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阴影如同四月末愈发浓郁的石楠花香, 无孔不入地笼罩了黑石高中。
夜晚的别墅书房里,明浔瘫在椅子上,对着腿上一团毛茸茸的橘猫发出灵魂拷问:“系统, 你确定?你让我, 给虞守, 年级第一, 做榜样?”
橘猫系统舔着爪子说话不腰疼:“树立一个积极向上的竞争标杆,有助于引导气运之子向更健康的方向发展!”
“他是年级第一,清北预备……”明浔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要我一个毕业多年、上辈子还是学理的,去超过文科年级第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虞守派过来感化我的吧。”
“不需要超过,不需要你打败他!”系统正经地纠正道, “但至少,你不能跟他差得太远, 否则如何体现‘榜样的力量’?”它顿了顿,抛出亿个“小目标”, “比如……这次期中先考个年级前十?”
明浔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我谢谢你啊。”
次日清晨,高二(5)班的教室里那杂七杂八的早餐味道都淡了, 被一种焦虑和麻木的备考氛围所占据。连二十分钟休息的大课间, 教室里也无比安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争分夺秒地补觉或刷题。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精力过剩、善于苦中作乐的。
一个外号“黄哥”的男生, 带着一脸贼兮兮的笑容,从外面溜达进来,手里赫然捏着一大簇气味浓郁的石楠花。他故意凑到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旁边,把花往前一递:“来来来,姐妹们,闻闻, 香不香?”
一个女生立刻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躲:“哎呀好臭!你拿的什么呀!”
“我怎么觉得还挺香的?”另一个女生主动凑上来闻。
严梦楠正低头刷着手机,逛淘宝逛得不亦乐乎,压根没空抬头。
黄哥见有人上当,更来劲了,对着那个说香的女生就是一通夸:“有品位!有前途!”他又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吗?”
几个女生单纯地摇头。
黄哥这才贱兮兮地、用一种自以为很幽默的语气揭晓谜底:“嘿嘿,这是……男人特有的、液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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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严梦楠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抬腿就朝着黄哥的小腿踹了过去,“傻逼啊!滚滚滚!恶心死了!”
她动作太快,其他几个女生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先被她那彪悍的一脚吓了一跳,随即齐刷刷用一种震惊、解气又崇拜的眼神看向她。
黄哥被踹得“嗷”一嗓子,抱着腿原地蹦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作死”的心依旧不死。他一个灵活的转圈,蹿到后排男生堆里,挑中好脾气的明浔,挂着猥琐的笑又把手里的石楠花往前递了递:“哎,鸣哥,你见识广。这味道,你觉得怎么样?”
明浔正在用手机查单词,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簇味道感人的白花,以及黄哥那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一阵无语。
和同学打成一片确实让他的高中生活便利了许多,但有时候,也无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种幼稚又尴尬的青少年荷尔蒙话题。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身体往后靠了靠:“不知道,不了解,没兴趣。”
黄哥却不依不饶:“不是吧鸣哥?你该不会……都没自己试过吧?”他上下打量着明浔,语气夸张,“我还以为,以你的家世,还有这脸、这身材……肯定早就开荤了呢!这不科学啊!”
前排王子阔正偷偷用MP3听歌的脑袋一晃一晃,感受到后方动静,他立刻摘下耳机,转过头就来维护他鸣哥的“清白”:“滚蛋你个姓黄的老色批,我们鸣哥可是清纯美少年,超级大学霸!立志要考清北的人!美色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懂不懂懂不懂?”
黄哥一击未果,目标顺势移动到明浔旁边那个戴着卫衣帽子的冷酷哑巴身上。
他扬起下巴,信誓旦旦地指着虞守说:“看!看虞哥!就虞哥这气质,这淡定的反应!要是说他完全没试过,那我信!这才叫高手风范,清心寡欲!”
明浔本来被他们吵得有点烦,捂着半边脸,感觉后槽牙更疼了。但见黄哥把火烧到虞守身上,还说得那么笃定,他心里那点属于“老父亲”的好奇心还是不可抑制地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忍不住也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虞守。
哪怕如今十七岁的虞守身高腿长,眉目疏朗,但在自己眼里,这家伙不过是从小崽子变成了浑小子,从狼崽子变成了死倔驴罢了。这种话题……他懂什么?
