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锡退位, 本是一计。
外头三位对此一无所知,果真上当,差点为此挣破头。
老大人很是满意。
他忙活这么一场, 也是想趁乱将谢氏摘出, 岂料内阁票拟大权, 早已落入儿子手中。
“论偷家, 我只服你这个老六。”
顾悄重新躺回去, 大字型瘫倒,小嘴叭叭不知死活挑衅,“某些方面你虽然不太行, 但好歹也混到了首辅, 我姑且原谅你骗婚好了。”
谢景行笔下一滑。
行不行, 你给我等着。
林焕不知道, 此后三年,他职业生涯昏天黑地、水深火热, 全赖顾劳斯今晚一张嘴。
婚后第二天,按规矩要起早敬茶见公婆。
但这规矩管不了顾劳斯。
他睡到自然醒,同貂兄互蹭了一把脸, “早安啊小东西。”
伸手摸了摸身侧,温着汤婆子的褥子叫他判断不出来,谢昭是起了,还是压根没睡。
瀚沙端了洗漱用具进来。
她比琉璃稳重多了,手里托着东西, 却连一丝冷风都不曾带进来。
顾悄用软毛小牙刷漱了漱口,随口问道, “谢昭呢?”
丫头不多话,也不乱看, 只低着头答,“大人上朝去了。”
这一板一眼的,不愧是阎王家的打工人。
顾悄嘟囔,“真是大宁好干部。
新婚夜加班不够,一大早还赶着上朝。难怪神宗给他发老婆。”
瀚沙:……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她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将头埋得更低。
顾悄看着直摇头。
啧,阎王家的活儿不好干,这班难上,真难上。
他几把洗完脸,胡乱将头发扎成一束,团吧团吧上头顶。
“今天我要做些什么?”
哎,没有琉璃,他真的有点不习惯。
也不知道小丫头丢了主子,有木有哭鼻子。
“大人说,随夫人高兴。”
提到这个,圆脸小丫头眼睛亮了起来,开始一一复述谢昭嘱咐。
“夫人若是想见家人,就等辰时他散朝回来陪您。
夫人若是不想见人,大人也准备了些新本子给您解闷。
若是夫人愿意管家,那最好不过,大人正好有事请夫人定夺。”
顾悄被她夫人长、夫人短绕得脑壳痛。
她打着商量,“瀚沙,咱就说能换个称呼不?”
瀚沙慌得后退一步。
“夫人是不喜婢子吗?夫人不叫夫人,那便是瀚沙失了规矩,是要被管事责罚的。”
顾悄:……
行吧,夫人就夫人。
反正这除了一只貂,也没第三个活人。
他撸起袖子,跃跃欲试,“让我来看看,谢昭有什么事要我办?”
结果,瀚沙递来一本礼单目录。
“这是三日后的回门礼单,大人请夫人过目。”
顾悄:……
他有个疑问不吐不快。
“你家大人连新婚的早茶都免了,还管什么回门?”
