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说,太子这几天都在宣政殿。”
光朔帝乍然提起此事,闻倾越虽然预料到,但还是一时无以应对。
“是。”
皇帝点首道:“勤勉尽责,不辞辛劳,真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闻倾越只觉跟不上皇帝的意思。
皇帝眼神悠远,追忆而感慨:“以前朕最忙的时候,也曾接连数日留在宣政殿,批阅奏折、召见大臣,连这紫宸殿都无暇回来。这当皇帝啊,没别人想的那么如意自在。”
闻倾越猜想,原来皇帝并不知情。
“只是,落了你一人在宫中烦闷,这是太子处事不周。你放心,朕会好好说他。”
闻倾越急着劝阻:“陛下,太子心系朝政是好事,还是别让他为倾越分神了。”
皇帝反问道:“他心系朝政,便连这一会儿神都分不得了?”
“朕说过,若是他怠慢了你,朕定不饶他。”
闻倾越心头一酸,起身揖礼:“陛下,倾越今日是来辞行的。”
皇帝惊愣:“辞行?”
“是。能保太子无恙,又代先父见过陛下,此行已算圆满。倾越承蒙陛下与殿下关照多时,不敢多加叨扰,也该回去了。”
皇帝静了半晌,点首道:“也是,仁奚山庄偌大的家业,如今落在你的肩上,你也不容易。几时走啊?”
“明日。”
皇帝不禁深叹:“你是个好孩子。倘若可能,朕真的希望你留在京城,让朕……再多看几眼。将来见了令阳,他若问起,也好多给他说一些关于你的事。”
闻倾越顿时双眼温热,屈身一跪:“倾越福薄,无以回报陛下恩情。”
皇帝沉疴难愈,这一别,也不知今后可还有再见的机会。
有小宦官来禀:“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闻倾越慌了神,转而竭力隐敛不安。
“休要胡说,倾越定会福泽深厚。”
皇帝唤他平身,让他站到自己身侧,才命人传太子进来。
待顾辰麒看见他时,他已平静如常,眼眶却还泛着红。
顾辰麒向皇帝行礼问安,而后说:“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发问:“你近日在忙什么呢?”
顾辰麒早有准备,从袖中取了一份折子,让中常侍呈上。
“回禀父皇,儿臣近日仍在督办募兵筹备一事,如今一切顺利,正待拟定诏书,呈请父皇过目。还有一事需向父皇禀告,方士一案……”
“朕没问你这些。”皇帝只随意翻了翻折子,便搁在一旁,看向他道,“你几日没回东宫了?”
顾辰麒略作思忖:“四日。”
“你是东宫之主,倾越既然在你宫中,你却连日不回,这像什么话?”
“陛下……”
闻倾越欲言,被皇帝抬手止住。
“倾越千里迢迢为你而来,如今将要走了,你就这样对待人家的?”
顾辰麒颔首:“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近来忙于政务,确实疏忽了。”
“既如此,宣政殿的事暂且放一放,你先带倾越回去。”
“父皇……”
“怎么,太子日理万机,连这点空闲都没有?”
皇帝问到这份上,顾辰麒只好遵从旨意。
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头对闻倾越说:“去吧。”
闻倾越站出来,郑重行礼:“倾越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常健。”
“你也要多保重,好好的。”皇帝将他扶起。
“走吧。”顾辰麒终于看了他第二眼,说了第一句话,恍然让人觉得,一切如旧。
可出了紫宸殿,顾辰麒的脸色便已淡下来,只留着些疏离的笑。
闻倾越心神不属,不知不觉隔了他丈许远。
顾辰麒察觉到他没跟上,转回头唤了一声:“闻庄主。”
闻倾越回过神,继续行走。
顾辰麒并未等他,但其实走得不快,只是仍保持着些距离。
两人一路都没再说话,直至先后到了东宫大门前。
“宣政殿还有事,本宫就不进去了。闻庄主,请吧。”
顾辰麒伸手一引,宛然礼数周全。
闻倾越平了平气,才言:“殿下,我什么也没同陛下说。”
顾辰麒淡笑着点首:“知道。”
闻倾越从未被他如此疏离过,更从未料到会这么难受。
“我回渠关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吧。”
“如果这是闻庄主所愿,有何不可?”
“那殿下,能否送我一程?”
