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天席地, 孤男孤男,你们在干什么!”
顾二顾不上风仪,如同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撸起袖子, 跳上小船就要拿人。
月光清亮, 可舷下晦暗。
待他看清舟中情形, 不由眼前一黑, 差点栽进水中。
本以为是老油条图谋不轨,没想到却是他弟弟好生有本事,趴人身上不依不饶, 蹭得阎王发鬓凌乱、衣衫不整。
他登船急切又粗暴, 莽撞的冲力叫原本平稳的小舟晃荡得厉害。
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身形一个不稳, 无意又将阎王夏袍扯开大半。
宽松碧色衣襟散乱挂在肩头,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胸膛, 如泠泠玉石,衬得月光都逊色三分。
好一个……春色无边。
顾二哽住了。
怎么看,谢大人都更像是吃亏的那个。
弱不禁风的顾三, 才是调戏良家妇男的纨绔。
顾瑜之杵在舟头。
一肚子申讨缓缓咽了回去。
新朝世家子弟赋闲,大都游冶声色。
男欢女爱久了无趣,男风便日渐盛行。
于是,有落魄文人迎合市场,批马甲上阵, 编些香艳话本讨生计。
也有梨园跟风,专挑些袅娜人物, 咿咿呀呀演几折子弁而钗的风流韵事。
原本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叫顾二大为震撼的,却是折子戏里, 竟有弱质书生强占风流侠士这等离谱桥段。
金风楼里,黄五曾邀顾二看了一出好戏。
武将一直垂涎书生美色。
遂请了妓子一同给书生灌酒,书生不胜酒力,醉后半推半就被武将带到榻上。
哪知关键时刻,看似弱势的书生,竟反将武生推倒……
台上书生,身段窈窕,正是演惯了女子的青衣反串。
而那武生,最是英气不过,一身肌肉强健又不夸张,哪怕隔着戏服,也能叫顾二身侧妓子脸红心跳。
就这,他能被推到?
顾二酒杯一晃,差点没洒出半觞。
可眼下,这荒诞不经的剧情似乎合情合理起来。
顾三身虚体弱,谢大人等之不及,甘愿裣衽为爱躺平,也不无可能……
顾二耳畔,似乎还回旋着武将缠绵悱恻的那句独白:
“我实慕弟才色,若能一嗅余香,死也心甘。
今既能完吾愿矣,谁上谁下,无非一享贪欢,又有什么干系?
武生我啊,甘愿为情而献其身也。”
……
一时间,蛙鸣震耳。
顾二心神俱颤,几乎要落下一行泪来。
谢大人,竟沦落至斯……
男风果真害人不浅!
倒是某人十分镇定。
顾劳斯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盛怒的顾二除了叫小舟晃得厉害些,不足为惧。
只是他平衡力太差,本能下胡乱借力,一番厮磨,直逼得身下谢昭低低嘶了一声,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薄红。
顾悄自是感受到他变化。
好家伙,这下倒是真不清白了!
他一时脸热,百忙之中踢了谢昭腿侧一脚。
“谢大人,都是要当座师的人了,切记斯文,斯文!”
谢昭倚坐舟上,只仰头任凭他动作,那蛰伏模样,仿如一只温顺的猛兽。
倒是对多出来的顾二恍若未觉。
听了顾劳斯的话,他低沉笑语,“是啊,师弟你俊秀,你斯文,不比师兄我,只会撒泼。①”
刚撒完泼的顾劳斯顿觉被阴阳了。
可这话怎地如此耳熟?
这不是西游记里大师兄和二师兄的经典对白嘛!
慢三拍顾劳斯才反应过来,他被这家伙内涵了!
“喂,你骂谁猪八戒呢?!”
谢昭满眼笑意:“悄悄嘴不长,耳不大、脸不丑,是一个好男子,我如何敢有此意?”
这二人一个心大迟钝,一个目中无人。
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顾瑜之忍不住,终于出手了。
不待顾悄继续作妖,他眼疾手快,拎着弟弟后脖颈,直把人拖回了自家舟上。
“家弟多有冒犯,还请谢大人海涵。”
丢下一句告罪,顾二悄声令船公加紧摇桨,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悄才看见他似的,“哎哟,二哥怎地来了?”
片刻后,他一拍脑门,“二哥何等神思,这偌大的荷花宕,二哥竟知我在何处!”
他装模做样思忖,古代难不成也有GPS定位?
顾恪并不搭理他。
将人提溜到船舱安置,就抱胸冷冷盯着他。
一副主动交代、争取宽大的表情。
相处日久,顾悄倒也不再怵他。
只是他这股无时无刻都坚持不懈要“拆婚”歪风,必须刹住!
于是,顾劳斯决定先发制人,反将一军。
他故作狐疑,“二哥你甚是可疑!一直阻我与谢大人往来,莫不是在暗中吃醋?难道……你对谢大人也有什么想法?”
方才舟上香艳画面一晃而过,顾二额头青筋跳了跳。
顾劳斯再接再厉,“难怪你明知方白鹿那厮对我图谋不轨,还生生把我往火坑里推!如此倒也不必,你我亲兄弟,何须为了个男人手足相残!就是把他让你……哎哟!”
“闭嘴!”一个爆栗下去,世界清净了。
顾二止住手痒,也懒得再管弟弟混乱的男男关系,咬牙转开话题,“方子呢?”
顾二捂住脑门,忙讨好地将东西上交。
就着船舱微弱油灯,顾二一一清点。
翻到某张夹私,他手上一顿,周身气压更低了。
那页纸平平无奇,混在方氏一沓冶炼记录里,不细看甚至难以发现。
可上面写得东西,却足以叫陈氏万劫不复。
似乎递方子的人,早已算到了顾氏的下一步。
多年绸缪系数叫人窥了去,顾恪惊出一身白毛细汗。
好在对方是友非敌。
夏夜凉风习习,背上湿意很快干去。
“这方子,谢大人看过?”