圆脸丫头却振振有词。
“大人说,在家夫人可一切随意,在外还是得守些礼节,防人诟病。”
呵,顾家都成“在外”了,这还说起礼节。
他好气又好笑,谢景行这厮,就差没把“顾悄归我”刻在大门头了。
但他竟诡异地觉得,这样蛮横护犊子的学长,有那么丢丢可爱。
随手将清单放到一边,顾悄收了收心,也开始忙起正事。
小婚假结束,科考系列的最后一本书,也该上线了。
一路走来,他现编现用,一群人跟着他现学现卖。
如此林林总总,他复盘下来,竟发现不管是基础理论,还是行文技法,不论是重点热点,还是备考窍门,他都倾囊相受,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能教了。
会试其实就是乡试的2.0版。
他们面临的,将是大宁最严苛的主考,以及各省杀出重围后最强劲的对手。
除此之外,考试本身并无不同。
这场大浪淘沙,赴京的新科举人并历年落榜举子,亦有两千人众。
会试正榜取其中三百余人。
较乡试不同的是,会试录取有着“南六北四”的不成文规定。
南,特指南直、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科考大省,这些地方自古安稳,素来崇文,故而学生大多能考会考,常年霸榜。
北,即指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地,北方动乱多,民风剽悍,重武轻文,因此学生底子差,与南方考生一同会试,时常被秒成渣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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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时期,南北就因争榜闹出过不少动静,甚至上升到朝堂文武之争。
朝廷为了南北平衡,更为笼络北方人心,遂将会试分榜取士。
也就是说,南直其实能争的,只一百八十个席位。
对手还是江西、浙江、福建这些地方的考霸。
难度简直MAX↑。
所以会试没有捷径。
他的科考系列最后一本,不是别的,正是一本海量题库——
《会试上岸一本通》
当然,重点还是要划的,押题还是必须的。
但顾劳斯汲取乡试中枪经验,将押题和重点分摊进每个单元。
并贴心标了一个不显眼的“*”。
嘻嘻。
题库早在来时船上,就奴役谢大人一道发力。
现在已完成七七八八。
彼时谢大人在后头笔走龙蛇,默历年会试真题;
他在前面口若悬河,与一众乡下蛋子吹嘘文书写得好亦能升官发财。
举的例子就是陈愈陈尚书。
陈愈是江西吉水人。
这地方人杰地灵,是江南望郡、状元之乡。
后世还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说法。
陈愈不负父老期望,太祖开元二十二年,年仅二十岁就高中状元。
留京时,他由于文笔极好,尤其擅长公文写作,不久就被太祖重用,成了他御用笔杆子。
太祖后期的诏令,明白晓畅,简丽典雅,几乎都出自这位之手。
太祖惜才,但也有一个坏毛病,就是爱给文臣和儿子牵线。
他将文臣之首云鹤的独女指给高宗,又觉不该厚此薄彼,遂将后起之秀陈愈的嫡女又指给了神宗。
挑来挑去,委屈临死都没挑到合适的,不然泰王必定也会得个文豪岳丈。
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陈愈就是凭着公文起家,一步一步成为三朝阁老。
——论一个机关笔杆子的升迁之路。
因为会试主考铁打不动归礼部尚书。
小顾劳斯还顺带深度解析了一把由陈愈代笔的那篇帝王罪己诏。
从文风主旨、政策导向和个人喜好,多维度将这篇诏令大卸八块。
可怜短短的五百字,一个月里愣是被五十来人拆来解去,盘来复去,还被要求按文风仿出不同主题的诏令各十篇。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任谁都拆出来,罪己令后,神宗有多苦,江山有多难。
真真是东边冒火西边冒烟。
大宁摇摇晃晃撑这么久,全靠宁枢见缝插针缝缝补补。
就是缝补的动作暴力了些许。
这个月的特训,别的作用有没有不好说。
但起码把握神宗难点、堵点这块,与训各位皆深得真髓。
船上最后几日,顾悄精神不济。
谢大人贴心,不止替他默了题,还替他做了题型分类,每一类前头,又各点了几篇状元卷,细心写好解析。
啧,他的学长怎么就这么优秀?
忙活一早,他终于赶在谢昭回来前完工。
伸了个懒腰,将一沓稿子推至桌边,他下意识道,“琉璃,把这些送去给大侄孙,校定好再给原疏他们……”
话说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琉璃不在。
“没……没事了。”他尴尬笑笑,对上一脸紧张不知所措的瀚沙,心中也生了几分哀愁。
他也不太清楚体内的毒是怎么来的。
在没查清下毒的人之前,他先前接触过的一切都不安全。
虽然他并不怀疑亲近的几个小丫头,但这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配合谢景行。
“夫人,今日雪霁,风也不大。要不婢子带您出去转转?”
