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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约的过程比想象得更简单。公司高层亲自出面, 态度客气得小心,不仅二话不说答应和平解约,连那八十万的欠款也主动提出一笔勾销。自然是想在虞守那儿卖个好, 结份人情。
明浔没什么兴趣。
他当着众人的面, 干脆利落地把八十万转到了公司账户上, 一分不少。
从此两清, 一笔勾销。
王国窦紧巴巴地送明浔下楼:“浔啊……真、真要走?确定了吗?如果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再谈谈,合约也可以改嘛!”
“王哥, ”明浔淡淡道,“赔款一分不少。解约流程已经签完了。没什么需要谈的了。”
“别啊……”王国窦眼圈都红了。
明浔是他带过的艺人里最让他头疼的一个,没背景, 还清高,各种酒局一概不去。
眼下这人真要走了, 却是以这种近乎于被大佬“赎身”的方式走,他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最多的是后悔。
早知道这小子能搭上虞守,当初就该……
“王哥, ”明浔瞥他一眼, “以后你手底下再签新人,多花点心思在正道上。少拉点酒局, 多看看剧本,琢磨琢磨演技。也许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金山银山,但路走正了,将来能得到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王国窦苦笑:“说得轻巧,这圈子……”
“这圈子也需要能长远吃饭的手艺人。”明浔回头看他, 笑了笑,“对了,告诉你个秘密。”
“啊?”
“你知道严骄吧?她是真的从零开始,没背景,没后台,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的位置。”明浔看着王国窦瞬间瞪大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我可以说是……她工作室的原始股东之一。”
王国窦倒吸一口凉气:“严、严骄?!那个严骄?!你……真的假的?!”
明浔只挥了挥手:“走了。拜拜。”他走出两步,又停下,补了一句,“希望别再见了,王哥。各自珍重。”
刚走到马路边,手机就响了。
“在哪?”虞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刚办完,准备回去。”
“我去接你。”
“不用,”明浔拦下一辆出租车,“你从公司过来绕太远,我打车就行。家里见吧。”
顿了顿,他勾唇补充,“我们的那个家里见。”
虞守沉默了两秒:“……好。注意安全。”
车子启动,明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十字路口,红灯。
明浔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然后立刻坐直了。
只见人行道边缘,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车水马龙的马路走去。
“小朋友!站住!别过去!”明浔摇下车窗喊道。
女孩毫无反应,一边哭喊着一边继续往前。
明浔皱起眉,定睛细看,她耳朵上松松挂着的东西……是助听器?
糟了,她听不见。
她不仅听不见他的喊声,也听不见……
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左侧车道拐过来,司机当即连按喇叭数下。
那女孩果然对鸣笛没有反应,哭得视野模糊,竟朝着车头方向又迈了一步,似乎是想要直接穿过马路,跑到街对面去。
明浔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至少,这次不是货车,也不是水泥搅拌车……
情况紧急,根本来不及他细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动作快过思考。
他冲刺,俯身,手臂紧紧箍住孩子的腰,防止她挣扎,同时用尽全力直接将她从地面拔起,借着惯性向后倒去!
“砰!”
两人重重摔倒在人行道边缘。明浔的后背和手肘着地,被他死死护着的小身体则安然无恙。
“吱!”
刺耳的刹车声从面前擦过,那辆黑色轿车在离他们不到半米的地方惊险刹住,车头歪斜,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深灰的痕迹。
怀里的小女孩终于看见近在咫尺的轿车,吓得连哭都忘了。
明浔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然后,疼痛才迟来地、火辣辣地从手臂和脚踝炸开。
手臂外侧擦破了一大片,好在有衣服作为缓冲;右脚踝传来剧痛,估计是扭伤了,肿起来了,但能动,骨头应该没事。
真是……他扯了扯嘴角。
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在这个有虞守的世界里,要惜命,要远离一切危险。
怎么事到临头,还是……
“没事了,没事了。”他忍痛坐起身,先检查怀里的小孩,“有没有哪里疼?”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脸上泪痕交错。
明浔又耐心问了一遍,她盯住青年一开一合的嘴唇,这才乖乖地摇了摇头。
明浔松了口气,抬起头,环顾周围已然围拢上来的路人。
正想着问问孩子的家长在哪儿,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的中年女人就尖叫着拨开围观人群,冲了过来:“妞妞!我的妞妞!”
“她应该没事,吓着了。”明浔把孩子递过去,“看好她,马路边太危险。”
女人接过孩子,语无伦次地哭着道谢:“谢谢!谢谢你!我在那边摆摊卖烤肠……家里没人能照顾她……我、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谢谢恩人!你受伤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小伤。你的摊子不能没人看着。”明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肿胀的脚踝一软,险些又摔倒。还好旁边伸过来几只手,稳稳扶住他。
“小心小心!”
“哥们儿,牛啊!”
“快,我车就在旁边,送你去医院!”
“你流血了!得处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敬佩不已,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哎,小伙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好眼熟啊!”
