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神宗锤死云鹤的铁证有二。
其一, 是门生指认。
二王之乱时,一纸《代愍王讨神宗不仁檄》悄悄流传,伐檄人以云鹤门生自居, 手持先王遗诏, 先后策动数十同门起事。
一夜之间, 神州大乱。
可惜文臣难成气候。
很快, 朝廷便派大军分三路平乱。
面对重兵围剿, 门生无不顽守到死,誓与云师共进退。
一些忠心尤甚的,斩首前亦不忘怒斥一句神宗倒翻天罡、不配为君。
彼时怀仁太子山穷水尽, 于漳州蛰伏, 既无力起事, 也不会起事。但神宗哪里肯信?兼之逆党们言之凿凿, 便钉死了云鹤罪行。
幕后人矫诏栽赃不算,还猫戏老鼠般来信寻衅。
那人自诩顾命, 传诏是为谨遵先王遗命、拨乱反正。
“今云师力竭,我辈责无旁贷,定要以一己之力抗仁政大旗, 号令天下有志之士奋起,一道反神宗暴政,迎新皇承盛世。”
但“顾命”所行,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每每他成功诓骗一人领诏勤王,便来信炫耀一番。
言某某欣然赴死之慷慨, 真真贻笑大方,奚落云门愚教, 净出以卵击石的不自量力之辈。
尔后,便又是一封讣告, 细数某某功败垂成、身首异处之惨状。
讣告言辞怅惘,似有无限惋惜,可提及勤王者轻则连诛九族,重则带累半城殉难,尸山血海,又刻意描述得细致而轻慢。
字里行间皆是兴味。
其中恶意几乎溢出纸背。
愍王气得血气翻涌。
他不知顾命是谁,不知遗诏何在,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已自立了小朝廷。可外间如火如荼的叛乱,生生坐实他罪行。
云鹤不忍牵累无辜,连夜与故人去书,告诫他们莫要上当。
奈何神宗已然杀红了眼。
去信不仅不曾救人,又平添数条冤魂。
门内门外,在朝在野,凡同他有干系的,无不落了个株连下场。
老帝师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清剿。
此局无解,唯有他一死,才是唯一生机。
为平息事态,也为守大宁最后一丝安宁,他与愍王不得不自戕以谢天下。
愍王吞金,帝师自缢。
诸事已成定局,一切尘埃落定。
只是死前,老人穷途末路,感念耄耋之年,为国事鞠躬尽瘁,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细数平生,椎心泣血,又伤怀老友门生皆受连累,被有心算计,悉数罹难。
满腔愤懑,无从发泄。
他没忍住,于漳州愍王旧邸,题下绝命词一首。
是遗言,亦是自白。
“枢机当断。正愚夫继声,神州离乱。叶公惧真,惠侯好伪,满座楚楚衣冠。
老骥垂垂,筚路蓝缕,空余猜惮。梦开元,楚齐江汉,一任君子观。
尘过,不留目。轻致陵诮,却把卧龙唤。急奏宣颁,铄金众口,此去瀚海阑干。
或问扶风归路,范蠡张良莫伴。怅平生,百无一用,作书生伏案。”
以血为墨,和泪润笔。
白墙暗字,触目惊心。
不成想这词又成谋逆铁证之二。
他缅怀太祖高宗两朝的清明盛世,直笔死谏神宗一朝奸臣当道,弄权太过,以致贤良避世、民生凋敝。
他悔恨没有护好幼主,因一念之仁,让神宗一步逼、步步逼,直至愍王一系接连折羽断翼,更自谴自己百无是处,做了这无能书生。
可这也为野心家所用。
陈愈以一句“枢机当断”解这首词乃愍王一系死不悔改的确证。
“枢”为帝王讳,寻常百姓家都知道凡遇帝王名讳要敬避,云鹤身为三代帝师,此时不避讳,便是自觉无讳可避,足见他根本没有将神宗放在眼里!
另外,何为断?绝也!
既然“枢”为帝王,那么当断两字,便是大逆不道之显语。
至于后面愚夫当道种种,神宗已无肚量再听,便直接判了这首词为大宁头等禁篇。
那年风紧。
顾准辗转托人,几经周折才在锦衣卫严密的铁网下,偷偷将这“遗书”拓印回来。
朝廷紧迫盯人,云鹤同宁霖皆被严密监视,寻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约莫时间仓促,这阙词字迹潦草干涩,风骨却分毫不减。
一如他和宁霖心境。
他们始终相信,总有一天史笔如椽,会有人替他们正名。
这一天,终于到了。
是以,顾准一开口,就是从文字冤狱平起。
“陛下,漳州旧王邸这篇禁词您忘了吗?”