瀚沙不知道他为什么愁眉紧锁,只知道她的使命就是照顾好夫人,当然,也包括夫人的情绪。
顾悄想了想,答应了。
他怀里还有一个粘人的小宠,也该还回去了。
瀚沙替他换了衣服,披上一件能将他整个罩起、只露一双眼睛的雁绒斗篷,脚下是一双麂皮靴子,临出门又递过来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掐丝纯银团花镂空暖手炉。
可谓是全副武装。
顾悄瞪着那个手炉,有些抗拒。
“这不是女孩子用的吗?”
瀚沙闻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您怎么还嫌弃自个儿的嫁妆呢?”
顾悄:……
他是发现了,这个叫瀚沙的小丫头,看着怂巴可怜,但内里很是蔫坏!
白貂似乎听懂了他心声,从斗篷里钻出一个脑袋,叽叽吱吱叫起来,好似应和。
谢昭的院子修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很是有些城府。
总之顾悄走了一圈,也没记下路。
他不由回望假山亭阁掩映的小路,忧心忡忡道。
“这要没了你,家中起火我可都跑不出去啊?”
瀚沙一整个被他的脑回路无语住。
“夫人,家中怎么会起火?好吧,就算真的起火,那边还有一条路直通西门。就是夫人回来那天大人带您走的,那是特意为夫人外出新辟的门。”
真是辛……辛苦了呢。
顾悄抓了抓头,这么说来,谢景行是没打算圈禁他。
Emmm是他多虑了。
外头通的就是谢家大宅。
整个谢家人丁不兴,大宅分成四块,东北边自是老太君的住处,西北是谢锡的院子,南边被兄弟两人各自瓜分,这是正院,再外头还有些旁支亲戚。
大差不差算下来,这条gai谢家占了一半。
另一半,不巧就是苏侯府邸。
也正是他爹娘兄长落脚的地方。
顾悄囧囧,距离这么近,确实不必费那个劲上花轿了。
顾劳斯正熟悉着新家,就听到老远一声“小婶婶”。
那清脆少年音,喊得他虎躯一震。
见他不应,那声音愈发敞亮。
“小婶婶——小婶婶——”
顾悄脸一黑,片刻后用手上炉子抵住奔过来的少年。
“打住,我没你这么大的侄儿。”
严格算起来,顾影偬,哦不,现在应该叫昭郡王了,要喊也是喊他小舅妈。
可谢家人丁少,不论哪房,女孩儿都视作男孩儿,称谓就也跟着成叔叔婶婶了。
“别呀,小婶婶。哎哟天冷,您可别冻着手。”
小火炉不烫,抵住额头也不疼。顾影偬还是将暖炉扒拉下来往顾悄怀里塞。
昨天结婚,多少有点紧张,闲杂人等小婶婶顾不上看。
今天一瞧,族学那个总爱斜眼瞧人的小少年,已然落落大方起来。
他似雨后春笋,见风抽长,身高几乎快撵上顾悄。
这时候觍着脸讨好,不仅不招人嫌,反倒还有那么几分讨喜。
要不怎么说,天子脚下风水养人呢?
想想当初他还被这娃硬核挤兑,现在赫然就成了他巴结的对象。
果然赛道不一样,待遇都不一样= =
“我要是没记错,上次有个小鬼说进京就告诉我所有,嗯?”
顾悄可还没忘,他们油菜花田里的约定。
“那我说的是你中举之后。”
顾影偬扭捏一会,“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只要小婶婶答应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顾悄来了兴致。
他还没忘金陵江东驿外顾云恩的算计,大侄孙推塔最后的关键,似乎就在顾影偬身上。
“这里说话不……不方便,我们借一步……”
他还没借完,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扔出去老远。
毫无防备的小鬼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他水湾湾的大眼睛瞪着小叔叔,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怪可怜见的。
“谁许你擅自过来的?”
