这只恶鬼非同小可。

司小夏走过去按了密码,“叮咚”一声,她推开入户防盗门,然而却在目睹眼前场景时后退几步,旋即面色惨白地尖叫起来:“啊——!”

荼罗和司子濯同时往前一看,只见一名身着黄色法师袍的中年男子奄奄一息地倒在客厅血泊中。

他周围设了一圈烛火,明明没有开窗户,却一闪闪地在黑暗中跳跃,仿佛阴风阵阵。

啪嗒。司子濯打开灯。

明晃晃的暖色调电灯照亮了眼前的场景。

和他上次在葬礼中见到的法术大同小异,地上用朱砂撒了八卦阵,两根长蜡烛立于侧方,象征天干地支。圆圈正中央放置了一只梨木小桌,上面摆满了乳猪、腊肉、瓜果粥点。原先现代风装修的电视墙和壁柜,如今也贴满了黄色符文。乍看格外瘆人。

而在这个阵法前,竟然诡异地摆着一束鲜花。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之前给那名误闯入花店女鬼亲手包扎的伯利恒之星。

淡绿色的花束包装纸上还挂着一束集花店的专属铭牌贺卡。

砰砰砰。

司子濯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余光环视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近似于鬼的身影,但他谨记荼罗的话,在这一刻也仍不忘兢兢业业的扮演盲人,一脸茫然地用拐杖探索着附近,语气疑惑:“姐,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我……天啊,快报警!”司小夏话都说不完整,一副快晕过去的模样。

这时,血泊中的林若明发出微弱的声音:“嗬,嗬……”

荼罗上前蹲下,探了探陌生人类的鼻息道:“他还活着。”

似乎察觉到未知恐怖的靠近,林若明吃力地睁开眼睛,却在看到它的那一刹面色大变。

幽静雅致的曼陀罗花香钻入他的鼻腔,仿佛死亡的宣判与预告。

他瞪着荼罗,惊骇欲绝,嘴里不断自言自语般说道:“难怪,难怪……”

林若明想,自己近日夜观星象,一直察觉到有妖孽处世,没想到竟是真的!

“难怪什么?”荼罗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对视,林若明咧开嘴,猩红血水顺着唇角流下。他虚弱道:“是我算错了,这不是鬼胎借身。借那对母子鬼十个胆,他们都不敢借世间至恶之子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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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子濯忍不住走近几步,悄悄竖起耳朵。

只是法师说到“至恶之子”这几个字时声音太小,他一时没听清。

“我不敌那女鬼,时日已不多了。”林若明苦笑了一下,咳着血还用沙哑如被砂石磨砺过般的嗓子说下去,“不过……咳咳,我猜那对母子,咳,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想来,他们也许是盯上了这户人家女主人的小儿子,打算声东击西。切记,在月圆之夜前,绝、绝对,咳咳咳咳……不能让那恶鬼未出腹的孩子借身成功!否则届时,便是你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用尽最后力气留下这番话,便头一歪,彻底气绝。

荼罗打量着他逐渐僵硬青白的面容,抬指吸走了他灵魂中的“恶”。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类体内都有“恶”。即便是这名法师,身上“恶”的容量也不少。

对它而言,就像是几缕光合作用,聊胜于无,刚好能浅浅充一下饥。

而不远处,亲眼看着林若明身体中飘出鬼魂的司子濯,情不自禁呆呆地张开嘴。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满身是血的林若明鬼魂在半空凝固了几秒,很快就化作湮尘碎片,灰飞烟灭。

这神奇的一幕,简直超乎人类可以想象的常识!

司子濯倒抽气,下意识抓住了身边荼罗的手臂,“正豪,他的灵魂为什么会消失?”

“人类死后灵魂自动消失是常态。不然你想全世界几十亿人口,黑白无常还是死神一个个去收割忙得过来吗?”荼罗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血的手指。它头也不抬道:“只有小部分人的灵魂,才得以已强烈怨气或其他原因凝固存在,成为鬼。”

司子濯喃喃:“所以能成为鬼,原来还是一件万中无一、幸运的事?”

荼罗:“是的。”

这时报完警回来的司小夏踏入屋内,看到血泊中咽了气的法师,竟生生吓昏了回去。

“啊啊啊啊!——”

司子濯和荼罗面面相觑,彼此无奈地叹了口气。

……

这场闹鬼事件最终以林若明惨死,司小夏过度惊吓进医院暂时收尾。

精神科医生建议她留院修养一周,司小夏放心不下孩子,仍坚持想要出院。

她现在已知道自己弟弟并没有怀鬼胎。恶鬼盯上的另有其人,大概率就是她儿子。

司子濯来劝她,说:“可儿我可以帮你照顾。再说那个法师说恶鬼可能会去害可儿,有正豪在,他也能安全些。”

司小夏摇头说:“你看不见,不行。”

为了让她放心,司子濯只得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视力的事。

司小夏自然又是一番震撼、三观差点被颠覆。

她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是正豪让你恢复视力的?”

司子濯点了点头,说:“我感觉,他重新给了我一双眼。”

司小夏一阵后悔不迭。

要是早知道,她上次绝不会对荼罗是那样的态度!

这世上竟然真存在这样的神人。

她后来带弟弟去美国求医,连世界顶级医疗水准都无可挽救的眼疾,却轻而易举地被这个神秘的紫发年轻人给治好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叹了口气。

司子濯解释道:“这也是正豪叫我别跟别人说,他说我有阴阳眼,容易被鬼魂盯上。”

又是鬼。

司小夏现在真的是被这东西吓怕了。

“你找了一个好对象。”她道。

待荼罗再次进病房来接司子濯时,她直接下床,当面朝“他”下跪!

“谢谢你,正豪。我想为之前我说的那些冒昧之言道歉。你让子濯重新能看见光明,”司小夏看着“他”,认真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司家的救命恩人。”

一旁的司子濯都被吓了一跳,忙去扶她,“姐……”

他用了很大力气都没扶起来,因为司小夏执意要跪,甚至还想向荼罗磕头。

荼罗屈指一弹,司小夏便感到自己被一股莫名且无可抗拒的力量托着起身,回到了床上。她再看它的眼神,只余钦佩和震撼。隔空托人,就算是那位林姓法师,生前恐怕也没这种本事吧?

“不用谢。”它道,“应该的。”

在见识到荼罗这番奇异本领后,司小夏便很放心地将孩子交给它和司子濯照顾了。

趁刚好在医院,司子濯本打算去做个详细检查,以验证自己是否怀孕。

荼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不怕真查出来,自己会被抓去切片研究?”即便是曼陀罗,如今也了解到在人类社会,过度异常之事很容易引起上层眼睛的关注。它强大,却也并不轻视小瞧人类的力量。它想,要在人类世界里生活,最好还是低调些微妙。

司子濯挠了挠头,“也是。”

荼罗揽着他往外走,道:“检查就不用做了。我不会骗你的,你的确怀了我的孩子。”

司子濯表情有点呆呆地问:“那为什么,我怀的是种子,而不是人类婴儿啊?”

要是胥正豪在场,想必会脱口而出:“因为它不是人!”

荼罗自己当然不会这么说。

它宁愿隐瞒直到死,也不会让司子濯得知这个秘密从而离开自己。

司子濯听荼罗风清云淡地说道:“正常来说两个男人无法怀孕,你也没有生育孩子的器官。所以我才会用种子这种办法。等种子完全成熟后,会从你体内排出。将它栽种在土壤里,就会长出我们的孩子了。”

“像葫芦娃那样?”司子濯猜测着,不自觉有些兴奋:“所以我们的孩子,会结果从植物里蹦出来?!”

荼罗含糊道:“差不多吧。”

它还不知道葫芦娃是什么,心想等会回去先问问叫胥正豪的那只鬼。

作者有话要说:

29 带娃

29

司子濯又问:“ 那, 会长成什么植物?”

荼罗沉默了好一会。

它忽然发现等种子发芽生长后,这一点自己是隐瞒不了的。

到时候司子濯就会发现他们的孩子是曼陀罗。

除非它瞒着司子濯将种子偷走,悄悄种到别的地方。但那样很不安全, 也不可靠。

最后, 荼罗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司子濯:“好吧。”

“不过,”它补充道, “有可能会长成你内心深处最喜欢的植物。”

这就跟“相由心生”一样。

“我最喜欢的植物是曼陀罗。”司子濯难得有点激动, 拉着它的胳膊道:“难道,会长成曼陀罗花?”

“也许。”荼罗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这已经足够令司子濯兴奋。

“那也太幸福了吧。”他说。

荼罗:“你觉得生出曼陀罗会很幸福?”

司子濯看着它, 笑了笑说:“也不是这样说啦。如果真的可以和你拥有小孩,我肯定会觉得很幸福呀。这就跟中大乐透一样,几率千万中无一。但如果能生出曼陀罗, 我最喜欢的花, 我会更幸福一些。”

荼罗:“你不会害怕,恐怖?”

司子濯:“那是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荼罗唇角不动声色地微微翘起。只是弧度太小,连身侧的司子濯都未曾察觉它在笑。

它牵着他的手,穿过台阶下面的人潮, 离开了医院。

-

荼罗和司子濯先去了一趟司小夏给的地址, 接她儿子。

路上, 司子濯向它介绍道:“我姐小孩今年一岁半多, 叫林天可。他平常挺乖的, 不哭不闹, 我们只要定时给他换尿布喂奶粉就好了。”

荼罗点了点头。

一人一花很快抵达司小夏朋友的小区楼下。

上电梯时,司子濯继续跟它说:“季姐是我姐的大学同学, 她们关系特别好。她生了一个女儿, 我姐还说要给他们订娃娃亲呢。然后季姐生小孩比较早, 小孩已经送去幼儿园了,她现在比较空闲,就经常帮我姐带孩子……”

荼罗对人类这些鸡毛蒜皮的人情小事并不感兴趣。但因为是司子濯说的,还是摆出了一副耐心倾听的表情。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它顺道闻了闻附近。

走廊处充满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荼罗并没有察觉到恶鬼的气息。

司子濯也有点紧张,胳膊轻碰了一下它说:“正豪,那个女鬼来了吗?”

