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想法很简单。她病严重了才有好饭好药, 无非是叫她当个饱死鬼。反正也没活头了,干嘛不让子女享受一二?所以闹腾了好几天,让住在外面的女儿过来,陪着一起吃饭、喝药。
她每次都把自己的药和女儿的药互换, 执意觉得外面的大夫不会给女儿好东西, 说不定是别人留下的药渣。
“你们俩的病不一样, 不能混着喝。”纪融景稍微理解了她的意思,还算有耐心地解释,“若是喝混了,只会加重病情。”
“你胡扯八道!”
纪融景总算明白赵医者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没办法,继续劝说:“还有,你们最好别住一起,分开来, 不然你的病会加重她的病情……”
他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那妇人猛地起身,呼啦呼啦地喘, 光是听着就知道胸腔内有痰邪淤堵,咳嗽了好几声,才喘过气, 指着纪融景的鼻子骂:“年纪小小说话这么难听!我是她娘, 我能害她?你们治不好病,还在这里胡扯八道!”
说着说着,妇人哭天抢地地哀嚎:“不得了了,大夫欺负人了, 我的老天诶,我不活了, 你直接收了我算了……”
纪融景目瞪口呆:“……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全不讲道理,纯粹胡搅蛮缠,劝说了半天不仅没见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你怎么说话呢?”
纪融景好欺负,方奇可不是,撸着袖子就要和那妇人吵架:“我们是来给你治病的,当然希望你好!像你这样不配合,身体怎么能好起来?”
他在乡下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吵架经验极为丰厚,一时间,居然有将那妇人压制的趋势。
吵了半天没见结果,那妇人也没了办法,总算止住哭嚎,眼睛都没湿,别别扭扭地说:“……先给我女儿看。”
眼见人开始配合,纪融景给方奇递了一个感激的目光,对方拍了拍胸口,示意他放心。
纪融景先走到床边,先给那女孩子把了脉,对方是醒着,只是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动作还算配合,肤色很红润,甚至有些过度红润了,唇色发紫,像是有先天之疾。
年龄很小,比贺南书还要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蜷缩成一团,眉心有深深的皱痕。
她说话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纪融景犹豫了片刻,没有第一时间诊脉,而是问:“姑娘是否会头晕、头痛、气短?”
那姑娘没听懂:“什么……?”
“丫头,就是问你头痛不痛!”
妇人一听,立刻从地上跃起,守在女儿床边,急急忙忙解释:“你之前不是说难受吗?怎么难受的,和大夫说清楚!”
这会子妇人的态度又变好了。
小姑娘慢慢点了点头,说:“就是心里难受,睡觉的时候喘不上气,总是咳嗽……”
“还有还有,大夫,我女儿来了之后咳血了,可怎么办啊。”
妇人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女儿从小身体就不好,生的时候就没气了,拍了好半天才活过来,踉踉跄跄地养到这么大,看过的大夫都说没得治。
来了这里之后,给的只是普通治疗的药,还要将她们母女分开,妇人害怕过几天传来的就是女儿的死讯,才强硬地把人留下——这几天,疫区天天往外面抬人,听说尸体都要烧掉,连全尸都没有。
她女儿要怎么办呢?
纪融景仔细检查了女孩的口腔、手指等处,又听了听心口,最后才试探着将手指放在女孩的手腕处。
是心疾,且是很严重的心疾。
和贺南书不同,公主殿下的心疾如果控制得当,是可以活很长时间的,起码到四五十岁不成问题。但这姑娘……说实话,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了。
“大夫,我刚刚胡说八道,我、我自掌嘴巴,您、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妇人看到纪融景犹豫的神情,还以为对方是为刚才的事生气,急急忙忙道歉,说完,毫不犹豫地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等等,夫人。”纪融景连忙制止了她的行为,嘴唇微张,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治不了。”
时至今日,纪融景顺风顺水,遇到的患者都是可控范围内,前两日还写出了能治疗疫病的良方,他心里不是不骄傲的,可很快,现实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心疾如此严重,在母亲的手札里只用两个字来形容:“憾事”,而他不及母亲,已知的所有知识,连缓解这小姑娘的痛苦都做不到。
用灵液浸泡的药材,或许能延长一二寿数……
“我治不了。”纪融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凌乱的种种想法,道,“我会开药让她少点痛苦,下次你别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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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纪融景匆匆离开,看背影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连给妇人诊脉都忘了。
“融景……”方奇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见纪融景离开房间后,在外面角落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说出那句话后,纪融景不敢去看妇人和那女孩的脸色。
很奇妙的感觉,他先前才救活了一个人,现在却要看另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虽然不是因自己而起,但……心中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疚感。
“融景,你还好吗?”方奇担忧地扶着纪融景,他比纪融景要略高一些,能让纪融景完全靠在自己怀里,“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他的情绪其实很少,全都放在了纪融景和父母身上,对其他人漠不关心——以他之见,治不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算是岳女医,也不是万能的。
方奇感激陶夫人,全心全意地关心纪融景,再多的就做不到了。怜悯他人,还不如怜悯自家公子。
纪融景摆了摆手:“……我没事,去药房吧。”
他想尽快熬药,分发下去,才能让更多人得救。
以此,稍稍挽回心中的挫败。
——
疫情状况危急,现在不是沉溺在负面情绪里的时候,纪融景很快收拾好心情,带着方奇去了药房。
还没到用膳的时候,现在休息只会将事情都压在赵医者身上,他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等纪融景走到药房门口,原先煎药的小药童都将药炉搬到了外面,灰头土脸,有些人手上还烫出了燎泡。
现在天气转暖,守着药炉也不怕冷,但好几个孩子身上都穿着单薄的衣衫,被冷风一吹,打起了喷嚏。
药房内空荡荡的,后面收拾出一大片空地,放上了桌椅板凳,不少大夫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一杯清茶,粗粗一数,大约有七八人。
坐在最中心的那人胡子一大把,全都花白了,光看外表就知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纪融景没说什么,以为他们是来有事的,走到药柜前,拍了拍小药童,说:“你负责抓药?”
