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人集体鸣冤, 很快引起躁动。
秦昀与苏训一夫当关,分毫不让,叫高勤骑虎难下。
跪地之人如有感应, 很快膝行换位, 将唯一一条小道隐去。
高勤连带三位大人, 一同被困进局中。
四个二品大员, 叫率府兵赶来救火的顺天府尹很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二去, 高勤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京都百姓越聚越多,望着一条长街的老弱病残,听着数以百计的草菅人命、家破人亡, 果然群情激奋, 甚至有百姓向着居中的三司扔起碎石头。
委屈灾年, 臭鸡蛋、黑狗血亦是珍品, 扔不起。
四人中,唯有秦昀, 自带buff。
老百姓扔石头都自觉避开他。
见高勤狼狈模样,他突然问道,“守朴, 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入伍?”
高勤正左支右绌,闻言也不见得有好气,“陈芝麻烂谷,谁还记得?”
秦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久居边境, 看够鞑靼烧杀劫掠恣意扰边,便十分仰慕苏侯风采, 也想亲自守边,护家乡父老周全, 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只得向太祖请命,甘愿做个监军……”
他悲悯地望向长街血书。
“可是不过三十年,同样惨遭凌霸的百姓跪在你跟前,你却心硬如铁,所思所想尽是如何镇压他们以粉饰太平,再不复当年的侠义热血。”
“人若血冷,同五毒臭虫何异?”
苏训冷不丁插上一句,叫高勤越发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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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也包括改造一个人。
他已然习惯神宗的处事逻辑。
甘愿在庞大而僵化的国家机器里做一颗循规蹈矩的铆钉。
即便心中仍存一丝星火,却也难燃腐败潮湿的内里。
锦衣卫很快到场。
绣春刀一出现,长街登时陷入恐慌。
顾云恩没想到一个刑部尚书竟执拗如斯。
他喘着息,撑起麻痹的膝盖,踉跄着向人潮中心涌去。
有人却赶在了他前头。
高勤只觉一道温热液体溅上脖颈,濡湿他须髯。
他愕然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哭诉的老妪已然舍了儿子骸骨,正挥舞着手臂向他扑来。
她的胸前,一柄长刀横贯,带出血沫碎肉。
高勤甚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犹在做垂死挣扎。
噗通——噗通——
老妪最终力竭,摔倒在他身上。
耳畔是呕哑的嘶鸣,“狗官,狗官,我诅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血沫喷涌在他衣襟,染红绯色官袍。
老妪拼死,却也只在他胸襟留下一个骷髅般干柴的手印。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懑呼号。
“豺犬当道,民不聊生!天道好轮回,你们穿着百姓鲜血染成的官袍,就不怕报应吗?”
“不,不是的。”
高勤本能地反驳。
大宁官秩,一至四品着绯色。
这是圣宠,是尊卑,是他们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高守朴,莫要自欺欺人。
是你将官袍生生穿成血衣。”
秦昀淡漠道,“若定要流血千里,才能换回你良知,那今日长街谁也不会退却!可高尚书,血透青石当真是你想见吗?你当真要做那样的官吗?”