顾辰麒一愣。
“殿下答应过的。”闻倾越生怕他拒绝,又补上一句:“只到城外便可。”
顾辰麒笑答:“好啊。”
他笑得和煦,偏偏尽是生分。
“……多谢殿下。”
风起鬓边,半晌无话。
顾辰麒看着他进殿,笑意淡下,眼中多了缱绻,在他驻足,似要回头时,却迅速转身离开,令人看来果决而无半点留恋。
闻倾越走进殿时,苏夏正收拾着一个木箱子,旁边还有几个箱子,已是满满当当。
苏夏见他回来,指着一个木箱和他说:“公子,这里头是给您路上更替的衣物。虽说往南边走,一路会渐渐回温,但眼下毕竟还是严寒时节,您身子才刚恢复,路上莫要急着减衣。”
“路上的吃食,奴婢让人明儿一早做了送来,也好让公子用上最新鲜的。不过这些不抵餐饭,公子路上要挑着好的旅舍、酒楼去,用些热汤热食,身子才暖。”
“姑姑费心了。”
闻倾越看向那几个箱子。
他来时不过一个药箱、几件衣物,如今却多了这么多物事,皇帝的几番赏赐,尚衣局裁制的新衣,顾辰麒给他寻来的各种奇珍和古籍……
“这些……就不带了。路途遥远,东西太多反而不便,更何况都是贵重之物。”
苏夏一怔:“不带了?可这些都是……公子无需担心载运的问题,咱们的马车宽敞,装得下这些物件,一路又有护卫随行,贼人难以靠近的。”
闻倾越当初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倒没想过会乘坐马车回去,还有随行护卫。
他摆首道:“是我不能要,劳烦姑姑替我还给殿下。”
“公子你这是……”
“我此来旭京,没带什么可作赠礼的长物,不若就将这些御赐留给姑姑,权作报答姑姑这些天的悉心照顾。”
苏夏附手躬身:“折煞奴婢了。公子有所不知,陛下赏赐皆有载录,不宜转赠他人的。”
闻倾越一时赧然:“如此,我却没什么能送予姑姑了。”
“公子为救殿下付出良多,奴婢感念于心,略尽回报,怎好再受公子的礼?”
闻倾越淡笑道:“还好有姑姑在殿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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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雪已渐融,然而寒风呼啸,天色阴沉,反倒更冷。
闻倾越等着顾辰麒,直到将近晌午。
朝会早已散了。
苏夏不忍见他苦等,差人去宣政殿请太子来,人回来却说太子又出了宫,往城外校场去了。
闻倾越恍惚了一瞬:“殿下言而有信,也许是有急事延误了。”
“可也不知要延误到几时,若是等到天色晚了,公子就不好赶路了。”
闻倾越勉然笑道:“无妨,我先到城外等他。”
今日不见太阳出来,午后也同样冷得让人瑟缩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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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倾越站在马车前,直等到天色渐暗,城门即将关闭,行人也愈发稀少。
赶车的是当初到西苑送膳的宫女墨蓁,极少人知道她是太子的部下。
墨蓁说:“闻庄主,城门就要关了,殿下怕是不会来了。”
“他说过会来送我,他一定会来的,我要等他来。”闻倾越坚信。
顾辰麒说过,允诺他的事,他都会做到。
天色更暗了。
闻倾越没想到,竟然等来了皇后的凤驾。
皇后下车,徐徐来到闻倾越面前,神情冷然。
闻倾越行跪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赐平身,而是漠然说:“太子不会来了。闻庄主此去,也不必再回来了。”
“倾越只信殿下。”
皇后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打下一耳光。力度之大,令他嘴角渗出血来。
墨蓁也为之一惊。
“这样,你可清醒了?本宫留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时至今日,你该心中有数,别再指望从太子这里得到什么。”
闻倾越咬牙不语。
皇后继续道:“今日太子失约,你就该知道,他与你所言、所诺,不过是唬你罢了。太子这个人,你不了解,他狠下心来有多狠,你不曾见过。”
“不,太子殿下或许心狠,但辰麒绝不是这样的人!”
皇后忍不住笑了:“闻庄主,你怎会如此天真?辰麒与太子,不就是同一个人吗?辰麒是太子,太子是储君,储君需要的,是皇嗣。所以,他将来定会迎娶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而不是留你在侧。”
皇后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碾碎着他的希望。
“太子先前一时糊涂,也多亏你让他清醒。”
闻倾越紧紧抓着膝上衣物,夜幕下的脸色,想必差得不能再差。
“闻庄主是聪明人,你应该已经明白本宫来的目的。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皇后说完,徐徐走了,回到马车上。一声令下,马车驶回城内,城门随之关闭。
四周只余寒风肆意嘲弄,闻倾越终于感受到今日的奇冷,不禁浑身颤抖。
“梦早该醒了。我辜负他在先,岂能再望他守约?”
墨蓁近前劝道:“闻庄主,启程吧。”
闻倾越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怅然道:“这样也好,缘尽于此,虽憾无悔。”
又须臾,他想站起来,墨蓁扶了他一把。
原来还有一个人在……
他转眼看向墨蓁,颤着声问:“你为何还在这里?”
墨蓁回答:“我有任务在身,正好与闻庄主同路。”
凛凛冬夜,裹挟着刺骨冰刀。
他流连地望了城门许久。
“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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