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 阳光斜照。
陈文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若在正讲台那边和一群男生说笑的“易筝鸣”,以及身后独自一人、气压低得能冻死蚊子的虞守之间来回。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前段时间, “易筝鸣”那胳膊就跟长在虞守肩膀上似的。可现在?连两人桌子上的东西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和同性恋有关吧?那也太离奇、太小众了, 他万万不觉得那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陈文龙冥思苦想。
不是那种原因, 那是什么能让两个之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突然变得这么别扭?
等等!如果是关于某个女孩儿的感情问题!那不就是典型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
课间,他神秘兮兮地把王子阔拉到走廊角落:“你有没有觉得易筝鸣和虞守最近怪怪的?”
他紧张不已,谁知王子阔竟相见恨晚般猛拍大腿一把:“我早发现了啊!尬死了我了都。哎你说, 他俩现在都是我兄弟,我帮谁都里外不是人……”
“我猜,”陈文龙的镜片闪着光, “可能是因为……感情问题。”
“感情问题?”王子阔眨巴着小眼睛,“啥意思?”
“笨!”陈文龙恨铁不成钢, “就是……他们可能同时喜欢上哪个女生了,或者因为女生闹矛盾了。”
王子阔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这么说……好像真有道理啊!怪不得鸣哥最近都不理虞哥了, 虞哥脸色那么臭!原来是情敌啊!”
两个少年自以为窥破了天机,凑在一起, 将班上乃至年级里稍微出众点的女生都扒拉了一遍。
虞守默默看着勾着另一个男生脖子的明浔,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逗得旁边几个同学笑作一团。
明浔也笑着, 眼尾微微弯起,那笑容像盛夏正午最耀眼的光,大大方方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这束旁人艳羡的光落在虞守心上,无异于一根根细密的尖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疼得隐秘又绵长。
他的肩头, 已经空了一周了。
一周前还理所当然搭在上面的重量和温度彻底消失,只余下空气的冰凉。
哥哥不骂他,不像第一次强吻那样反应激烈地推开他;不责怪他,仿佛他那些逾矩的行为从未发生。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疏远,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让他恐慌。
他终于从那种一厢情愿的亲密幻觉中,被迫清醒过来。
哥哥不是在放纵他。哥哥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且决绝地告诉他:此路不通。
一种更深的不安从心底滋生。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就像被撕碎的纸,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虞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他要追求哥哥。
他要让哥哥明白,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孩童的依赖,他是认真的,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心意。
哥哥或许会坚持认为他幼稚、糊涂、不懂事,但那些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又成熟到了哪儿去?不过是些撕破脸皮、捉奸分手的狗血戏码,翻来覆去地上演。无聊透顶。
他没尝过情爱滋味,不懂迂回试探,更不会甜言蜜语。
可他认准了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
此生不改,此心不渝。
他甚至不需要什么郑重的发誓,因为这就是他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比呼吸还要自然。
无需多言,无需证明,只是他得想个办法……让哥哥相信他。
周日,虞守硬生生忍住,非常“识趣”地没去蹭私教课。但他照常早早出门,去了市中心最大的新华书店。他在琳琅满目的书架间穿梭,人生首次踏足那个名为“恋爱·婚姻”的区域。
看着书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封面和诸如《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追爱三十六计》之类的书名,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脸颊也有些热。
他搓了搓脸,再咬咬牙,从中拿起一本。
然而这些书籍的内容并没有夸张的书名那么高端,里面全是各种油滑的技巧和套路,让他眉头紧锁。
这真的有用吗?哥哥会喜欢这些吗?
他心烦意乱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杂志架上一本时尚杂志。封面女郎黑发红唇,笑容明媚,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裙,前凸后翘,美艳动人,符合这个社会对“女性魅力”的一切定义。
恍然间,一股无助的郁闷席卷而来。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能感觉到哥哥是在意他的,关心他的,为什么还要那样坚决地拒绝他?
因为……他不是女孩儿吗?
就因为性别这堵焊死的墙?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手下不自觉地用力,那本印着女明星笑脸的杂志封面都被他捏得皱了起来。
“那个,同学,这书……”旁边的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虞守猛地回神,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将那本无辜的杂志连同几本刚挑的“恋爱指南”一起放到柜台上:“结账。”
回家途中,必经“强子通讯”。他脚步微顿,登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屈指敲响门板。
“哎?你怎么来了?”前来开门的严梦楠一脸惊讶,下意识探头往虞守身后张望,“你一个人?”她不由得露出些许不安,半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我的‘暂住证’到期了吧?要赶我走啦?”
“不是。”虞守言简意赅,从袋子里翻出那本《风尚》递过去,“这个,买错的,你要吗?”
“哇!这期我跑了好几家报刊亭都没买到!”严梦楠脸上瞬间绽开惊喜,接过杂志,虽然心理讶异但还是热情地侧身邀请,“进来坐坐?”
“不用。”虞守拒绝得干脆,身体也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
他看着严梦楠,想到她和袁霄纠缠一年多,似乎始终占据着这段关系的主导权……这或许是自己身边唯一可参考学习的案例。虽然他认为并不成功。
他抿了抿唇,开口:“问你个问题。怎么……追求一个人?”
“啊?问我?”严梦楠指指自己,不由失笑,“你还不如去问鸣哥呢!我俩性别不同,赛道不同,经验没法通用啊。”
“……问他?”虞守下颌线条骤然收紧,“为什么问他?”