高勤举目四望,众人皆如老妪。
额头鲜血淙淙,满眼视死如归。
那一刹那,对生死的敬畏,终于越过对神宗的畏惧。
他佝偻着放平老妪未冷的尸身,嘶哑开口。
“便如二位大人所言,即日起三堂会审柳巍案。”
挤在人群里的顾劳斯,垂眼盯着雪地上佝偻的尸身,目露哀戚。
拿命换公道,这已是第二起。
他还记得这个老妪。
不惑楼开业起,她便日日到楼点卯。
老人衣衫褴褛,每日来只请楼中夫子教习几个字。
她甚至不会贪楼中笔墨便利,学了就领一碗热水,到楼外空地,用枯瘦指尖沾着渐渐冷去的水,不厌其烦一遍遍练习。
不惑楼开了许多,免费教习文字的噱头,招来的贱籍乞儿更不知凡几。
顾劳斯不曾多想,见到也只嘱咐伙计为他们多添几个白面馒头。
殊不知,老人数日所学,竟成今日绝笔。
顾悄甚至不能想象,人群里还有多少人同她一样,目不识丁,却坚持要亲手血书,替亡魂告不屈。
神宗治下,当真人为蝼蚁,命如草芥。
三司铁血,正主虽锁院出不来,不影响查办相关人等。
在方家推波助澜下,柳巍家眷、门客、亲信一一到案,很快湖广、云南、广西、四川四省案情就审理清楚。
过程并不复杂,手段甚至算得上拙劣。
就因为手握重权,便可祸害一方,为所欲为。
地方官吏阿谀,监察御史位卑,乡试竟成柳巍的一言堂。
主试期间,诸多优秀答卷皆被昧下。
为了叫这些人甘愿替他做幕后,他不惜网罗罪名,屈打成招。
不过十日,柳开不抵刑讯,命悬一线,柳夫人最先扛不住,悉数招供。
京师别院里关押的三十多名书生,也终于得见天日。
年光一弹指,世事几浮沤。
故国但青嶂,羁臣已白头。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泰半受尽折辱,甚至烙上奴印,莫不万念俱灰。
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看报应不爽。
当然,也有吃不了苦,最终屈服沦为走狗的。
轮椅青年便是其中一个。
众人提及,莫不齿寒唾弃。
却不知乔宇困守内院,几乎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膝行着,手脚并用,爬上内院振风楼最高处。
寒风呼啸中,他竭力抬高上身眺望远方,终于确定——事成了。
而振风楼里,柳巍无知无觉,甚至还兀自猖狂。
他睚眦必报,会试虽有收敛,却也不把区区安庆几只蝼蚁放在眼里。
内外院界限分明,却不妨碍他找外间几方学子麻烦。
一日三餐,另加出题,内外院交接四次,次次他都递条子出去,招呼外帘关照某人。
乔宇冷眼旁观,多是曾与他有旧怨的。
青年冷笑,原来畜生也懂心虚害怕?
会试三场,连带阅卷,前后不过半月时间。
与柳家别院暗无天日的一年,与柳巍身边蛰伏苟活的九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乔宇却觉尤为漫长。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得知真相那一刻柳巍的精彩脸色了。
从云端跌至泥淖,还是被他踩在脚底的人亲手扯下。
他真的很想问:尚书,您还满意吗?
这二十天,度日如年的还有神宗。
四省乡试案,审理顺利,但南直方白鹿一案,却出了诸多岔子。
原本方家拿出顾影偬送来的图册,与漕运顾总督搜查到的航海图恰好合辙,一举锤实兵部尚书通敌罪行。
南直案亦有新反转。
方家找人代笔是有错处,可柳巍令人绑了方白鹿构陷同僚,也是没跑。
如此数罪并罚,柳尚书一个头都不太够砍。
约摸神宗得凌迟他泄愤。
可汪惊蛰执拗,报仇不算,执意拿出神宗密旨残页,要替汪纯翻案。
好容易找回一丝良心的高勤,一见“截秦灭顾,死无对证”八个字,登时两眼一黑。
话题既然引到腌臜旧事上,神宗自然高度关注。
可惜身体每况日下,他再不复当年神勇,不能提刀说杀就杀。
于是,他将案件结转至锦衣卫处。
不想头一个激怒了大理寺卿。
老实人任劳任怨一辈子,发起飙来却一个抵十个。
卫英来时,要带走汪惊蛰、顾云恩等人。
却见秦昀豁然提刀,立于堂上,“卫指挥使,此案干系我秦家一门十几条人命,我定是要亲自审理的,还请指挥使莫要与我为难。”
卫英对秦昀有几分敬重,只得委婉提醒,“秦大人,这是陛下意思。”
秦昀充耳不闻,只拖着数十斤的大刀,艰难靠近卫英。
刀上还残留着那日老妪的血污。
尖刃划过火石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
可谓是剑拔弩张。
“我一把老骨头,自是拗不过指挥使。
可这案子老夫是审定了,指挥使若是不允,秦某给你递刀,越过我尸身,你只管拿人。”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强权支撑,卫英可不敢接刀。
还是杀这么一个万民拥戴的在世青天。
他铩羽而归。
秦昀也不啰嗦,细细将这些年手中证据列出。
终于串起灭门案完整始末。
太后毒杀高宗,徐家提前得知却瞒而不报。
登基几年后,纸终究包不住火,秦昀一路追查到前朝奇毒,也找到引源二物。
只要顺着玉佩摸下去,徐家必定暴露。
在徐乔怂恿下,神宗起了灭口的心思,不巧给徐乔的密信,被汪、顾截胡,徐乔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捏了个谋逆罪,将秦家并汪顾一杀干净。
那个节点,若不是愍王、云鹤自戕,又兼明孝真毒发,顾家何谈全身而退?
