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老爷还不是最炸裂的。
最炸裂的是冰人带来的那一大排贴着大红“囍”字的杠格。
领头的老管事也好生眼熟。
可不就是上一遭前来下聘的谢家大管事嘛!
谢管事见着正主, 眉开眼笑慈爱非常。
“小公子,我们家二爷如约来请期了。”
如约,如什么约?
满川村后那一声怒吼, 再次响彻众人耳际。
“下次再见, 有本事你就把我娶回去。”
娶回去……
回去……
去……
顾劳斯晃了晃震得发麻的脑壳, 悔不当初。
特么的他竟然忘记学长是个行动派了!
“腊月初九是个吉利日子, 时间上也宽裕, 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这不应该去问我爹娘嘛!!!
你们谢家还懂不懂点礼节了!!!
一贯伶牙俐齿的顾劳斯,杵在顾府门前,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老管事最会看人眼色, 轻咳一声, 笑着替他挽尊。
“唉, 都是我们家二爷, 年纪不老小,打光棍这么些年, 好不容易遇上一位心仪的,难免就有些心急,还请小公子体谅些个。”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小伙伴们看过来的眼神更加微妙。
都说三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顾心仪啊,你可长点心叭!
顾劳斯被瞅的炸毛,正想暴力解围, 张庆正巧送头上门。
见着这阵势,他“啧啧啧”连声称奇。
“琰之啊, 你妹子这是大婚在即啊?”
说着,他抓了抓头, 霹雳吧啦一顿连环问:“可我怎么又听说,你妹子乃将门虎女,随苏将军去了北境战场?”
“她若是不在,这又请的什么期?
还是说,北境已平,苏家军即将凯旋?那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提这茬,顾劳斯脸上热度降了下来。
他娘和妹子的处境并不乐观。
当年神宗迁都,并非金陵不香,而是北平离不了他。
太·祖晚年,为替儿孙计长久,在北境边线设下九个军事重镇,又在长城以北建立大宁卫、开平卫和东胜卫等三个外围据点。
至此大宁边防,组成以三个卫为第一线,九镇为第二线的防御体系。
太·祖自认这个体系无懈可击,鞑靼难以逾越,便一意孤行杀光大半拥兵自重的守将,这两道防线,自然而然交付给他最信任的两个儿子。
长城以北直面鞑靼的开平、大宁两卫,由老练铁血的二子宁枢驻守。
而河套以外的东胜卫,则交给骁勇但经验尚缺的三子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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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老人家机关算尽,没算准老二那血缘也净化不了的野心。
神宗即位后,原本坚不可摧的边防体系,不战而溃。
他调不出信任的武将镇守,更不放心将如此军事要地托付给新人。
不得已之下,神宗只得壮士扼腕,舍弃一线的三卫,收缩北境防线。
迁都北平,天子守门,说着好听,实则是逼不得已。但这舍出去的大片国土,不仅成为他一生之耻,更成为他心中痼疾。
晚年,他盘点功过,收复故土的欲望愈发强烈。
今年边疆事起,他这才狠狠心,重新启用激进好战的苏青青。
他算盘打得极好,鹬蚌相争,他正好渔翁得利。
苏青青已是老将,攻下三卫必定力竭。鞑靼本就缺粮,久耗必定疲软。
届时他一网双收,既收了失地,又折掉老将,岂不快哉?
只是他等啊等,从春上等到夏末,也不见鹬蚌大打出手。
苏家军邪门地一改往日作风,只守不攻,叫他等得是火急火燎。
他倒想治苏家一个消极怠战。
可鞑靼每南下一次,都有来无回,他实在师出无名,治不下手。
是以近来,他日日点着北境布防,无时无刻不在琢磨该拿苏家军如何。
杀吧,一个谢时,恐扛不住整个北境。
不杀,他是真夜不能寐。毕竟当年苏侯的死,他手上也不干净。
昏君这摇摆不定的态度,就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顾劳斯只要想起,就要替他老娘和妹子捏上一把冷汗。偏偏此事上,父兄对他又讳莫如深。
思来想去,与其说是嫌他纨绔不知事,更像是——
他头疼地看了眼谢家来人。
更像是因他同谢昭那点事,而被老父直接判定三振出局。
老爹对他的放任不理,看似赌气,实则是防备和保护。
对于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也只有不知道、不参与,才不会被卷入、被祸及。
顾氏背负得太多,多到哪怕一丁点儿风险,顾准都不敢再赌。
顾劳斯懂,所以无可奈何。
他只能倾自己所能,默默在外围替家人打一些辅助。
他大搞教改,花式笼络寒门学士,为的是替他爹攒声誉;
治水赈灾他拼命搞钱,保太子安民乱,为的是消帝王猜忌。
他相信,只要顾家还有利用价值,神宗下手前就会忌惮三分。
身边人大都也懂其中关窍,是以平日里谁也不敢提这些。
也就张庆人傻,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顾劳斯磨了磨拳头。
可一瞅张庆那精瘦有力的体格子,算了,打不过。
他干脆略过这讨嫌的家伙,朝谢管事比了个请的姿势。
“家中长辈不在,我亦不敢擅自做主,且等老父归来再议。谢管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进来吃口茶?”
