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 一个皮肤白皙、长相清秀,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儿抱着几套新校服走过来。
“易同学,这是你的秋季校服, 一共两套秋季常服和一套运动服。下午有体育课, 你可以吃完饭去北楼顶层的卫生间换衣服, 那边没什么人也很干净。里面穿运动服外面加外套会比较方便。”女孩声音温柔, 举止文静得体,“我是班长方静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昨天吃卤肉饭没见着你啊, 下次有机会一起吧。”明浔先看了看她,然后才展开那套黑白配色的校服,不由有点惊讶, “尺码很合适,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码?”
方静宜腼腆地笑了笑, 并没因为他主动搭话而露出额外的情绪,也没接卤肉饭的话茬, 只是客气地解释:“黑中的男生校服总共只有三个尺码,全班的校服都是我负责登记的。我看你和虞守个子差不多, 就直接拿了最大号。不用客气的。”
“原来如此, 还是麻烦你了。”明浔点点头,收回目光。
刚转回头, 余光就瞥见前排的陈文龙正微微侧着身,眼神闪烁地往他这边偷瞄。
明浔眉梢轻蹙,心里泛起几分莫名。虞守这臭小子,还有他身边这群满肚子小九九的半大孩子,貌似一个个心思活络得很,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早春的黑石中学, 空气里还带着稀薄的寒意。窗外的香樟树芽苞初绽,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轻盈地摇摆着。
下课铃响,虞守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似乎是要出去,但他看也没看身旁占据唯一出路的明浔,直接转向后座,对着自己正后方的男生道:“让一下。”
后座同学似乎早习惯了他这霸道做派,一句话也没多问,就心领神会地把桌椅往后拖开,给他创造出一条新的通道。
谁知虞守前脚刚踏出座位,他那看似专注写作业的同桌立马扭过头,对着后座那两位同学,脸上堆起一个抱歉的明媚笑容,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不好意思啊同学,多担待,多担待哈。”
那口吻,活像是在替一个无可救药、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收拾烂摊子。
刚走开的虞守差点崴脚。
虞守:“……”
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讲课的是位一头银丝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姓孙。
她操作着教室里那台老旧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经严重“包浆”模糊的教学APP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沉闷的语调,混着窗外的鸟鸣,构成一支绝佳的催眠曲。
明浔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勉强偏过头,想看看同桌在干嘛——好家伙,虞守已经干脆利落地趴下了。他今天没穿连帽卫衣,但内搭的牛仔衬衫领子高高竖起,作为防御。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半张脸藏在偏长的黑发里。
真尼玛嚣张……
不同于班主任苗老师的无可奈何,讲台上的孙老太太是直接视而不见。她只沉浸在自己不紧不慢的念经式教学里。
明浔强打精神,感觉耐心快要耗尽,对这种填鸭式的死记硬背厌烦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孙老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通知:“同学们注意一下,下下周我们将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
月考!
明浔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孙老师的“划重点”方式简单粗暴:“大家把书翻到第58页,从第三段开始,到62页中间那句‘综上所述’……这些都是重点,回去背熟。”
明浔正烦躁地翻着书页,忽地一阵凉风从侧面袭来,激得他脖子一凉。
扭头一看,虞守旁边那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正嗖嗖地往里灌。
“喂。”他用中性笔轻轻戳了戳旁边趴着的人。
没反应。
“虞守?”他稍微提高音量,“关下窗。”
依旧一片死寂。
“关下窗?hello?听见了吗?”
虞守酣睡如死,前排王子阔和陈文龙反倒齐齐回过头来。陈文龙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睡得毫无知觉的虞守,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帮忙。
但明浔没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陈文龙刚要伸出手的瞬间,明浔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踹在了虞守的凳子腿上!
“哐”一声闷响,完美地藏在孙老师嗡嗡的念经声里。
“关窗。”明浔又说了一遍。
虞守惊醒过来,他先捋过额前睡乱的黑发,乌沉的眸子里满是被强行打断睡眠、且积累已久的浓重戾气。
见他醒来,明浔立马表演了个一百八十度变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熟练地挂起,甚至还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哆嗦。
“关下窗,劳烦同桌。”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扇漏风的窗户,表情无辜,“风太大,我太冷了。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一直不好……”
陈文龙悻悻地收回手,王子阔和附近几个听到动静的同学都在望着这边,目光在明浔“楚楚可怜”的表情和虞守阴云密布的脸上来回逡巡。
而刚才桌子底下那六亲不认的一脚,恐怕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
虞守盯着明浔看了足足三秒,胸膛被一口闷气顶得微微起伏。
虞守:“……”
日。
他无凭无据,也不想在课堂上起冲突,到底什么也没说,手臂一伸,“啪”地重重一下,用力将窗户推严实了。只是力气之大,仿佛那窗户缝隙之间夹着明浔的狗头。
下午的体育课,冤家同桌终于分道扬镳。
福书网:
明浔换上了黑石高中的运动服。纯黑色的长袖卫衣款式,白色的小翻领,胸口绣着精致的校徽,胸口装饰两道细白条,袖口和下摆再缀一圈白边,设计得相当时髦。
他再把那件上白下黑“熊猫配色”的校服外套加在外面,倒也很和谐。
三月的天,春寒料峭,太阳出来时又觉得暖,正是乱穿衣服的混乱季节。
像明浔这样老老实实穿运动服加校服的倒是没几个。
比如他那位同桌,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丹宁蓝的牛仔衬衫。但虞守并不打算穿着衬衫上体育课,他竟然将牛仔衬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短袖校服。真是不怕冷。
虞守将脱下的衬衫包进校服外套里,团了几团,才慎重地放在了远离人群的水泥花坛的边缘。
明浔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落在那团衣服上,忽地一愣——
等等。那件牛仔衬衫……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他刚来蓉城那几天,为了接近虞守,出摊卖煎饼时最爱穿的那件?