他小心将这首《鹤冲天》收录进恩师诗余最末一篇。只是以往空白不着一字的书封,如今已工工整整题上《望乡楼遗稿》。
他乡望旧乡,羁客魂断肠。
安土重迁的时代,废太子与先帝师遗骨岭南,至今不得落叶归根。
见这题名,群臣愀然。
顾准也不禁红了老眼。
“陛下,如今您还信当年陈氏的片面之词吗?”
他轻抚书脊,缓缓跪下。
“枢机不过代指朝政,愚夫正是陈愈之流。恩师从来不曾生过反心,他一生侍奉君王忧心社稷,临死也不忘谏君亲贤臣远小人,何罪之有?”
真·小人陈愈谋反在前、叛国在后,至今仍在敌营效力。
这迟来的洗冤犹如一个巴掌,打的神宗猝不及防。
满堂静默中,顾准再插一刀。
“陛下,陈氏之罪又何止如此?此等小人,倒行逆施,三十年大宁在他手里,不止寸步不进,还倒退几十年。
试想若无陈氏蛊惑,我朝今时早已人才辈出,不说国富力强,定不会如此穷困潦倒,以至于与鞑靼一战,落得个战无良将、守无辎重的两难境地!”
一个穷困,是实情,亦是提醒。
老皇帝登时投鼠忌器。
永泰开春,随着农时逼近,大宁千疮百孔的财政赤字,已在爆发边缘。
方徵音提出的以增发白币缓解朝廷压力的法子,并没有奏效,年后不止米粮飞涨,白币也一夜之间也大幅贬值,与纸币无异,引得朝野怨声载道。
这一切,还须仰赖顾准这老家伙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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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职后,旁的官员无不返程,他独独压着顾准滞留京师,便是做此考量。
谁叫满朝只有这厮最善搞钱呢?
也正是拿捏住这命门,顾准才愈发口无遮拦。
他恳切道:“陛下,三十年间,朝中净是陈愈、柳巍、方徵音之流尸位素餐。
若不是还有个谢老撑起门庭,大宁怕不是早就亡国改姓了!”
这话说得极重,听得众人心中发紧。
姓顾的一贯混不吝,什么都敢说!说就说,自己不怕死,还硬要拉旁人垫背。
最后一句明着是夸谢家,可谁不知帝王心术,最是多疑?
这般夸大谢家功勋,将皇帝贬至一无是处,无异于当面捅了谢家一刀。
害人,真害人!
可怜谢昭,方才冒死替顾家小子挣命,转头就碰上这么个不讲武德的老丈,坑他一点不比坑外人手软。
一众朝臣即便脑袋拎在手上,也不忘一线吃瓜。
他们心中啧啧,当真色字刮骨,情字害人。
谢昭多好一权臣料子,竟绊倒在这最无用的儿女情长上!
顾家也不是好鸟。
顾准这老匹夫善忍记仇,这不,当年谢时率兵平乱、逼死云鹤、宁霖的账,老货记得清楚呢!
朝臣们鹌鹑开会,再稽首默契等着天子震怒。
出奇的是,这把神宗竟然忍住了,只咬牙应了句,“我朝并不兴文狱,当年云逆谋反,罪证确凿,可不止一首词作之祸。云氏满门证供,顾卿又怎么说?”
岂料顾准早有准备。
他不紧不慢将当年隐情道出,一边抖落那一封封密信。
“当年谋逆事,多有蹊跷。
陛下国事繁忙,只以云鹤畏罪自杀草草结案。
可老臣死心眼,眼里不揉沙,见不得师门蒙冤,更见不得那祸乱朝纲的贼人逍遥法外。
既然陛下无暇追查,那就由老臣代劳。
这些年,臣反复研读恩师书信往来,寻那‘顾命’下落,可惜歹人奸猾,事过拂衣,了无痕迹,想要还原真相,总缺着关键一环。
好在上天不负我,近日,终是叫我查出眉目。”
他支起上身,回首环顾朝堂,“陛下难道就不好奇,代愍王讨神宗不仁檄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当年顾命又是谁?用以迷惑云门的遗诏到底何在?”
