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融景和那随侍说好了, 喻大夫不禁咳嗽了一声,将二人的注意吸引到他身上:“公子可知十三号房是谁在管理?”
“不大清楚。”刚刚聊完结束,纪融景知道那位秀才是在十三号房,此时听清了喻大夫的话, 倒是摇了摇头, “是你?”
和赵医者聊过后, 他了解了一些疫区的规矩,首先就是每个大夫负责几位重症患者,别人很少插足,首先是每个大夫的用药习惯不一样, 其次,如今人手紧张,做不到几个大夫负责一位患者。
“不是我。”喻大夫答道,眼眸含笑, “不过我认识那人, 是慈济药局的一位同僚,一会我和他说一声, 让你去诊脉。”
纪融景倒是很惊喜,道了谢,若不是对方主动提出帮忙, 他自己去找说不定会碰一鼻子灰——鬼知道那人在不在今天找茬的那群人里?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喻大夫开口,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纪融景手上的提篮,“我见小公子还有一碗药,可以给我吗?”
有了药方, 他还是想切实观察一些药液的状态。
纪融景大方地将提篮给他:“送你啦,用完后送去药方就行。”
这些药碗都要经过药房的特殊处理, 才可以重新拿出来使用,而且尽量做到了一个患者一只碗,每个碗上都有编号,尽量不混用。
然后,纪融景风风火火地离开房间,去到十三号房。
喻大夫拎着提篮,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自己对医之一道上足够热情,今日一见,才知什么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纪医者如此热情,他倒是不好拖后腿的,也不再耽搁,直接去找了负责十三号房的吴大夫,跟他转告了纪融景的安排。
吴大夫今天在纪融景那里吃过亏,本想着找个机会找回场子,现在又听说了对方抢了他病人的事,心中更是不舒服——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没坐堂几年呢,只是写了个房子,就敢治病救人了?
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眼珠一转,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喻大夫:“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小喻大夫,他坐堂时间没有你久吧?这……”
“紧急情况,从权处理。”喻大夫虽说脾气好,但是一些小九九还是清楚的,立刻明白吴大夫是想拿他当幌子,好去压纪融景一头。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还是说,吴大夫对治疗患者有什么特别的见地?假若有,我倒是可以直接和喻前辈说,将你的名字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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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哪有,比不得几位青年才俊。”看到小喻大夫发火,吴大夫立刻服软,慈济药局内部大致分为几脉,喻家绝对是最受重视的一脉,外面的达官贵人请人治病,大多指名道姓要老喻大夫,这可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大夫能算计的。
没办法,他只好在喻大夫面前暗暗收敛了自己的心思。
等到晚膳时候,几个今日一同碰壁的朋友聚在一起,甚至有人拿出了一坛酒。
“这酒是从哪拿来的?”有人问。
进出东西都有专人负责检查,不能随意夹带东西出去。
那人笑了笑:“我自有门路。”
听到他的话,别人也就不再追问了,而是分了这坛酒。
酒坛很小,一会就分完了,黄汤下肚,几人就有些糊涂,说话也不轻不重的:“一个丫头片子,也敢质疑起我们了!”
有了一个人带头,其他人很快符合,一同痛批纪融景,连同赵医者也挨了不少骂:“他们干不了多少活,将事情全压在我们身上!”
“正是,研究方子也没有进展,我看,尽是他拖后腿了!”
吴大夫也有些愤愤不平:“他今日还抢走了我的患者!”
在短暂的寂静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声响:“这么过分!”
“抢人患者,这有什么医德?”
“气煞我也!”
一人不禁拍桌:“决不能叫那毛头小子如此逍遥下去!”
他们不了解纪融景的背景,只以为对方是和他们一样,是来争取上面青眼的,竞争者嘛,自然是越少越好。
那人看向吴大夫:“还请吴兄稍等,我想到一个主意……”
他细细讲自己的安排说了,反正他们已经清楚了纪融景的药方构成,来几味相冲的药,给患者付下,就能让病情延绵不绝,到时候,再说他的药方没用就是,大家一起将人赶出去。
听到他的计划,吴大夫有些推脱:“这……咱们是医者,不好这么做吧?”
应该说主意坏极了,他虽然看不惯纪融景,但也没想用坏病人身体的方式将人驱逐,那他成什么了?
“只是一点点而已,等人不舒服就停药,不会有问题的。”那人喝多了,拍着胸脯保证。
在他的再三劝说以及其他人的怂恿之下,吴大夫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好!”
——
纪融景匆匆去了十三号房,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形销骨立的患者躺在床上,近乎奄奄一息。
这病可真严重。
假若放任不管,说不定过两天就……
纪融景拧了拧眉,同样是病重患者,赵医者负责的那几位看起来精气神都不错,短时间内没有生命危险,还有往轻症转变的趋势,而这位就……
他不再多想,走过去,蹲在床边,问道:“是萧公子吗?我给你诊脉。”
床上那人有一张好皮囊,只是疾病拖垮了颜色,听到纪融景的话,点了点头,幅度很微小,像是这样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
纪融景扯出被褥下的手腕,立刻搭脉,不知不觉拧紧了眉。
萧公子本就有心神不宁的旧疾,容易头痛,这场疫病堪称雪上加霜,将还算健康的人摧毁大半。
“公子别慌,我先给你开个安神汤,晚上好好睡一会,等明日一早,我再给你煎药服下,很快就好了。”
他无师自通,明白忧虑不能表现在脸上,声音轻柔地劝慰,仿佛再大的病在他眼里都不过尔尔。
在萧陵生眼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
萧陵生奋力睁开眼,心道难不成自己已经到了地府?不然,如何会见到那位纪小公子的眼睛?