顾悄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顾二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起身去了船尾吹风。
他想,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那背影多少有些萧瑟。
顾悄毫不怀疑,这个时代要是有烟,顾二定是要点上一根,夹在指尖,随风明灭。
可惜,么得。
他过意不去,开口向大家长解释。
“遇见谢大人真的是意外。就算他看过方子,也不会影响你的计划,我用人头担保,谢大人绝不会害我们。”
顾二不置可否,只冷哼一声。
黄毛小儿,哪里懂他心里的苦?
这番,他气势汹汹赶来捉奸,又灰头土脸几欲先走,实在是谢昭反差太太,大到叫他倍感幻灭。
谢阎王,可是顾二年少时的偶像。
那年愍王兵败,神宗发落愍王一系。
曾与愍王往来过密的顾家,生死一线。
苏青青单枪匹马秘赴北境救愍王妃。
乱中年仅四岁的顾恪被叛党虏获,沦为裹胁苏家军的人质。
是十四岁的谢昭,一柄长刀横空出世,救他于水火。
那一战谢昭打得漂亮,不仅镇乱有功,更一举为没落世家正了名。
自此朝堂寒门将领,再无一人敢嘲讽世家软骨,无人可立门庭。
虽然经此一役,谢昭落下残忍嗜杀的恶名,却也在诡谲的神宗朝挺直脊梁,自此执北司印,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谢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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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世人时常叹息,道谢昭明珠暗投,空负一身才华,却甘愿乘鹰犬之势。
可顾恪并不这么认为。
谢家人,盛世为君子,蹈方履正;乱世执兵戈,甘作小人。
这么多年,他暗中观察谢家行事,也算窥得一线。
天下熙熙,才应兴儒道、倡教化;天下燎燎,合该弃圣贤、兴纵横。
兵不血刃,才是王权霸业的至臻之境。
小弟与谢昭初见,带回的那句“谢与顾向来共奉一主”,别人不信,他顾二是信的。
如若不然,凭谢昭能力,当年怎会不知他是顾氏子弟?
不过是故作不知,保他一命,顺便解苏家之难而已。
可惜到头,美人乡,英雄冢。
偶像妥妥一个恋爱脑。
饶是他阎王戾鬼,都绕不过这绕指的儿女情长。
这么个硬汉子,却落得个以色事人的下场?!
念及此,顾二深沉地叹了口气。
套用顾三的时兴词儿:他的偶像——这是塌房了。
顾二心里苦,顾二还不能说。
顾劳斯自然不知顾瑜之脑中所想,更不知道自家二哥思绪如脱缰的野马,早已奔驰过风花雪月,拐到了铁粉脱粉之上。
今日大惊又大喜,一时静下来,他破铜烂铁的身体便倍感困倦。
舱外船夫摇桨吱呀,木桨荡起水声哗啦,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不知不觉他就靠着船舱睡去。
蛙鸣远去,丝竹人语渐起。
小船缓缓靠岸。
顾二侧首,弟弟已然睡去。
可睡得并不安稳。
少年瘦弱,蜷在船舱小小一只。
肖似苏青青的眉峰微蹙,与谢昭胡闹时尚有几分血色的双唇,此刻苍白一片,微微翕张。
他自小较常人气弱,呼吸声也小。
早年顾恪最怕与这弟弟一同睡觉,因为他实在害怕,再睁眼这人就没了气息。
好在,他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活了下来。
他时常也会想起另一个弟弟,可纵有亏欠也于事无补,只希望另一个时空,那人可以过得比这里幸福。
顾恪凝视着舟中少年。
那里既能养出这般性情,那人回去……想来也不会不好。
“公子……”
外头船公提醒他上岸。
顾恪忙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将人抱起。
算了,他想,就算偶像塌房,那也是亲弟弟撬塌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岸上,苏朗正候在马车边。
擦身而过时,顾恪低声告诫,“记住,你是苏家人,该听谁的,你当心中有数。”
“再有下次……”
苏朗摸了摸鼻子,悄声应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算是整明白了,他的职责不仅是护主子安全,还得兼职防诈防拐。
尤其是那种长得好、又有钱、嘴又甜的骗子。
比如——某谢姓大人。
……
第二日。
日上三竿,顾劳斯睁眼,瞅着陌生的厢房有些蒙圈。
他最近这觉,是越睡越沉了,怎么从船上到的床上,他竟毫无印象。
苏朗板正着脸,在床边方凳上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守门神模样。
顾俏没甚精神,揉着怎么睡都昏沉的脑门问,“朗啊,这是哪儿?我二哥呢?”
“二公子一早就进城了。”护卫十分扭捏,“此处正是金风楼。”
语罢,他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上一句,“昨夜宵禁,进不得城,我与公子,只是在此借住一宿,并无其他。”
金风楼,玉露坊,金陵城外十里秦淮,最有名的销金窟。
“就知道二哥带的,不会是什么好地方。”顾悄嘀咕。
见护卫尴尬且紧张,他突然福至心灵。
他爬起身,颇为哥俩好地攀住苏朗肩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放心,我是不会告诉琉璃,你带我睡在这烟花地的。”
老实人薄面皮,腾得一下全红了。
“公子休要胡言乱语!什么叫我带你……”
“我睡得人事不知,你可是清醒的。还说不是你带的我?”