“没有。”荼罗说,“看来我们提前了。”

“那就好。”司子濯松了口气。

他上前按了门铃。

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衣的胖妇人打量着他们。

司子濯忙道:“季姐,我们是来接可儿的。”

她显然认识他,扫了他们一眼,便笑着弯腰从鞋柜里取拖鞋。

“进来吧。”

荼罗跟着司子濯走进屋内。

房子不大却很温馨,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过四处可见的玩具和彩色用品证明着小孩存在。

客厅茶几旁边摆着一张婴儿车,里面正躺着一个咬着奶嘴在沉睡的小男孩。

这是荼罗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人类幼崽,不免多看了几眼。

“你们先坐一会哈,我还要去收拾可儿的行李。”她还给两人泡了茶。

当然季姐并不知道,其中一个不是人。

“好,季姐你慢慢来。要我们帮忙吗?”司子濯起身问。

“不用,你们坐着等就行。”

在进卧室收拾东西的空隙,季姐还不时用余光打量二人。

不可否认,这俩小年轻都长得很好看。

但一个盲人。另一个,光看那头紫发就嚣张得要命,看着就不靠谱,别说照顾小孩了,季姐都怀疑他会不会用热水冲泡奶粉。

她实在搞不明白司小夏为什么会把儿子给他们照看。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季姐也不好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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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拾好东西后,又叮嘱了两个小年轻一些照顾幼崽的注意事项,这才一路送他们到楼下。

路上人类幼崽醒了。他睁着一双懵懂好奇的眼眸,在与荼罗对视的刹那,猛烈地哇哇大哭出来。

那哭声,如疾风骤雨,吓得在场司子濯和季姐都有些无措。

荼罗皱起眉。它果然还是对小孩喜欢不起来。

季姐抱起他哄了两下,林天可这才止住哭声。

只是他缩了缩脖子,看向荼罗的神情十分害怕。

季姐有点尴尬道:“小孩子没见过你这发色,可能有点怕。”

其实并不是发色的原因。

传说纯净的小孩子能看穿灵异诡兽的真面目。

林天可看到的荼罗并不是人,而是一株行走的紫色巨大花朵。

因此他才会在第一眼吓得哇哇大哭。

荼罗单手插兜,神情淡漠。

季姐看到它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加开始担心起姐妹那娃的未来。

因为幼崽这顿哭,回程路上,他全程都是由司子濯这个亲舅舅抱着的。

不知是不是血脉亲近缘故,林天可在司子濯怀里就很乖,探出脖子,一双滴溜溜的葡萄眼不断打量着周围世界。

临把他们送上车前,季姐看着司子濯无师自通的抱娃姿势感叹:“你这天生就是当爸的料啊。”

“我会再继续努力的,谢谢季姐。”他笑着说。

-

林天可的到来给花店增添了几分人气。

他继承了母亲的颜值,生得玉雪可爱。

无论是店员还是前来买花的客人看到他,无一不发出惊叹:“好可爱!”

荼罗倒无感。它对人类本就眼盲,对缩小版的人类只感觉像蜗牛或者路边的小爬虫一样,它一根花枝就能轻而易举地捏死。平常帮林天可换尿布、泡奶等行为,它全程都是皱着眉完成的。

人类真麻烦。荼罗心想,要是它的种子,直接丢土里就会自己生长,哪用得着喂食清理。还要哄睡觉!

这只人类幼崽唯一能引起它注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十分纯净的灵魂了。跟司子濯一样,他身上也是白色的,没有一丝“恶”。

时间久了,林天可也不害怕荼罗了,每次看见它还会咯吱咯吱笑。

他会说话,叫司子濯“九九”,叫荼罗“fafa”。

司子濯很想纠正他叫荼罗的这个叫法,但一直没成功。

司子濯还给他买了铃铛玩具,就挂在他婴儿车上方。

花店不忙的时候,他几乎都在逗弄林天可。

“你觉得可儿真的很可爱吗?”他侧头问荼罗。

荼罗:“嗯,可爱。”

听出它话语中的敷衍,司子濯笑了笑,说:“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更可爱。”

自从得知自己和荼罗的崽崽极有可能开花结果蹦出来后,司子濯就变得格外想把种子生下来了。

甚至,这变成了近期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只是一切都还是未知。

这是司子濯人生中最大胆刺激的一场冒险。

是赌博,也是在开盲盒。

首先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生出这堆种子,其次,他也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到底会是什么模样……植物什么的倒都无所谓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孩子不健康或是畸形。这大概是每个母亲在怀孕期间都会担心的事。司子濯记得司小夏从怀胎三月起就开始焦虑,一直到临近生产孕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她才放下提心吊胆的思绪。在此之前,她一度焦虑到夜不能寐。

司子濯如今也有类似的感觉。

尽管荼罗并没有跟他说怀种子的避讳注意事项,他已开始自觉履行一个孕夫的守则。

比如,不熬夜,不吃辛辣,多食营养物质,多喝水等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多晒太阳。

这件事差点影响到他们的夜晚生活。

由于担心会不会在剧烈运动中导致种子流产,司子濯建议自己和荼罗,等他把种子生出来以后再做。

荼罗:“你想多了,不会的。”

司子濯蹙着眉,有些发愁:“可是那样种子会不会坏掉?”

“种子又不是人,没那么脆弱。”说罢,荼罗便倾身堵住了他的唇。

“唔,唔……”司子濯还想说什么。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中,他不忘伸手小心翼翼地护住肚子。

而就在这时,旁边婴儿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哭啼声。

“哇——呜呜呜呜——”

荼罗不耐烦,且危险地眯起眼。

黑夜中,曼陀罗看向小屁孩的眼神杀气腾腾。

“他是不是饿了。”司子濯有点急,想起身。但荼罗在,他无法起来。

“你可以松开我吗?”他小声问。

荼罗:“不能。”

它弹指朝幼崽施法,瞬间令他进入甜甜梦乡。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你看,现在他不哭了。”荼罗说。

“唔…还是不行……”司子濯脸烫得厉害,低低地说:“下次好吗?在小孩子身边,我做不到。”

植物天生都对水格外敏锐。曼陀罗平常最喜欢的,就是被人类举起水壶浇花的环节。

察觉到他眼前濡湿水汽。

“你在骗我。” 它附在他耳边,嗓音低沉悦耳,仿佛滚珠:“你明明更兴奋了。”

司子濯尴尬又窘迫。事实上,他对它身上的花香真的毫无抵抗力。

鼻腔间充盈着那股清幽甜美的曼陀罗香味,宛如罂粟,令人类眩晕的同时,沉溺、上瘾。

好像陷进它编制好的天罗地网,这一次,他亦无法逃脱。

-

帮忙带娃期间,司子濯和荼罗闹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但总体来说还是和谐的。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司小夏即将出院的时刻。

到后天她就会接林天可回家。

到现在那对母子鬼还未出现,司子濯有些担心女鬼以后会不会对姐姐和侄儿下手。

荼罗说:“不会。等明天,她肯定会出现。”

司子濯:“啊,为什么?”

荼罗看了一眼天空,道:“因为明日,便是月圆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最近咸鱼太久了,晚上争取加更。腆着脸求一波营养液。

30 红衣女鬼

30

因为经常听书小说, 司子濯记得里面的恐怖玄学文就经常说,xx鬼常在月圆之夜出没。

难道圆月之夜有什么特殊意义?

他问荼罗,荼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它并不懂这些。只是本能上感觉在月圆之夜, 恶能量爆发最为激烈。

在这样的夜晚, 世间万物的丑恶都会趁机出来走动,腐烂的怪物、游荡的鬼怪, 污浊的蜘蛛毒蛇, 长列柩车,秃鹫、蝎子……沙沙沙, 纷至沓来。

圆月投影的阴气会加强它们的力量,使得正直、阳光、天秤退避三舍。

正如午时阳气最重时刻鬼魂不敢出没,在月圆之夜, 便是林若明这等法师看到恶鬼, 也只有逃命的份。有时候跑晚了,就极有可能成为恶鬼的盘中餐。

司子濯闻言顿时很担心。

“那要不我们也逃吧。”他看着荼罗,有些紧张道,“可不可以逃到一个不会被它们发现的地方?”

荼罗摇头说:“不行。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司子濯更加忧心忡忡:“那你要自己对付它们吗?要不我和我姐再去找几个大师,你们一起联手也许情况会更好……”

“不必。”荼罗打断他道:“那女鬼实力不强, 我便可以对付。”

司子濯怔了一下。

他怎么听姐姐说, 那个女鬼很厉害?

“你还是考虑一下吧, 人多力量大。”他还想再说什么。

“况且, ”为了让他打消想法, 荼罗补充道:“现在外面装神弄鬼的很多, 你怎么知道,你请来的人是真有本事, 而不是给我拖后腿的?”

“好吧。”过了一会, 司子濯小声道:“对不起, 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荼罗揉了揉他的头。

另一边,还在住院的司小夏得知恶鬼即将来袭,连夜托旧友找到了以前给花店看风水的那个风水师傅,花重金买了些符箓、辟邪铜镜之类的东西送到店里,让司子濯挂在大门上。

她自己也想赶过来,但司子濯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危险,让她还是待在医院里。

那对母子鬼心术不正。已经想着让鬼胎寄身重生了,难保那个母亲不会盯上司小夏。

荼罗也说,让她待在医院为好。母子鬼盯上的是林天可,只要她和孩子在不同的地方,就不会对她下手。

晚上司子濯将司小夏送来的那些东西拿给荼罗过目。

荼罗感觉聊胜于无,便拿了个板凳亲自挂到大门口。这些东西对付寻常鬼魂确实有效果,但是对月圆之夜的母子鬼而言,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挂镜子时,司子濯还特意观察过铜镜反光的角度,确保不会照到胥正豪这才放心。

“这些符箓会对‘嘘嘘’有影响吗?”他问荼罗。

荼罗说:“会有一些。”

司子濯说:“那等明天过后,我们就把这些符取下来吧。”

荼罗略点了下头,“随便你。”它本来是建议司子濯将这些符留着的。

漂浮在一旁的胥正豪见状,眼眶不禁溢出感动潮湿的泪水。

他想,司老板,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后来逐渐转大。

雨轰到屋顶上,遮掩住了人类平缓的呼吸声。

司子濯不是心大,是真累着了,沾枕即睡。

夜色中,荼罗侧躺,手肘撑着脸,凝视着他熟睡的容颜。

它中途起夜一次,给人类幼崽喂了奶。

站在窗户边上,看到了窗棂外的那朵紫色曼陀罗花。这是荼罗的分身之一。但也许太久没有得到灵气浇灌,在丧失本体的营养浇灌后已然干枯。司子濯大概想把它晒成干花永久保存,因着遇到这场大雨,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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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罗抬指给花浇灌了一丝灵气,它像一个年迈枯槁的老人,重新换发生机。烟紫色的花瓣飘荡在朦胧水雾之中,更显得妖艳美丽。

而楼下的那株本体,更是伫立在暴雨中,纹丝不动。它感受着自己被大自然冲刷、洗礼,自灵魂深处发出愉悦的喟叹。

透过窗户,荼罗还看到那只拉布拉多傻狗晃悠着钻出笼子撒尿,结果被淋成落汤鸡。

听人类说过,狗淋雨会得什么肤病。

它拿了块干净毛巾,走下楼去将瑟瑟发抖的狗子擦干,顺便给其喂了根火腿肠,而后把狗关进狗笼中。

胥正豪在一旁诧异地望着这一切。

若是以前,他绝对不会相信荼罗能做出这种事情。动物看到它不吓尿就是好事了。

可是它现在对向日葵挺好的。

也许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

与此同时,S市警方也对林若明死亡案展开了调查。

只是线索渺茫。

据知情人士司小姐所说,这起案件涉及灵异鬼魂。

因为死者的职业,警察们越查下去,越觉得瘆人。

现场唯一留下的线索,就是一束鲜花。

那是一种名叫伯利恒之星的鲜花,售卖自司小姐弟弟所开的花店。

一切又圆了回来。

上午两名警官顶着暴雨前来花店咨询老板,司子濯告诉他这束花是自己近大半个月前送给一名女性客户的。因为当时对方给的钱是冥币,他不愿多计较就将花给了她。

“我当时在花瓣上喷了保湿水。按理来说,就算这大半个月她将花放在冰箱里,花瓣的保存也不可能这么完好。”

听到司小姐弟弟这么说,警官们再度觉得背脊毛毛的,总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其中一人扭头,无疑对上紫发青年邪肆冷然的视线,当下背脊一凉。

“这个案情太诡异了。”两名警官边发动汽车离开时边讨论起来:

“会不会,真的有鬼?”