一连三问,叫神宗有了不好的预感。
遗诏一直是他心头大患。
当年他宁肯顶着无诏登基的笑话,也不愿将传位圣旨公之于众,这么多年过去,誓不还政已成他执念,自然更见不得遗诏现世。
可惜他寻觅数年,至今手头只得宁权那一份残卷。
秦昀手里那块逼不出来,谢家又是今日才暴露,尚不及动作,顾准此时提遗诏,叫他不由攥紧龙椅,目光阴沉狠戾。
他不着痕迹望向殿外。
那里早已由锦衣卫严守,别说传唤禁军,就连近身的东厂亲信也救不了急火。
谢氏……这是彻底亮出爪牙,与他撕破了脸。
受制于人的憋闷令他胸口剧烈起伏,几声咳嗽再也压制不住,他抬手虚掩,就见一抹血色鲜红刺目。
耳畔,顾准犹在兢兢业业干着大理寺的活计。
“这些年,臣的好大儿在翰林院,借职务之便一一核对过朝臣用笔与行文习惯,可惜好容易寻着一个遣词文风同密报相类的,字迹笔锋却大相径庭。
后来太后通敌案发,大太监一箪受命毒害皇嗣在先,杀人灭口在后。托他的福,反倒叫臣有了意外收获。”
说到这,他一稽首谢道,“臣当再谢陛下圣明,不拘一格重新启用秦大人。
便是他火眼金睛,在大理寺审理周氏叛党之际,不意在六宫之中寻到笔迹相类之人。”
叫众人惊掉下巴的是,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冷宫里的陈皇后。
“皇后手书,原本外臣难以得见。
也是上天庇佑,竟叫大理寺在清理东宫一应带毒物件时,意外得皇后家书一封。”
顾准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书信,与地上陈年密信摆在一处。
离得近些的大臣一打眼,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皇后不傻,用的自然不是惯用字体。
但明眼人一瞧那字体结构、笔锋力道,便知出自一人之手。
“当然,只笔力相似,尚不足以证明陈皇后就是那‘顾命’。
真正叫臣坐实猜想的,还是近日偶得的……此物。”
他卖着关子,在皇帝摄人的目光下,缓缓取出最终的杀手锏。
不是旁物,正是泰王守灵那夜从“孔夫子”嘴里掉下的遗诏。
不偏不倚,还刚好与皇帝从泰王手中抢走的部分雷同。
“这些年,有一事臣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能叫我云氏满门甘心殉道,必定是亲眼见过真正的遗诏。
可先皇顾命手持遗诏,即便蛰伏不出,不保太子,也断不会恶意挑起事端,置旧主唯一血脉于死地。
矫诏之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见到它……臣才豁然开朗。
陈氏当年本想烧了传位诏书,来个死无对证。
可引火就焚之际,却得高人提点,方知高宗遗诏竟是正副两本,正本昭告天下,继位大典后于礼部封存,副本原应祀于宗祠,以备不时之需。
怎知事到临头,原定送往宗祠的那册,却不见了。
原是高宗死前多想了一层,副本被他一分为三,秘密交予三位朝臣手中。
便是高人带来这消息,受他点拨,陈氏留了一线。
陈愈没有烧光那诏书,而是暗中昧下一部分。
后来,果真如高人所料。
十几年间,顾命蛰伏不出,遗诏副本也毫无头绪。
陈氏斗败了宁霖一系,虽得一时之胜,可先皇遗旨好似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叫他们始终无法安心。
最终那妇人想出毒计。
以传位诏书残卷冒顶顾命遗诏,诓骗保皇党起事,又以保皇党证供,钉死宁霖谋逆罪行。
如此,即便顾命只认怀仁这个太子,可谋反的太子与逆臣无二。
用这样的手段,搭上数万无辜性命,陈氏终是助明孝坐稳储君之位。
陆大人,陆高人,老夫说的对也不对?”
被cue的陆大人,正是翰林学士、天子近臣陆渊。
也即截下云鹤编书大业,为万千举子编科考官方教材却编了几十年尚未付梓的那位。
他已然须发斑白,闻言也只支起上身,轻喝一声。
“满口胡言,胡乱攀咬,我与云氏从无瓜葛,与太子党亦不亲近,犯得着行此恶行?顾大人老来真是越发混账了。”
“毫无瓜葛?我看不尽然。”
他施施然道出一桩旧事,“当年陆大人年轻气盛,自负才学冠世,曾于学子中夸下海口,只要登门拜师必得云鹤青眼,不想却被恩师以心性不纯拒之门外,是也不是?”