“不了,家大人正在贡院公办,老仆还要去打点行装,就不多留了。”
谢管事拱手告辞,“至于请期之事,还请小公子转告顾大人,谢家敬候佳音。”
“客从远来,主外未归,是顾家怠慢了。”
这时,璎珞带着水云从后院赶来,见人要走客气挽留,“此番可是谢老大人亲临应天?顾家在贡院不远正有一处陋舍,不如请大人就近安顿?也免得管事奔波。”
璎珞已有些当家架势。
顾家男丁、掌事管事都不在,只剩一群娘子军,作为嫡长媳,也是中馈主妇,接迎安顿亲家这等大事,她自然要出面。
她行止得宜,不卑不亢。
老管事也不推辞,谢过之后就笑着应了。
唯有顾劳斯囧囧。
糟!竟没想到给准岳父安排住宿。
是他不通人情世故了……
家门口堆了那么些喜礼,十分令人瞩目。
说话的功夫,里三层外三层就凑满瞧热闹的。
有猜顾家又是谁大婚的。
“该是老二了吧?这才得的探花,不得趁热打铁双喜临门呐?”
黄五咬牙切齿,我还没来提亲,屁的双喜临门!
“不不不,我看是老三,老二天高皇帝远,还是老三现实些。
指不定就定的金陵哪家闺秀,欸,你看,那是不是张家那纨绔?”
焦点一下子给到张庆。
“那妇人是不是不惑楼老板娘?
我就说那彩票中心怎么净开在不惑楼隔壁,原来是两家早成一家了!”
“还是你眼尖。这么看朱张顾陆,这顾家跟张家又亲上加亲了。”
张庆一听,这还得了?
他家可没妹子许这个药罐子!
生怕兄弟听风是雨,他偷偷拐了拐顾悄。
“嘿,兄弟,咱们可先说好,合伙做生意是一回事,咱们家可没联姻那想法!绝对没有!”
呵,这赤果果的嫌弃?!
顾劳斯危笑,“无碍,很快张老尚书就会有了。”
他哥两好地邀上张庆的肩,“听说你们家三房嫡次女,出落得那是……”
您还有心思相看姑娘?!
谢老管事听得眉头直跳。
“咳咳咳,小公子细说,出落得如何?”
额,忘了这还有个斥候。
他立马收声,“出落得……十分出挑,身高七尺,寻常男子都比之不及!”
求生欲叫顾劳斯立马改口,“张老尚书瞧准了韦岑,正一力撮合当中。”
张庆&管事:……
也有人猜得准。
“没见识,这定礼样式规格,一看就是打北边来的。
我瞧着像是谢家来请期,看样子顾家马上要嫁女咯。”
水云见状,忙笑着吩咐家仆散喜糖。
也算是官方认证了。
她谦逊向着谢家管事道,“我家老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过,若是谢家来人商量婚事,他与夫人已通过气,一切听从亲家安排就好。”
说着,她怨怪地戳顾悄一脑门。
“这孩子不懂事,谢老大人亲自来了,他还敢胡乱推诿,实在不像话。”
管事忙道无碍,“我家二爷已从福建启程,正在途中。”
他笑得褶子跳舞,“如此甚好,老仆速速去信,叫他备好迎亲舟船,咱们一道上京,实在两全!”
双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敲定了婚期。
——腊月初九。
还剩一个多月。
两家隔山隔水,千里之遥,刨去路上花费,几乎称得上仓促。
谢管事是哪里看出来宽裕了?
