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伴着蝉鸣和易隆中的电话一起来的。
明浔盘腿坐在红木沙发上, 看着虞守把刚买的饮料往冰箱里塞,随手接起电话:“爸。”
“鸣鸣啊,”易隆中嗓音浑厚, “快放假了吧?你妈说你状态不错, 但老住同学家像什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明浔:“还早呢, 暑假打算跟王子阔他们出去玩, 全是男同学,您放心。”
易隆中沉默几秒:“行吧,钱不够跟爸说, 玩够了早点回家。”
挂断电话,明浔松了口气。易隆中显然还不知道“换儿子”这桩离奇事,汪佩佩守口如瓶。
然而周日傍晚, 门铃突兀地响了。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汪佩佩。
“妈?”明浔侧身让人进来。
汪佩佩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对虞守勉强笑了笑, 直奔主题:“鸣鸣,这段时间你一直打扰小虞, 你爸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明浔下意识看向沙发。虞守手里的书早放下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
“我住这边挺好, ”明浔试图挣扎,“虞守一个人……”
“回去住几天吧。”汪佩佩语气软下来, 带着恳求,“当陪陪妈妈。”
明浔还在斟酌措辞,虞守突然站起来,长腿一迈走到他身边,半个身子挡在他前面,直视汪佩佩:“那我也去。”
汪佩佩愣住:“小虞?”
“我要跟他一起。”虞守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去哪我去哪。”
汪佩佩:“……好,家里住得下。”
回程车上,后座两人沉默得像连体婴。
到了易家别墅,汪佩佩把明浔叫去了书房:“妈妈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明浔回头安抚身后的尾巴:“你先去我房间,或者客房。”
虞守没动,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勾在他身上。
“很快。”明浔无奈。
虞守这才不情不愿地目送他进屋。
门隔音很好,里面的说话声模糊不清。虞守索性把耳朵贴上冰凉的门板,再屏住呼吸。
先是汪佩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妈,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有一些零碎的记忆。关于‘他’的。” 这是明浔的声音,“或许……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某个分裂的人格。”
汪佩佩的抽噎声中混杂着模糊的“对不起”。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虞守皱紧了眉。哥哥在说什么?关于“他”?谁?
他好奇得要命,忍不住大着胆子把门推开一条缝。
好在门里的两个人都沉浸在浓烈的情绪里,并未察觉。
汪佩佩红着眼睛,看向明浔:“失去鸣鸣……是我的报应。是我和他爸爸以前只顾着生意,忽略了他……但是……”她用力握住明浔的手,“可能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天爷,竟然又送了个孩子到我身边……”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明浔,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孩子……你来我们家之前……你应该……过得不太容易吧?”
明浔的瞳孔猛地一颤,过往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
汪佩佩看着他这副样子,却心疼地再次落下泪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又安静了许久。
他无法回答“容易”或“不容易”,那过于轻巧,也过于沉重。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避开了汪佩佩泪眼朦胧的凝视,低声说:“……都过去了。我不太记得了。”
虞守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些之前被强行压下的疑问此刻全都疯狂地翻涌上来。
为什么哥哥有时会露出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甚至空茫的眼神?
为什么他好像总在计划着什么,却又对长远的未来讳莫如深?
汪佩佩的哽咽渐渐平息:“……是妈妈对不起鸣鸣,也……也委屈了你。但你能来,是老天爷可怜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就是妈妈的孩子……”
明浔任由她握着手,却久久没有回答。
虞守轻轻关上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慢了下来。那些零碎的疑问,终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果然如此的答案。
哥哥果然不是真正的“易筝鸣”。
他神秘地来,神秘地走,又神秘地来……夸张点说,甚至像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个猜测让虞守的心脏砰砰狂跳,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安,以及一种必须将哥哥牢牢看住的冲动。
书房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虞守触电般弹开,垂眼假装路过。
明浔推门出来,眼底带着倦意,看到他一愣:“怎么在这?”