病痛拖垮了他的思维,不久之后,一碗浓浓的汤药被灌下,他的思维逐渐陷入昏沉,最终沉眠。
第二日醒来,他只觉得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昨夜简直是来到盛京后睡得最好的一觉,还没用早膳,另一碗汤药就送到了手边。
这次他看清了诊脉那人的长相,居然不是错觉,的确是纪融景。
“纪……”
纪融景早起熬药,神态有些疲倦,像是一朵没有得到充足浇灌的花,有些蔫蔫的,却还是打起精神,“先别说话,用药。”
按理来说,不应该在用膳前服药,但是再不治疗,纪融景害怕对方会一病不起,只能先下了重药。
一剂喝完,堪称立竿见影,沉重的身躯像是被甩掉了一个大包袱,喘息都轻松了不少,萧陵生脸色好转了不少,正欲说话,却听纪融景道。
“少思。”
纪融景正在给萧陵生把脉,感受到手中脉搏的变化,忍不住提醒,“公子是今年秋闱?不必担忧,过几日这病就好了,不会影响你读书的。”
“……好。”
萧陵生深深地看了纪融景一眼,将对方现在的样子牢记于心,这辈子都不会忘。
根据他的情况,纪融景心里默默调整了方子,打算去药房煎煮出来。
他到药房的时候,正巧遇见吴大夫从里面出来。
对方看到自己,像是老鼠见了猫,浑身都炸起来了,紧张地问:“你怎么在这?”
纪融景:“……”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对方一眼,道:“药房似乎不是你一人独有。”
说完,他没看对方的反应,直接进了药房。
清早,药房内外的药炉都冒着袅袅的青烟,味道极重,每个患者的用药不同,得尽快将药送去,早晚各一次。
纪融景走到药柜前,根据调整过的药方抓了药,打算今天煎几副出来,喝了后,昨日那些轻症患者的病说不定就会好。
然后他再去找老喻大夫,和他说明,就能将手中的方子推到整个疫区。
等他回到先前的位置,发现面前的药炉换了新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随手抓了个药童来问。
药童仔细看了看,说:“早上吴大夫找我要了一个新药炉,说他的坏了。”
坏了?
可是怎么换的是自己的?
纪融景心想,他的旧药炉里面还有药渣,没有清理干净呢。
——
见纪融景没发现自己的举动,吴大夫终于放下了心,心想自己昨天真是昏了头,怎么就答应了那些人的请求,要做出这件事?
但骑虎难下,假若他不做,以后估计会被排斥在外,这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没办法,他带着药碗去了十三号房,板着脸说:“到用药时间了。”
萧陵生的状态和前两天大不一样,看起来有精神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吴大夫知道这是纪融景用药后的结果,按理来说,他作为大夫,看到自己的患者痊愈,应该高兴。但是知道这是因为纪融景的药才好的,心里高兴的情绪少了一些。
“我先前用了纪医者的药,再用这个没关系吗?”萧陵生半靠在床上,咳嗽了几声,面上的一层浓厚死气消退了一些,艰难发文。
“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会害你?”吴大夫被戳中了心事,疾言厉色道,随后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房间内的小桌上,“药还没凉,尽快喝了。”
他的样子实在有些奇怪。一句简单的问话而已,居然会引起这样大的反应……
萧陵生将药碗端起,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萧家不算是小家族,其中种种隐私不足为外人道也,再者,因为他夜间睡眠极差,常常服用安神药,所以,在用下一口后,知道里面混有了一定量的朱砂。
朱砂?
朱砂有一定毒性,不能随意服用,他也是长到一定年岁才能用朱砂安神汤的,给他开药的老大夫说过,用朱砂药期间,最好不要使用其他药物。
反过来应该也是同理,在用其他药时,朱砂也应该慎重使用吧。
先前这人没有治好自己,连缓解都做不到,一连在病床上躺了几日,要不是纪融景,他估计今日就要死了,今天忽然端来一碗混有朱砂的药……萧陵生下意识揣摩对方有什么目的,碗中的药只喝了几口。
现在手下不在身边,父母又在江南,又是疫区这样特殊的地方……
萧陵生喝了两口,露出一副不胜药力的样子:“我想休息一会,药一会再喝。”
吴大夫有些想督促,但头一回做这种事,做贼心虚,生怕萧陵生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只能叮嘱道:“那你记得喝,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说完,他忙不迭的离开病房,在门口踱步片刻,想听听里面什么动静,又没那个胆子,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该做的事已经做了,就算不喝那个药,其实也没什么。
回头那些同伴问他时,就说已经看着他喝下去就是了。
先前喝的那一俩口,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吴大夫侥幸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