秦大人筹谋多年,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待留仁搀扶着老皇命二度赶来,惊天大八围观群众已经吃到打嗝。
见到神宗,围观者无不捏紧手中剩余石子儿。
费了老大劲才忍住没砸这昏聩老皇帝。
秦大人留了余地,不曾明说徐乔瞒而不报,神宗究竟知不知情。
但谁也不是傻子,这任皇帝间接毒害上任皇帝,这惊天阴谋终究是藏不住了。
卫指挥与高刑部对视一眼,皆知大势已去。
卫英叹息一声,只得马后炮道,“陛下龙体欠安,可听闻旧事惊觉被小人蒙蔽,心中十分愧对大人,已决意亲审此案。”
神宗亦软了口气,“徐乔虽死,便夷族以告慰秦家满门忠烈。”
一个忠烈,就是对前尘旧事的所有交代。
他说得轻易,秦昀却苦等了一辈子。
当年枉杀秦家,只为埋藏真相,如今屠尽无辜,又只为息事宁人。
真相是什么,原来根本不重要。
这个结果,叫秦昀倍感凄凉。
强权之下,追求正义如同一个笑话。
他也好,徐乔也好,乃至这些年无数惨死的魂灵,都不过是帝王手中棋子。
靠着拨弄他们,神宗得以平衡棋局天元四象。
可悲的是,在他眼里,棋子们自始至终没有生命,没有感情。
拨来弄去,全凭帝王意志。
甚至连站黑站白,都不曾有抉择的权利。
意识到这一点,秦老大人颓唐坐下,忽得老泪纵横。
他想,他终于理解了云师死前赠他的两句话——
漳州之役后,他对神宗仍怀有希冀。
认为他法度严明,令行禁止,比之中庸宽厚的高宗,更具明君之相。
枉杀旧臣,不过是朝中小鬼众多。
以至于云遮雾绕,新帝有目不能察情,有耳不能洞听。
他始终不信太祖与高皇后一手培养的国之将才,会被权利侵蚀掏空,狠心残害手足。
甚至天真存着查明真相,神宗必会为愍王、云鹤正名的幻想。
他是那样的坚信,天道有公,法理明达。
云师却摇了摇头。
缓缓向他道起旧事。
“当年太祖与周氏争天下。
棋差一招,功败垂成。周氏残将不甘,一怒之下取太祖族叔首级泄愤。”
“若是依法,残将当以斩立决处。
可太祖并不解恨,为泄愤诛残将九族,合计百二十条人命。”
“人之情感,难以量化衡夺,这便是法理之弊一。
几年后,残将孤女化名周月,遇大行皇后,被皇室收养。
这才有了后来诸多祸端。
冤冤相报,无穷无尽,这便是法理之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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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光,世间绳墨尺规虽有形,但很多东西没有。
以有形约束无形,实在难取。”
秦昀沉默了。
彼时他还不懂其中深意,更不知这是恩师的最后遗言。
“刑名无耻,德礼有格。
故而德为上治,法为下治。
朝光耿直,唯缺这一点通透。
为师能提点你的,也只到这里了。”
秦昀一生循规蹈矩,奉行法治,连教书都如一台合格的机器。
临到终了才醒悟,所谓规矩、礼法,不过是权力者御下的博戏。
他的师门、亲人,同他对法的执着一道,都做了权利游戏的献祭。
一生气力使错地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三十年来他所坚持的真相,真真是一个笑话。
不怪休宁时顾准老是嘲他迂执。
“法为末器,真相有什么意义?