苏朗被这一顿歪理气得差点拿不住剑。
内间话音未落,外头敲门声起。
一声婉转柔美的“爷,起了吗”,叫顾悄抖了三抖。
那些丫头大约受了顾二嘱托,也不待人答复,便擅自推了门进来伺候。
四个丫头鱼贯而入,从洗漱更衣到服侍进膳,一条龙服务包圆了。
苏朗尴尬一咳,企图避开丫头,“紧着主子就行,不用管我。”
可服务至上的金风楼怎么会厚此薄彼,于是,三个丫头围着顾劳斯,一个撵着苏朗,房里一时香风四起,乌烟瘴气。
“我说呢,琰之抱病,帖子不接,登门探望也见不到人,原来是在花丛里迷了眼,没那个闲功夫搭理我等。”
厢房门口,张庆抱胸,一脸的似笑非笑。
身后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跟着起哄。
想来昨日琴会后,一群人便就近来了这金风楼续摊。
被抓包,顾劳斯也不脸红,只捂着心口满嘴火车,“唉,我这是眼疾心病,唯有多看美人才能慰藉,乍然一瞧兄弟你这张乏善可陈的脸,恐怕又是要发病,苏朗,药,我的药!”
张庆一听,这人竟暗骂他丑,气不打一处来。
“顾琰之,你这病秧子,亏我特意为你寻了名琴,你明明康健却不赴约!这就算了,怎地还如此出口伤人!我张庆,何须要你觉得好看!”
顾悄见他真生气了,只好上前陪笑,“哎呀,一年不见,典之兄气量怎变得如此狭小,咱们打小就这般互损,也不见你生气,今日怎么?在哪个姐姐那里受了气?”
哪个姐姐也不敢给我气受!
张庆睨他一眼,挥手打发走狐朋狗友,一屁股坐到圆桌旁,化悲愤为饭量。
顾家与张家,都是江南旧族,素有往来。
他与顾悄年纪相仿,臭味相投,从小就互为彼此垫背。
张老尚书骂张庆不学无术,张老太君就搂着大曾孙子,说“我儿康健就好,总比顾家那个小子,不学无术还体弱多病的好!”
顾老族长指着顾准,骂他养出个好吃懒做的纨绔,顾老大人亦振振有辞,“琰之多乖?就是年纪小、玩性大,总比张家那个混世魔王,成日里惹是生非的好!”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大约是半年前吧,从休宁的来信断了,再往后,他得的信儿一次比一次离谱。
病秧子考了童生。
病秧子成了秀才。
病秧子进了府学,还是小三元连中的举场新秀。
再后来,连太奶奶都瞧着他叹息。
“典之呀,你看那顾家小子,你什么时候收收心,也给太奶奶挣个功名回来?”
……
他确实其貌不扬,也不是头一次被顾悄嘲笑,怎么就生气了呢?
大约原先互损,二人半斤八两,如今互损,他却是低人一等,自愧弗如。
是不值一提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一口气塞下四个包子,张庆总算压下内心酸涩。
“我当然生气,是兄弟才给你损,你都不拿我当兄弟了,岂能容你放肆!”
想想半年来,确实有几封压箱底的信,不曾回过。
顾悄讪讪摸了摸鼻子。
“昨日琴会你为何不来?”
顾悄哪敢说因为眼下琴艺不精?
他打了个哈哈,“这不是休宁斗蛐蛐砸那一下,给我砸怕了嘛。”
他垂眸失落叹息,“我也想会会号钟,可还是小命重要。再说,我爹娘也不许我再去这些鱼龙混杂的集会。”
一个鱼龙混杂,叫张庆差点又要暴走。
想想所求之事,他咬了下后槽牙,忍!
“我还特意请了景先生,今日他还在金陵,琰之若是想见,或许我可以……”
你可以,谢昭不可以。
顾悄奇怪地瞧他,“景先生肯定不耐烦见我,就不必麻烦了。”
两人囫囵话说了几圈,直到早饭用完,张庆却磨磨蹭蹭,还没有告辞的意思。
顾悄终于咂摸一点门道了。
“典之兄有话不妨直说?”
这想送礼送不出去、走后门此路不通的憋屈感,叫张庆早没了耐心。
他也不怕丢人了,从胸口掏出一本《乡试长线备考班精华》手抄本,“不瞒你说,我花重金抄来此书,奈何字都识得,连起来却半点都不明白,说吧,如何你才肯替我也开个后门?”
顾悄顿时哭笑不得。
“所以你寻号钟、请琴师、办集会,并非是要与我攀比?而是有事相求、投我所好?”
张庆恼羞成怒,“你这人,不戳人痛脚不痛快是吧?”
“可是,集会上你不是说,又不是没见过我学问,我也就大字画得比你周正些,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才中了个秀才?”
张庆甚是羞耻,“我又不是傻子,连黄五都能上,岂会是偶然?不止是我,大家也有心知肚明,只是不想挑开了说,不止我,其他人也卯着劲在与你们几人套近乎……”
说着说着,他察觉不对,跳将起来,指着顾悄鼻子,“顾琰之,琴会之事,你如何知道得如此细致?”
***
哦嚯,差点说漏了嘴!
顾劳斯忙塞下一口包子,“你拆(猜)?”
“金陵子弟当中,可没有与你交好的。”张庆迟疑道,“莫不是……崖隐兄透露给你的?”
顾劳斯一口素菌菇五珍馅儿差点喷出来。
张庆一脸欲言又止,“你二人……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感情方白鹿那点心思,牛鬼蛇神是路路皆知!
顾劳斯扔下碗,气不打一处来:“我与他可没休战,你再胡说,我可要让护卫打你出去了!”
张庆缩了缩头,睨他一眼,脸埋进碗里小声哔哔。
“又要让我猜,猜中了又恼羞成怒,跟个大姑娘似的,忒难伺候。”
大姑娘?
顾劳斯被连创二次,怒极反笑。
“好你个张庆,伶牙俐齿,满嘴诡辩。苏朗,扔出去!”