陆渊不答,只无意识压下眉梢。
“如此一桩小事,你却记了一辈子。
后来你一举高中入了翰林,自此收敛锋芒,旁人无不以为你听了劝转了性,自此沉心学问,没成想不显山不露水间,你竟步步为营,逼死了云鹤。
会咬人的狗不叫。
陆渊,怪我们小瞧了你。
这些年,你暗中替陛下筹谋,已然以军师自诩。
陛下也爱惜你,不曾将你放在显处授以高位,倒是瞒天过海许久。
若不是我那二子心眼格外多,初入翰林便翻出这旧事,又得他一语中的,品出密信当中你阴暗扭曲的忌恨之心,我甚至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可也正是这么一号人,叫他扣起了最为关键的一环。
“翰林学士时常替君王代笔撰拟册文,不仅与皇帝近前掌印太监相熟,与宫中织造、空白圣旨监管各司亦有交情,唯有你能探听到帝王拟旨先后的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另一份遗诏的存在。
以此为饵,你利用陈愈做下弥天死局。
那纸檄文、那些激将所用的密信,虽是皇后代抄,却都是出自你手,这才叫文风与笔迹大相径庭,令我等屡查无果。
陆大人,我猜的可对?”
他真真假假掺着说,叫陆渊面色难看至极。
“荒谬!”
陆渊倒是沉得住气,回答他的,仍只此一句。
老翰林以为陈年旧账,只要他抵死不认,顾准定然拿他无法。
何况主谋本就是陈氏父女。
整个杀局里,他不过就是卖了个消息,顺带写了几篇激将文章而已。
如何清算,他也不惧。
见他这般耍横,顾准轻笑,也不生气。
“可惜你机关算尽,还是露算一处……不过你这脑子,大抵是想不明白错在何处。”
在陆渊惊怒的目光里,他低低叹息。
“哎,也难怪区区几本四书五经,你修了一辈子,还没我儿那黄毛小子修得明白。”
这话委实扎铁,陆渊克制许久的伪装终是破了防。
他面容扭曲,疾言厉色,“你这匹夫,又懂什么?”
顾准回应他的,只一声亘古流传的“呵呵”。
“陆大人,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尤嫌气陆渊不够,指着留仁手里那叠子“罪证”。
“你那本子,十年来刊行三次,次次被学子抵制回炉重造,我儿十六岁稚龄,编的本子却满朝哄抢,排队排到了十年后,我要是你,干脆拿亵裤蒙住头脸,再不见人了!”
“顾大人,悄悄十七了。”
圆脸老头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谢昭插上这么一句,叫他差点破功。
他怒瞪这厮一眼,被戳了肺管子,只好加倍戳旁人肺管子。
“陆渊,如你这等蠢货,如何发的痴心,竟妄想顶替我恩师,成为下一任国士帝师?”
也不怪顾准奚落。
陆渊学问谋略都不如何,却平白生着无尽的自信。
他利用陈氏扳倒云鹤如此轻易,便真以为陈氏愚笨至极,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殊不知后宫斗士陈皇后并不痴傻,为了日后好拿捏他,早将陆渊写来的檄文、密信偷龙转凤,一一昧下。
陈氏失势,这些便是他们东山再起的资本。
哪知阴差阳错,白白便宜了顾准。
能拿下这些关键证据,还要感谢泰王留下的那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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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孔夫子”叼着关键证据闪亮登场,顾悄原以为只是偶然,可第二日宁暄却抱着猫找上门,直言叫顾悄还他猫坎肩。
这般顾劳斯才反应过来,那遗诏竟不是“裹尸布”,亦非泰王所留,而是皇孙搜罗来替猫御寒的上等锦布……
猫坎肩已然上交,还是不可能还的。
不止不还,顾劳斯还拐了谢老太君的球球,与宁暄发展出一段深刻友谊。
得了宁暄青眼,小顾凑不要脸地哄着心智只有几岁的宁暄,陆陆续续盗完了陈皇后的棺材本。
与陆渊往来密信,自然也在其中。
……
这无赖打法,厚脸皮如顾准都自愧弗如。
场外,扒在窗口呈望夫石状的小顾突然“阿嚏——”一声。
他揉了揉鼻尖,眼见着日头高起,心道不就选个状元,这传胪怎地如此拖沓?
却不想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整个大宁都变了天。
顾准既做了万全准备,自是知晓陆渊并非主谋。
但他要的,只一个恶有恶报。
法理公正,歹人怎配?
他就是要陆渊也尝尝蒙冤至死的苦楚。
何况神宗朝一贯流行定人罪行不须证据,只凭皇帝金口玉言。
是以他矛头一转,好整以暇向神宗道,“陛下,年节已过,老臣却迟迟等不到回程的旨意。闲来无事只好在京中乱逛,你猜臣撞见了谁?”
他说一半留一半,目光直直,毫不避讳望向神宗。
“贼子徐乔竟没死透,陛下金口玉言诛九族之人竟还好生活着,你说奇也不奇?”