“对啊,真帅,你不是普通人吧?是网红还是明星?”
明浔低下头,只对那位自告奋勇要送他的私家车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送我去医院吧。”
热心司机是个中年大叔,透过后视镜看他,关切道:“小伙子,伤得不轻吧?我直接送你去市一院,他们骨科和急诊是全市最好的。”
明浔:“去个近点的医院就行。”
“那不行!”司机语气坚决,“您这可是见义勇为,正经好事!去最好的医院,好好检查,该用的药都用上。别担心费用,这种事儿,回头肯定能申请见义勇报销!”
见对方热情,明浔也没再坚持拒绝,低声道了句谢。
车子停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
明浔这才想起,这正是前几天易隆中突发急症时送来的那家医院。
司机热心地帮忙挂号,又搀着明浔去诊室。
值班护士低头记录信息,抬头一看,立刻愣住:“您是……哎?您是上次易老先生的家属……明先生?”
明浔点了点头:“嗯,是我。”
“真是您啊!”护士热情地迎上来,“您不用在这儿排队的。您也是虞总的亲属,是我们医院的贵宾,直接走 VIP 绿色通道,全程都会有人专门接待。”
明浔手臂的擦伤和肿起的脚踝都需要包扎处理,疼得他龇牙咧嘴,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护士倒是细心,快速整理完器械,说道:“您这伤得处理,也得有人来照顾才行。我帮您给虞总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免得他担心。”
明浔刚想说“不用”,护士已经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
“喂,是虞先生吗?您好,这里是市一院急诊科。明浔先生在我们这里,他刚才见义勇为受了点伤……不不不,没有生命危险……地址您知道……喂?虞总?”
电话似乎中途断了,护士走回来,有点不太确信地说:“虞总很着急,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明浔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好了,虞守那边,怕是又要天翻地覆了。
“砰!”
二十分钟后,病房门撞在墙上,又弹回几寸。
虞守匆匆出现在门口,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的目光锁定病床上的人,活着的,与他对视的……他微微松一口气,将明浔从头到脚飞速扫视一遍,最终定格裹着绷带的脚踝上。
他大步跨到床前,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声音嘶哑发颤:“……伤哪儿了?除了看到的,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骨折了吗?头呢?撞到没有?晕不晕?”
“没事,真的,就是点擦伤和扭伤。”明浔尽量让语气轻松,“看着吓人而已。是他们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虞守直接高声打断,眼圈瞬间就被烧红了,“车祸!救人!你让我怎么想?只要有一点差池,就有可能当场没命!你不知道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愤怒过后,熊熊的后怕和怒火交织着往上涌。
他想怒吼,想用力摇晃眼前这个不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人。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你放心吧。”明浔倒是真冷静,他还笑了笑,“我有……分寸。”
实际上是“有经验”,但他没说,顿了顿,又多说了几句:“虞守,我不是一时冲动逞英雄。我知道那个情况能救下她,最坏的可能性就是受点伤。如果我不去,她可能会没命。她的家庭也要毁了。要是遇到落水的人,求我我也不会去,毕竟我可控制不住溺水挣扎的人。”
然而虞守的脸色仍旧阴沉。
“明浔,”他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你听好。下次……如果还有下次,你真的出了什么我承受不起的意外……”
他盯住明浔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就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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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浔呼吸一滞,脸上的轻松瞬间散去,他眉头皱起,嘴唇抿紧,沉默。
显然,他不赞同。
见状,虞守干脆直起身,绷着脸肃声道:“你觉得我吓你是吗?我告诉你,我真的不怕,我说到做到。本来……本来我就只打算等到三十岁。”
明浔倏地抬眼:“……什么?”
“当年……我的确不相信你死了。”虞守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句,“可是……可是所有人都那样说。”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每次夜深人静,稍微松懈下来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想你是不是真的……”
心里残存的名为“科学”和“理智”的东西,偶尔冒出来敲打他,告诉他易筝鸣真的死了,尸体都火化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没有哥哥了。
若非如此,他也就不会既否认对方的死亡,又在半夜跑去公墓,惊动警报,最后被易隆中揪着领子,狠狠一拳揍在脸上。
“为什么……是三十岁?”明浔问,嗓子有些干,“等烦了?没耐心了?”
“第一次,我等了八年。”虞守看着他,“我想,是不是还要再等一个八年?八年够我长大,变成熟,够我赚很多很多钱……我等了,也都做到了。可是,你还是没回来。”
他说着笑了下,眼底却毫无笑意,“三十岁,差不多了。难道我要一直等下去?等到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然后说不定在哪个街角,看见你终于回来,却是儿孙满堂,跟我擦肩而过……”
明浔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会。我没喜欢过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那我也不年轻了。”虞守说,“……还不如幼稚。至少一个幼稚的孩子能努力学着长大。”
他在病床边坐下,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明浔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旁。
明浔扭过头,看向他伏低的的背脊,静了片刻。
“虞守,”明浔轻轻开口,“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回来之前估算过,想着最好的情况,是你刚好三十岁。也想过最坏的……可能,只能找到你的墓碑。”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但我还是选择回来了,放弃我的世界回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虞守后颈短短的发茬。
“虞守,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虞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茫然,有震动,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光。
这个人……是在试图告诉他:
我也想你喜欢着我那样,喜欢着你。
“……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虞守说。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这好像是我以前说给某个倔驴的?”