水云既喜又忧。
喜的是小公子得偿所愿,忧的是他一副被吃得死死的傻样。
愁人。
而当事人,满心满脑,只剩四个字。
——正在途中。
他们终于可以再见了。
他是真的,十分想念学长。
忙完管事,门口还剩个张庆。
璎珞不便与外男往来,只一福见礼。
张庆对上这位,态度一时也有些微妙。
顾家老大情根深种,执意娶通房丫头作长房主妇,这事金陵人尽皆知。
叫他恭敬喊嫂子吧,拉不下脸。
冷落不理吧,又有些伤顾大颜面。
最后只好敷衍拱手,算是全了礼数。
顾劳斯冷眼旁观,跳起来猛捶张庆脑壳。
“你小子,对我大嫂什么态度?”
张庆被打还不敢还手,捂着脑壳满场子乱窜。
“大嫂大嫂,是我狗眼看人低,典之这厢给您赔礼了!”
顾劳斯这才收手。
璎珞心中很是熨帖,也弹小叔子一脑门。
“哎呀,琰之大了,这护短模样,很有几分夫人影子。”
世家大都要脸,娶通房为正室,本就要面对极大的世俗阻力。
能硬抗下已是不易,更遑论在外人面前还如此回护。
她何其有幸,得如此亲眷。
水云与她对视一眼,这场与谢家的联姻,为了小公子,她们定要好好操办。
再者说,离京十年,这也是他们在北都世家跟前的第一次亮相。
王者归来,蛰伏的猛虎也是时候亮出真正的獠牙了。
*
给嫂子找回场子,顾劳斯愈发嫌弃张庆。
“闱彩一事,不是早就知会过你,若真出意外,必以黄榜为准,该兑现就兑现,怎么这才半天,你又来?”
张庆终于逮着机会说大事。
“哎哟,贡院撤了黄榜,闱彩那头倒好交代。我来是为别的。”
他墨迹片刻,神神叨叨道,“陆鲲那小子,这科竟然上榜了!”
“什么?”黄五第一个不信,毕竟都曾吊过监学的车尾。
“那小子什么斤两,再没人比我更清楚了。他能上榜,母猪上树!”
为什么老是要cue猪猪?朱有才有被冒犯到。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县试学的,就叫八天母猪上树大法吧?”
他冷笑一声,“你和原疏都上了树,他为什么不能上榜?”
忽然被cue的原疏:你们吵架,流弹为什么总会击中我?
他默默将条凳往顾劳斯边上拖了一截。
朱有才维护完猪猪,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那日去安庆的船上,观他读书,确实挺一言难尽。”
二虎忙竖起八卦的耳朵,“怎么个一言难尽之法?”
朱有才咂咂嘴。
“你见过谁解书义,旁的都不过脑,只逮着‘达巷党人何许人也’纠缠不清吗?”
两只老虎齐齐摇头,“没见过。”
小虎甚至特别补充,“你不说,我甚至没注意到这四个字。”
一个个的,跑题、歪屁股、满世界乱吹。
真·一屋子牛鬼蛇神。
搞的张庆十分心累。
他又强调了一遍,“真的,虽然是副榜靠后,但他的真金榜题名了。”
顾劳斯冲茶的手一顿,想起陆鲲手上那本长线备考班。
他神情微妙地在原疏和张庆之间横跳。
“那不得多亏你们俩兄弟,啧,雪中送炭,考前赠书。
真是好一段感天动地的社会主义兄弟情。”
原疏头一缩。
他也是事后才知道,张庆从他这骗了书,竟转头就给了陆鲲。
就很气,想绝交。
“我算是知道了,有些兄弟就是纸扎的,半点儿都靠不住。”
张庆明智地不接这茬,硬扯回原话题。
“以他那悟性,单凭自己能考上,说出去鬼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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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知道,每科乡试,两京国子监生都有优待。
正榜解额里必须分出二十人,专门用于录取监生。”
顾悄嗯嗯点头。
正因为官家子弟有这个特权,顾云斐才死活不愿去国子监,总觉得羞辱了他一腔的才华。
而顾家三只,也因为放弃这样容易的门路,硬要挤去另一个赛道同平民争录取指标,才那么遭人嫌弃。
“原本陆鲲考上,就算走了那么点儿后门,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今年好死不死,监生那二十个名额里,陆鲲得了个二十,梁彬得了个二十一。”
“把陆鲲挤下第,陆鲲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他有些羡慕,又有些庆幸,“榜虽撤了,但监学里正为这事闹着呢。”
“梁彬那厮可是出了名的难缠。”张庆小心翼翼看向顾悄。
“方才他便去衙门递了状子,扬言势必要揭发这次乡试的舞弊之人,其中……其中不止有陆鲲,还有……还有你们几个,以及安庆府那群老穷酸。”
“蛙趣,怎么每次考试咱们都要遇上这些!”