眼见着护卫要来真的,张庆皮猴一样,绕桌一圈攀上顾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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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琰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肯保我乡试上榜,条件随便你开。”
顾悄嫌弃地抽回手,“说的你好像有什么,值得我开条件似的。”
满打满算,张庆手上有的,他又想要的,只有那张号钟。
自从印石被截胡,他还欠着谢昭一个礼物。
说起来,宝剑赠英雄,名琴慰雅士,倒是相宜。
只是为了一把琴,换将来一个狗官?
顾悄瞅了一眼张庆,暗自摇头。
不得行不得行,顾劳斯还讲点武德。
科举同现代公考毕竟不一样。
最大的差别,就是公考招的是吏,科举选的是官。
说穿了,所谓公务员,不过是基层办事员,如同古代小吏。
手中无权,能力素质好赖,都影响不了大局,即便队伍里混进去几粒老鼠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因而,公考班他尽可以有教无类,也不算挣黑心钱。
可科举就不同了。
一旦过了乡试这道槛,秀才晋身举人,那便是父母官一般的存在。
等闲可以直接进县委班子,捞个副县长当当,最差也可以混个教职,荣升地方学校校长。
尤其大历,重典苛政,这几十年官员杀杀贬贬,编制处处空缺。
以张庆家世,起步来个县委书记也不难。混得更好些,州官、府官也是当得的。
试想一下,若是副市长成天摆着扇子招摇过市,左手盘斗鸡,右手掷骰子,要是再坏些,权力在手、金钱我有,欺男霸女,天天都上茅台酒,该怎么是好?
哦,不对,此时茅台尚未得名,还只叫夜郎枸酱酒。
昏聩些也罢,若是一个不好,撞上枪口,小命就此丢了,这三代单传的……
那画面太美,顾劳斯实在没眼看。
但是拒绝似乎又有点不讲情面。
顾悄正想着如何搪塞,无意间瞟到张庆腰间钱袋,突然计上心来。
他一声长叹,“不知典之兄缘何想不开,要去考那劳什子乡试?”
张庆心直口快,“你想得开,怎么你也考?”
还特意苦哈哈从县试考起。
顾悄一脸苦大仇深,“那不是我被砸坏了脑子,前头几个月浑浑噩噩,宛如几岁孩童。老父欺我懵懂,趁势拘我在家头悬梁锥刺股,硬赶鸭子上架!”
见张庆满脸不信,顾劳斯干脆豁出去老脸,“现如今我腚上还有一层老茧,不信你看看?”
您老尊臀,我哪敢看呐!
张庆吓得连连摆手,“我信我信。”
顾劳斯压下嘴角,轻咳一声,“我与原疏、黄五一路考上来,你以为是走了什么捷径?不!你是没见着,原疏进学已然进得神神叨叨,黄五好好一个人也瘦去了半个!”
“而我,正当下满脑子仁义道德,如一万只鸭子时时聒噪,片刻不得清净。”
一听要往死里背书,张庆雄心壮志熄灭了一半。
这么多年,家里什么大儒没为他请过?要是背得下来,他何须在此充孙子?
“累倒不是最要紧的。要考乡试,你就再不能逛青楼、进赌坊,更不能聚众博戏了。”
张庆这人,好各种决胜负、拼彩头的游戏。
知他这点喜好,顾悄继续忽悠,“朝廷明文,凡秀才以上须戒淫禁赌。这半年,别说斗蛐蛐,就连枭卢、双陆、叶子、骨牌这些,父亲碰都不曾让我碰过。”
这几样都是公子哥儿不离手的棋牌小局。
枭卢又称樗蒲,类似今日的掷骰子。
只是投掷的不是六面点数的骰子,而是双面杏仁状的樗木投子。
投子正面白,刻野鸡图,背面黑,刻牛犊型,五子一组,以颜色决胜负,最高彩五面皆黑,称作“卢”,四黑一白次之,称作“雉”,其余杂彩,统称“枭”或“犊”。
早先休宁这般顽童里,也有几人极好樗蒲。
时常弄些彩头,几人攒头撅腚,围着一张小桌,大呼“卢、卢、卢”,引得路人摇头叹息,“一班儿小赌贼,可怎么得了!”
双陆就好理解了,有些像现在的大富翁。
简单些的,博弈双方各执一棋,掷骰子走步数,先将棋子步出棋盘者胜出。
复杂些的,双方各执六子,走棋中还讲些战术,可“打马”“走梁”吃死对方。
这种棋局玩法多样灵活,很是考验执棋者谋略与计算,若是再添一二彩头,足够几人彻日酣战、不知疲倦。
最是好打发时间,还兼益智。
各把沉香双陆子,局中斗垒阿谁高。
便是有些读书人,苦学倦了,也会博杀一局解解郁气。
天气不好时,顾情便喜欢拉着顾悄,二人在床中支起沉香木棋盘,厮杀一番。一旁丫头,专赌二人输赢。
彩头多是一二道珍馐,或是外间一两件新奇物件。
倒也有趣。
至于叶子、骨牌,就比较常见了。
二者综合,就是后世国粹——麻将。
自乌曹氏发明赌具,历朝历代各有传承。
前朝更是博戏盛行,上流沉迷玩乐,罔顾百姓死活,灾年贵族一把彩头,往往可抵寻常人家数年生计。
太祖贫苦出身,最恨富家子弟游手好闲,聚赌成风,因而明令,“市井中,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人官,开张赌坊之人同罪,功名、官身止据见发者,罪加一等……”
“这些以后都挨不得。”顾劳斯痛心疾首,“典之兄你可想清楚了!”
一听要禁赌,张庆剩下一半雄心也熄了。
可仅剩的一点点骨气叫他犹在作垂死挣扎:“可大历律法也写着,若朋友相会,为乐赌饮食,非赌财物之比,故勿论。”
顾悄幽幽敲了敲碗筷,“可如这一顿饭的彩头,有什么意思!你也愿赌?”