“嗯。”虞守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
“但是——”
虞守话锋一转,刚刚缓和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比之前更加严肃决绝。
他握住明浔没受伤的那只手,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给我记住,也给我保证。照顾好你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
明浔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深。
虞守躺在陪护床上,全程侧躺着,望着病床的方向。
前半夜一直很平静,像是在刻意消磨人的警惕。
但他坚持着没睡,只是闭上眼假寐。
后半夜,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明浔的呼吸声变急。
“明浔?”虞守立马起身过去,“……哥哥?”
明浔没听见,他已经完全陷入一片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记忆的碎片尖啸着飞来,将他拖拽回过去——
刺目的远光灯,巨大的撞击力,骨头折断的脆响。
是第一次车祸,他推开那个吓呆的孩子,自己却被来不及刹住的货车撞倒出去……剧痛从四肢百骸碾过,世界天旋地转,温热腥稠的血模糊了视线……
然后画面陡然撕裂,跳转到更久远的,已然模糊泛黄的恐惧。
是十二岁那年,阴冷的停尸间,床上蒙着白布的……还有那些他不敢细看,却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无孔不入的车祸现场照片……
扭曲的车架,混乱的碾痕,支离破碎的血肉……那是他父母的……
“……疼……” 他在梦魇中含糊地呓语,身体整个蜷缩起来,“……车……别过来……妈……爸……”
“明浔!醒醒!” 虞守迅速拧开床头灯,这下他终于看到明浔惨白的脸和痛苦扭曲的神情,顿时自己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凉。
“别过来……”明浔充耳不闻,仍被困在梦境中,痛苦地喘气。
“哥哥!醒醒!只是梦……”虞守不停地叫他,微微施力控制住他的身体,防止他在挣扎间又加重手臂和脚踝的伤势。
“呼……嗬……”
明浔眼睛还是没睁开,挣扎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愈发苍白,满头冷汗,几乎打湿枕巾。
虞守在床边坐下,将他上半身托起,靠在自己怀里,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
同时,用温暖的掌心紧紧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
十一年前,某个遥远的夜晚,曾几何时,当他被噩梦困住时,哥哥也是这样安抚他的。
现在的他……都比哥哥大了。
“明浔,醒醒,看着我。我是虞守。” 虞守一边顺着他的脊背,一边反反复复地呼唤,“我是虞守,我就在这里。别怕。”
窒息的感觉稍稍驱走了恐怖的梦境,明浔一个急喘,终于听到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他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线,胸膛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嗓子因为氧气缺乏而泛起痛感,发不出声音。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像教导一个溺水的孩子那样教导他:“吸气……对,用鼻子,慢慢吸……感觉到空气进来……好,停一下……现在,慢慢吐出来,用嘴巴,把害怕都吐出去……对,再来,跟着我,吸气……吐气……”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用自己少年时期的所学,反过来安抚曾经悉心照顾他的人。
稳定的节奏,渐渐平复了明浔紊乱的呼吸。
还有一只手,温暖的手,轻轻抚拍着他的后背,舒缓他的紧张。
终于,胸膛的起伏趋近平稳,紧蹙的眉间那道深痕淡去,只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那弯月。
虞守依然没有放开他,更加紧紧地抱着他,摩挲他冰冷的手背和汗湿的头发。
“我没事了。”明浔哑声开口,“只是噩梦,你去睡吧。”
虞守没动,只垂眼看着。
他不想逼迫,也这样承诺过。
哥哥总是习惯了自己承担,承担一切压力和痛苦,被自己逼问时,总是三缄其口,脸色为难。
可是……可是……
“我没事了。”明浔又睡了一遍,“真没事了,别担心,只是做了噩梦。”
说着还反过来拍了拍虞守的手背。
“为什么……” 虞守却仍死死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为什么会这么怕?”
虞守顿了顿,笃定道:“不是因为今天的意外。你还经历过别的车祸?还有……你的父母又是……”
明浔静静地呼吸,没说话。
“到底发生过什么?你经历过什么?那些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也不愿意告诉我的事?”
虞守抬起双手,撩开他汗湿的发,捧住他苍白的脸颊。随后缓缓靠近,额头相抵。
“哥哥,你现在已经不是哥哥了。”
“嗯,确实,你比我大五岁了。”明浔轻轻一笑,故意戏谑道,“那,小鱼哥哥?”
然而二十九岁的虞守不复往年,并没有被这个称呼轻易撩拨得心慌意乱,他的神色更加严肃,教导主任似的。
明浔又想笑,却听到他声音低沉地开口了。
“别再一个人扛着了。”虞守说,“试着……依靠我一次。”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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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