其实半点不奇。
神宗急着灭口,顾准哪有留人的余地?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诈一诈狗皇帝。
“徐氏见到我,为保命竟又交代了许多。
其中就有陆大人如何通过他攀上帝王门路,又如何与周氏、陈氏沆瀣坑害忠良的证据,既然陆大人咬死不认,陛下不如召徐乔当堂对峙?”
顾准微胖的脸上一派赤诚。
徐乔留没留证据顾准不知道,但他是稳稳拿捏住神宗要脸的脾性。
果真,神宗听懂了他无声的胁迫。
徐乔不止是他的耳目,更是替他传信的口舌。
陆渊献计,是他授意,陈氏构陷,有他推动,如此阴私,怎可呈于朝堂?
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这时节他也不敢赌。
老皇帝默默咽下喉头老血,艰难开口。
“不必了,既是秦昀办的案,朕断无不信的道理。”
他倦怠扶额,“当年是朕轻率,令恩师蒙冤数十年,既已查证当年谋逆乃陆渊妖言蛊惑,是陈氏栽赃构陷,朕自当还老臣一个公道。
谢爱卿,即刻替朕拟诏,追封云鹤为魏国公,谥忠穆,云氏门生,悉数平反。
至于陆渊,以一己私怨酿下此等祸事,判凌迟;陈氏虽为从犯,亦难辞其咎,废黜陈氏皇后之位,赐鸩酒。”
顾准早料到是这个结果,闻言十分配合地稽首谢拜。
满堂装了一个上午的鹌鹑们如蒙大赦,也跟着行礼。
一时间山呼万岁的嘈杂,盖过了陆渊微弱的喊冤。
不待他继续,早已有几个锦衣卫眼疾手快将人拖了下去。
眼见着又促成一桩冤假错案,顾准微微发福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从徐乔到周月,从柳巍到陈愈,直至今日的陆渊,他一步步逼着神宗亲手断腕,就是要钝刀割肉,叫他把恩师自缢前的绝望,一味一味全都体验一遍。
左膀右臂,被削的仅剩一个方家。
独木难支,也不影响顾准赶尽杀绝。
赶在留仁高唱退朝之前,老大人脸皮甚厚地发问。
“陛下,吾师之冤已洗,可臣的冤屈呢?
方才方家罗列罪行,条条桩桩,都须以云门谋逆为前提。
既然陛下也信这是莫须有的构陷,那方尚书是不是也当给臣一个交代?
老夫愚钝,试问你父子二人,我顾氏不惑楼,何时宣扬过异端邪说,又是哪里有结党谋逆之行径?
可别拿我宗族那些无名牌位说事。
诸位大人扪心自问,谁家宗祠没备几个空牌位以备不时之需?
如我等这般老货,生死难料,指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难不成真等死了才去寻人现砍木头、造棺漆牌?”
众人:……
谢邀,我们年富,还能再撑个几年,不急这身后事。
方徵音脸上一阵青黑。
自他那侄儿犯浑突然攀咬起谢昭,谢氏公然亮明立场,他便知神宗与他大势已去。
原以为顾准忙着理旧账,顾不上与他较真,没想到这厮不仅记仇,记性还好。
一通质问下来,他唯有沉默以对。
旦夕祸福,全凭圣上裁决。
可侄儿不知深浅,犹自顶了一句,“顾大人当真说笑,今日以前,云门尚未平反,便视同罪人,而你顾氏却私修族谱,暗中拜祭,如此大逆之举,怎可就此抹去?”
“哦?你说那族谱?”顾准和蔼一笑。
“不是你方氏以无辜小儿性命威胁,才逼得我族六房小子做下伪证?”
他话音未落,就见顾云融鼻青脸肿地被带上来。
远远觑见黄袍,他便没出息地跪倒在地,一边胡乱道着“陛下恕罪”,一边涕泗横流地诉说他在休宁遭受的无妄之灾。
“陛下明鉴,小人虽然只是个秀才,才疏学浅留在族中修谱,却也谨记朝廷政令,戴罪之人不得入谱,是以从不曾誊录过十九年牵扯谋逆的几房姓名。
可乡试后几日,这通缉犯突然闯入我宗祠,捏着小人胞弟的喉咙逼迫小人……逼迫小人重抄族谱。
他定要……定要小人将拜入云门的二房、四房、五房统统写进去!
小人自知此举无异于谋逆,可……可胞弟才一十二岁,何其无辜?
小人不忍,便遂了这歹人的念!
只求陛下念在小人迫不得已,从轻发落!”
方白鹿气红了脸。
他指着顾云融厉声道,“你胡说!休宁谁人不知,你六房与十二房势同水火?便是你听信谗言,为拉十二房下水,才做的这本阴阳谱!我何时逼得你?!”