药童点头,但是没有第一时间动作,小声提醒说:“公子,有人要找你。”
找我?
纪融景扭头,看到坐在一边休息的那群大夫。
“先前听李大夫说,你有一张能治疗疫病的方子,可否拿出来,让我们共通商讨。”那名老大夫大大方方地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因为母亲,纪融景对大夫这一群体抱有很高的好感度,没有细想,将自己的方子说了出来:“君药是金银花、贯众;臣药是连翘和黄芩……”
他一一说了君臣佐使,还打算分享写方子时的思路,以及患者病情变化的观察——纪融景和李大夫一起看着患者从轻至重,再至轻,还有不少用其他药方的经验。
只是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大夫急匆匆打断了:“贯众性寒凉,怎可做君药?还是二钱之多?患者风邪入体,外热内寒,用了贯众岂不是加重病情?”
另一人又说:“薄荷、贯众俱是寒凉之药,不可多用。”
再有人说:“或许公子是误打误撞才治好了人,依老夫所见,这些药都不适合疫病患者服用。”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来,根本不给纪融景辩驳的机会。
观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必讨论药方是假,借此机会否定他才是真!
若是平常,纪融景或许还不会当一回事,说不定还会好脾气地一一解释。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患者们的病情尚未缓解,病重者数量逐渐增加,这些大夫不想着如何缓解病情,反而集体来挑他的刺?
亏他先前以为这些人和李大夫类似,都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们,想共通讨论药方的不合理之处,再细细更改的。
纪融景握了握拳,冷声道:“诸位今日来就是为了否定我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原先还露出不满神色的大夫们忽然安静了下来,露出尴尬的神情——他们的目的的确如此,可被人直白地说出来,就像是被剥掉了一层脸皮,霎时间,几人的脸庞都涨红了。
“我的方子有缺点,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你们呢?”纪融景一点面子都不愿意给他们留着,“你们的方子治好了几个人?”
这句话可谓是直击痛点。现在只有轻症稍微好转了一些,至于病得很严重的那些人,几乎算得上等死,每天都有死人从疫区内抬出去烧埋。
这下,不仅是提出问题的那些人,就连其他看戏的大夫,脸上的神情都不好看了。
为首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重重地咳嗽一声,制止了其他人再说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找人来是踢馆子的,不是给纪融景当垫脚石的。
再者,刚才不少问题都有些牵强,可以说为了反驳而反驳,要是细想,过去的流传至今的古方都存在一些问题,但那就不算好方子了吗?
纪融景见他们的样子,直到对方要收敛了,收回视线,直接无视他们,又拍了拍小药童,道:“现在可以给我抓药了吧?毕竟我来是解决正事的。”
药童不敢忤逆,连忙诶了一声。
那群大夫们面面相觑,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老大夫首先出去,其他人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也出去了。
他们的确是想给纪融景一个下马威——年纪轻轻,都没什么坐堂的经验,怎么偏偏先他们一步弄出了药方?但大部分人的目的毕竟是救人,要是耽误正事,不说别的,殿下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不情愿。
几个人出去后互相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慢了几步,和其他人分开,凑在一起说:“他凭什么能写出来?”
一个小公子,写出来也没什么用,最多得些赏赐。
但是对他们可不一样。能进入慈济药局本就是走了大运,但多年来,没有打出名声,也没治好什么疑难杂症,若不能趁此机会早早为自己打算,说不定等临老了,只能回家当坐堂大夫。
但要如何做,还需从长计议。
——
纪融景心里堵着一口气,中午就没回去吃饭,还是方奇端了碗过来,饭食很简单,是两个馒头加了一点配菜,馒头不是细面做的,吃着有些剌嗓子。
下午,李大夫就过来了,他要安排家室,来的时间就迟了一些,见到药房里熬药的纪融景,还挺高兴的,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纪融景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几天相处下来,李大夫很了解纪融景的性子,他本来就很擅长应付小孩子,更何况纪融景的长辈和他有旧,于是将他当做后辈看待:“是遇见了什么疑难杂症?”
就算面对那仆妇气若游丝,快要死去的样子,纪融景都是冷静的,没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所以,李大夫更为上心。
纪融景没忍住,将今天的事说出来,郁闷地总结:“我本来以为,所有大夫都和你一样。”
记忆中的母亲和李大夫是纪融景接触的最多的大夫,给纪融景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本来以为其他人也会是这样。
“哈哈,说到底,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会出现纷争再正常不过。”李大夫摸了摸胡子,笑得很慈祥,他年轻气盛,刚刚坐堂的时候,也看不惯其他人的做派,可多年下来,倒也习惯了一些,“融景,只需做好我们该做的。”
纪融景看向他,有些不解其中的意思。
李大夫淡笑不语。纪公子未来的路肯定不在医药一途,又有官家背景,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再者,用了他方子好的患者以后定然会感念他的恩德,实在不必发愁这些小事。
纪融景也不再追问,而是亲自盯着药炉,顺便平复刚才的心情。他以前以为所有大夫都是心怀百姓、心有大爱的,可细细想想,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这么一厢情愿才是奇怪。
大家都是凡人,没有什么人是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
可是母亲为什么不一样呢。
纪融景坐在小板凳上,撑着脸思考。
煎药需要很长时间,他煎了两炉,因为没有小药童那样分心多用的本事,所以是煎完一炉再煎一炉,随后将药送到今日迁进来的轻症患者那边,选了两人作为自己的患者,打上记号,见他们用下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