谢大人绯红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脸色森冷地呵斥。
“奶奶叫我来给小婶婶解闷。”
顾影偬很是上道,他自觉拍了怕屁股爬起来。
“小婶婶最喜欢听时兴八卦,我正想说几件给他。”
说着,顾影偬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婶婶还好吃,这是我特意去稻花香买的新鲜点心……”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备而来行了吧。
顾悄疯狂给他挤眼睛,叫小鬼赶紧闭嘴。
他还要脸,没看到谢昭身后还跟着两位同僚吗?
那俩年轻人憋笑憋得辛苦,碍于上官威仪,不敢袒露,面部神经都开始抽搐了。
二人一个是新任吏部侍郎江远,一个是左副御史阆华。
聚在一起,正是为商议大宁官员年终考核事宜。
他们知道上峰新婚,却不知道是这种老夫少妻的搭配。
新夫人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美目在外,外头谣言又传得五花八门,他们还真不知道这夫人究竟是少女还是少年。
不待他们多瞧几眼,谢大人绯红的官袍就将人挡了个严实。
“你们先去议事厅等我。”
二人只得遗憾地收回视线,领命而去。
要知道外头押新夫人身份的局,赌注高的已达万两了。
谁叫铁树开花,百年一遇呢?
可惜大好的发财机会,两人都眼拙,愣是没瞧明白。
“怎么出来了?”谢昭垂头,以额抵上他额头试了下温。
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下来,“不烧,那就四处逛逛吧,可要我陪你?”
“不用,你忙吧。”顾劳斯退了一步。
大庭广众的,院子里来来往往还有不少扫雪的下人,这么亲密怪吓人的。
没见那个铲雪的,半天没挪地儿,快把脚下火烧石地板铲出火星子了嘛!
糊弄走阎王,拘谨的小侄儿又活蹦乱跳起来。
他领着顾劳斯还了貂,还陪着老太君用了个午饭,唠了会家常。
主要都是顾影偬小嘴叭叭说着些休宁旧事,顾悄在一旁尴尬赔笑。
实在不能指望一个幼稚园小鬼的视角,能瞧出原身什么好。
孙媳跌宕起伏的十六年,听得老太君胆战心惊。
养活得如此艰难,乖孙不会又要当寡夫吧?
顾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着纨绔刷了大负分,赶忙以困倦为由,拉着还没叭完的顾影偬润了。
小孩子爱玩,顾影偬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里,小婶婶也是个好玩的主儿,是以无人处,他原形毕露,一会儿脚欠去踩鱼池里头的冰,一会儿摇摇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闭口不提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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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悄阴恻恻一笑,不错,小鬼本事见长,都知道跟他玩敌不动我不动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顾影偬披风领子,眼疾手快就塞了进去。
中班毕业的小婶婶也没成熟到哪里去,趁着大侄子跳着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小鬼我告诉你,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顾影偬翻了个白眼。
“小婶婶你比我还小心眼。族学里我不就是想撵你回家吗?可我那也是为你好!”
小鬼大约是想起顾家那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语气有些郁郁,“你从不上学,哪里知道族学的乌烟瘴气?
顾家内里派系众多,各房之间乱得很。
就说那徐闻,一来就打听你,打听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爱搭理他,他就各种使坏下绊子。族学里头说原疏卖姊求荣的话,就是他最先传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进学前,原疏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日不是课本被撕了,就是笔墨不见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读书?”
顾悄愣住了。
原来那时原疏崭新的书本和文房,是这样来的。
“哼,笨蛋小婶婶你生来就有万般宠爱,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疾苦?”
顾影偬语气酸酸的,“我为难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尽然。”
“这事说来话长。
我娘年轻时爱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们是一个爹的吧?
可不是顾准那糟老头子!