顾云融抖抖索索,“小人……小人是与十二房不合,可……可小人有脑子,顾氏各房,同宗同族,一体共命,若是坐定十二房谋逆,六房必定株连,我是驽钝,可也并非无脑,怎会做得出这等蠢事?方公子,即便诬陷,也请你寻个差不多的由头!”
三言两语间,朝臣们已完成了站队。
显然顾云融说得更在理。
方白鹿吃了如此大一个哑巴亏,这才明白他早就入了顾家的套。
顾氏不和,原来是钓鱼的饵。
若顾家团结,铜墙铁壁自是难破。
可一旦不慎破了,必定也叫人防不胜防。
顾准实在没有余裕顾及内墙。
这老贼干脆把心一横,留个了破铜烂铁、四面漏风的顾氏给敌人。
族学乱斗,各房离心。
乌烟瘴气之下,唯有一个清正的族长,勉力维系着昔日荣耀。
怎么看,怎么破绽百出,最好拿捏。
可惜钓来钓去,也只有方白鹿这一只呆鱼上钩。
还是顾悄不小心□□的……
顾准暗叹一声:这荒年,鱼都难钓些!
眼见着方家不中用了,不待皇帝断尾求生,顾准径自替他断了个狠的。
“陛下明鉴,方家如此行事,顾氏并非头一个吃亏的。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十三年前的京兆孟氏?”
自然记得。
顾准辞官后,孟氏掌过一段时日户部。
孟芹此人,虽清正,却也不呆板。
借着顾准打下的底子,那几年也将户部打理得仅仅有条。
神宗属实过了几年宽心日子。
只是军备开销太大,累年入不敷出,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而粮米盐铁皆是民生,孟芹不忍在其中克扣。
他多方考察,最后定下在铜矿上做文章。
只要大宁能够产出足量的铜,有了足够储备金,户部自然就敢加印钱币以供军备。
可他动起来才发现,彼时江西、湖北、南直几大矿区,早已被前朝掘空。
唯有云南,尚有存量。
可云南荒僻,又有陈愈门生镇守,只弄清其中内情就很艰难,更别说夺回朝廷的开采权。
何况因着明孝太子这层关系在,陈氏根基深厚。
他一个小小户部侍郎,蚍蜉岂能撼动巨树?
进退维谷之下,他将消息透露给同为侍郎的方徵音。
本是想寻他一同商讨对策,哪知这人转头就将消息卖与陈家。
不多久,孟芹就因贪腐被抄家。
即便整个孟府,两袖清风,可差役依然从库房抬出十万黄金,此外,还有西汉的玉器、唐时的彩俑、宋时的书画,等等不一而足。
而恰好满朝皆知,孟芹唯一的爱好,就是搜罗旧物,玩赏骨董。
神宗不是不知孟芹冤。
可既然有人愿意出如此高价买他性命,神宗也乐得白捡这个便宜。
官员他有的事,钱却委实难得。
彼时他的神机营要配最强力的火炮,正缺这一大笔银两。
只是他没想到,顾准这厮翻案翻上了瘾,连这等陈芝麻烂谷子也要过问。
他怒极反笑,“朕竟不知,顾卿竟有干大理寺的才能。”
“非也。替孟大人翻案只是顺便,臣最大的心愿,是替陛下分忧啊!”
他面上噙笑,轻易就将湖广、江西两地明孝千方百计隐瞒的实情说了出来。
“户部缺钱,积弊已久,这在朝中不是秘密。
你们只知是铜矿枯竭,产出艰难,以至于举国银贱铜贵,成一时怪像,却不知云南早已出了一座大矿山,一年所出可抵湖广、江西、铜陵三处总数的五十倍不止。”
说到钱,神宗坐不住了。
他哑着嗓子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顾准低低重复了一遍,在神宗惊怒交加的目光里,一席话轻轻慢慢,就叫方徵音万劫不复。
“原本十三年前,孟大人就打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可惜同为侍郎的方大人贪功,竟为了区区一个尚书之位,与窃国者私通,一道瞒下如此要事。”
“陈愈自此牢牢把持云南,作为交换,他助方家掌控湖广、江西。两地缘何生乱?不止是豪绅围湖垦田的压榨,亦有方大人年复一年加诸的繁重矿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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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无论方大人如何使劲,一如公牛无法产乳,空了的矿山也产不出足额的生铜。”
眼见着方尚书颓然失魂,顾准慢悠悠又道出一桩阴私。
“老伙计,有时候我挺同情你的。
陈愈那厮拿你做冤大头,真真骗得你好苦。
他手里不仅有矿,还多到百年开采不尽,可他就是冷眼旁观,看你捉襟见肘、遭帝王厌弃,看你穷途末路、屡出昏招自掘坟墓。
当然——”他话音一转,与神宗对上,一字一顿,“也冷眼看陛下入不敷出,终行暴政,尽失民心……”
“眼下得知真相,再回想湖广之行,你一路替那豺狼遮掩,不知方尚书作何感想?”