虞守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先是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黄哥手里那簇备受争议的石楠花,然后在所有人,尤其是明浔惊讶的目光中,开口了:“谁说的?”
!!!?
刹那间,明浔牙都不疼了。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虞守。
虞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补充:“我觉得石楠花就是花的味道。”说着他还闻了闻,微妙一顿,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嗯,明明就很不一样。”
明浔:“!?”
我操???
什么叫“很不一样”?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你跟什么比呢??!
不光是明浔,连王子阔都惊呆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扑到虞守桌边,激动地逼问:“虞哥!虞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是你自己还是……快、快从实招来!”
虞守却已经重新拉低了卫衣帽子,身子往桌上一趴,手臂圈出一方领地,用行动表示:话题结束,勿扰。
话题又拉回明浔身上。
有人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刚开学时的八卦:“哎!我想起来了!鸣哥转来第一天,在卤肉饭店的时候,动不动就拿出手机来回消息,那个备注……是不是女朋友?”
明浔心里乱糟糟:“……说了那是我妈。”
但那人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可我记得你当时还说……你是早恋被发现,被你爸妈‘发配’到蓉城来的?”
听到这话,明浔身旁那个趴着的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明浔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完全没留意。
明浔揉着越来越肿胀的腮帮子,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跳:“我可没说啊,是你们自己猜的……”
此时又有新的八卦党加入战局,语气兴奋:“但你当时是默认了吧?鸣哥,不是我说,谈恋爱有什么丢人的?而且你要谈,那肯定得是校花级别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有没有照片啊,给我们看看呗,反正我们又不认识她,也不会跑去海城打扰人家……我们就好奇,什么样的仙女能配得上我们鸣哥?”
明浔:“……”什么跟什么啊!这都哪儿跟哪儿!
再任由这群想象力丰富的青春期男生八卦下去,他那莫须有的“海城校花女友”的姓名、年龄、体重三围、甚至家境背景都要被他们凭空捏造出来了。
明浔被纠缠得头疼欲裂,腮帮子肿痛难忍,最后只好祭出大招,捂着半边脸,表情痛苦:“别问了……我牙疼,真疼……我想静静……”
许是他演技逼真,或许是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在一句“那静静是谁”之后,这群躁动不安的男生总算放过了他,意犹未尽地散去。
上课铃响之后,明浔发现——他的牙,是真的越来越疼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被吵的。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刺痛,再后来,简直是绵延不绝的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狂冒冷汗,最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身子蜷缩着,根本直不起腰来。
偏偏前排的王子阔,大概是为了缓解考试压力,还在那里一直用跑调的嗓子哼哼着《爱情买卖》的调子,魔音灌耳,听得明浔更是头昏脑胀。
这该死的期中考试!这该死的石楠花!这该死的青春期!还有这该死的……牙疼!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右下颌。起初还能勉强硬扛,但此时整个半边脸都象是被重锤反复敲击,连带着太阳穴和耳朵深处都开始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明浔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划过一丝不对劲。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好像上辈子也经历过似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被疼痛彻底攫住,别说思考,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筝鸣?易筝鸣同学?”讲台上的胡老师已经盯了趴在桌上无法无天的明浔好几次了,终于点名提醒,“请你起来回答《谏逐客书》中李斯列举秦穆公、孝公等君主重用客卿的事例,运用了什么论证方法?”
“……”
然而明浔毫无反应,他什么也没听见,全部意志力都在来对抗那钻心的疼痛。
坐在他旁边的虞守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隔着校服外套,用力扯了一下明浔的胳膊。
明浔只是无力地晃了晃,依旧没能抬起头。
虞守皱起眉,俯身凑近了些,看到明浔侧脸上一层的冷汗,以及被死死咬住的下唇,早已失去了血色。
“老师。”虞守立刻站起,“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可能是生病了。”
胡老师走过来看到明浔痛苦的模样,不疑有他,连忙道:“这可不行啊……快去校医室看看。他现在这样还能走吗?虞守,你陪他去吧?”