虞守没说话,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回房间吧。”
进了卧室,虞守反手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晚上我睡这。”虞守指了指那张双人大床。
明浔皱眉:“客房收拾好了。”
“我不去。”虞守盯着他,活像头护食的狼崽子,“要么睡这,要么我睡地上,你选。”
明浔累得没力气跟他甚至,摆摆手:“随你,反正床够大。”
由于床上多了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崽子,明浔直接睡到了床边边上,把距离拉到最大,中间还能再挤两个人。
“虞守,”明浔背着身,忽然开口,“以后上了大学……你会遇到很多人。”
身后的人呼吸一滞,没接话。
明浔自顾自地继续说:“大学里漂亮的、性格好的女生很多。男生……也行吧。总之,你会发现世界很大。等你到时候回头看,小时候的这些事,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闭嘴。”
明浔一愣。
臭小子,让他闭嘴?
他一个翻身,就见虞守在黑暗里瞪着一双灼灼的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简直像极了强吻他的那一天。
明浔心里暗叫不好,然而虞守老实得匪夷所思。
虞守甚至主动重复他的话,像是在往自己脑门上贴箴言:“你说的,不准乱亲你……”
明浔:“……嗯。”
虞守:“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追你。”
明浔:“嗯……不能。”之前虞守那些或明或暗的小动作,只要不戳破,他大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虞守又问:“那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吗?”
明浔想了想:“没有,你骂我都可以。”
“不。”
明浔忍不住乐了,想起那只其实并未完全消失、连一件其他人买的衣服都不肯碰的小倔驴。眼神柔了柔,耐心地问他:“这又怎么了,如果我做错了事,你确实可以骂我——”他故意玩笑,语气轻快,“但你应该能想象到,我如果被骂急眼了,肯定会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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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守在半明半暗中注视着他,又更认真地说了一遍:“不骂你。”
明浔“嗯?”一声。
“但我想说别的。”
明浔迟疑地“嗯”,直觉这小子似乎有大招要放。
“哥哥。”虞守语气陡然郑重了些,他眼睛一眨不眨,说,“我喜欢你。”
明浔:“……”
“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虞守强调。
明浔呼吸都停了。
“晚安。”
好在虞守点到即止,并未逼迫。
虞守甚至主动转了个身,藏起他那双总能让人心慌意乱的纯粹的眼睛。
许久,黑暗里才又传来一声。
“哥哥,你想都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明浔用力闭上眼。
“我过去喜欢你,现在喜欢你,以后也喜欢你。”
后面的话一句比一句直白、紧迫。明浔恍惚得都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我永远喜欢你。”
明浔睫毛在黑暗中颤抖。
“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变成谁,我都喜欢你。”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死了变成鬼都要缠着你。”
……
世界杯的热浪比七月的蓉城更烫。
高二(5)班后墙贴着梅西海报,体委陈锋正站在桌子上吆喝:“阿根廷必胜!买定离手!”
王子阔挥舞着草稿纸:“鸣哥!说句话,梅西这一脚能不能踢进你心窝?”
明浔头也不抬:“德国防守反击,阿根廷中场扛不住。”
“嘿!易筝鸣你懂不懂球?”全班男生炸了锅。
陈锋拍着胸脯:“赌不赌?德国赢了我请全班撸串!管饱!”
明浔终于停笔,唇角一勾:“赌。”
【今晚阿根廷对德国!后门兄弟烧烤!是兄弟就来看球!】比赛当天,班级群里早被陈锋刷了屏。
这天恰逢周六,不用晚自习。原以为大家会窝家歇着,谁料同学们皆是满腔热情,回家扒拉完晚饭就往学校后门冲。
明浔和虞守赶到时,几张木桌早被拼成长龙,桌边坐得满满当当。巨大的落地扇呼啦啦转着,铁架上肉串滋滋冒油,热闹得不像话。
明浔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一根烤玉米,慢慢啃。虞守自然地坐在他身侧,碰都没碰满桌的冰啤酒,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明浔瞥他一眼,心里熨贴:嗯,很有未成年人的自觉。
……要是在感情上也能这么乖就好了。
“来来来,举杯!”陈锋站起来,“提前预祝阿根廷干翻德国!提前感谢鸣哥请大家夜宵!”