这……还真提不起兴致。
张庆心头最后那点火星子也彻底化为一缕青烟。
片刻后,他抱头哀叹一声,“天要亡我!不瞒你说,我父亲为了逼我上进,已然令家中账房断了我花销,不考,没钱花,考了,有钱没处花,如今兄弟我可是进亦难、退亦难。”
缺钱?这倒是比缺德好办。
顾悄一拍大腿,“典之兄,你说可巧,小弟也正缺钱!不若一起想想法子?”
这把,他可没忽悠人。
自从黄家财产被没收充公后,他就失去了黄五这尊财神爷。
不惑楼那点收入,即便杯水车薪,也还是被顾老征作赈灾之用。
如此下来,顾劳斯两袖清风,可比张庆钱袋子还干净。
原本他没什么花销,倒也不愁。
奈何前些日子,吴遇教改的折子递到礼部,苏训好意想推他一把,可这事却被户部尚书,对,没错,就是顾悄他亲亲老爹顾准,一个“没钱”打了回去。
不止打了回去,还将吴大人用作农技推广培训的经费,也收拢上去。
打够秋风,顾老大人不忘鼓励后辈:礼部新政,兴学化民,功在千秋。苏大人当全力以赴,望尔等自筹资费以渡眼下之难。
为了抗灾饱民,顾大人都掏空了自家家底,苏训自然敢怒不敢言。
可他祖上三代赤农,又向来清正,不与商贾世家为伍,自筹是筹不动的,遂退回公文,无奈摊手:吴书记,时也,命也。
吴书记左思右想,求人不如求己。
于是又一封投诚信递到了明孝太子跟前。
天真的大人心想,太子复起,正是丰满羽翼的时候,定能从神宗那抠门老子处要到银钱。
结果一天天的,只等到太子一句,你个老小子很有想法,不错,好好干,孤看好你哦。
顺带,给吴大人提了个南都户部右侍郎。
钱没有,搞钱的后门倒是开得毫不含糊。吴大人要么想法子挣,要么拼胆子贪,要么拉脸子讨,总之钱呐,得靠自己本事!
得,球踢了一圈,吴大人不仅没得轻省,还兜兜转转又回到顾大人身边。
上头这意思,不言而喻,是要他再接再厉,如休宁那般,继续替皇室当好耳目,盯紧顾大人一举一动。
只是当下,这老勾当可不好干了。
徐乔落马,叫神宗愈发疑神疑鬼,迅速对锦衣卫内部来了一次彻底大清洗。
新任指挥使由心腹中军都督同知兼任,北司指挥使空悬,由神宗身边一等宦官卫英暂领事务,林茵佐之。
原先上线是谢大人,顾准一系举动,自有谢大人居中调和。
可谢昭请辞后,吴大人就得自个儿权衡考量。
囫囵话一个编不好,带累了准泰山,恐谢大人第一个拿他祭刀。
上头神宗不好惹,下边太子又岂是好糊弄的?
吴遇不仅要应付上线,传递情报,本职本业也不能丢,还得苦哈哈筹钱推教改。
可拉赞助,拉不过顾老,搞众筹,筹不过荒年果腹第一要务,可怜吴大人新官上任一个月,愣是半点功绩也无,急得嘴上又起一排燎泡。
这不,狗急跳墙,吴部长只得又将主意打到了顾劳斯这头。
坑爹,还是搞钱,小师弟你看着办。
想起这一茬儿,顾劳斯就叹气。
落在张庆眼里,便是一副十足落魄相。
得知小伙伴过得不好,张庆突然就好了,顿觉与顾悄的兄弟情又回温不少。
他自然知道,顾家现在是真·穷。
莫名一股优越感,叫他大气起来,“哎,要不你干脆做枪,替我考个举人。等咱有钱了,大不了博戏,你上阵我付钱!如此各占一半,咱们谁也算不得赌。”
……
这番话不仅给顾悄干沉默了,连一旁老神在在的苏朗,都差点破功。
“那也不至于。”顾悄清了清嗓子,“功名与你如浮云,不就是缺钱花嘛,咱们自己挣!我这里刚好有一条发财的路子,正缺个人经营!还恰好是你喜欢的营生。”
“我喜欢的营生?”张庆凑近脑袋。
“琰之善博,难道考上秀才一身绝技没有用武之地,所以要私授于兄?”
“绝技是有,然此售非彼授。”顾悄一把将他隔开。
“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他轻搓两指,“不如花点小钱挣大钱,如何?”
张庆捂着所剩无几的钱袋子连连退避,“兄囊中空空,有心无力,休要打我处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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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悄晃了晃食指,“非也非也,黄白甚俗,我如今是秀才,唯爱风雅,不若以号钟为束脩,我教你一种新式博.彩。”
“新式博.彩?”张庆眼前一亮,“怎么个玩法,快与我细说。”
“乡试在即,闱赌盛行,不若我们玩一票大的,咱们自己当那个最大的庄家。”
在张庆逐渐惊悚的目光里,顾悄将规则娓娓道来。
张庆也从一开始的连连却手,直呼不敢,到最后恨不得跪下唱征服。
其实新玩法,也还是闱赌。
只不过,是大历现行闱赌的Pro高配版。
大宁本就兴闱赌。
每每乡试前,贡院外各家黑赌坊纷纷暗中坐庄,赌局也简单,或押前几,或押落第钉子户今科能否高中。
比如,方白鹿就是今科押解元的最大热门。
再比如,宋如松今年中不中举,就是参与人数最众、赔率最高的一局。
这些乌烟瘴气,朝廷虽禁,可行动隐蔽,屡禁不止。
甚至还有不少官员小吏都参与其中。
昨日琴会,甫一听到“闱赌”,顾劳斯便认真打探了一番。
其中黑幕还真不少。
暴利之下,人人都想做一夜暴富的梦。
每年乡试,不少黑赌坊为了左右赌局,甚至打起考生的主意。
贿考、枪替,甚至恶意阻考,各种手段层出不绝。
关键是此风还难以禁绝。
顾劳斯一摸下巴,他们这团人,铁定通通要被盯上。
如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打不过不如干脆加入他们好了。
于是,他突然起了一个趋利避害、敛财暴富的好主意。
何不仿照现代,将“闱赌”做成“闱彩”?