一切准备就绪后,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花店挂牌暂停营业。雨势依旧狂暴,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电台天气预报在播报暴雨预警,隔壁商户在抱怨雨下得太大,路边排水沟里的污水都连带冲了出来。

明明才下午五点,天就彻底暗了下来,仿佛入夜。

鬼最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样即便未到太阳落山的节点,它们亦可以出来浑水摸鱼。

所以每到清明时节,总是雨纷纷,乌云密布。

司子濯简单做了一碗砂锅土豆粉,坐在花坊桌上慢悠悠地吃着。

他给荼罗也做了,但它依旧不吃。他便自己吃。

砂锅里加了番茄、火腿,香菇、豆芽、火锅丸子、青菜等丰富食材,配着喷香锅底十分入味。他吃得也很香,最后把剩下半份也给吃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怀着种子的缘故,最近司子濯食欲格外旺盛。

可能种子也跟孩子一样,会消耗母体内能量吧,他心想。

吃完,洗完碗,司子濯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了屋内沙发上,拿起一本诗歌在读,等到黑夜彻底降临。

荼罗陪在他身边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球赛。它看不懂,只图个新奇。

装着林天可的婴儿床就放在他们旁边。

司子濯精神本来是很紧张亢奋的。

但等了好几个小时后,不自觉有些昏昏欲睡,头一点点,倒枕在了荼罗肩膀上。

红衣女鬼就是在这时候踏入花店的。

风铃声响起的那刹,司子濯打了个激灵,像弹簧一样挺直身体,整个人瞬间清醒。

荼罗握了握他的手。

这还是司子濯第一次直面见到长相这么恐怖狰狞的鬼!

他心脏激烈跳动着,但还是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余光注意到女鬼一直盯着婴儿车在看,眸光带着势在必得的凶狠。

荼罗将婴儿车拉近了些。但也许是有所感,林天可霎时哇哇大哭起来。

而另一边,手持棒球棍的胥正豪已蓄势待发。

他想自己好歹也是一练体育的,只待荼罗一声令下,就挥棍砸过去。

嗒,嗒。

水掺着不明猩红液体顺着僵白皮肤滴在地板上。阴风阵阵。

女人一袭红色长裙,黑发披散,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即便如此,也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的血肉模糊。似乎像是生前遭遇了重击,她后脑勺还破了个洞,有血夹杂着脑浆源源不断流出。

司子濯注意到她走路姿势十分奇怪,一瘸一拐的。有点像丧尸。

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害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你是谁?我与你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家人?”

红衣女鬼停步,冲他笑了笑。因这个笑容,她整张模糊血脸挤成一团,仔细一看,上面似乎还有蛆虫在蠕动,“好心的老板,你不记得我了?”

听到这个声音,司子濯瞬间想起,这是那天来店里向自己零元购伯利恒之星的女鬼!

他面色又白了一瞬。这种感觉就好像农夫与蛇。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即便是司子濯,在此刻也不禁感到愤怒。

荼罗握紧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间轻轻划拉了两下。

电流般微妙的触感,竟奇异的令司子濯冷静下来。

他平复呼吸,道:“你上次说你要报答我,结果就是这样报答的?”

在刺耳的婴儿哭啼声,红衣女鬼回答:“林立轩本来不用死的。那个医生说,他动了手术以后可以活下去,只是从此会变成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需要人照顾。这种情况下你姐肯定不能跟他离婚,甚至还得迫于道德压力去照顾他。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再加上高昂的房贷,你觉得你姐能坚持多久?也许未来某一天,她就会因为忍受不了而主动拔掉他的呼吸机,成为杀人犯。”

“我替你们杀掉了林立轩,让你姐毫无负担地拥有了几百万的遗产,这还不够吗?”

荼罗没啥反应,司子濯却面色微变。

显然,这个红衣女鬼很了解他们家。

林立轩居然是被她弄死的?

“可是你不该盯上我姐的孩子。”他低声道。

“那也是她罪有应得!”红衣女鬼表情扭曲:“司小夏害死了我和我的孩子,我要让她偿命……”

“等等。”司子濯一头雾水,“我姐怎么就害死你们了?”

他还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红衣女鬼凄厉阴森地笑了起来。

“我叫余梦菲,是S市艺术学院大三的一名学生,专业是舞蹈……”

提起舞蹈时,她的神情格外哀伤。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跳楼摔断了双腿,从此再无资格跳舞了。

随后,她向花店的一人一花一鬼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余梦菲出生农村小镇重男轻女的家庭,作为姐姐的她,从小就被家庭洗脑要照顾弟弟,以后嫁个有钱好人家,作弟弟的依靠。她从小被家里pua很严重,有好吃的,哪怕饭桌上只有一个鸡蛋,也要主动让给弟弟。

她的学习成绩也并不出众,唯独一张脸长得清秀漂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小镇长大,高中毕业就嫁给一个会出大笔彩礼的老乡,从此开启贴补娘家、任劳任怨给丈夫洗衣做饭的平凡婚姻生活。

高一的时候,父母就张罗着开始给她说亲了。

虽然弟弟才刚小学毕业,但他们已在县城里看好了商品房,就指望着把女儿卖一大笔钱,好给儿子准备未来婚房。

余梦菲当时也很害怕,但她无法抗拒父母的命令。

直到城里有钱二舅的到来,成了她人生命运的转折点。

二舅早年做建材生意发家,如今在省城买了大别墅豪车,是他们村里远近闻名的有钱人。

他这次来,是跟余家父母说自己打算把余梦菲接到城里去住,资助她跟自己女儿一起读艺术高中。

爸妈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忙向哥哥推荐自己的儿子。

“让阿晨去吧,阿晨比梦菲乖多了。”躲在门帘后面的余梦菲听到母亲这么说,当场就想反驳。才不是!弟弟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小小年纪老师就说他跟同学打架。

她向来逆来顺受,不懂争取。但她想跟二舅走,她不想这么早嫁人。

余梦菲就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二舅的嘴。

幸好他拒绝了父母,说:“不行。我主要想给小甜找个玩伴,都是女生比较好,而且去年过年时候梦菲跟她挺合得来的。”

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落到余梦菲头上时父母却有些发愁了。

他们跟哥哥说,自己打算让梦菲高中毕业就嫁出去的事时,被他嘲笑了一番。

“直到现在,当时的事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二舅抽着烟,用一种很嘲弄的表情看着我爸妈,说‘你们还是不懂做生意啊。你看城市精品店里的商品都需要包装一番才能卖上好价钱。你过两年让梦菲结婚能拿到多少彩礼,十万,还是二十万?让她去上大学就不一样了。等她毕业嫁个城里的金龟婿,到时候能把你们和阿晨一起接到城里享福。’”

许是二舅的话打动了他们,次日她就跟着去了省城。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新裙子。

大城市的一切,包括那所艺术学校,都令余梦菲眼花缭乱。

也是那时候,她才得知,二舅把自己接过来的原因是她表妹余甜甜有抑郁症,平常在学校郁郁寡欢被人欺负。二舅希望她能照顾甜甜,两人一起并肩学习舞蹈更有动力。

也就这样,余梦菲才有了考上艺术大学的机会。

因为高中毕业时余甜甜病情恶化跳楼轻生,她也离开了舅舅家,从此靠寒暑假兼职来挣学费和生活费。

对于一名普通女孩来说,想要挣到艺术学院每年高达两万的学费并不容易。

从一开始的洗盘子、发传单、家教,到后来,余梦菲去了夜场工作。在那里,她遇见并认识了林立轩。

林立轩在她面前打造的是成熟、可靠的事业有成人设。他对她很舍得花钱,甚至赞助了她的学费,给她在外面租房子,说要养她。

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余梦菲沦陷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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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检查报告给他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他会很开心,谁知道,他气得勃然大怒,当场把我推到了墙上。他给了我一笔钱,叫我赶紧去把孩子打掉。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有家庭的。他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婆,还有儿子……”

林立轩保养得宜,跟她说自己二十七岁,其实已经三十多了。

以为的浪漫爱情,原来是一个谎言。接受不了自己成为第三者的余梦菲,在校园中传出她打胎做外围的流言后彻底崩溃,最终选择了跟表妹一样的宿命——跳楼自杀。

司子濯和胥正豪听了这个故事都挺同情她的。

归根结底,都是渣男的错。

“你要恨也应该恨林立轩,这跟我姐有什么关系?”司子濯道。

大概是原生家庭的缘故,余梦菲很渴望爱和家庭。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与林立轩结婚,幸福的未来……在得知他已婚后,她一度卑微地说自己可以等,她先把孩子生下来,等他离婚后,他们再结婚。

可是林立轩的话毫不留情打破了她的幻想。

他说:“抱歉,我很爱我老婆,我不想失去我的家庭。要是你生下来,她肯定会发现。”

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绝望的。

甚至,怨恨起了他的老婆。

“你没做过母亲,不懂。”余梦菲摸了摸肚子,神色恍惚:“被迫失去孩子的感觉,有多痛苦。”

司子濯:“……”

他想说,自己怎么就没做过母亲了??他现在就是好么。

荼罗本来不想听女鬼多废话,只要她动手,它可以直接让那个女鬼原地消散。

但是她似乎也很聪明,知道它的危险性极大,始终与他们保持安全距离,未曾冒昧靠近。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悄无声息且恰当的时机。

司子濯却看着她,失望道:“这就是你害人的理由?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失去孩子又该有多痛苦?你这种行为,无异于鸠占鹊巢。就算你今天成功了,我姐也不会对你寄生的孩子有多好。你这个情况真的不适合养育孩子。而且林立轩给你钱,你还不是去把孩子打掉了?如果你真想要,你当时也完全可以生下来,何必等死后去祸害别人……”

大概是司子濯的话激怒了她,女鬼张牙舞爪,不顾一切地瞬间向他扑来——

荼罗静静地看着她。

在罪恶土壤的滋养下,邪恶之花悄然绽放。

它汲取着这对母子恶的养分,就像在优雅地切着牛排品尝晚餐。

“啊啊啊啊啊——!”