方徵音身形踉跄,跪着都差点栽倒。
面上血色尽失,哆嗦着唇舌说不出话来。
神宗眸中有火,只盯着顾准问,“那矿产在何处?还不速速道来!”
顾准无辜地两手一摊,“孟芹死了这么些年,老臣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得知?
这些阴私,还是臣奉命彻查湖广、江西民乱时,凭诸多细碎证据拼凑还原而成。
不过陛下莫急,臣虽不知,但有人知。
既然方尚书当年告密成功,想来应是知晓位置的,不若陛下拷问他试试?”
可怜方徵音,才从天牢出来,又匆匆送回了去。
只是这一遭可不是思过,等着他的将是东厂最新式的十大酷刑。
可纵使皮开肉绽,他也难从孟芹几句语焉不详的形容里,替神宗找出陈愈藏得密密实实的矿山所在。
惊心动魄的半天过去。
帝王退朝,群臣散尽。
唯有顾准与谢昭落在人后。
老头快意地紧了紧手中诏书,“谢锡那老匹夫,还不打算奉诏迎主?”
谢昭却轻笑一声。
“大人未免太过心急,且先寻到最后一位顾命再说。”
哈?
顾老头再度哽住。
他想得挺美。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顾情提回陈愈和鞑子的人头,便是因果两消、帝星归位之时。
届时遗诏一出,又有苏青青藏匿多年的传国玉玺加持,顾情何愁稳不住地位。
可眼下这后生却告诉他,最后一位顾命至今还没着落?
“喂,感情谢锡那老匹夫这么多年只顾着当奸臣,什么正事都没干?”
谢昭不置可否,“大人想知道,不妨亲自去问他。”
一句话气得老岳丈跳脚。
他自诩是个歪脖子树,哪知道貌盎然的谢锡比他更歪。
他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型,内心却最是端正。
即便装出叛离师门的假象,也决计做不出伤害同门的事。
谢锡却不同。他君子端方,内里却黑得很。
即便领了先皇遗诏,却也能冷情冷血,替神宗屠尽忠良。
当年三路平叛的军队,有两路都是谢家的人。
顾准如何也想不透,这老贼是怎么狠下的心肠。
后来顾悄无意中一句“谢与顾,共事一主”,叫他久久不能相信。
乃至后来即便接受了谢锡的友军身份,也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会与那老贼说一句话!
可马上他就要食言了。
顾命的第三人,他敲着脑壳想了几轮,也不知是人是鬼,是生是死。
但他肯定,绝不是秦昀。
他怒瞪青年一眼,骂骂咧咧,“你这奸滑后生,忒得不孝!也不知使了什么迷魂计,叫我那傻儿子死心塌地!”
“怎敌大人好手段。”
谢昭轻描淡写回敬,“我耍奸不过取个真心,大人要的却是命。”
所以他与谢锡,本质还是相同。
这天聊不下去了。
顾准理亏,甩着袖子落荒而逃。
这辈子造的孽太多,只待除去坐上那位真正“祸首”,届时他定会谨遵师训,从此再不做违心之事。
气走岳丈,谢昭停下脚步。
片刻后,大太监留仁悄然跟了上来,拦路行礼,“大人,陛下有请。”
谢昭一点都不意外。
他神色淡淡,只道,“带路吧。”
御书房内,老皇帝色如金纸。
他半倚着椅背,一手按着胸口,垂着眼喘息。
到底是再没力气盘玩镇纸。
谢昭眸中闪过一丝情绪,很快敛下。
他对神宗一如既往尊重,并不因今日:逼宫而有所轻慢。
“臣参见陛下。”
青年长身玉立,执礼亦赏心悦目。
神宗却似第一次见他,抬眼用浑浊的目光盯了他良久。
“景行,你是朕最欣赏的臣子。”
“臣谢陛下抬爱。”
“朕以为,你我是君臣,也情同父子,可你却一直在骗朕。”
谢昭敛眸,并未应答。
此前数十年,神宗需要他这把刀,他需要神宗这只手。
互相利用的同时,也诡异地在某些方面惺惺相惜。
神宗掌无上权柄,却孤家寡人;他跳脱轮回,也茕茕孑立。
同类的共鸣叫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默契。
他不会动神宗的权,神宗也不会动他的念。
如此平衡之下,神宗信任他,他也信任神宗。
可惜,当他的念卷入神宗的权,这份平衡再也维持不住。即便他拿出君子协议,也止不住平衡崩析的速度。
说不惋惜是假的。
短暂静默后,神宗再度开口,“谢家这是定下顾悄了?”