他手中既有朝廷资源,又熟知学子学识功课情况。
正是做庄的不二人选。
张庆乃金陵地保,广有门路和人脉,正适宜开局。
不如放开胆子,用上这些资源,开它个江南贡院最大的“闱彩”中心。
只要兼顾现代博.彩行业的公益性,刨去花销、成本,利润悉数投入南直隶学校教育,如此不仅可将乌烟瘴气的黑赌坊规范化,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若是此路可通,还可将福彩、体彩悉数复刻,做大做强。
甚至能早上千年,启动大历的社会保障机制。
一通提议下来,张庆如同以往每一个被洗脑的小伙伴。
他涨红着脸,胸脯因过分激动而剧烈起伏,“这……这未免也太胆大了些!可我竟心潮澎湃,十分向往!琰之,你果然有经世治国之大才!”
顾悄:……
别当他不知道,张庆这般夸他,不见多少兴国利民的考量。
不过是这一通新奇操作,愣是将他一身好赌习性变作正途,生拉硬扯勉强也算是造福社稷。
只要搞定张老尚书,以后赌场汪洋,就可任他肆意徜徉。
岂不快活?!
顾悄见他意动,又与他说了几种后世盛行的玩法。
赌球、赌马、刮刮乐……
其中二人都比较看好的,便是清末时兴的“闱姓”斗彩。
道光时期,广东乡试。
逢考年份当地人便开设赌桌,开始斗彩内容同大宁一样,简单粗暴,直接压钱,赌哪个姓能中,下赌金额不过百钱左右。
但一来寻常举场红人,声名在外,赌徒一押一个中;二来如张、李等大姓,乱押亦能买中,庄家赢面小、无利可图,便逐渐改良赌法,最终形成定式。
闱姓斗彩规定,乡试年二月初一,由当地票号老板、有信誉的大商人开局坐庄,庄家会提前公布本次考试的大姓,大姓不能赌,只赌小姓,庄家将10-20个不等的姓列作一条,罗列数条,买家可随意下注,开榜之后,按照原定下注的比例拿取彩金。
因玩法新奇,很快风靡全国。
后来清廷财政紧张,官府更是亲自下场,抽成以补税收之不足。
这种由姓氏组成的押注,颇有些现代彩票的味道。
闱彩变数大、可玩性高,更重要的是,庄家稳赚不赔,深得张庆青睐。
随后,二人又详尽商定了“闱彩”的令几种简单玩法,以便吸纳头脑简单的赌徒。
如此,万事俱备,就欠东风。
张典之笑嘻嘻冲着顾悄作揖:“典之愚钝,只能替兄弟打点跑腿,这上头关节,还得靠琰之。”
顾悄也起身,假模假样回了个揖,“听闻,张老尚书得意门生,正是如今刑部侍郎,这等保护伞,还请典之撑稳用好。”
两人互相捧完臭脚,相视哈哈一笑。
随后异口同声,嘱咐彼此。
“此事终是上不得台面,不宜声张,便你知我知,如何?”
“英雄所见略同,如此甚好,甚好。”
这般狼狈为奸,直看得苏朗眼皮直跳。
也不知那张庆回去如何忽悠的老大人,晌午顾悄还没到家,张家老管事就笑眯眯,亲自抱着号钟屁颠屁颠送上了门。
“我家小少爷顽劣,还请顾小公子费心了。”
在老管事殷殷目光下,顾劳斯答应得十分心虚。
别的穿越人,能在古代培养玻璃大王、钢铁大王、火药大王,再不济也是肥皂大王、卤菜大王,他顾悄,无一技傍身,穿得又突然,做不及功课,咳,只配带一届赌王。
真真是罪过,罪过。
顾劳斯垂头丧气,抱着古琴回屋,却见家中清冷,并不见顾大和顾二。
这时琉璃才来回禀,他这二位兄长闷声不响,清早已登船北上,回京赴任去了。
毕竟质子之身滞留江南,只会令老父举步维艰。
吴遇的调任,便是神宗的变相敲打。
而他的亲亲老爹,恰巧这几日查完南都国库,又下州府盘查各地亏空。
几乎是前脚送别儿子,老大人马不停蹄后脚就携韦岑,登上了南下的船。
小丫头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各人去处交代清楚。
顾劳斯皱眉听完,即刻令她与知更也收拾行装。
家中既无人可议,顾劳斯只得再自作主张一次。
他也学兄长留书一封,拉上护卫,化作胡说模样,就直奔“景琴师”。
博.彩一事,要操办起来,最难的就是行政许可。
太祖亲自颁布的禁赌律令,是开张前最大的一道坎。
当世若说有谁敢违这律令,也能违这律令,那便只有明孝太子一人。
所以,顾劳斯得出等式。
想要来钱,只能抱紧太子大腿。
假王孙哭唧唧认下这兜兜转转、纠缠不清的欺君宿命。
想到明孝太子出巡前的请求,得,地导就地导吧。
后世地理满分的学霸,还能搞不定一个小小的安庆府?
不过,向来纸上谈兵的学霸终究心虚,暗搓搓决定先绕道徽州,悄咪咪顺上真·向导——顾影朝。
当然,在谢大人跟前,顾劳斯十分嘴硬。
“我得先回徽州,按计划参加科考,挣一个决赛名额。这样乡试才能混淆视听、以小博大。
你猜科考再拿第一,届时押我的人会有多少?”