女鬼发出凄厉惨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未出世胎儿的身体变得透明,直到烟消云散。

消失前一刻,她想起林立轩曾送给自己的花,伯利恒之星。

他告诉她,这种花的花语是清纯,很配她。

不知何时起,婴儿啼哭停息,窗外雨停了,花店又恢复了夜晚寂静。

司子濯怔怔地望着不远处。

只见书桌上的诗集被一阵阴风哗哗翻动,停留在了某一页。

【…我要把这可恨的树多扭几下,不让它长出毒化空气的蓓蕾。”她这样咽下充满仇恨的唾沫,并不懂天意是永恒不变的,她亲自在焦热地狱里往上搁为惩治母亲之过的火刑柴堆。但是,一个天使暗中呵护殷勤,被摒弃的孩子在阳光中陶醉……】

荼罗见他盯得出神,便问:“这本书叫什么?”

“这不是书,是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集。”司子濯回过神来,说:“它叫《恶之花》。”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生fafa种崽啦

31 掉马

31

又过了两日, 司小夏出院过来将林天可接走。

他离开后,司子濯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林天可已经算是小孩中比较安静乖巧的那种了,但……依旧改变不了人类幼崽娇生惯养且爱作爱闹的习性。好几次夜里, 司子濯都被他的哭声吵醒。

“小孩子还是太吵闹了。”司子濯向荼罗感叹, “幸好我们怀的是种子。”

荼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小孩的么。”

“是喜欢啊。”司子濯摸了摸下巴,道:“不过比起人类幼崽, 我现在好像更喜欢也更期待我们的植物宝宝了。”

荼罗说:“这个你可以放心, 植物不会吵。”

“那它们会乖吗?”司子濯好奇地问。

“现在还不知道。”荼罗顿了一下,说:“不过, 我会让它们变乖的。”

司子濯又抚了下干瘪的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生下来。”

“大概六月份吧。”荼罗估算道。

司子濯看起来有些失望,“还要这么久啊。”

荼罗:“是的。”

司子濯又重新打起精神, 说:“总归比人类怀胎九月要快很多了。”

当然他此时还不知道, 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悄悄怀上了。

跟怀人类宝宝不同的是,司子濯孕期也一点不显肚子。

毕竟他怀的是一堆种子,需要占的体积很小。

但即便如此,还是要小心对待。

荼罗将司子濯搀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泡了花茶的温水。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它观察着人类的神情问。

“没有。”司子濯摇了摇头, 低头看着温水中漂浮的粉色花瓣, 忽然说:“我以后还是不喝花茶了吧。”

荼罗:“嗯?”它记得人类往常挺爱喝的。

开花店的缘故, 司子濯有收集一些品种花瓣晾晒后泡茶的习惯。花坊柜子台底下就有很多他这两年来积累的瓶瓶罐罐。

司子濯有点伤感道:“我现在有种感觉, 我在吃种子宝宝的同类。这样对它们来说好像太残忍了。”

荼罗:“……”

它很高兴人类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直以来, 这间花店包花, 对它而言就像在处理同类残尸。

要是换一种花目睹如此血腥的场景可能早就崩溃了。

也就荼罗这样冷血邪恶的花品种,才会无动于衷。

“你可以换一种饮品。”荼罗思考着, 说:“比如茶, 豆浆, 咖啡。”

“嗯。”司子濯侧过头看它,“我们一会去逛超市吧?”

荼罗:“好啊。”

司子濯:“我顺便买点豆子。”

因为他怀了种子,最近荼罗都住在花店。两个人住一块难免会缺一些日用品。

他用一半盲文和一半最近学会的文字写了一张购物清单。

下午,一人一花前往超市。

路上荼罗的手,司子濯心想,原来自己这么容易满足。

只是普普通通和它逛一次超市,就能够让他感到莫大的浪漫与幸福。

除此之外,司子濯还在征询了荼罗意见后,购买了一些园艺用品。

等到时候种子生下来,肯定是要进行栽种的。

货比三家后,司子濯买了一些质量上佳的种植盆、铲子之类。

“剩下的就去网上买吧。”他说。

荼罗:“嗯。反正时间还久,不急。”

-

日子就这样琐碎且有条不紊地继续过下去。

在五月降临之前,他们身边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是植树节。司子濯给西北大沙漠捐了一笔款,随后与荼罗一起去城郊外参加了植树活动,亲自栽种下了两棵果树,度过了一次很温馨的约会。

其次是司小夏把房子卖了以后,中介那边依旧传出闹鬼传闻。

因为这件事与前夫有关。她已经按照荼罗吩咐,将林立轩的一切物品拿走烧掉,可还是发生这种事情。无奈之下,她只能再请荼罗和司子濯过来看一遍。

荼罗和司子濯在房子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鬼——林立轩。

大概死亡前不甘心,他怨气郁结,也凝固成了一只恶鬼游荡世间。

因为无处可去,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间房子里。

看见他,司子濯果断向黑白无常举报,让公务员把他抓走了。

“按照罪行,他应该要下地狱吧?”司子濯问荼罗。

荼罗也不知道。还是公务员回答他:“嗯,差不多,在人间已婚出轨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阎王爷估计会判他终生待在第十八层。”林立轩在无常的锁链下冒白烟发出惨叫。

司子濯又高兴起来。

罪恶终有报。

荼罗后来也基本在花店住了下来。

只是偶尔会外出觅食。以它现在充盈的恶之力,已不再需要每日回到本体中吸收养分。

每天陆陆续续的,也经常会有鬼魂不小心或有心误入花店。但由于它的恶名远播,鬼魂们全都小心翼翼,出不起钱的就拿别的东西来换。总之,现在没有鬼再敢零元购。

司子濯开的这家一束集花店很快也在鬼界声名远播。

和人类一样,在这世间游荡的鬼魂们也是有鲜花需求的。

有些鬼之间也会谈恋爱,想互送玫瑰花,却苦于没有渠道。它们的肢体无法接触实物,可是奇妙的是,却可以触碰到从这间花店里买来的花。

一时之间,司子濯的花店生意火爆。

虽然有规定鬼魂只能使用冥币,但总有一些有本事的鬼能通过其他渠道搞来人类可以交易的钱币。

于是司子濯的花店,就过上了白天正常营业,晚上挂牌冥业的忙碌生活。

司子濯也从一开始的“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到后来渐渐习惯,面不改色。

在荼罗建议下,他还是装瞎。反正每天就眼观鼻观心,假装自己看了一部恐怖电影。

不过由于司子濯和荼罗晚上要睡觉,夜里的生意大多由胥正豪帮忙打理操持。

辛苦的同时,伴随而来的就是营业额激增。大头都是他赚来的。面对同类鬼,胥正豪毫不手软给开出天价。但由于这个花店生意是垄断的,鬼们也只能咬牙支付。

到后来生意实在忙不过来,司子濯又心软收容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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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人单纯没心眼,荼罗却毫不留情地也让这两个鬼签了跟胥正豪一样的十年契约。

司子濯有点于心不忍:“这样,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荼罗道:“是你太好了。”

它自己吞吃了那么多恶鬼,自然明白这些鬼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人性经不起考验。人类社会之所以能保持表面的文明,是因为法律规矩和道德的限制。可当它们成为鬼魂以后,没有束缚,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司子濯太善良。它倒宁愿他不去见识这些恶,由它来保护他。

花店生意蒸蒸日上。月终营业额出来时,司子濯都惊呆了。

光这个月的收入,就抵得上有情人节加持二月最火爆时候的两三倍。

照这样下去,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存够在S市买房的钱。

很多人都说开花店是小资行为,赚不了什么钱。

曾经的一束集花店的确如此。司子濯打拼那么久,都没舍得请店员,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揽了所有活。

可是如今,他竟然靠着开花店快实现了财富自由。

而且有了店员帮忙,他现在也没有以前那么忙了。每天都多出很多时间可以自学文字。

高兴之余,司子濯便同荼罗商量,打算以后每月给它一些分红。

他也很清楚,夜间花店之所以生意能如此稳定火爆,离不开它的功劳。

荼罗却说:“不用,我不需要你的钱。”

司子濯开始还以为它是不好意思。毕竟这世上哪有人会嫌钱多呢?

荼罗说:“我不是人。”

司子濯忍俊不禁:“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荼罗便微微一笑。到现在,即便它无意间透露出真话,人类也不会相信。

对方不愿意收钱,司子濯左思右想下,便决定肩负起养小男友的重任。

养荼罗并不用多少钱。这段时间他亲身体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司子濯自己每天三顿还要加餐,荼罗在饭桌上每次只是动筷浅尝辄止便说饱了。

其余生活开销也接近0。

司子濯唯一养男友比较花钱的地方,就是他热衷于给荼罗买衣服。毕竟他的小男友有着堪比男模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他照着网上那些男明星出街图买同款,每一件套在荼罗身上,他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你穿上比那个xxx还好看。”

司子濯一度想荼罗可以去做明星。它压根不需要会演戏或者才艺,只要往那一站,就足以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但司子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一遇到荼罗有关的事,他就变得特别小气。它是他人生中最幸运遇到的宝藏。他只想它是自己一个人的,一点都不想与旁人分享。

除了和他腻歪在一起外,荼罗也没别的爱好。

像同龄人泡吧、打游戏,抽烟喝酒等习惯,它统统没有。每日最大的兴趣就是围着他转,以及偶尔消失一段时间出去散步。这样时间久了,司子濯都担心它会不会无聊得憋出病来。

这种感觉就像养小孩一样。司子濯提前为肚子里的种子爸爸操起了心。

也许就像司小夏所说,应该让荼罗试着去学习?或者有一份事业。

当然这个学习并不是指学校书本上枯燥无味的知识。司子濯想的是,让它去培养一门自己喜欢的兴趣爱好,比如运动打球、插花啊,绘画音乐高尔夫球等都可以。

他把这件事跟荼罗说了以后,对方竟然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拒绝。

“可以试试,我都行。”荼罗说。

司子濯小心地观察着它的表情。“你是真的想学吗?”他想了想说,“如果你不想就算了,我并不想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

荼罗:“还行。就像你说的,我应该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应该总粘着你。否则你也会烦的。”

“没,没有!”司子濯忙道,“我一点都不觉得烦。”

荼罗看着他,说:“可是你平常也要开店,有自己的事做。我去学一个东西,这样就可以在等待你的同时打发时间了。”

就好像在寒冷冬日喝下一杯热巧克力,司子濯闻言心里暖洋洋的。

这也许就是他越来越爱正豪,越来越离不开它的原因。

在它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就如朋友平阳华说的那样,年下的魅力,yyds。

荼罗虽然看着玩世不恭,但司子濯完全没担心它会出轨。

它不善表达,很少说情话,可是在日常的相处中,他能感受到它浓烈,占有欲到似毒物的爱意。

司子濯并不知道,荼罗曾经就像院子里的那只拉布拉多犬一样擅长等待。

在被人类饲养的那一年中,它每天都望着院子上方一角的天空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等来人类浇灌洒水。

曼陀罗是一种很孤僻,喜静且恋旧的植物。除了司子濯外,它并不想与其他人类打交道。

所以到现在变成人形了,荼罗依旧还在等待。

等待司子濯有空的时候,和他一起玩。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连打发时间无意义的事都能变得有趣起来。

-

因为没试过,荼罗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人类爱好。

司子濯带它去一一尝试了一遍,最后它选择了画画。

它第一次随意作的画,没有经过系统系学习,其暗黑风格就得到了画师的一致好评:“这帅哥很有天赋啊!”