这试探如此直白,谢昭却似毫无察觉,“不曾。”
老皇帝一愣,“那是宁昭雪?”
谢昭迎着老皇帝目光,再度否认,“陛下,谢家不会拥立任何一人。”
他缓缓剖白,“谢氏先祖曾答应过太祖,大统更迭,谢家务必遵从天授,不得干预。
若谢家也同朝臣一样,妄图以一家之言定一国之君,那与外戚权臣有什么区别?
所以高宗传位与你,谢家便听命与你;天命要你还政,我们便要确保下一任皇帝出自嫡长一脉。
至于最终是谁上位,谢家只信物竞天择,能者居之。”
“至于……”
至于天命为何不是你这一脉?
只因二三痴傻孙辈,如何守得住这泱泱国土?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揭露这残忍真相。
“陛下也看到了,高宗一脉有异星襄助、天命所归,你实在无以与之争锋。”
老皇帝颓然委顿,问出最后一个疑问,“朕的毒……究竟从何而来?”
抛开初时怒急攻心的假象,他早有所感,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问题,当属留仁最为清楚。
谢昭一个眼神,大太监就慌忙跪地,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回……回禀陛下,您第一次吐血,太医院就已警觉。排查许久,才发现……毒原……毒原是柳巍赠给老奴的一块好玉。
臣贪财,不知其中有诈,见美玉心喜,时时佩戴,不想竟将毒气过给了陛下。”
“另一样毒引呢?”
神宗似是动怒的气力也无,只盯着留仁的颅顶发问。
“毒引便是……便是泰王那块遗诏。”
“咳咳咳……果真是朕的好兄弟……咳咳咳……”
神宗猛然咳嗽起来,大口大口血色涌出,一如泰王当时。
吓得留仁屁滚尿流地奔出去,“太医——太医——”
谢昭轻叹一声。
“陛下,你曾问昭何为命?这便是了。”
当年他放任周太后过毒给胞兄弟,如今所受背叛与苦楚,亦是兄弟馈赠。
命运的回旋镖隔了数十年,终是报应到他自己身上。
与御书房内日薄西山的萧瑟不同,东边司礼太监唱榜热闹正当时。
谢昭遥遥听得一二。
“永泰二年三月廿三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另特设监学一位,授状元称号——”
“有,特敕状元,休宁顾悄——”
“有,新科状元,休宁宋如松——”
“榜眼,金陵黄炜秋——”
“探花,休宁原疏——”
“再有,二甲头名——”
“三甲头名——”
五人姓名念罢,是众进士俯、起、四拜的山呼。
随后约摸是执事官举黄榜出了奉天门,张挂于闹市,他耳力好,甚至听得见细碎的吹拉弹唱声响,那是顺天府伞盖欢送新科状元归第的仪仗。
宫内依礼亦有庆仪。
礼部宣“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随后是鞭炮轰鸣。
极乐之中,林院正匆匆赶来。
在宫人帮助下,将已然昏厥的老皇帝移到榻上施针。
一个时辰后,林院正苦着脸出来复命。
“陛下年事已高,这毒又来势汹汹,恐怕撑不过半年……”
“知道了。”
疏忽一阵风过,带起绯色袍袖猎猎。
谢昭闭了闭眼,突然道,“东风起了。”
他倦怠的眉眼舒张,抬手感受一番空气中的潮息,“林锦方,尽你所能,让他务必熬到今秋。”
额……
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叫院正头皮一紧,好似他同阎王抢人是多么简单的事似的。
可他不敢反驳,等到活阎王走远,才小声哔哔。
“活到夏跟活到秋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躺床上熬尸。”
因帝王突发恶疾,传胪之后的谢恩宴与孔庙祭,都由礼部苏训代为主持。
仪式结束后,众进士易冠服,这才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场蜕变——“释褐”。
自此,他们便不再是民,而是官了。
只是国子监里立了碑、题上名,等待诸生的却不是康庄大道。
几日后,翰林院。
听得笑得极其和蔼的顾劳斯逐一念完他们去处,所有人都傻了眼。
成绩好的,全进了农水部。
除开顾云斐入工部见习,其余人等,分配去种稻、养猪、喂鸡、桑蚕不一而足。
在一众新进士的哀嚎中,大宁朝上最负盛名的一次变革,也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