但是你爹已经有了你娘,你娘家世还好。
那时愍王一系虽已呈颓势,但云鹤声望犹在,谢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贰臣,你爹怎么会看得上谢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赖,愍王被贬漳州,她也不顾声誉从谢家出逃跟了过去,都说烈女怕郎缠,最后她就这么缠成了……”
“后来,你爹被诬陷谋反,他给你娘安排了后路,却叫我娘顶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无论如何保下愍王骨血。
为答谢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护着你。
族学里构陷,只是想叫你挨顿打,老实回顾准翅膀下头呆着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间成了个凶罗刹。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几顿打,还差点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里。
要不是谢大人来得及时,我们恐怕都等不到认祖归宗这一天。”
说完这么长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虽说这祖宗认了也没什么意思,但好过在休宁夹缝里求生。”
他满口你爹你爹的,显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爹不感冒。
“我其实同你一般大小,可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药,生生压了三年岁数。
那时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现在虽然一样危险,但……”
他眯起那双略显稚气的眼,“但我有了一点儿权利,起码能决定我活不活得过明天。”
说着,他笑了起来。
“我曾经十分嫉妒小婶婶,嫉妒你那么蠢,凭什么还那么多人护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现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我更喜欢这种……将命运紧紧握在手里的感觉。”
顾悄磨了磨后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刚穿来的他,现在看来,确实不太聪明。
“那谢昭不是个好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顾影偬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嘘,小婶婶你是要秋后算账,害死我吗?”
他那双手到处乱蹭,刚刚才捞过冰抓过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顾劳斯嫌弃地呸呸呸。
顾影偬闹了个大红脸。
他压低声音,“先说好,我告诉你谢大人的秘密,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顾劳斯当然满口答应。
在揭秘的路上,他难得忐忑不安。
关于谢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无意,已经听过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要说这里头没一丢丢猫腻,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顾心里开始打鼓。
会不会这么多年里,谢景行当真找过那么一两个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会不会谢景行也曾认错过,将满腔爱意付诸过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这些猜想无理滑稽。
可它们就像心上野草,总是偷偷冒头。
他晃了晃头,让自己蛋定一点。
眼见书房越来越近,他脚步却越来越迟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头拦他一拦。
“瀚沙,书房重地,我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大人说了,他的就是您的,书房也是一样。”
顾悄:……
跟着小丫头,走过一个又一个八卦阵似的回廊,终于到了一栋八角楼前。
楼上一块牌匾,草书肆意飞扬。
正是“善护念”三个字。
瀚沙在门前站定,“夫人,这里只能您自己进去,婢子在外头候着。”
她看了眼天色,“楼里没有碳炉,夫人莫要久呆。”
顾悄拢了拢披风,将新换过炭的手炉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尘封的木门。
楼下冷冷清清,凌乱放着些史书集子。
显然这里是谢府禁区,大约只能主人自己洒扫,书上生了不少灰尘。
整间屋子,带着些中式建筑特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四下扫了一眼,抬脚上楼。
越往上,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层楼、一个秘密,而是谢景行藏于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楼只留着一扇小窗。
显得更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过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层层叠叠挂着许多幅画。
阳光撒满最上头那张。
一片璀璨黄花。黄花尽头,是一个熟悉的回眸。
以这幅为起止,顾悄一一看过去。
有他印象里的过去,也有他不知道的点滴。
楼有八面,每一面墙上,层层叠叠都是长卷。
每一卷的焦点,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画纸已然泛黄,最新的卷轴还泛着墨香。
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楼前“善护念”三个字。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献学作业时,他亦抄过金刚经,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自然记得这句。
若他没有记错,这句活是佛劝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干扰,超越执着和贪爱,心才能自由平静。
若心有所住,即为执着。
执着会生诸相,而诸相虚妄,并无实处。
他是谢景行的执吗?