司子濯给荼罗报了一个市中心的绘画培训班。从此每隔一两天,荼罗就会去上学。学完回来,无聊时候,它就会坐在院子里画画。

绘画那些狰狞、可怕地狱的东西,对它而言就是本能。

司子濯有时候看到它的画,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该怎么描述呢?他好像在见证一个毕加索艺术的诞生。

因为荼罗的画一直都是类似风格,它的绘画老师也来找司子濯说过,考虑到学生这个情况,稳妥起见要不要带它去看看是不是抑郁症。

毕竟有时候,画风能代表一个人潜意识的精神状态。

司子濯也有点担心。

这天晚上,他跟对方讲了这件事。“……你绘画班的老师,怀疑你有抑郁症。”他说。

荼罗:“你觉得呢?”

司子濯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很健康。”

作为枕边人,司子濯对荼罗的精神感知显然最有发言权。

他想,荼罗之所以画那些异象,也许是因为像他一样能看到鬼的缘故。

这令他更加心疼。

荼罗懒洋洋地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起身将他抱在怀里。

不知从何时起,曼陀罗爱上了这种与人类拥抱的感觉。

冷血植物只有在感受到人类炽热体温时,才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院子外面好多人呢。”司子濯又红了脸。

“没关系。”荼罗附在他耳畔,缠溢花香和呼吸像蛇一样盘旋在他脖颈上,“他们不是人,是鬼。”

司子濯:“……”好像一下子更可怕了。

荼罗似乎很享受他的恐惧,将人类一把打横抱起走上楼梯。

司子濯有点惊慌,“这样,不会又怀上种子吧?”

“有可能。”荼罗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因为品性恶劣的曼陀罗知道人类不会拒绝它。而它也将在下着雨的夜晚,用缠绕的粗壮藤蔓和花枝抚平人类颤抖的身躯和忐忑不安的心。

-

在征得荼罗同意后,司子濯将它的一部分画作发到了网络上。

他初衷是想询问网友这些画到底都是什么意思,没想到却火了。

五月中旬时,甚至一度火到国外。有一名富商开价百万美金想买它的画。

这也让司子濯愈发意识到,荼罗并不是普通平凡的人。

“他”的艺术天赋,就像“他”本人神秘黑暗的气质一样,浑然天成。

除了“他”不怎么吃饭外,他也观察到“他”的头发,自从变成紫颜色后,荼罗并未像常人那样长出黑色发根。他从未见过“他”去过理发店,可是他们同住这段时间以来,荼罗都一直保持这个发色。

那和院子里曼陀罗一样耀眼美丽的紫头发,就好像焊在“他”头顶一般,完全不掉色。

最令司子濯产生怀疑的一点,是他有一次无意中得知了店内“嘘嘘”体育生鬼的真实姓名。

那名车祸惨死的体育高中生,原来叫胥正豪。跟陀正豪同名。

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下意识地,司子濯不愿意去深思。种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他不想破坏现在自己和对方完美的关系。

可是没过多久,警方也找上了门。

依旧还是上次来店里的那两名警察。

其中一名年轻男性司子濯也认识。正好就是上次涉及艾滋病恶意传染案件时要接送他的警官。

荼罗外出上绘画课的某一天,他们来到花店里,向司子濯出示了证件。

他以为他们要问上次法师去世的事情,正打算再说一遍自己知道的线索。

年轻警察打开一个本子边记录边问:“陀正豪是你男朋友吧?”

司子濯点了点头,“是。”随后又问:“怎么了吗?”

“他本名并不叫陀正豪。我们调查了他的信息,发现他是一个黑户,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口簿。”年轻警察神情严肃,“最近我们刚查到一名S市罹患艾滋病的失踪者齐锦也与他有关。之前,他还在使用死者齐锦的房子、摩托车和遗产。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警方调查。”

司子濯脑袋嗡嗡的响,连年轻警察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现在只有一个本能反应,想办法联系荼罗,先帮助它逃跑!

作者有话要说:

32 崽种

32

这个美术培训班价格不便宜, 老师也是特级美术大师人物,在场学员基本都是有些底子,才敢花重金来进修。所有人中, 只有荼罗是零基础进来的。

可在短短时间内, 它的进步就足以秒杀所有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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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它的画成为“网红”后。

七八名学员围在荼罗身后,一脸敬仰地看着“他”作画。

“他”抬起画笔蘸颜料、再挥沾到画板上的动作是那样连贯丝滑, 举手投足间流泻着贵族般的优雅, 十分赏心悦目。只要“他”一旦开始画画,中途没有一丝停顿。哪怕是任何一个对油画一窍不通的人, 都能一眼看出,“他”的画风几乎没有技巧,全是本能。

遇到荼罗, 这些学员方明白, 在有些艺术上,努力是没有用的。天赋可以百分百碾压。

当然荼罗也是有致命缺陷的。

它只擅长画暗黑风格,且画作意象基本都是一些阴森不详的植物、动物,比如蛇、老鹰,爬虫之类。这种风格, 有人喜欢, 却也有人排斥、厌恶。网上有人骂它骂得很厉害, 不过大部分都被司子濯拉黑了。

它画的花植是一绝, 可却从来没画过人物。

就算是老师亲自教它, 它也不买账。

学员们私下曾议论过, “他”是不是不会画人。

不过这也挺正常的。要是荼罗什么都会,那天赋就是恐怖了。

“快, 快看!大神开始画人像了!”

荼罗正在给画作上色。

这幅画是它一周前就开始准备的, 之前已经粗略打好了草稿, 今日有空闲便精细调整了一下。

看到画作上逐渐出现的人影,学员们不约而同都吃了一惊。

“他”居然也会画人物?而且,画得也活灵活现,令人惊艳。

这幅画和荼罗以前的画风有显著不同。

画的内容是一方僻静院子里,一株在角落向阳生长的紫色曼陀罗花,和一名穿着黄色围裙的温润青年。他正低头在给曼陀罗花浇水,而花伸出了一道花枝,似是在垂垂跟他握手。

无论是色彩、意象还是风格特征,都透露着一股与它以前截然相反的温暖,与岁月静好。

老师走过来一看,欣喜道:“陀同学,你转变风格也很优秀,要不考虑一下将这幅画递交年终国际油画大赏参赛?”

学员们闻言,都不禁向荼罗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个比赛是真正硬核有料的,普通人还无法获得参赛入场券呢,除非得到像老师这样的专业大师引荐。

然而荼罗拒绝了,“不,这幅画我想自己留着。”

老师见无法说动它,只得叹了口气。

上完课,荼罗拿回手机看了眼。

有一条新消息。

曾经对新奇科技一窍不通的曼陀罗现在已经能够自如使用智能机。

它打开一看,是司子濯发来的。

对方似乎很焦急,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和信息。

[别回花店!!刚才警察找上门来了,说你是黑户,还涉嫌谋杀艾滋病患者齐锦……他们想把你逮捕。]

[我现在脑子好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现在也来不及说这些。我在xxx超市储物柜里放了两万块钱现金,你赶紧先叫车离开S市。要不去南城吧,上次我们一起去过的那个小山村。感觉那里没什么人,适合你暂时躲一阵避避风头。]

荼罗看着这些消息,面色倒没什么变化。

它很清楚警察是抓不到自己的。因为曼陀罗化作人,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不过它不想因此连累司子濯。

它不受人类社会规则的限制,可是他不一样。

“我知道了。”荼罗回复了一句语音。

外面下着绵绵细雨。

培训班学员们回去拿伞的功夫,就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

……

其中一名警员还向司子濯出示了天眼监控录像的照片。

这正是他们警方认为诡谲的地方——无论是任何监控、手机,都没有拍下过那名紫发美丽青年的模样。

“他”出现的地方,只能看到一株紫色、形态妖艳的花朵。

乍看……着实有些瘆人。

也因此,警方给这次行动代号取名“紫花”。

年长些的警员问司子濯知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

司子濯说:“我是盲人,看不到。”

警员:“……”

其实司子濯看到了,并且内心惊骇欲绝。

这不就是曼陀罗吗!而且,和他院子角落里饲养的那株长得一模一样。

陀正豪“他”……到底是谁?

警察走后,街坊邻居和隔壁冰姐都不禁好奇地围过来,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司子濯勉强笑了笑,说:“不是大事。”

见他一副不愿多提的模样,邻居们心中更想知道了,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自觉地各自散去了。

司子濯关上门。

今日他实在没有心情,便挂牌歇业,让店里员工们也提早回去。

下雨总是天黑得特别快。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司子濯拄着拐杖去附近便利店自提了自己网购的菜,敏锐地感知到有目光在盯着自己。

他一回头,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刚才那名年轻警员提着一袋盒饭走上车。估计是觉得他是盲人,因此连便衣都懒得伪装。

见状,司子濯心知肚明,警方派人来盯梢了。

越是这样,他越不能让陀正豪……不,他也不知道叫什么的爱人回来。

司子濯强自镇定,撑着伞加快脚步回到花店。

他给自己简单做了一顿晚餐,又去弄狗的饭。

向日葵最近挑食不怎么愿意吃狗粮。他打了一罐肉罐头,加上冻干泡奶,和一些自己炒菜剩下的蔬菜,它顿时吃得很香。

做完这一切,司子濯便坐在花坊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翻看学习。

他本意是想靠书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每隔几秒就去看手机。

胥正豪晃悠进来,见他茶几上的水杯空了,便动用灵力拿起一旁的水壶帮他灌满。

这个技能是荼罗教他的。否则普通的鬼,无法触碰到实物。

司子濯抬头看到他,过了好一会,问:“你也知道陀正豪,你叫陀正豪吧。”

胥正豪顿时有些尴尬,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子濯静静地望着他,道:“你可以向我说实话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胥正豪挠了挠头,说:“荼哥已经回来了。要不,你直接问他?”