朝光你啊,就是太较真。依我说,只要折尽宁枢左膀右臂,届时不说替我等正名,就是叫他传位给我女儿也使得!”
听似大逆不道,实则最是通透。
原来,他一直都在舍本逐末……
灭门冤屈昭白天下,十数年郁气尽数宣泄。
秦老夫子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更添一层罪责。
是他驽钝,处漩涡中心仍不知避祸,才带累一门枉死……
日暮时分,案审暂时告一段落。
同僚们都下了衙。
空荡荡的寺司,秦昀用锦布细细将官印擦拭干净。
掌灯时候,小吏伸头来探,却见上官早已挂印而去。
西门外,旧巷头。
笼火明灭一壶酒,公事已如风马牛。
顾准早在那里等候多时。
见着他,立马扔过一个红泥坛子,“江北烧酒。”
秦昀堪堪接住,瘦弱胳膊沉沉一痛。
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哪儿来的好酒?”
老头左右张望一眼,比了个噤声动作。
“啧,谢锡那老混蛋拿来哄我家傻小子的,我顺了两坛,可不能叫他知道!”
拎着同款酒的顾悄:……
老夫子显然也望见一众小学生,“嗬,老夫一人可喝不过你们一群。”
顾准闻声回头,就见族学小子们齐齐整整,酒也是标配,人手一坛。
“哈哈哈哈,走,咱们顾家军今日宴师,不醉不休!”
久雪后晴,月色澄明,空气里一缕梅香清冽。
两个老头渐渐落于小辈身后。
秦昀轻轻同顾准碰了碰坛。
“谢你做局,否则……”
否则这次翻案不会如此顺利。
他豁然开朗,原来盟友早已将他牵系也算进环环之内。
顾准却故意撤开坛子躲他。
“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昀无奈笑笑,“若衡,辛苦了。”
顾准抖了抖,怎么一个两个老鬼,山穷水尽疑无话,都爱捏起袖子乱煽情?
他瞅了眼前方一溜排新苗子,越看越满意。
捅了捅老伙计,他美滋滋,“喏,这群小傻子,像不像咱们刚上京的时候?土包子进城,吆五喝六,做了靶子都不自知,最后总被景家那群旧世家压着打?”
秦昀不由也回想起那些时光,眼角微微濡湿。
“他们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听说不惑楼里舞文弄墨,他们从没输过。”
片刻后,老夫子清清嗓子,“咳,就是这楼老亏本,委实丢咱徽商脸面。
这番我回乡执教,必将数术从娃娃抓起。”
前排顾悄一个趔趄。
手上端的老坛子酒都不香了。
“就不知这科,这群小子考得如何。”
“考差了,别说是咱们小辈就成……”
……
会试放榜日。
杏榜外人山人海。
橘子们来得时候多兴奋,揭完榜后就有多萎靡。
实在是估分误差太大。
叫他们十分怀疑人生。
以为考得好的,几乎都落了榜。
那些纯纯打酱油,成绩都懒查的,竟好些登了第。
“这……我考不上就算了,但咱们江西的解元呢?”
“别说了,浙江不止解元,五经魁也都落榜了!”
“湖建也无。”
“算咱们四川一个。”
“福南在此,比你们略好,经魁好歹中了一个。”
“咳,南直经魁全军覆没,吊车尾的倒是考进三个准进士……”
……
“这么说,我这种乡试中流水平,没考上也还行?”