“这不明摆着吗?”严梦楠头头是道地分析,“鸣哥这人啊,当朋友没得说,面面俱到的,让人舒服。但你看他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放在感情里绝对是引导方,或者说,掌控方吧?说真的,他要是年纪再大几岁,气质再油腻一点,我绝对怀疑他是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花花公子,不知道骗过多少女孩子的眼泪……”
严梦楠在“强子通讯”住了这些天,对此深有感触,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你不知道,上次他特意送早餐来,西式中式全买了,就怕不合我口味,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汤圆倒是来得早,可那家伙呆得很,先跑来问我想吃啥才去买……真等他买,我俩非迟到不可。”
“……”虞守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发一言,就要下楼。
“哎——”严梦楠瞥见塑料袋里另外几本“桃红柳绿”的书封,怎么看也不是教辅资料,还隐约可见什么“爱上你”“恋爱”,好奇心起,刚想追问,“你还买了什……”
话未说完,那个冷酷的背影已经迅速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求人不如靠己。
虞守在自己的书桌前入座,姿态端正得近乎严肃。
然后,将袋子里那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恋爱指南”取出,整齐摊开。
他先快速浏览了所有书的目录,确认了大框架,然后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第一步:理论梳理。
他翻开那本《追爱三十六计》,关键词——“投其所好”。他在笔记本上第一页开头写下这四个大字。
书里阐述:“投其所好,是建立好感和联系的基础。需要细心观察对方的喜好,并以此为依据,选择合适的礼物,作为心意的载体与敲门砖。”
虞守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
观察?
他自信对哥哥的观察足够细致:哥哥喜欢各种冰饮料,讨厌酸味水果,不太能吃辣(比我好一点);穿搭看似随意实则挑剔,选的全是样式简单却质感上乘的经典基础款……
但,送礼?
送饮料实在太过寻常,未必能恰巧合了哥哥当天的心意;送衣服却又牵扯到品味与尺码,既私密又极易出错,且太过含蓄。
他合上《追爱三十六计》,又拿起《恋爱攻心计》,翻到“礼物篇”。
里面罗列了诸如“昂贵礼物彰显重视”“日常小物营造陪伴感”等条款,并附带了大量在他看来毫无逻辑、甚至相互矛盾的案例。
福书网:
比如A案例鼓吹“每天送一杯热奶茶,细节打败一切”,虞守刚附和了一句“有道理”,就被B案例狠狠抽了一巴掌——“频繁送小玩意显得廉价,不如一次送大牌礼盒镇场”。
虞守“……”
变量太多,干扰项庞杂,无法建立有效模型。
虞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情领域的“解题思路”,愣是让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他,体会到了学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靠向椅背,目光放空地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灯管。
哥哥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严梦楠还说哥哥是“情场老手”……是不是不仅收到过、还送出过这样那样“投其所好”的礼物?
光是随便一猜,就让虞守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用力在“投其所好”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无论如何,理论必须联系实际。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课间,虞守状似无意地问。
明浔正低头刷题,笔尖都没停,仿佛没听见。
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下午,虞守才换了个方式:“我看你那个笔袋好像旧了。”
明浔头也不抬:“能用。”
“有点热,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渴。”
那点小心思,明浔一眼就看穿了。终于,在虞守又一次旁敲侧击失败后,明浔放下笔,抬起头,无语地看着他:“虞守,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虞守自以为将小心思藏得很好,还多此一举道,“你想多了。”
“……”明浔叹了口气,“你难道觉得,我会缺什么吗?”他指指自己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物,“就算我真缺什么,也不是你买得起的。”
这话有些伤人,他只希望能让虞守知难而退。
虞守却被激起了好胜心,或者说,这下他更急于证明自己有能力对哥哥好。他急道:“我有钱。真的。”
“是吗?”明浔有些好笑,又有些心头发软,随口一问,“那你有多少?”
虞守果断报上家底:“二十万,活期存款。”
明浔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凝固。他先是真正地惊讶了一下,一个高中生,靠着自己折腾二手手机,竟然能攒下二十万?这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惊讶过后,眉头又蹙起:“这是你的全部积蓄吧?给我送礼物,那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币,不买了?”他故意说得支吾,装出对金融投资领域划不甚了解的样子。
“比特币。”虞守倒是流畅地接上,却说着在明浔听来简直是火冒三丈的话,“不急。”
明浔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二十万,全部积蓄,说不急就不急?臭小子知不知道接下来几年比特币是一天一个价、很快就能涨到你高攀不起的程度?
就为了给他买那些他根本不缺的“礼物”?这臭小子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感觉那个总能被虞守气到失控、极为陌生的自己又要冒出来了!
他抬起手按住额角,压下那股虞守独家限定的无名火,所有复杂的情绪就汇成了两个字:
“傻逼。”
虞守微微一愣,没有任何挨骂的屈辱或愤然,相反,那双原本低落的眼睛,听到这两个字后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骂他了。
不是无视,不是冷漠的疏远,是带着情绪的骂!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冰封,不但恢复了活气,甚至还有点异样的、独一无二宠爱意味……
他从没见过哥哥骂别人,更没骂过别人傻逼。
明浔看着他眼中那莫名其妙亮起来的光,只觉一阵无力。
他懒得再理会这个一根筋通到底的倔驴,烦躁地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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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鱼勇敢追追追,麻麻给你们铺被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