所以这里才这般阴郁烦闷,充斥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息。
文庙玄觉老禅师的那番机锋言犹在耳。
空空念念执执,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谢景行两世修行。
若他是执念,换句话说,他就是谢景行的业障。
一切业障海,皆由妄念生。
顾悄突然后悔非要探寻这个秘密了。
他攥紧手中暖炉,匆匆就想退出这房间。
还没几步,就被谢景行拥进怀里。
“怎么?吓到了?”谢景行有些无奈。
这书房是他的宣泄之所,里头画的数量确实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画换成照片,搁现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个偏执狂+偷窥癖。
他温柔拍着顾悄后背,“真的,我一点都不变.态。”
顾悄哪想到他脑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着一口气,骂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着一双带着雾气的眼,眸光里带着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误谢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谢景行还想着怎么交代自己那点阴暗心思,就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他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便十分无耻地将人抱起,身体紧紧贴合在一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
灼热的气息喷散在脖颈,一声笑语贴着顾悄耳廓响起。
“红尘如此美好,你看我像要出家的样子吗?”
顾悄:……
他梗着脖子,“我看怪像的。”
他被托着小孩抱,手脚无处安放,只好环住谢景行脖子,腿也不由夹上他的腰。
连体不一会儿,感受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他这脖子就梗不下去了。
披风下,身体亲密无间,心却隔着一层。
顾悄犹豫半天,还是问了出口,“谢景行,你后悔吗?如果没有我,你定然……”
谢景行直接用行动回答。
他挥开画案上的杂物,将顾悄压上桌面。
凶狠的吻如海啸,一点点挤压着顾悄的胸肺。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指甲狠狠嵌入谢景行后颈。
留下几道殷红的抓痕。
这次谢景行毫不遮掩,肆意释放心中压抑的欲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他谦谦君子的表皮之下,是一颗丑陋肮脏的心脏。
情于色起,终于魂契。初见他就想上他,多相处一天,这欲望就愈发浓烈。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窒息前,他好心放开了脆弱的猎物。
抵着他气喘吁吁的唇,他说出了深藏心中的恶,“你该庆幸这身体太虚弱,否则每一次,我都会做到你哭为止。”
顾悄羞耻得脚趾发麻。
他真的是个只看过偶像剧亲嘴喘息就拉灯的纯情魔导士啊……
老天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种刺激?
真做了,老夫老妻他还不至于这么……这么菜鸡。
欲求不满不上不下才叫人干捉急。
两人在众多顾悄的“众目睽睽”之下,厮磨了许久。
书房没炭火,但有另一种火,足够他们直到夜幕降临,也不觉得冷。
顾悄这把是真被修理狠了。
恹恹裹紧披风,由着谢景行公主抱回院子。
临出门,他眯着泪眼,又嘀咕了一遍。
“善护念……离诸相……无所住而生其心,再信谢居士的佛心,我就是棒槌!”
谢景行听着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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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也不得不与他解释书斋寓意。
“一呼一吸之间,是为念。
念无实相,在将呼未呼、将吸未吸的瞬间;如黑夜白天轮换,那个生而未生、化而未化的奇点。
一切心念皆生于空,本无好坏纯杂之分。
有人万念生万念落,依旧成空;有人一念起即可成佛。
好与不好,如人饮水。但无念不为生,只有心念生出的瞬间,人才有呼吸,生命也才化作实相。”
这佛语佛偈,顾悄听得云里雾里。
凛冬傍晚的寒意都不能阻止他打架的眼皮。
但下一秒,他就一个激灵,醒了。
“善护念不是绝念破执,而是教我们要守念化实。
悄悄,我的念是你,护的自然也是你。你是我的呼吸之间,是我的生命奇点,遇到你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后悔?”
顾悄默默将斗篷帽檐拉得更低,遮住冒烟的脸颊。
“你博士你了不起,情话还设门槛,学历低了都听不懂……”
他经常会因禁不住学长猛烈的攻势,不自觉蹦出几句煞风景的话。
谢景行现在已经摸清他脾性。
知他这是害羞了,但他还是压低嗓音,继续惹火。
“悄悄,我也早就不修佛,现在只做你的信徒。”
槽,这是要逆天啊!
顾乌龟又往斗篷里缩了缩,接不上接不上,这题谁会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