“不是,兄弟你想过没,我没考上,你没考上,各地解元也没考上,那上榜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已经有聪明的小伙伴开始统计南北榜各自人头了。
数下来,大家更沉默。
北榜也在劫难逃。
排位靠前的种子选手,大都落选,反倒是屡次落榜,考了数回的老大难人手一个取中名额。
众学子:真的好想大喊舞弊啦——
委屈实在没证据。
一众举子,嘴里大约都含着一句话,将吐未吐。
别问顾劳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嘴里也有一句mmp正酝酿着风暴。
他的包过班,竟倒了一大片。
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原疏也风中凌乱。
就离谱。
眼见着小伙伴们蔫头耷脑,梦想破灭的声音此起彼伏,顾劳斯梗着头,坚决不认这结果。
“莫方,这一定主考方在跟我们开玩笑。”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这结果跟玩儿似的。”
“喂喂喂……”
宋如松笑着摸了摸他头,“没事,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个萧索背影,任顾劳斯艰难消化。
黄五径自嘤嘤嘤。
“琰之兄弟,我脏了,我这个落榜生再也配不上你探花及第的二哥了。”
顾劳斯看着袖口上的几滴马尿,嘴角抽了抽。
顾影朝也蹙紧眉头,满脸歉意。
“对不起,叔公,我令你失望了。”
后面还有小猪、二虎、安庆府……
顾悄赶忙捂住耳朵:啊啊啊,打住,我不听我不听。
“呵呵,我们考场失意,你倒是赌场得意了。
这把闱彩,扭亏为盈不在话下,就不知族叔进账多少?”
顾云斐阴阳怪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闻言,恨不得套麻袋将他捶一顿。
呵,几个破钱能买我青春吗?!
只有李玉不颓不丧,得之泰然,失之亦泰然。
“大不了下场再来,不碍事的。”
顾劳斯暗自点头,果然只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才最沉稳可靠!
贡院里,也很热闹。
按制,杏榜一样要先呈皇帝御览。
这报喜的好差事,历来都是主考亲自出马。
柳巍很是跃跃欲试。
他已经急不可耐想要向神宗汇报他“积极稳妥推进科考综合改革成效做法”之123了。
黄榜才誊出,他就志得意满等着提调下内帘大锁。
“吱嘎”一声,厚重红木大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却并非恭喜贺喜,而是锦衣卫铁面无私一副玄铁镣铐。
重大数十斤、用来折磨要犯的那种。
柳大人完全愣住。
他本能后退一步,向着人群后头的卫英问道,“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卫英向来看不上他。
对他没本事还蔫坏、靠坑蒙拐骗上位的小手段很是鄙夷。
闻言理也不理,只抽身到他身后,一脚揣上他膝盖。
柳尚书应声跪地。
两名卫士眼疾手快料理好他,一左一右夹着他回去复命。
可怜柳大人直到被投进天牢,依旧满脸懵圈。
许久后,幽暗阴冷的地牢才响起一阵木轮滚过地面的钝响。
青年端坐轮椅之上,一个高个子铁憨憨小心推着他走近。
牢内黑沉,柳巍甫一看见青年激动的心,在看清铁憨憨样貌时蓦得一沉。
眼神也从震惊变为惊恐。
“乔定,你竟然没死?”
他一早就杀了乔定,顺带拿这莽夫的命拿捏乔宇,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纰漏……
原来这货竟是诈死。
不止诈死,恐还偷了他敌方。
片刻后,柳巍好似想通,嗤笑一声。
“可叹我常年打雁,却被雁啄眼,但就凭你二人,又能耐我何?只要我……”
青年听着听着,低低笑了起来。
“柳巍,只要你什么?”
“只要你同夫人通上消息?只要你亲信闻讯前来救你?还是只要什么?”
他越问,柳巍心就越沉一分。
“别只要了,你什么都等不到。”
青年敛起笑,露出一个恶意的表情,“你只会等到你的无间地狱。”
柳巍愤怒地抓紧木栅栏,“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明天就见分晓。”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方家小子是自己躲了起来。可我大哥一去衙门指认,说受你挟制才绑的他,高大人立马就信了。”
青年故意刺激他,“说起来,我还蛮羡慕你的,神宗亲批了你凌迟,可你还天真地等着赦免。所以说,活得明白不如死得糊涂,是不是啊哥哥?”