“什么,他回来了?!”司子濯唰地一下就站起来,动作间带动水杯倒翻,水溅到他裤管和地毯上,他也毫无所觉。

胥正豪:“是的。”

司子濯喃喃:“警方现在布下天罗地网找他,他可不能回来啊……我明明叫他连夜去乡下躲一阵的。”

胥正豪说:“这个您可以放心啦。以荼哥的能力,人类警察是抓不到它的。”

人类?司子濯不明白胥正豪为什么要在警察前面加这个词语。

就好像……“陀正豪”不是人一样。

“他现在在哪儿?”司子濯起身往外张望。

胥正豪抬手指了某个方向,说:“它就在院子里。”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雨声外十分寂静。司子濯什么都没看到。

他又揉了揉眼睛,试图再看一遍。

可当他再度睁开眼时,耳畔响起熟悉低沉的嗓音:“你在找我?”

司子濯一回头,便跌进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带着幽魅的曼陀罗花香,和雨水、植物土壤的气息。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难以置信、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荼罗回答:“一个半小时前。”

司子濯:“外面有警察,你没被他们看到吧?”

荼罗说:“没有。”

它俊美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紫发没经过搭理显得有些乱糟糟的,呆毛乱翘,沾了些水珠,但看着还是很帅气。司子濯凝视着它的脸,抬手,从上往下抚摸,最终停留在它薄薄红润的唇,就像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它的时候,无论何时,他依旧会为它心跳不止。

“你,到底是谁?”

“我知道陀正豪不是你的名字。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本名吗?”

虽然被欺骗了这么久,但到这一刻,司子濯竟奇妙地再生不起气来。

说他卑微、恋爱脑也罢,他总觉得对方应该有苦衷。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荼罗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外的那株紫色曼陀罗,淡淡地说:“你不认识我了?”

司子濯莫名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

就像双胞胎之间的血缘感应一样,心有灵犀。

到现在,他已然明白,荼罗和曼陀罗花定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杯,“你是当初卖给我曼陀罗花种的那个人?”

那人是司子濯几年前在网上认识的,自称居住在印度。

他们虽然未曾见面,但在互联网上很聊得来。也因此,司子濯才会花高价向他购买曼陀罗种子。

而诡异的是,当初司子濯给他转完钱,几个小时后装着种子的快递就到了。

快递员说,这是从印度南部寄来的跨国快递,叫他好好消毒。可是正常来说,异国转运的快递不可能这么快抵达。那人的异常之处,令司子濯联想到了面前的男友。

或许,就像“他”所说,他们早就认识?

荼罗说:“不是,我是你亲手栽种的那株曼陀罗。”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啪,嗒!

司子濯手中的水杯再度滑落掉在地上。

这次彻底四分五裂。

-

其实关于要不要告诉司子濯事实,荼罗也思考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就算再隐瞒下去,也许未来有一天司子濯也会察觉的。

而且它认为司子濯不会离开自己。

毕竟他都怀了它那么多种子,就算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即使人类因为惊惧跑到天涯海角,荼罗也会将他再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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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司子濯过了好一会才接受事实。

他的爱人不是人,而是一株植物,一株花。

一株他亲手饲养长大,有毒的曼陀罗鲜花。

也是他最喜爱的花。

而且,他还跟这株花发生了性行为,并怀上了它的种子……

要换一个人,此刻大概已经吓得大叫,疯掉了吧。

可是当过往的信念价值观崩塌,又重建,司子濯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怎么抗拒。

他似乎,可以接受自己的男友是一株花。

“所以,你是荼罗?”他试探性道。

荼罗点了点头,“是的,主人。”

司子濯脸色爆红,尴尬到脚趾扣地。

“拜托,”他声音微弱,带着哀求,“不要叫我主人。我最多只是你的饲养者。”

荼罗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带着一丝诡异的邪气。

从始至终,司子濯都不认为自己是曼陀罗的主人。

在他看来,这种骄傲美丽盛放的花朵,是不会被任何生物控制的。

“那么,我的爱人。”荼罗吻了吻他的额头,道:“很荣幸被你饲养长大。作为回报,我的余生都是你的。”

司子濯:“等等,曼陀罗花能活多久!”

-

“紫花”行动曾在S市警局召开得轰轰烈烈。最多时曾惊动二十多名警员去找寻嫌疑人行踪。

可“他”就像人间蒸发般,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甚至,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毕竟“他”没有任何被记录下来的照片或视频。

所有录像带中,“他”都是以一株美丽紫色花朵的形象出现。

警方特意调查了这种花,学名紫曼陀罗,源自印度地区,有剧毒。

时间久了,不可避免地有流言传出——传说,“他”就是花变的人。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吸入毒素而亡。齐锦就是这么死的。

诸如此类的神秘,令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后来,就连齐锦案都破了。警方找到了他的尸体,确定他是因为艾滋病死亡的。

在详细调查过齐锦的社会关系后,警方发现,他生前与一名叫权高玉的艾滋病患者交往过密。如今权高玉也因病死亡。至此,警方判断齐锦也涉嫌艾滋病恶意传染案件。

那名神秘的“紫花”男性就此洗脱嫌疑。

因为“他”最多涉嫌盗用财产罪,顶天判不了多久,警局也就此封案,不打算再对“他”过多关注。

但是S市警局的那名年轻警察,却与“紫花”杠上了。

他总是私下三天两头地去花店,试图找寻线索。

有同事调侃他,“我看你这不是为了查案,而是看上人家老板了吧!那个花店的女老板是不是很漂亮?”

年轻警员红了脸。他说不出口,那个花店老板是男性。

一个很温柔,有着琥珀色漂亮眼眸的男性。

只是可惜的是,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

后来有一天,花店老板告诉他,“你不要再来了。这样很影响我店里生意。如果要配合调查,我愿意去警局。”

年轻警员一下手足无措起来。他总不能说,其实局子里现在已经放弃这个案子了吧。

花店老板说:“不要查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陀正豪这个人。我前阵子去医院搞号精神科,医生说我有中度幻想精神症。有没有一种可能,陀正豪就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年轻警员立刻叫道:“不可能!我亲眼看到过他!”

花店老板便说:“警官,你要不什么时候有空也去精神科看看吧,也许你跟我患了一样的病。那个医生说,长期嗅闻曼陀罗花香会产生致幻。”

警官死活不相信。

可是当他这一天回到家中,看到阳台上一朵在风中妖艳绽放的紫色曼陀罗花,顿时吓得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真是自己的幻觉?

不对。警官打开自己的记录本,其中就记录着一名牙医的口供。当时他信誓旦旦说自己也见过这名紫发青年。

“那年轻人,太邪气了。不夸张地说,我那天差点被他的眼神吓尿。”

——口供笔录,摘自安康牙科诊所王xx医生。

-

司子濯的确有一天牙痛。

那时,荼罗才刚变成紫头发不久。

他连饭都吃不下,捂着牙根那边的脸,想出门买止痛药。

荼罗说:“我帮你去买。”

司子濯就给了它钱,还写写画画弄了张地图给它,避免找错药房。

荼罗很快就拎着药回来了。他吞下,还是痛。白净的脸,眉头整个都皱了起来。

从人类身上黯淡的能量状态,荼罗能分辨出他现在很难受。

“很痛吗?”它问。

司子濯说不出话,就白着脸点了点头。

“我看看。”荼罗帮他检查。他“啊”地张开嘴,面对曼陀罗毫无防备地展现了口腔。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荼罗的手指变成花枝,有的纤细,有的粗壮,仔细探索、翻看着人类的牙龈。

最终确定是一颗龋齿在作怪。且龋齿长出太尖,磨到了顶端的牙龈肉。

荼罗便用变硬的花枝,一下一下帮他打磨那颗尖尖牙齿。

它抚过的地方,龋齿从中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朵紫色小花,绽放。

因它翻搅着唇舌津液,气氛逐渐暧昧起来。

司子濯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去医院看了。

一家名叫安康牙科的诊所。

在荼罗的视线下,牙医给司子濯动手术期间,全程战战兢兢。

最后花了比平常快两倍的速度解决完那颗龋齿,牙医再站起身时,发现自己的裤子和后背都已经湿了。

被那个紫发年轻人硬生生吓出来的。

-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高考。

毕业季。

胥正豪暗恋的那个女孩就要即将从高中毕业了。

听他说,她还是去考了他们一起约定的那所大学。

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他知道她也许还在等待着他,可是他们却不可能再见面了。

那天,胥正豪穿上西装(虽然是店里的标配工作服),打上领带,给女孩送去了他亲手包扎的一束小雏菊。他特意选了最新鲜的花材,喷上保湿水,看起来黄嫩得娇艳欲滴。这次他也没有再写贺卡,把花放到她窗台上便离开了。

尽管荼罗曾说,他每年都可以送女孩一束花,作为员工福利。胥正豪却不打算再送了。

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能共同陪着走一段路足矣。他不想再打扰孟秋柳的生活。可能她也不想被打扰吧。

就像他第一次在贺卡上写的那样,她未来值得比他更好的人。

这天没有下雨,反而艳阳高照,似乎与胥正豪悲伤的心情不符。

鬼是不能在烈日下出门的。要不是荼罗给他施了法术,也许他半路就燃烧成了一坨灰烬。

想到接下来的工作,胥正豪重新打起精神,从后院游荡进花店。

“过来。”正在院子里除草翻土的荼罗停下动作,向他招了招手。

“怎么了荼哥?”胥正豪飘过去。

荼罗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胥正豪仔细一看,发现这居然是一张手绘的机票。飞行目的地是他一直很想去的希腊,爱琴海。

荼罗说:“这是老板给你弄的。以后,你每年的员工福利是一次国外游。”

捏着薄薄的机票,胥正豪傻傻地笑了起来。

“谢谢荼哥,谢谢司老板,祝你们早生贵子,呸呸,百年好合!”他看起来满脸写着高兴。

荼罗瞥了他一眼,继续埋头铲土。

它估计过预产期,大概这几天司子濯就要生了。

得在崽种子们生出来前,将这批土地给收拾好。

……

论一个父亲的自我修养。

高贵、美丽的紫色曼陀罗自出生起十花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下地为崽种们干农活。

……

第一次生崽种,司子濯紧张、忐忑又担心。

考虑到一点,他是男人,身体构造没有子宫卵巢等器官。种子们,不会像排泄一样排出来吧?!那样他真的有点接受不能。也许某天一不小心,他们的孩子就会被冲水马桶冲走了。

他之前问过荼罗,自己会从什么身体部位把种子生下来。

荼罗指了下他肚子中间的圆点,说:“这里。”

司子濯低头一看是肚脐眼,顿时松了口气。

荼罗说,曼陀罗花花种的生命力很强。不用担心,等它们成熟后会自己从他肚子里掉出来的。

司子濯便点了点头。

它没说出口的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司子濯现在就已经是一朵花了。

他的身体像雌花一样,在无形之中发生变化。他的内脏器官,也就相同于花朵中的生殖器官,他的肚子,就是孕育胚芽的子房。

只是他只有雌蕊。需要与荼罗的雄蕊接触在一起,花粉传授,才能产种。

又等了一周。司子濯每天吃好喝好,水吨吨地喝,不忘晒太阳给种子们补充光合作用,时刻盯着自己的肚子,给肚脐眼按摩、消毒。荼罗说他应该就这几天会生了,可是还没生。

“是它们不想出来吗?”司子濯有些困惑。

荼罗研究了他的身体半天,也不想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他们都是第一次生崽种。新手爸爸,没有经验。