当时决定离开,他想着给虞守留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便把系统安排的那套二居室留了下来,钥匙放在茶几上显眼处。
转念一想,有个手机会方便很多,于是把自己那部旧手机也一并留下。
再一想,这些东西都留了,也不差几件衣服。想着等虞守长大了能多几件衣服穿,于是他衣柜里的衣服最后全都没带走。
他知道虞守聪明,但也固执得像头小倔驴。他原本想伪装成突发急事不得不匆忙回老家的样子,让离别显得不那么刻意。
但他更清楚,以虞守那性子,只要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理由,自己布置得再天衣无缝那也是白搭。
所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些“破铜烂铁”——房子、手机、衣服……一股脑儿全都留给了那个十岁的孩子。
而现在,十七岁的虞守,刚刚脱下的,正是他当年留下的“破铜烂铁”之一。
再往前想想,前几天虞守穿的那件黑色连帽卫衣……
貌似是他带着小崽子去百货大楼,特意买的,唯一一件180尺码的衣服。
当时他不是没想过帮虞守把整个少年时期的行头都置办齐,可那时候虞守才十岁,未来太长,变数太多,买太多不合身的大码衣服会过于奇怪……
而看着眼前这位天天穿破烂的大号倔驴……事实证明他完全没必要考虑过多。
尖锐的哨声响起,打断了明浔纷乱的思绪。
“集合!先热身慢跑两圈!”体育老师是个古铜色皮肤的肌肉猛男,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
热身过后是自由活动。
男生们大多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有的跳绳,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不过两天的相处,明浔已然成了五班新晋的明星,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打招呼,邀请他加入各个小团体。
“鸣哥,来打球啊!”王子阔抱着篮球热情邀请。
“鸣哥,海城体育课都玩什么?”几个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
“哎,易筝鸣,你穿我们校服还挺帅的嘛!”几个大胆的女生也笑着搭话。
明浔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笑容爽朗,语气幽默。几乎没人不喜欢这个高大帅气又没架子的新同学。
只有虞守始终冷着一张脸,离人群远远的,独自在跑道边缘做着拉伸。
接下来还有男生的一千米测试。
所有任课老师都对明浔的身体状态门儿清,连假条都不用,他就被老师安排到跑道旁的树荫下休息去了。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操场,忽地,一个黑色的小东西从正在跑动的虞守身上飞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就掉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明浔起身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入手是一台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黑色按键手机。款式极其老旧,屏幕小得可怜,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有些模糊了。
明浔看着这部手机,瞳孔猛地一颤。
这是……
八年前,他用过的那部“板砖”手机。那个因为缺乏智能导航功能,让他在深秋的寒夜里背着高烧的小虞守,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狂奔寻找医院的手机……
也是他最后离开那天,用来压着那张简短告别纸条的手机。
它竟然……还在。一直被虞守使用着。
刚顺着跑步惯性冲出去几步的虞守,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猛地一个刹车,再摸摸口袋,脸色骤变。他回过头,视线焦急地扫过地面,最终锁定那个该死的转校生的手——他的手机!
虞守直接放弃了一千米的成绩,快步冲过去,带着一股劲风,伸手就要抢夺:“还给我!”
明浔下意识地把手举高,躲开了,同时眉头皱起,语句斟酌:“虞守,你……”
“给我!”虞守充耳不闻,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次要求未果,抬腿就对着明浔的小腿扫了过去。
明浔心惊肉跳地侧身躲过这一记偷袭,又惊又怒。
他好不容易才把虞守遇到问题就冷处理、自我封闭的坏习惯稍微纠正过来,现在倒好,这臭小子竟然又学会用他曾经最不屑的暴力了?!
“你……”但明浔根本没机会多说几个字。
此时的虞守就像是被疯狗附身,一击不中,拳头紧跟而上。
“我操……”明浔扭着身体,第二次躲得稍显狼狈。
“喂!你们干什么!”
“哎哎哎——”
“别打架啊!别打了!”
周围的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架。
王子阔最猛,仗着体型直接去拉虞守:“虞哥,虞哥冷静点!都是同学!同学!”