若顾悄在场,必定会认出,这哥哥不是别人,正是休宁旧时,考场搜身时嘲他“小娘子”的大个子卫兵。
被整去养马的那个。
乔定点点头,“听说凌迟明日行刑,大人今日最后一顿饱饭,可要吃好。”
“已经做了个糊涂鬼,就不能再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他推着青年就往外走。
“二子,你这腿不能在湿冷的地方久呆,咱们回吧。”
柳巍:……
随着木轮滚远,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入狱前锦衣卫的态度,入狱后至今不见夫人亲信,似乎处处都在印证青年说法。
怖极生怒,他指甲扣进木屑,额上青筋隆起。
他突然暴起,冲着牢门方向大吼,“乔宇,你这等贱民也敢背叛我?”
“乔宇,你给我回来!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我要求见陛下!”
“想屁吃呢?都进死牢了还想面圣?”
回应他的,只有狱卒不耐地谩骂。
像唾弃路边恶犬,轻蔑而肆意。
另一头,卫英的事情还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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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完主犯,他这才赶到贡院门前放榜处,在一群举子目瞪狗呆的眼神下,一脸歉意地撕下黄榜。
还团吧团吧扔地上。
皂红的大码靴子顺便踩上去碾了几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务繁忙,略有耽搁。”
“这榜不作数,不作数。
你们就当,就当这科主考同你们虚晃一枪,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自己尬住了。
因为全场,没有第二个人笑得出来。
甚至大起大落之下,还有许多学子嚎啕大哭起来。
顾劳斯身边,小猪和原疏哭得最伤心。
一个是因为中了,现在不作数了。
痛心疾首。
一个是因为没中,现在不作数了。
喜极而泣。
总之,就是各有各的泪点,各有各的伤心处。
顾劳斯嘴角抽搐。
他怀疑他的嘴开过光,随便胡扯的“顽笑”,竟还真应验了。
哭声亦能传染,考生一哭哭一窝。
吵得武官头大。
卫英不得已,当着众举子的面,又将废榜拾起,抻吧抻吧恭谨递给后到的首辅。
“陛下嘱托,这科黄榜,还得有劳首辅重新裁定,务必做到才无遗漏,公正严明。”
谢昭漫不经心睨他一眼。
卫英一凛,“咳咳咳,这废榜要来何用?是下官不懂事了。”
然首辅睨的,哪里是他?
是他身后不远处瞧热闹的小舅子。
首辅心中所想,也非正事,而是——
夫人数日不曾归家,不知以黄榜为饵,能不能钓他今晚上钩?
算了,首辅冷着脸想,强扭的瓜不甜。
他随意扫了眼榜上姓名,一二榜大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不止南直,连他主考福建时所点才学甚佳的几人,也只有一人在榜,名次还不高。
第一次主试会试,柳巍定然不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整这么大动静。
能阴差阳错录出这样一份进士名单,全是他咎由自取。
考场里他曾打点“关照”的学生,多是才学出众之辈,同考们唯他马首是瞻,听得风吹草动便各自记到心上,阅卷时自然想方设法规避,闹到最后,干脆一视同仁,十八房默契将高分卷都往下判了两等。
鱼目珍珠,本末倒置。
这才造就这荒唐一榜。
谢首辅公务繁忙,临时被点来救场,扫尾工作十分简单粗暴。
重新锁院后,他立即安排同考交叉检搜落卷。
又令副主考、翰林学士重新剔选取中名单。
一减一增,七日功夫,三千份卷就大致搜罗完毕。
谢首辅提出的录取标准,只有三条。
文辞晓畅,法度严谨,言之有物。
看似简单,选人却甚是实效好用。
文辞晓畅,可当文书笔杆子,法度严谨,能搞政研出政策,言之有物最为难得,能讲求实际解决问题。
很快,第二份黄榜重新拟定。
誊名后,谢昭看着排名,挑了挑眉。
说实话,他也挺意外的。
副主考小心翼翼请示:“大人,需要现在张榜吗?”
这一科他们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不好再拖。
谢昭沉吟片刻,压下榜,“暂且密而不发,待柳巍案审结,告示天下,再宣此榜。”
副主考想想也有道理。
正主还没押上堂,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新雷。
万一这场还有隐情,可不好再第三次改榜了。
毕竟每改一次,就多打一次大宁的脸、神宗的脸……
没见卫英才因办事不力被撤了职,换了北司林茵上吗?