人类生孩子遇到问题还可以去问前人,可他们这样人与花的结合,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又过了几天,司子濯吃过午饭坐在院子里逗弄向日葵消食时,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

“荼罗……”他以为是自己快生了,忙叫来荼罗让它扶自己到二楼床上。

可是等待了半天,肚脐眼依旧毫无动静。

司子濯,荼罗,和他的肚脐眼大眼瞪小眼,都能看到有尖尖的小粒状物隔着他的肚皮鼓出来了,可是种子依旧没有被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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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不得不确信,司子濯遇到了难产。

要不然,就只能冒险一试,让医生动手术取出来了。

种子也会难产?被推着送进医院的时候,司子濯躺在救护车里望着车顶板,神色恍惚。

荼罗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疼吗?”它有些焦急地看着他。

司子濯看到它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没关系,不疼。”

其实是有一点。但是这点疼痛,司子濯觉得自己能忍。

他不想让荼罗一直担心。

当然跟医生肯定不能说他是生崽种难产了。

司子濯直接被送去了急诊。科技拍片也没有检查出他肚子里的异常,医生只以为他是误吞服了什么东西,消化不良导致肠胃溃疡,打算先给他做紧急手术将异物取出来。

因为尚且有自我意识,手术同意协议书是司子濯自己签的。

医生说这个手术风险很小,让他不用担心。

荼罗摸了下他的额头,说:“你身体好烫。”

“还好吧,可能是紧张。”司子濯苦笑了一下,小声道:“毕竟是我第一次生孩子。”

荼罗深深地看着他,道:“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

它可以用从卡牌那里获得的超能力缓解他的疼痛。

司子濯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眼头顶的牌子,明明是消化科。可是莫名却让他有种身处妇产科的感觉。

随后,司子濯直接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荼罗被护士挡在了门外。但这扇门对它而言就是摆设,它依旧能用灵媒洞察司子濯在里面的一举一动。

只要医生一个失误,它就会立刻冲进去把他带走。

躺在病床上的司子濯打了麻药,已经开始放松了。

他想等下眼一闭,一睁,就能看到种子宝宝们,甚至很期待开心。

门外的曼陀罗不知为何比司子濯还紧张。

它一会坐在椅子上,一会又起来不断地走动。

惹得旁边的人看了它一眼,嘀咕:“不就是动个肠胃小手术,至于嘛。又不是生孩子。”

病房内。

巧的是,这次给司子濯动手术的医生,就是他上次问诊遇到的那个。

男医生一看他的病例和片子,又仔细看了下他的脸,诧异道:“你好几个月前就来过吧?能忍到现在才动手术,也是神人了。”

司子濯尴尬地笑了笑,只是笑起来时扯动麻药神经,没什么知觉。

随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但是在手术期间,司子濯朦朦胧胧有听到医生在说:“哎,这名患者早动手术不就好了?这异物卡在肚子里好几个月了居然也没造成肠胃堵塞,也是厉害……”

男医生用镊子夹起一堆黑乎乎的粒状物,打量片刻,“这是什么?”

旁边护士道:“感觉是种子,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

男医生摇了摇头,把这堆夹子放进盘子里,准备一会倒掉。

然后便要开始缝合了。

听到沙沙东西落在盘子上的声音,司子濯模糊地睁开眼,吃力道:“医生…麻烦你,不要把种子倒掉。留着我有用。”

“行行行,患者你不要起来啊!会牵动伤口的。”男医生赶忙又扶着他坐下。

手术室众人一时都有些无语。

他们见过把金子、手表等值钱物品吞下索要的,但还是第一次见,要种子的。

……

荼罗也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等到它一颗花心几乎都要停止跳动时,司子濯终于醒了。

他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傻乎乎地朝它笑,手掌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包装在医用塑料袋里的种子给它看:“荼罗,你看,这是我们的宝宝。”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从看见它们的第一刻起,司子濯就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上扬。

种子一粒粒黑乎乎的,呈砂砾状。他曾见过荼罗的种子,因此也确认,它们的品种都是曼陀罗。

只是,不知道人类和曼陀罗的结合,最后会生长出怎样的植株?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将种子栽下了。

“嗯,你辛苦了。”荼罗俯身,抚了抚他额上汗湿的碎发。

看着毫发无损的他,它感到自己的花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只是从曾经的硬邦邦,到现在软得一塌糊涂。

病房是多人间。旁边的病人家属闻言不禁向他们投来看神经病般的目光。

哪有人把种子当成宝宝的?隔壁应该去精神科。

像做特务一样,司子濯紧张地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要快点种子栽到土里?它们会不会死?”

“不会死,等你出院先,不急。”荼罗接过那包种子,粗略数了一下,发现有二十七颗。它皱起眉,这比自己想象中多多了。

司子濯显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么多,花店院子里好像种不下。”

荼罗说:“那就种盆里。”

“那等以后它们长大了怎么办?”而且考虑到曼陀罗的毒性,不适合大批量在城市里种植。司子濯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在乡下买一块土地吧,专门用来种崽种们。”

“这些以后再说。”荼罗沉声道,“你先休息。”

它倒了一杯温水,又给司子濯掖了掖被角。

在司子濯住院期间,它一刻不离地守候、陪伴,照顾着他。

隔壁病床的人看了都艳羡不已。

夜里,看到它暗紫色的眼眸,司子濯道:“你也睡一会吧,上来跟我一起睡。”

荼罗摇头。它怕压到他的伤口。

它拍着人类肩膀,哄他入睡。很莫名的,一颗花心揪成了一团。

花生第一次,荼罗品尝到了一种心口疼痛的滋味。

看到他疲惫的睡颜,荼罗暗下决心,等回去以后,它就要亲自用剪刀将自己的雄花蕊剪短。

它不想再让司子濯生种子了。

当一株曼陀罗的爱欲战胜了生物繁衍的本能……它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就已经变得不同。

邪恶之花拥有了人性,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

出院后,司子濯和荼罗便着手开始准备栽种了。

相比荼罗,司子濯显然更有处理种子的经验。

他先将栽种们放入水盒暗室泡发,等它们一一发芽后,才转移到盆栽土壤中,定期浇水,晒太阳。

“种花,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他教导荼罗。

“嗯。”

荼罗再清楚不过,曾经的人类对它多有耐心。

一开始它这颗种子有缺陷,很久都无法发芽。司子濯却始终耐心等候,细心地呵护,最终,等来了它冒芽。

一人一花在这些繁琐的养育时光,一晃来到了九月。

满院子的紫色曼陀罗,郁郁葱葱。由于花香会影响到客人,司子濯还暂时闭店了一段时间,专心饲养崽种们。

司小夏中途过来一次也很惊讶,“你怎么种了这么多曼陀罗?”

司子濯指了下院子角落那株最大的紫花,道:“这些,都是荼罗的孩子。”

司小夏:“你的花熬了快两年才结种,也是不容易啊。”

司子濯就笑笑。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的配合功劳。

因为二十七盆太多了,取不同的名字会记不清。最后,荼罗和司子濯放弃挣扎,直接给它们取名数字“1~27”。“还是数字最好记。”荼罗说。

等紫色曼陀罗们长得更大一些,城市就容纳不下它们了。

荼罗亲自开了一辆大皮卡,和司子濯一起将它们运送到南城乡下。

南城气候全年温暖湿热,很适合曼陀罗这个品种生存。

司子濯在那里买了一处山间农院,附赠一片宽阔农田。

曼陀罗崽崽们在那里可以自由生长。

事先司子濯已经请人将房子、农田都重新打理过,但是栽种曼陀罗花这个步骤,还是要由他和荼罗亲自来放心。

忙活了一天,司子濯和荼罗才将27株曼陀罗花栽种进土壤里。

因为每株花都长得差不多。怕分辨不清,他和荼罗还给每株花都立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它的名字数字。

从小一、小二、小三……到第小二十七。

夕阳西下。

金色阳光洒在田园中,一人一花望着这片在暮色中流动的紫色花海,彼此相视而笑。就连荼罗,心中都有种很奇异喜悦的感觉。

这些,是他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33 尾声

33

27株曼陀罗幼生植栽每天浇水、撒肥料, 除杂草等不是一项小工程。

荼罗说它可以照顾,但司子濯还是不放心,也舍不得离开它和宝宝们那么久, 最终选择暂时把花店放到一边, 和荼罗一起隐居乡下。

城市里的花店还是照常营业,生意太好了。司子濯安排之前那名全职店员为店长, 夜间与鬼魂们的交易则有胥正豪帮忙看顾, 平常还有司小夏帮衬。他自己则只需要定期回去一趟查验账本。

长期搬家有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司子濯还考虑到了院子里的荼罗本体,但它根系太发达了, 他担心贸然移走会导致根系断裂,只得交代店员,每天一定要按时浇水、施肥。

考虑到曼陀罗花香有致幻性, 他还特意给店员们每人准备了一个防护面罩。

这天浇完花的叶倩倩叫住他, 踌躇道:“司老板,你要不过来检查一下,我感觉这株花的花头好像有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司子濯走过去。因为他目前在店员面前也还是盲人印象,便只得装出一副看不见的模样,戴上手套伸手触摸。其实, 就这一眼他就看出了异常。

“这花的雄蕊怎么都没有了?”他喃喃。

一株正常紫色曼陀罗垂下来的花朵足足有几十朵。

可是现在, 每一朵上的雄蕊都奇迹般消失不见。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剪掉了。而且荼罗本来天生就没有雌蕊, 这么一看, 花朵里有点秃秃的。

司子濯看了看紫色花株, 又转头看了看屋内的荼罗, 心中忽然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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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倩倩半开玩笑,“可能曼陀罗也给自己做了绝育手术?”

……

爱人是一株花这种事太过惊骇欲绝, 司子濯并没有告诉司小夏。

在遇到鬼之前, 他姐是标准唯物主义。要是再让她知道他和曼陀罗生了一堆种子宝宝, 估计会当场晕厥。

他跟姐姐说的是,自己太累了想去乡下休息一段时间。

司小夏十分支持。

“店里的事情你不需要去担心,好好去玩吧。也没必要一定去乡下,如果你和正豪想去别的地方玩,我可以赞助你们。”她道。

“不用了,我们就喜欢乡下。”说完这句话迟疑了良久后,司子濯还是决定告诉她一件事:“姐,我的男朋友,正豪他其实并不叫正豪,他有另一个名字。”

司小夏:“嗯?”

司子濯说:“它叫荼罗。以后你就叫它荼罗吧。”

司小夏匪夷所思,“这不是你给你养的花取的名字吗?”