晃动的车厢里,谢大人不置可否,只稳住顾劳斯身形,问道,“江淮六月,雨季集中,今年要是有洪峰,大约也就在月末这几天,你想两头讨好,恐怕有难。”
当然,他还有更深的担忧,“何况此间三地,便是日夜兼程,也要七八日时间,科试再耽搁几日,你如何赶得上太子治水的行伍?又如何吃得消这来回的奔波?”
“车到山前必有路。”顾悄丝毫不慌。
他笑眯眯将紫檀木琴盒从知更手中接过,递了过去,“明日事来明日愁,咱们姑且快活几天是几天!”
谢昭这才注意到,顾劳斯身后,小厮护卫包袱款款,一副要与他远走高飞的模样。
他的耿直小学弟,递过礼物,脸色难得有些羞赧。
他不由莞尔,“悄悄这在学昭君出逃,要同相如私奔?”
私奔便私奔吧。
顾劳斯脸皮日益坚强,被调笑了,只把琴往他怀里一塞,“这便是定情信物。收了,你就要替我弹一辈子的凤求凰。”
“只听凤求凰岂不乏味?我还会关雎、相思曲、雉朝飞……”
谢昭面上风轻云淡,含清浅笑意,一双凤眸却如古潭幽深,望过来的眼波沉而溺,倾诉着只有他才懂的失而复得。
实在是,这一路迢迢漫漫,踽踽独行,他太倦了。
“往后余生,我慢慢弹给你听。”
先前,他与顾悄说了谎。
他并非不会琴,只是不碰琴。
所爱之人不再,纵是五弦拨断,又给谁听?
顾家马车不大,二人开口不久,知更就识趣去了外头。
丫环们不便回避,可琉璃、璎珞惯会装羊。
此刻一人打盹,一人假寐。
但越是如此空寂,这句“我慢慢弹给你听”才越羞耻。
谢昭没有当众秀恩爱的怪癖,这句不过恋人耳语。
真要算,也只到情侣出行火车上咬耳朵的程度。
饶是如此,顾劳斯还是红了耳根。
他狠狠拧了一把谢大人腰侧,“学长哪里学的这些手段,一副驾轻就熟模样,一看就……”
谢昭难得正色,轻轻握住那只作怪的手,藏进袖口再不放开。
“情到深处,无师自通。”
他语气有些怅惘,“上一世不曾开窍,不懂如何哄心上人开心,重来一世若还学不会,那我真的是块榆木,不配替悄悄遮风挡雨。”
这情话还一套一套的。
顾劳斯憋了半天,只支吾一句,“这位同学,口才极佳,肯定是个面霸。”
谢昭听得好笑,“辅导班那几年,你也是这样四两拨千斤,回绝那些狂蜂浪蝶的。”
就是这样的态度,不生气,不回应,甚至不挑明,才叫谢昭以为,他不过也是顾悄众多追求者里的一个,还是最胆小的那个。
顾悄没听出他话语中隐晦的责怪,一脸无辜,“那怎么一样,辅导班要挣钱,学生就是我的上帝,谁会傻到跟上帝掰扯情爱,当然是装聋作哑,钱货两讫就好。”
谢昭哑然失笑。
果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世他其实还是没有完全明白顾悄的行事逻辑。
只是这次,他学会低下头,耐心去听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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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科考结束,咱们姑且忘记这些琐事,你陪我,就我们二人,咱们私奔一次,好不好?”
再有半月,他便要启程南下,再见大约又要数月。
两世为人,他又皈依礼佛许久,世俗的愿望其实很少。
想同顾悄过一次七夕,便是其一。
这会天时地利人和,正是机会。
但顾悄正是不到三十、最好热闹的年纪,不同于他的老态龙钟,青年有那么多在意的人,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他不确定,两个人奔赴山海的寂寥,能不能赢得过高朋满座的喧嚣。
他问得小心翼翼。
他怕,顾悄会拒绝他。
但他再一次错估了顾劳斯。
顾劳斯哪里舍得拒绝他?又怎么可能会拒绝他?
几乎是谢昭话音才落,顾劳斯就挠了挠他手心。
中!
谢昭有些意外,“悄悄这么爽快,当真抽得出空来?毕竟……”
顾悄挑眉,那些事,哪比得过他的学长?
只是公共场合,情话不好直说。
顾劳斯眼珠子一转,抢过“定情信物”,磕磕绊绊用渐渐娴熟的指法,为谢昭弹了一曲《流光飞舞》。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
边弹还一边使眼色,告诉他的学长,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难为谢昭分辨出来那铿锵音符。
不仅分辨出来,还替他在丫环小厮跟前打了个圆场,“旅途不便,这琴来不及校音,难为琰之了。”
咳咳咳……
顾劳斯卖弄不成,自掘坟墓,只得极限挽尊,“都怪苏朗,车赶得跟遭贼了似的,影响我发挥。”
外间被他胡说身份逼得捂脸不敢见人的苏朗:……
行吧,您是秀才您嘴大。
几日后,一行人舟车劳顿,终于偷摸回到府城顾家老宅。
距离科考刚好只剩两日余。
原疏复习,已进入化境,几乎与顾影朝同吃同眠,恨不得榨干这位临时夫子。
黄五也抛下金陵诸多杂务,赶了回来。
他身体健壮,一路舟马轮换,整整比顾劳斯早到一日。
此刻也自觉加入复习大军,谁叫他商海浮沉,终是看清了,有权的拳头才最大。
如今他既有机会当拳击手,又怎么甘心再做回沙包?
朱有才最是乖顺,好容易混进科考大军,关键时刻岂会掉链?