朱庭樟嗷嗷不服,“让我看看,是谁考前驱邪没有做到位?”
顾劳斯也纳闷,舞弊这个词儿简直阴魂不散。
更离谱的是,就这么回回考、回回来,他竟然还诡异地适应了。
淡定地呷一口茶,顾劳斯人淡如菊。
“那咱们就安心等着衙门传唤呗。”
带头大哥无所谓,底下小弟们更是无所畏惧。
这半年他们是真正发奋过来的,个中艰辛,不可胜言。
就连最胆小的原疏,也身经百战,这会儿汗都不兴擦。
“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知梁彬这番诬告,可承受得了后果。”
县试徐闻、查任的结局,可算不得好看。
张庆一脸呆愣:不是,我不李姐。
铁铁们,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反应?
戏里演的义愤填膺要自证清白呢?
书里说的挺身而出要击鼓鸣冤呢?
不都说文士惜羽,眼不纳垢。
这人都嘲你脸上吐口水了,咋还坐得住呢?
好嘛,既然你们无动于衷……
那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一贯扭捏,这次扭捏更久,才支吾出一句。
“我来,不光为报信,也……也还有事相求。”
原疏闻言踹他。
“张典之,你这厮也忒的虚伪。感情铺垫这么久,还没进正题?”
顾劳斯冷笑,“你这酝酿的,是怪久的。
要不要我叫林大夫给你开一副治便秘的方子?”
张庆:……骂这么脏,斯文呢?
他哭丧着脸,“我这不是……这不是开不了口吗?”
他急得抓耳挠腮,干脆豁出去,“我知道你们同方白鹿不对付,对陆鲲也没甚好感。
可不管怎么样,陆鲲与我,不仅是姻亲,还是世交,我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仅被梁彬缠上,又惹上了沈宽。
你们知道方白鹿收了个小倌儿吧?沈宽觊觎那倌儿许久。
第一场出来,方白鹿一声不吭不知去向,沈宽就急不可耐朝着那倌儿下手了,也不知陆鲲怎么想的,非要护着那倌儿,这下好了,不仅被沈宽找人砸断了腿,眼见着梁彬击鼓,他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听完,一伙人面面相觑。
敌对小团体,这是拆伙了啊,就为一个美人。
“难怪王允战董卓,打不过用貂蝉。
美人计,原来这么好使。”黄五若有所思。
“你可闭嘴吧。”原疏心里装着事,最听不得玉奴的名字。
他还没忘青楼里陆鲲为虎作伥糟践他兄弟的恶心模样,“张典之,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我想请你们帮忙,为陆鲲和那倌儿提供一点庇护。”
他很是羞赧,“我在家中做不得主,也没有能力帮他挡住沈宽。”
大宁四大皇商,黄胡周沈。
沈虽排在最末,却也最神秘。
他们家生意并不干净,也从不与官场往来。
因为,他们眼里只认一个人,那就是神宗。
沈宽虽是旁支,手头势力却也不容小觑。
这些人里头,他唯独怵方白鹿,也不过是因为方白鹿手中有他所求。
至于陆鲲之流,他可从没放在眼里。
张典之一介纨绔,家中又多是二线文臣,打手都不到几个靠谱的,哪里是他对手。
张典之也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又来求助。
“门都没有!”
这把不用顾悄,原疏直接火冒三丈。
他甚至抄起门外大竹扫帚,真要将张庆扫地出门。
顾劳斯皱着眉拦他,“子野,不至于,不至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这是怎么了嘛?”
原疏垂眼看他,“你可知……”
他可知了半天,那夜见闻,还是羞于启齿。
“总之,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救,你们谁也不许救!”
原哥难得发威,既然他都发了话,全场果真谁也不敢再开口。
即便安庆几日,朱庭樟对这二人略微有些好感,这会也不再做声。
不得不说,这群乌合之众,处着处着竟也渐渐坚不可摧起来。
黄五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少年侠气,什么叫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甚至他们不须允诺,诺已在胸中。
张庆最终失望离去。
对于原疏为什么如此憎恶陆鲲,顾劳斯甚是好奇。
在他看来,陆鲲虽是方白鹿跟班,可并不在休宁读书,也没欺负过原身。
这仇怨多少来得有些突兀。
他如一个好奇宝宝,左盘右问,可惜愣没从原疏嘴里撬出因由。
他转而又去骚扰黄五。
黄五哼哼唧唧,只憋出一句,“大约他恐同。”
顾劳斯:0,0
那他日后要是知道女神是个套马的汉子,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