哄笑声、碰杯声一起炸开。
明浔笑笑不说话,就举起手里的玉米意思了一下。
虽说“易筝鸣”凭着好人缘在五班攒下不少“无脑粉”,但那些嘴上嚷着“鸣哥必胜”的,全都是玩笑口吻。大家伙儿心里的天平早齐刷刷偏向阿根廷,甚至都默认今晚这顿烧烤注定是他来买单。
明浔没与谁争辩,专心啃他的玉米。桌下的膝盖,却在晃动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虞守的腿。
虞守立刻侧目望来。
明浔赶紧收拢腿,端正坐好。
虞守挪动塑料凳子,又靠过来,故意碰他的腿。
“……”明浔一默,挑眉,正要发作。
虞守一脸坦荡:“你又没说我不能碰你。”
巨大的投影屏上,比赛开始。
蓝白条纹的阿根廷队攻势如潮,每一次梅西触球,都引来店内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有人吼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更是激动得差点踩上凳子。
上半场第17分钟,风云突变。
德国队一次简洁快速的边路配合,穆勒门前抢点,足球应声入网!
1:0!
刚才还扯着嗓子喊 “梅西冲啊” 的男生们,此刻全傻了眼。
陈锋瞪着屏幕半天回不过神:“不……不可能吧?这才几分钟?”
反观明浔这边,几个跟风喊“鸣哥牛逼”的拥趸,此刻腰杆都挺直了,拍着桌子嗷嗷叫:“我就说鸣哥牛逼!德国队这配合,绝了!鸣哥神预言家啊!”
明浔咬着烤串,高深地只微笑不说话。这次桌下的腿没乱动,膝盖却又被轻轻蹭了下。
明浔挑眉,看眼旁边故作正经的某人,反手直接把他手里的肉串抽走了。
另一边的陈锋终于缓过神:“完了完了!不管了,老板!再上十串大腰子!我就不信了!”
下半场,德国战车彻底碾过草原雄鹰。比分最终定格在刺眼的4:0。
德国队大获全胜。
店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锋瘫在塑料椅子里,盯着屏幕上梅西落寞离场的背影,半晌没说话。
终于,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泰然自若的明浔:“算你狠。”他却扯出一个复杂得像哭的笑,“今晚我买单。”
明浔还是那种淡淡的笑,丢下一句“我去趟卫生间”,便起身离了桌。路过拐角时脚步微顿,倒折去了前台,干脆利落地结了账。
毕竟陈锋刚经历阿根廷惨败的痛苦,他也不能让一个普通学生掏全班的钱。
然后他才慢悠悠拐向卫生间的方向。今晚的啤酒着实喝了不少。
烧烤店的卫生间逼仄又狭窄,三个小便池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中间连半点隔断都没有,设计得毫无隐私,格外考验脸皮。
好在这会儿整家店都沉浸在阿根廷落败的愁云惨雾,没人有闲工夫往这儿跑。
明浔选了最里面的小便池,刚把裤带勾下,卫生间的布帘就“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停在他旁边的位置——中间那个离他最近的小便池。
明浔甚至不用侧头,那股熟悉的气息,还有那缺乏边界感的位置选择,已经告诉了他来人是谁。
虞守。
明浔的身体不由僵了一下。
本就令人窘迫的设计,旁边陡然多出一个人,而且是虞守,他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僵直了。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对方沉默却如有实质的注视之下。
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他甚至还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狭小的空间里,并不顺畅的水流声断断续续。惨白的灯光打在光亮的瓷砖上,将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无限放大。
明浔越是心急,越是难以放松。他草草了事,手指有些抖地拽上裤链。
他全程能感觉到虞守的视线落在自己发烫的耳根、慌乱动作的手指,甚至……其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只要开个头,虞守就能来一句:“难道我也不能和你一起上厕所吗?”
或者,
“难道……我看看你都不行吗?”
“哥哥,你既然要当哥哥,为什么如此小气?”
“哥哥不应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吗?”
“……”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去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胡乱搓洗双手。
镜子里映出自己闪烁不定的眼神,脸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的薄红。而镜中一角,是虞守沉默的侧影。
明浔低下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水流声中,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慌乱地跳动着。
不过是好兄弟一起上厕所而已,长辈甚至还要给小孩儿擦屁股呢。
慌什么慌?这副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样子……
可真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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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快扛不住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