而族学两虎,最会审时度势,自是早早赶来,整整齐齐交上借读费,在顾影朝院子耳房,各占上一间,开启攻坚模式。
而几个豆丁,在另一间院子里正排排坐,摇头晃脑地背着对韵歌。
顾劳斯一进门,就见家中学习氛围浓厚,一派热火朝天,很有高考冲刺的既视感,顿感老怀大慰。
府学汪铭的套路,大家县试早已熟悉,但他还是不吝从怀中掏出一本顾氏私藏的——抱庐文集,“这是汪大人的集子,这两天大家看看,琢磨琢磨他老人家的喜好,争取科考不落后三。”
这集子难得。
旧时文人都喜好编集子,名气大些的,倒是有书商上门求梓,名气一般的,半卖半送勉强也行得通,便是有些孤芳自赏的,也能自掏腰包,自费雕版,书印出来没人要不碍事,可以好友恩师之间,连塞带送。
汪铭老大人却哪种都不是。
他不好风雅文章,不爱清谈阔论,只爱写几篇考据文章,还不愿显摆,只藏起来自己咂摸,只遇到志同道合的,才会拿出来辩驳一番。
偏巧,顾冲与秦昀,与他颇有共同话题,这才流出不少文章。
顾冲也厚道,知他老先生书屋题名抱庐,便将文章集成一册,替他题作《抱庐文集》。
上回族学老校长运来云鹤那一船遗书,这本一并递到了顾悄手里。
这才叫他又现捡了个便宜。
学会琢磨考官喜好,是考生的必备修养。
这回少年们满脸严肃,再无一人蛮缠抱怨。
顾劳斯摸着下巴,“孩儿们长大了,懂事了,终于学会自己念书了。”
他风尘仆仆,又一身胡说装扮,脸上易容半掉不掉,一副奇奇怪怪模样。
顾影朝迟疑道,“小叔公?”
顾悄答得慈祥,“乖侄孙,我走的这些时日,家中全靠你了。”
顾影朝沉静的眸子顿时亮了亮。
只有原疏,依然习惯贩卖着焦虑,“我们不是懂事了,是刀悬在脖颈,不学不行!”
他一边笔走龙蛇,一边碎碎念,“乡不乡试的无所谓,若是科考落了后三等,打板子、降廪、剥夺生员资格,哪条不是阎王索命?”
隔着一睹墙,真·阎王没有露脸。
只捏着那张覆面的青铜鹰纹面具,十分的不理解。
他清润的嗓音带着些智商上的碾压,“拢共这么几本书,我七岁就读烂了,开始攻十七史,他们十几二十的年纪,怎么还在读本经?书、经博奥,不以史相左,如何知其深意?不知其意,蒙得过乡试,遑论会试、殿试?”
七岁……就……读烂了……
院中读书社戛然而止,只与树上鸣蝉聒噪。
叫的场中人心里哇凉哇凉的。
顾悄瞧着好笑。
他扯出谢昭,将他拉到众人跟前,“他的话咱们纯当听个响儿。”
一见这位,众人既惊又怕,但心理倒是安慰了。
实在是云泥有别,彼此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上,这题可以直接过。
谢昭这人,凶名在外,才名反倒不显,但几件事足见其天资。
十六岁入锦衣卫前,他礼佛之余,曾借谢阁老职务之便,修订汇刻了后唐书和宋史。
这事大宁仍有争论,认为此等浩瀚工程,绝非黄毛小儿一人可为。
他还懂梵语、波斯语,皈依后替不少高僧翻译过失传经文。
也因此,如玄觉那等有神通的法师才会独独对谢昭另眼相待。
此外,他精通书法,一笔行书洒脱恣意,曾得神宗盛赞;他擅丹青,画中禅意幽趣曾令高僧开悟;他还通周易,逆知来事,其言屡验,不少人甚至疑他或可通灵。
神宗信他,刨去他清心寡欲,便是看中他这般能力。
与这般惊才绝艳的神仙中人比学习?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对手太强,不仅完全激不起斗志,反倒还令人更想躺平摆烂。
毕竟比你厉害的人也在努力,那你努力个球?
顾劳斯从诸位眼神中就看出退堂鼓谁敲得最响。
他十分无语地将谢昭推回墙外,“你还是别出现了,除了激化人民群众内部矛盾,简直一无是处!”
被贬“一无是处”的谢大人乖乖负手,在墙根站定。
那无声的宠溺、恋爱的酸腐,叫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后槽牙发紧。
二人亲昵,落在各人眼中,也是百般滋味。
原疏是万万不赞同同性纠缠的。
顾悄虽然长得柔弱漂亮一些,但到底是男儿,何须摆着阳关不走,偏要雌伏他人,走这些旁门左道?
只是他人微言轻,拧不过他兄弟,如此虽然心中不甘,却也敛目低眉,权当不见。
朱庭樟、顾大虎、顾三虎不明所以,只觉自己大腿竟这般有本事,背后靠山竟是这般巍峨,有这门路,别说乡试,就是会试、殿试,他们骤然也有了信心,去闯它一闯。
唯有顾影朝,凝视着顾悄与谢昭玩闹的背影,满眼落寞。
少年失魂落魄,久久才回神。
目光一错,不小心就与谢昭相触,那里头冰凉的警告,令他悚然一惊。
饶是沉静如他,在前锦衣卫北司十足的眼神威压下,额头也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袖口下,他攥紧拳头,勉强定神,假意回去温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避进内墙,躲开了那道视线。
谢昭的眼神,他懂。
按紧胸口那本残卷,顾影朝默默自嘲,不愧是神宗手中利刃,这人果真洞察敏慧,什么都知晓。
知他所图,知他筹谋,也知道他的刀剑所向。
只是,看破却并不阻止,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