司子濯轻咳一声,说:“它在遇见我之前就有这个名字了。”

“所以,这是巧合?”司小夏道,“那你们的缘分也真是挺奇妙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司子濯想到这件事,不自觉弯起唇角。

他不确定他与它的缘分是否奇妙。他唯一确定幸运的是,自己播下了那颗残缺的曼陀罗种子,并将它精心饲养长大。

花界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传说只要找到四叶草,就可以实现愿望。

可对他而言,荼罗就是那株四叶草。

……

离开前几天,荼罗要和他提前囤一些物资邮寄过去。

除了行李物资家电,还有向日葵的宠物用品、狗罐头和狗粮。

乡下虽然能通快递,但是大城市里很多东西是没有的。像司子濯常吃的糕点铺,它就去买了二十多盒。

司子濯有些无奈,“你不用买这么多,没过几天就会坏掉的。”

荼罗说:“没关系,放我这里能保存。”

司子濯不信。然而后来过了大半年,他还吃到了这个牌子的新鲜糕点,不得不相信荼罗原来是真的有能保持食物质量不变的能力。

荼罗说这是一场神秘卡牌赐予它的超能力。除此之外,它还拥有瞬移技能,可以在瞬间移动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等孩子长大了,我们就出去玩。我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它说。

司子濯好奇地追问它那张卡牌是怎么回事。

荼罗说它也不清楚。但是那张卡牌,才使得它能够变作人形,并让他恢复视力。

司子濯想了想说,“也许这种神秘能量来自几千年后?未来外星人回来满足地球人的愿望。”

荼罗问:“为什么外星人要满足地球人类的愿望?”

司子濯说:“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自从恢复视力后,司子濯就爱上了看电影。

他网购了一台投影仪,每日闲暇之余,就与荼罗躺在床上一起看。

尽管有时候看到一半就去做了别的事,但他依旧十分热衷与此。

荼罗知道他最喜欢看的是恐怖片。明明每次吓得半死,却还是想看。

乡下没什么鬼,只有村头坟山上才会游荡着一些孤魂。考虑到未来曼陀罗孩子们可能要像它一样以鬼魂为食,荼罗经常有空闲的时候就去抓一些回来囤积在瓶子里封印起来,以作为储备粮食。

这些事荼罗都是悄悄瞒着司子濯的。

它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以恶鬼为食,这样极有可能会吓到他。

但一人一花日夜相处,难免会露出马脚。

不久以后,司子濯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出乎荼罗意料的是,司子濯并没有因此而对它疏远,或是表现出恐惧、嫌弃。

他很高兴,抱着它道:“荼罗,你果然是我的保护神!”

荼罗静静地望着他,说:“你不害怕吗?”

司子濯:“我害怕什么?”

“我。”荼罗垂眸,低沉地说:“我以世间至恶的恶鬼为食。”

越是邪恶的东西或魂灵,曼陀罗越喜欢。

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朵邪花。它是邪恶的化身,是令纯洁避之不及的肮脏、污浊存在。

而在荼罗看来,司子濯便是纯洁的象征。

它身边再找不出似他这般一张白纸的存在。即便是初生婴儿也比不上他。

他与它本是对立的。

所以它想拖他与自己一起沉沦,它想看人类染上黑暗、情欲。

“这有什么好怕的。”司子濯笑道,“你能吃恶鬼,我高兴还来不及。这样晚上在家还是出门都不用再害怕了。”

荼罗微怔。

司子濯摸了摸它的脸,说:“农村人在家里遇到蜘蛛,一般都不会打的。因为蜘蛛能吃害虫。我觉得,能吞吃邪恶的你,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存在。”

荼罗凝视着他。

它伸手触摸自己的左胸口,据说这是人类存放心脏的地方。

曼陀罗没有心脏。但是它的花心,却因他而第无数次地砰砰跳动起来。

“我会保护你的。”荼罗用宣誓般的语气说,“我不会让你的身边再出现恶鬼。”

……

其实早在搬到南城古村落后,司子濯就有所预感,荼罗的不同寻常。

就算它是一株花,也不是一朵普通的花。

凡花能化作人形吗?

一开始他还是有点怀疑的。因为荼罗本人看起来和人类毫无差别,使用起来也一样。除了偶尔在黑暗中悄悄伸出的藤蔓花枝,会弄疼他。

后来有一次,荼罗无意间弄破手指,指尖渗透出紫色的血液,才让司子濯确切有种实感,它并不是人。

村里常办红白喜事,很热闹。傍晚有几次他独自出门时,就曾听到过一些游荡于村里的鬼们讨论荼罗。

言辞之间,格外敬畏。

它们说,它是很恐怖的存在。

黑暗鬼界的至暗君主。荼罗早就在亡灵世界出名了。在鬼魂们眼中,它是比黑白无常、阎王爷更血腥残暴的存在。因为遇到了前者公务员,或许你还有转世投胎的可能。但是遇到后者,只会魂飞魄散。

那些鬼知道司子濯与它关系亲近,还试图与他搭讪,攀个关系。

但遇到这种事司子濯一律目不斜视,装瞎。

它们尽管恐惧它。反正他不害怕。怎么会有人害怕自己的另一半呢?司子濯爱它还来不及。

在他眼里,它是如此妖艳、美丽,邪肆神秘却令人深深迷恋。就像一场瑰丽、深邃笛幻的梦境。

那些鬼说荼罗邪恶。

他承认它有时候的确有点坏。可是大部分时候,它是那么单纯。

是的,这就是司子濯始终爱花的意义。从小到大,他因为眼盲而一直受尽歧视,甚至暴力。

和人类比起来,曼陀罗是多么可爱啊。

……

这样的田园生活一晃过了好几个月。十一月降临了。

天气逐渐冷起来,拉布拉多犬却特别喜欢在室外玩耍。来到农村似乎才解放了它的天性。从出生起,它就被人类培养为工作用犬,后来成为司子濯的眼睛,每天都很小心翼翼,在城市中从不敢不牵绳出门。

可是在这片村落,它可以自由自在。

除了四处追逐玩耍,向日葵平常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像麦田里的守望者,守着院子后面那片紫色的花海。曼陀罗的生长速度很快。大半年过去,它们逐渐长大,现在也开花了。

荼罗提前检查过这些幼花们的植株构造。和它不同,它们都很健康,具备健全的自生殖结构,应该能够开花结果。

这天南城下起了初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将村落妆点一片莹白。

清晨醒来,司子濯担心田里的曼陀罗花们被冻坏,急急忙忙披上羽绒外套和荼罗一起出门。

他手里拿了一大卷锡纸。荼罗问他这是干什么的。

司子濯说,把锡纸裹在地面上可以保温。这是他跟附近农民打听到种菜过冬的土办法。

一人一花向田里走去。

可是当他们抵达时,看到的却是一大片已经结果的紫曼陀罗花海。

紫色埋在白雪里,这一幕格外美丽。

“啊,结果了!”司子濯很高兴,扭头看它笑道:“我们要做爷爷了!”

荼罗走近,观察它孩子的孩子们。

因为它自己无法结果,这也是荼罗第一次真切看到自己的后代果实长什么模样。

很小的一颗,约莫鸡蛋大小,颜色呈碧绿,身上长满了尖刺。

司子濯说:“感觉像是缩小版的青榴莲。”

随后,他试着用戴着厚棉手套的手去触碰果实。

曼陀罗的果实被称为天下第一剧毒果,一颗果实就能毒死两头牛,他不得不小心。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青果似乎能察觉人类与自己的血缘关联般,自动收起了倒刺。果实四周变得平滑,任由他触摸。

司子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荼罗说:“它们还挺有灵性的。”

司子濯说:“我们把成熟的果实摘下来吧,种子应该就在里面。以后我们可以播种它们的后代,一代又一代。”想到漫山遍野都长满紫色曼陀罗的模样,他已经开始兴奋了。

荼罗点了点头。

在雪地中,一人一花忙碌了一上午,才将青果摘了一筐。

“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吃饭。”荼罗给司子濯擦了下汗。

司子濯:“好,我回去做。你中午想吃什么?”

当然这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问。他知道荼罗并不需要吃人类食物。

荼罗看着他,嘴角勾起:“你。”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那么绿色的画面,司子濯红了脸。

而当他们回头打算拎着筐回去时,却发现筐子里的曼陀罗青果全部消失不见了。

看到空空如也的竹筐,荼罗和他都愣了一下。

“难道还有人偷曼陀罗果?!”司子濯吃惊。

荼罗皱眉,“按道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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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村民都知道他们在种紫色曼陀罗,并对此敬而远之。

因为知道这种花含有剧毒。

司子濯想了想说:“曼陀罗果实可以入药,治疗止痛和做麻醉,可能是被有心人偷走了……”

想到也许早就有人盯上了他们的曼陀罗崽崽们,他就气愤不已。

荼罗安慰他道:“没事,我会找回来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雪地里忽然钻出一个绿乎乎的头颅。

“吱吱。”它嘴里发出奇怪声音,四肢并用地向荼罗和司子濯爬来。

仔细一看,它如鸡蛋大小的青色圆胖身体上还冒着尖刺,只是从两侧、底部长出了四根肢体,就跟人类的手脚差不多。同时,它还有着一对绿色的尖尖耳朵,一双紫色的深邃眼眸,一个小鼻子,一个白色的嘴巴。

看着这不是是什么的怪异生物,荼罗和司子濯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而之后,越来越多这样的小东西从雪地里爬了出来!

似乎受到某种召唤,它们又自动地爬回了竹筐里。因为太多了只能挤成一团,彼此的尖刺互相扎着对方。它们望着荼罗和司子濯,紫色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

司子濯艰难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荼罗倒恢复了冷静,回答道:“我们的孙子。”

司子濯:“……”

就这样,一人一花年纪轻轻就过上了子孙满堂的生活。

因为南城初雪这天司子濯差点被“孙子们”吓到,印象并不是特别美好。12月,荼罗带他瞬移去了魁北克市。一人一花,在那座浪漫下雪的城市里度过了一个圣诞节。

夜晚,灯火璀璨。街上人来人往。

看着路边商店的圣诞树,司子濯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带刺的绿色果实小人们。

“我们回去吧。”在飘着雪的夜里,他仰头看向荼罗。冻得通红的脸蛋看起来就像一个美味苹果。

“怎么了?”荼罗问。他们晚上本来计划住在这座城市的。

“没什么。”司子濯笑了笑,说:“就是想家了。”

他和它,还有一堆曼陀罗翠果小人们的家。

在离开之前,迎着午夜圣诞老人叮叮当的铃声,荼罗听到了耳畔传来的一道机械电子音:

【人外03攻略玩家司子濯进度已达3/3,攻略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

曼陀罗和司子濯的故事完结啦,撒花

有兴趣的家人们可以去搜索一下曼陀罗的果实hhh,就可以想象长出手脚的小人们是什么样子了

下一个写赛博世界,电子安德鲁貂×二五仔双面修理师。

已读完:第三卷 ③婆曼荼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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