虞守无所谓地“嗯”一声,弯腰,半扶半抱地将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明浔从座位上拽了起来,架着他的一条胳膊,深一脚浅一脚朝教室外走去。前面王子阔也想帮忙,被虞守一个眼神制止了。
校医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检查了一下明浔红肿的右脸颊,又让他张开嘴用手电筒照了照,很快给出了初步诊断:“智齿发炎,问题不大。”校医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拿出几片药,“这是甲硝锉,先吃上消炎。不过你这个情况,光吃药不行,得尽快去医院口腔科拍个片子看看,很可能是阻生齿,得拔掉。”
拔智齿?!
明浔虽然疼得晕晕乎乎,但“拔智齿”这三个字猛地就把他炸醒了。
他上辈子……可是拔过四颗智齿的。那惨痛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而时间……好像就是在十八岁左右?
不会吧…………
人生第二次十八岁,美好的青春滋味没体会到多少,先迎来了人生第二次智齿危机。
明浔躺在口腔医院的诊疗椅上,看着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无影灯,内心充满了宿命般的绝望。
刚才拍的X光片此刻正挂在旁边的灯箱上,清晰地显示出口腔内部的惨状——四颗智齿,横着的、斜着的……总之没一颗正的,标准的“四颗阻生齿”豪华套餐,一颗不少,和他上辈子的经历一模一样。
医生的下一句话更如晴天霹雳:“你这四颗牙都得拔。你们高中生请假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择日不如撞日,直接把左边没发炎的两颗先拔了,别耽误你学习。”
明浔闭了闭眼:“……”
等待医生准备的间隙,明浔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蔫蔫地窝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腮帮子不怎么疼了,内心的绝望比牙疼更甚。虽说如此,他还是顽强地掏出了他那部在当时算是稀罕物的高档苹果手机,点开高中必背3500词。
他眼睛难以对焦,就机械点击“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生硬、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单词:“abandon…abbility…abnormal…”
虞守看他都这副模样了还不忘学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都这样了还要背单词?”
身残志坚是能高考加分吗。
明浔没理,眼珠子转了转,听着机械的单词朗诵,突然灵机一动。
他退出单词软件,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基础录音功能,做贼似的把话筒凑到嘴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点什么。
说完,他赶紧保存录音,设置成单曲循环模式,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塞进校裤口袋里。
虞守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眉头皱得更紧了,完全搞不懂他又在作什么妖。
“好了,同学,我们开始吧。”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注射器,“先打麻药,可能会有点胀痛,放松。”
可能是做好了准备,明浔表现得出奇淡定,配合地张大嘴巴,身体纹丝不动,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小型手术,而只是普通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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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守看着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应该能扛得住吧。
他不太习惯待在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器械嗡嗡声的诊疗区域,准备去外面的走廊等待。
然而,虞守刚迈出一步——
就听到身后诊疗椅上,传来一声清晰无比、语调夸张的:
“好疼呀~”
虞守脚步猛地顿住:“?”
正在准备操作的医生动作也僵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明浔,却发现对方嘴巴张着,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地瞅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表示:“不是我说的。”
医生摇了摇头,以为是幻听,他重新拿起器械,准备分离牙龈——
“好疼呀~”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再次从明浔的身上传了出来!
医生:“……”
他这次听清楚了,声音的来源不对,不是嘴!他停下动作,狐疑地盯住明浔。
虞守走回来,看着明浔那惨兮兮张着嘴任人鱼肉、但眼神里明显透着一丝狡黠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刚才他偷偷录音是在搞什么鬼!
……怎么会有这种人?虞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并替那部手机的主人感到脸热。
医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患者,哭笑不得:“同学,你……”
明浔因为张着嘴,没法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医生继续,仿佛在说:“别管它,您忙您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拔牙过程中,每当医生进行到关键步骤,比如用牙挺撬动、用钳子发力时,明浔口袋里的手机就会非常适时地、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语调播放一声:“好疼呀~”
而明浔本人打了足够的麻药,除了因为长时间张嘴的不适而微微蹙眉外,全程一声不吭,稳如泰山,与他口袋里那个不断喊疼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又滑稽的对比。
医生被这“声画不同步”搞得有点精神分裂,手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和轻柔,拿出了毕生的工作经验积累以及当年考医生执照的专注。
虞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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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加更,连续的剧情就不断开啦[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