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门诊的医生对着各项检查单看了又看:“声带、神经系统都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小伙子, 你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虞守张了张嘴,试图回答,转念想到一开口恐怕又要惹得明浔生气, 最后还是闭上嘴, 只点点头。
医生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着:“考虑可能是心因性的, 也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今天太晚了, 我们这边心理科也下班了。这样,你们明天白天再来挂个号,去心理科详细咨询一下。”他转而把单子递给陪同而来的明浔, 安抚道,“别太担心,很多这种情况随着压力缓解都能改善。”
明浔接过单子, 道了谢,拉过虞守离开医院。
夜晚的凉风拂面, 他感觉脑子清醒了些,心里的疑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纠缠不散。
再看看身边低着头, 显得异常“安静乖巧”的虞守,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是真的吗?偏偏在这种时候?迫在眉睫的高考, 刚刚起步的生意……如果这结巴一直好不了, 对他未来的影响太大了。
明浔越想越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一方面怀疑这小子在演苦肉计, 另一方面,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一想到虞守可能因为某种压力而旧疾复发,那种不受控制的心疼就冒了出来。
在自己到来之前,虞守在工作和学业之间连轴转也没出过问题,小说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这压力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走吧, ”明浔叹了口气,“随便走走,吹吹风。”
虞守推着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沿着一条长长的沿江步道慢慢走着。
江面宽阔,倒映着对岸商圈璀璨的灯火,光影在水波中碎成万千金鳞,微微晃动,仿佛一条流淌的星河。
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柏水杉,不时跑过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也有互相搀扶着、慢慢踱步的耄耋老人。
江风一阵阵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夹杂着下方那陡峭草坡上特有的、青草被夜露浸润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这宁静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稍稍驱散了从医院带出来的沉闷。
走了一段,明浔在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背朝草坡面对虞守,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虞守,”他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们得谈谈。”
虞守抬起眼,安静地等待下文。
“首先,”明浔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不准再像之前那样……乱来。不准突然亲我,或者做任何……超过普通朋友界限的事情。听到没有?”
虞守看着他,又抿抿唇,到底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其次,”明浔字斟句酌,“我们是同学,是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是兄弟,是家人。但是——只能是这种关系。明白吗?”
虞守从善如流地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完全没把这话听进去。
夜露中的那双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不安,活像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明浔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堵,烦躁非常。
他受不了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臂熟练地勾过虞守的脖子,死命地将人往下压,粗暴又亲密,同时恶声恶气地低吼:“听见没有!不听话就是这个后果!揍你信不信!?”
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亲近的动作,瞬间就击碎了虞守身上那层持续数日的名为不安的壳。
虞守先是身体一僵,下一秒便像被激活的弹簧,压抑许久对抗意识猛地窜出。
他非但没有如平时那般顺从,反而开始了激烈的挣扎,手臂用力试图摆脱明浔的钳制。
“嘿!还敢还手?!”明浔脚下踉跄着晃了晃,忙又去抓虞守逃跑的胳膊。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推搡间的力道却都带着收劲,嘴上的狠话喊得响亮,眼里却全是笑意,哪有半分真怒气?
上一秒还是最纯粹的少年嬉闹,意外就在下一秒不期而至。
明浔只顾着和虞守争个高低,完全没注意到脚下那个微微凸起的石头,脚下一滑,重心失控,整个人惊呼一声,就朝着那个倾斜的草坡仰倒下去!
“!”巨大的惊恐顷刻吞没了虞守,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探身就要去捞人。
可他忘了自己被明浔勾着脖子,这一下本能反应,非但没能拉回明浔,反而被下坠的力量一带,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惊呼声中,双双从步道边缘滚落,抱作一团,顺着长满青草的陡坡,骨碌碌地接连滚了三圈,才在坡底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
天旋地转之后,世界骤然安静。耳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江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响。
明浔滚了个七荤八素,浑身的触感都变得迟钝,哪儿疼都分不清楚。
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虞守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温热结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
薄薄的衣料根本隔不住彼此的温度,虞守急促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在胸腔里交织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节奏更乱。
坡底的光线很暗,只有江面粼粼的反光和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漫射,少年的呼吸可闻,轮廓不清。
四周沉在模糊的暗里,他们隔着咫尺距离对视,空气中满是青草碾碎后迸发的鲜烈气息。
明浔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惊险和此时诡异的姿势再次失控狂跳,猛烈撞击胸腔。
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虞守可能会像前两次那样,被这种近距离接触刺激到,再次不管不顾地吻下来……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准备随时推开。
但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
虞守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他深深地看着下方的明浔,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最后,他竟然什么也没做,收起了撑在草坪上的胳膊,然后……乖乖地从明浔身上爬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平复了呼吸,才朝着还躺在地上的明浔伸出一只手,动作小心,明显带着试图遵守刚才“约法三章”的克制。
明浔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家伙……转性了?
犹豫片刻,他才借着虞守的力道,被牵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心脏依旧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滚落,还是因为虞守这出乎意料的“听话”。
江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明浔注视着虞守沉默的侧影,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虞守那不明朗的病情,以及自己有期限的任务,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不能让虞守抱有任何不该有的、错误的期待。
他终究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就像此时的江风,纵然能带来短暂的舒爽,却了无痕迹。
他再一次警告自己。
毕竟,他是“哥哥”。
为了清除这突然涌上的沉重感,也是为了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他所能掌控的安全范畴,明浔毫无预兆地,又是一个健步扑了上去!
“臭小子!让你还手?害我摔这么惨!”
他这次动作极快,一手压住虞守的肩膀不让他挣脱,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揪住虞守卫衣帽子往头上套去,然后隔着帽子,对着那颗脑袋就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疯狂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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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还手!让你力气大!还敢不敢了?!嗯?”
虞守被帽子蒙住了头,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他没再反抗,只默默地承受着来自哥哥的暴风骤雨般的揉搓,分明是挨训的一方,唇角却不受控扬了起来。
开心。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现在这一刻……他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