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您找儿臣何事?”
光朔帝深夜传召,顾辰麒匆匆更衣整装便赶来了。
他见皇帝精神不佳,转头问中常侍:“可有让御医看过?”
中常侍安贤正要回答,皇帝说:“朕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安贤遵了一声,领着宫人退下了。
皇帝默了片刻,才带着些悲戚说:“朕刚才……梦见令阳了。”
顾辰麒暗自叹息,安慰他说:“定是闻叔还记着父皇,您不必伤心。”
“本以为这次可与故人一见,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皇帝忍不住落了泪。
“朕亏欠于他。当年与方碣一场恶战,险象环生,若不是令阳赶来相助,朕恐怕就把渠关丢了。可这一战胜后,军中摆酒庆功,却几乎无人知道这是令阳的功劳。”
“这是为何?”
皇帝含悲摇头:“是令阳不让我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1]。当时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令阳也来了军中,因为……事关闻家的秘密,他怕给闻家、给世间招致祸患。”
顾辰麒锁了眉,没再往下问。
光朔帝敛了敛悲伤,问道:“你先前说,令阳有个儿子?”
顾辰麒不自觉地缓和了神情,回道:“是,他叫闻倾越,年十八,如今已是庄主。”
皇帝深叹:“令阳不在了,朕已无法再回报他,既然他还有后人在世,朕理应照拂。”
“父皇只管吩咐,由儿臣去办。”
皇帝想了想:“以令阳的性子,怕是没让那孩子知道他与朕相识。朕有心一见,可有令阳的事在前,朕怕再出乱子。你去备些厚礼,让安贤送往渠关,聊表朕的心意。”
顾辰麒礼道:“儿臣遵旨。不过为免引人注意,惹来麻烦,不如与下一批军饷同路,儿臣也向舅父交代一声。父皇意下如何?”
“还是你想得周到。”光朔帝招他坐到一旁,“朕心中意难平,睡不着了。你给朕说说他们的事情吧。”
“是。”
————
转眼,渠关又迎来一场凛冬寒风。
渠关地处偏南,冬季鲜少降雪,但尤其冷的时候,山上的树枝枯草上会结出厚厚的冰花,虽然透着彻骨严寒,却分外好看。若是偶然下来一阵薄雪,渠关人更要惊喜一番。
此时正是雪后,仁奚山上可见茫茫一片洁白,山庄里稀稀落落有人行走,是这一年先后进庄的新人。
虽然山庄的人气大不如前,但已渐渐向好,不时有人慕名前来求医,闻倾越也来者不拒。
他自认不足,不敢妄为人师,遂让求学的新人仍以庄主相称。
白日里授学、行医、练武,夜间钻入密室研习,忙碌起来,撑着挨着便过了一年。
“小纬哥,为什么墨大哥对我们都是冷冰冰的?我向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跟在林小纬身边的小弟子年纪尚小,相较之下,林小纬显得更沉稳些。
出事以来,他跟着闻倾越主理山庄事务,经过一番历练,如今俨然像个小管家。
林小纬继续走着,喟叹道:“墨大哥在旁人面前啊,就是个冰怪,从不多说一个字,更不会有什么表情。这么无趣的人,我都懒得多跟他说话了。不过,他不是坏人,你们少与他搭话就好了。”
“哦。”小弟子应了一声,又问:“那他跟着庄主,庄主就不觉得他无趣吗?”
林小纬笑言:“他在庄主面前可不一样,他是庄主的护卫,自然言听计从。”
二人说话间,已走近了武场。
小弟子站在廊下,看着场内比武的两人,恍惚道:“能让一个这么厉害的护卫跟在身边,庄主岂不是比他还厉害?”
“那当然!”林小纬得意地说:“我越师兄的本事可比他多多了。”
“真的?庄主都会什么呀?”
林小纬掰着指头算:“第一个自然是医术,还会调香、雕刻、书画、武功……对了,越师兄练得一手银针暗器,数丈之内,百无虚发!”
小弟子不禁惊叹,继而挠着头说:“银针还能当暗器?银针不是用来行医治病的吗?”
“少见多怪了吧。”林小纬双臂环在前,继续看着武场。
小弟子也半是茫然地看了过去,未几,又有些担忧:“打得这么凶,他们当真是在练武?不会受伤吧?”