何事不力?
不就是那日搞错放榜流程,掐算错时辰,叫废榜张出闹了个天大笑话吗?
三月初三,鬼节。
神宗给柳巍挑了个上路的好日子。
这次开庭,皇帝亲临,并不对外公开。
顾劳斯也是通过林茵转述,才看到现场直播。
原本痛打落水狗,看点也就一般般。
但精彩的是,当顾云恩出场的刹那,柳巍气急攻心,竟生生撅了过去。
太医院院正恰好随行,只得屈尊替他掐了掐穴位,生生把他痛醒。
他已有中风征兆,口眼歪斜,颤颤巍巍。
好似是想冲过去同卮言先生同归于尽,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上去反倒像膝行讨饶似的。
顾云恩似是惊惧他的疯癫之相。
慌乱中想要抬脚将他拨开,谁知踉跄一下,竟恰好一脚踩上他右手。
嘎吱一声,是骨裂的声音。
柳巍痛到就地打滚,口舌却如含石,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神宗瞧着厌烦,也懒得再问,只挥手叫刑部,“便依刑部奏拟,择日行刑吧。”
行的不止死刑,还是死刑最厉害的一道……凌迟。
柳巍浑身一抖,迸发出极致的求生意念。
“陛哈,臣几道……几道遗叫在哪里……”
神宗面色一肃。
这时一直沉默作背景墙的方徵音却突然开口。
“陛下,遗诏当年已然损毁,此事做不得假,毋须再听他妖言惑众。”
“还……还有……”
柳巍颤着唇,越急越难开口,情急之下,他咬破左手,用血在青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副本。”
他急于求生,再无心思考虑底牌,匆忙又写下一行。
“高宗死前曾交给三个顾命。”
此话一出,场中人神色各异。
至此,神宗不仅信了,还暗搓搓开始观察众人反应。
方徵音脸上惊诧不似作伪。
可以他朝中数十年的根基,若说一点不知,却又太假。
神宗默默给他打下一个巨大的可疑。
高勤垂眸,苏训狐疑。
一个老成,叫人难判深浅,一个资历在那,反应无可指摘。
叫神宗多心的,还是顾家反应。
那个叫顾云恩的病痨鬼虽垂着头,可蹙起的眉峰显然表明,他的内心极其不平静。
若他没有记错,便是这一房收养了宁昭雪十几年。
神宗淡淡收回视线,得出一个判断。
顾家也非铁板一块。
有人还想下两盘棋。
呵,有趣。
“那你说,遗诏在哪,顾命又是谁?”
阴沉的老皇帝心中急切,可脸上却一副并不尽信的模样。
柳巍张嘴,“啊啊”几声。
似是示意,可否容他缓缓再说。
神宗却没什么耐心。
“说不出,便写,只要血没流干,就写到我满意为止。”
柳巍两眼一黑。
顾命和第二份遗诏的事,还是当年明孝得立太子,陈愈醉后不小心说漏嘴,才叫他知晓的。
他知道的,并不比陈愈多多少。
可当下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继续编下去。
凝结的伤口再度咬开,他缓缓写下第一个名字。
“秦昀。”
这个,是他猜的。
如果不是有所怀疑,神宗怎么会对秦家生疑?
甚至明知会激起民愤,依旧不清不楚就灭了他满门?
在写第二个名字之前,他畏缩地窥了眼圣颜。
神宗双眉有所舒张,以他多年侍驾经验,第一位顾你命这是蒙到他心坎了。
他抖着手,胆子大了一些。
又缓缓写下第二个名字。
“方徵音。”
这名字一出,本尊头皮一麻。
“柳巍,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死前你还要胡乱攀咬吗?”
他只顾着怒斥柳巍,却不知道神宗一直盯着他双眼。
没放过一丝情绪。
愤怒、慌张、急切,好似还有一丝心虚。
“方爱卿,是不是攀咬朕自有主张,还是你要教朕审讯?”
神宗冷下声音,明显透着不悦。
方徵音登时煞白了脸。
“说吧,第三个人是谁?
说得好,戴罪立功,朕或许能考虑留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