虞守已经红了眼,看也不看,一把甩开王子阔的手,眼睛死死地钉在明浔脸上,或者说是钉在明浔举着的那部手机上:“给我。”
明浔看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
就在分神的这个空隙,虞守抓住机会,毫无征兆地再次扑了上来,目标是明浔高举的手臂。
明浔被撞得一个趔趄,后退半步,手腕一抖——
“啪嚓!”
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抛物线,好巧不巧在瓷砖花坛尖锐的边缘一磕!
外壳瞬间摔成两半,电池也崩飞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躺在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静音了,风也停止了。
刚才还喧闹的劝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地上那部“尸首分离”的手机。
明浔也看向地上的手机残骸,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刚才的虞守像疯了一般恨不得扑上去咬人,此时此刻,更激烈的怒火却没有到来。
相反,虞守停止了所有攻击。
他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零件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沉默地走上前,蹲下身,将手机外壳、键盘、电池一一捡起来,默默地将它们收进口袋。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明浔一眼,也没再看周围的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离开了操场。
明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一阵初春的凉风掠过,卷起枝头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叶片相互摩擦着,要落不落。
……
放学铃声拉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校门。
明浔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独自走向停在拐角处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对驾驶座的司机说:“赵叔,先不回家,去一趟‘强子通讯’。”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沉稳地应声:“好的,少爷。”
车子在车流中平稳地行驶着。
当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杂乱的老街,远远能看到“强子通讯”那块褪色的招牌时,明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店门口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那个清瘦孤僻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六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或蹲或站地聚在店门前。而那扇贴满小广告的玻璃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冰冷的铁锁。
明浔心里一沉。他让赵叔在稍远处停车,自己推门下车,打算过去看看情况。
他刚走近几步,还没到店门口,那群人中一个眼尖的黄毛就注意到了他,或是注意到了他身上那套醒目的黑中校服。
“喂!那学生!别走,过来过来!”黄毛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朝他招手,然后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台阶示意。
明浔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惧色,无所谓地走了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个子高,虽穿着校服,气势竟也没矮多少。
“小同学,”另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衣、像是头头的男人开口了,他反手指指身后紧锁的店门,“你是要来这家店?”
明浔目光扫过那把锁,语气平淡:“不是,我路过。”
“哦?路过啊……”豹纹男拖长了调子,眯着眼打量他,“那……你认不认识一个经常在这儿打工的小子?也穿着你们这身校服,个子跟你差不多,不爱说话,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形容的,分明是虞守。
明浔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摇了摇头:“嗯……没印象。我们学校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随便一个人都认识?”
“真不认识?”黄毛凑近一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那小子叫虞守,想起来没?”
“没印象。”明浔继续装傻,“几位大哥,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那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太指望能从这学生娃身上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豹纹男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行吧行吧,走吧,小屁孩。”
明浔不再多留,步伐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车上。
一关上车门,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褪去。他隔着深色的防窥膜,指向窗外那群依旧聚在店门口的身影,对驾驶座的赵叔说:“赵叔,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几个人?什么来路,为什么堵在我同学打工的店门口。”
福书网:
赵叔不仅仅是父母派来接送他的司机,更是他父亲易隆中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很多明面上不方便处理的事情,都会交由他处理。
他立刻领会了这位少东家的意思,并不多问缘由,只是沉稳地点头:“好,少爷,交给我。”
赵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而是耐心地等着。那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左等右等等不见人,身后的“强子通讯”始终大门紧闭。他们终于骂骂咧咧地起身,钻进了一辆面包车。
赵叔这才缓缓启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一段,在一个红灯路口,他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对着前面的面包车拍下了清晰的车牌号码。做完这一切,他才调转方向,载着明浔驶向了回别墅的路。
回到高新区那栋安静得过分的大别墅,明浔把书包随意甩在沙发上,胖橘猫系统立刻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蹭他的裤腿。
“宿主,今日学习任务尚未完成!”系统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反派虞守学业极为优秀,您若想成为他的引路人,自身能力必须过硬。”
明浔瘫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在心里回怼:“你们这系统到底是来感化他的,还是来改造我的?”
“根据记录,您前世所受教育程度极佳,具备扎实的学习基础。”系统试图顺毛撸,“毕竟您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日了狗了,”明浔低骂,更加烦躁,“老子是学理的!”
月考在即,满打满算就十来天的准备时间。
他休学一年,又临时转学,考好了是意外惊喜,考砸了是人之常情。可想到要给年级第一虞守做“榜样”,明浔就直叹气:“还是十岁的小崽子好啊。”
要是让他穿回小学,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十岁的小崽子也可爱多了。
好在高中的知识体系就那么多,只要底层逻辑通了,便能举一反三。麻烦的是文科需要大量记忆,踩点才能拿分……抱怨归抱怨,明浔还是认命地拿出了课本。
连第二天早上上学途中,坐在车里,他也闭着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在脑海里疯狂回顾政治划的重点和历史时间轴。
揣着一肚子知识点踩着点抵达教室,明浔先不紧不慢地往教室里一瞥,自己旁边,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
虞守没来。
直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