林小纬又一叹:“起初我也怎么觉得,伤也不是没受过,可是……”
他有些怅然地看向小弟子:“你不懂。”
不知不觉,空中又飘起了雪花,柳絮一般轻轻扬扬。
林小纬抬首望着,觉得渠关已许久不曾这样连番降雪了,今年还真是比往常冷了些。
场里二人终于停下,林小纬连忙走过去帮忙收剑。
“越师兄,厅里生了火炉,进去喝点热茶吧。”
闻倾越还平着气息,只道了个“好”,便往正厅去。
经过小弟子时看了一眼,小弟子连忙恭敬一揖:“庄主。”
闻倾越点首应了一声,径自走了。
墨霄抬手拭去满额头的汗,那都是紧张出来的。
林小纬也照例给墨霄备了茶,起初闻倾越如此吩咐的时候,墨霄还是不敢受的,次数多了,才渐成习惯,也习惯了与闻倾越、林小纬同席吃饭。
雪还在下,在瓦顶、树梢、地面铺了一层碎絮,园里有几个弟子拢着双手、衣摆去接,手冻得通红却笑得开怀。
与此同时,有一匹马疾驰而来,将将停在山庄门口,马上风尘仆仆的人一跃下马,便上前疯狂拍门叫喊……
闻倾越端着茶,隔窗听见笑声,静了半晌,才拨着杯盖说:“等他们玩一阵,你便去叫他们回屋吧,也帮他们生炉取暖,免得着凉。”
林小纬含笑应道:“是。”
墨霄忽然也起身往外走。
“怎么了?”
“有人来了,属下去看看。”墨霄回了一句,便出去了。
林小纬歪了歪头,说:“这个时候会来的,只有李将军了吧。”
时近黄昏,天已微暗。
外面传来一阵对话声,还未听清,便已戛然而止,无端令人不安。
随即,有一人飞箭一般冲了进来,直接跪到闻倾越面前,发丝凌乱,满面风霜。
“求庄主救太子殿下!”
茶杯“哐当”一声落地,碎裂……
————
来人是太子的随行护卫之一,匆匆说了太子遇险垂危的经过,捧着林小纬递来的一盏茶,打了个寒颤,茶水漾出些许,烫得他一激灵,顿时才觉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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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倾越立着,面色发白,袖下双手渐渐握紧,微微发抖。
良久,他颤着声音说:“墨霄,备马,即刻进京。”
雪天,将夜,此时实在不宜赶路,但是太子恐怕真的等不及了。
墨霄念及此,没敢劝说,领命下去。
林小纬也晓得轻重,默然下去准备衣食。
闻倾越回了房,自柜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一年前,中常侍安贤奉旨而来,带着满当当的几车厚礼,还交予他这枚令牌,说随时可以凭此入宫面圣。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闻令阳与光朔帝是故交。
……
闻倾越策马飞驰,身侧寒风如刀,他却毫无感觉,脑海中还盘旋着护卫说的话:“殿下出城巡查,途中遭遇刺杀,身中剧毒,御医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岂会束手无策?上一次,闻令阳能救活顾辰麒,这一次,他也一定能!
他不知道,此时旭京正水深火热,他这一踏入,便无法来去自如了。
可即便知道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奔赴。
一年前,他亲眼看着父亲的生命消逝而无能为力,亲眼看见他的亲人、同门都化为一具具冰冷遗体……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顾辰麒告诉他:“你还有我。”
是顾辰麒陪他熬过了最黑暗最艰难的时日。
举目世间,顾辰麒成了他心上最重要的人。
他不想再失去顾辰麒了。
“阿越,我今天路过苏喜斋,你不是爱吃那家的云花酥?我顺便给你带来了。”
“阿越,真好,我还能再见到你!”
“阿越,别怕,你还有我。”
“无论将来处于何种境地,我都会竭我所能照顾你、保护你。”
“阿越,我喜欢你。”
“阿越……”
原来在面临生与死的时候,心里压抑着的感情会无限放大,让人再也难以忽视、难以压制。
栉风沐雪,闻倾越想得深了,一时头晕气闷,便往马下栽去。
“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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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句出李白《侠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