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地上的苍蝇和西里尔苍白的脸之间快速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质问,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
“我……”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窘迫,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幼时检测,我的精神力等级……只有不堪入目的D。父皇和身边伺候的仆从,就很少向我提及这些了。”
他抬起眼,望向西里尔,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自嘲:“确实知道得少了。”
这句自嘲如同冰锥,刺向西里尔的心脏。
“殿下……”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懊悔。
他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去逼迫洛伦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但这心疼只持续了一瞬。
理智迅速回涌。
不对。
这反应太完美了。
那恰到好处的窘迫、尴尬和自嘲,简直是无懈可击的防御。
他在演戏。
他再次用精湛的演技,为自己匪夷所思的“无知”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依旧在遮掩,遮掩他对这个世界规则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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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从他为自己做精神海梳理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他至少是A等级。
西里尔垂下眼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不会再逼问,不会在夏尔面前。
西里尔:“是属下僭越了。”
但他一定会找出真相。找出洛伦的真实身份。
“喂!小子!”伊桑气冲冲地闯进来:“那个谁早走了,你都不去找我?还去不去找卡斯帕算账了?”
“七叔,你真要去打架?”洛伦无奈道:“不如去找父皇说清楚,你是给皇室挣钱的,父皇肯定帮你。”
伊桑叉着腰:“那我多没面子!”
“七叔也在这儿呢?”突然间,卡斯帕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真是巧啊。”
伊桑简直要蹦起来:“卡斯帕!我正要去找你,你竟然有脸找上门来!”
洛伦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好嘛,他不想去找麻烦,麻烦倒找上门。
也不是不行。
帮七叔出口气。
“洛伦,”卡斯帕一手拨开伊桑:“二哥亲自来,你不迎接一下吗?这么没教养?”
伊桑快被气疯了,大喊道:“你他妈这又是什么教养?!”
“把我当什么了?!”
卡斯帕懒洋洋偏了一下头:“七叔,你一个......做生意的,又不管皇家政务,就不要来掺合这趟浑水了吧。”
伊桑当场气得脸色涨红:“卡斯帕!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二哥,”洛伦及时阻止,就怕伊桑再下去要爆血管:“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卡斯帕冷笑一声,掷地有声地放话:“我来,是告诉你们,准备好给西里尔收尸。”
西里尔连眉梢都未曾牵动一下,紫眸中沉淀着冰冷的轻蔑:“二殿下这是......要杀我?”
卡斯帕冷哼一声:“西里尔,你眼光太差,选了洛伦这种主子。愚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洛伦微微歪头,像是纯粹好奇:“二哥,你有几分把握?”
卡斯帕傲然道:“当然是十成!”
“既然这么有信心,”洛伦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何必跑来耀武扬威,打这场心理战呢?安静地等我们惨败,届时再来踩上一脚,不是更符合你的身份,也更痛快么?”
这时,西里尔轻轻拉了一下洛伦的衣袖:“殿下,不必和疯狗多说话。我通知凯恩了。”
话音刚落,凯恩那高大挺拔、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门口。
他一句话都没问,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直接锁定了一身嚣张气焰的卡斯帕。
“你敢……”卡斯帕的狠话尚未说完。
凯恩一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直接钳制住卡斯帕,毫不费力地将这位叫嚣着的二皇子往外拖。
“洛伦!你怎么敢?!”卡斯帕十分狼狈。
一个皇子,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待遇。
洛伦拍拍手:“干得漂亮,凯恩。”
“有些傻子,我都已经干了,你还问我怎么敢?”
卡斯帕来的时候有多嚣张,被拖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他怒吼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书房内。
刚才还暴怒不已的伊桑,此刻已是眉开眼笑:“哈哈哈!干得漂亮!看到他那副样子我就痛快!”
“这下我爽了。”伊桑拍拍洛伦胳膊:“现在去办正事。”
“七叔慢走。”
等伊桑走了,西里尔也去忙了。
洛伦慢条斯理喝着茶,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这个卡斯帕,摘掉了虚伪面具,竟然跑上门挑衅。
手段未免过于低级。
虫皇会选这种雄虫当继任者?
想起虫皇,洛伦内心涌起一丝复杂。
他五岁丧父,对于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印象已经很浅淡了。
虫皇......虽然他是个不常规的父亲,但到底有着对他的几分宠溺。
在雌侍一事上,也算由着他胡闹了。
既然如此,以后就......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长辈来看待吧。
洛伦在书房喝完一壶茶,脑子里梳理完最近的事,待着无聊,走出书房,去了偏殿。
他在偏殿转了一圈,却没看到西里尔的身影。
原本高效运转的筹备委员会,此刻虽然依旧忙碌,却少了那个绝对的核心。
他眉头微蹙,正想召个官员来问,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西里尔发来的讯息。
「殿下:预约好的霜火狐与雷音鸟,供应商临时变卦。我去一趟星尘坊市,寻找替代货源。晚饭前必归。」
信息交代了去向、缘由和返回时间,贴心周到得让他挑不出错处。
洛伦心里一半妥帖,一半忧虑。
上回西里尔晚归,自己表达出忧虑后,他现在都知道报备了。
但筹备事宜一再出事,也让他无法不忧心忡忡。
卡斯帕这回是卯足了劲搞破坏。
万一真出了什么他都兜不住的事......
就在这时,仆从前来通报。
“殿下,弥亚少爷来访。”
弥亚?
洛伦愣了一下。
自波旁家族被虫皇下令裁决后,这是弥亚第一次来访。
“带他进来。”
从弥亚的角度来说,曾经形影不离的挚友,如今中间却隔着一道由鲜血划出的鸿沟。
他今天来,会是什么样的态度?
兴师问罪啊?
割袍断交吗?
洛伦在书房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弥亚,还有另外两个好友,雷纳德和西奥。
这三个昔日的玩伴,再一次齐聚在这里。
“请进。”
他们三个进来后,明显有些拘谨,再不复当初前来看西里尔热闹时的熟稔和放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洛伦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声音比平时缓和些许:“弥亚,最近……过得怎么样?”
弥亚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淡笑意,曾经跳脱飞扬的语调已沉淀下来:“还好。”
“幸好有殿下安排的房子,让我和两个侄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也谢谢你送来的那些画具。”
“能帮到你就好。”洛伦看着他,眼前的雄虫与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重叠,又迅速分离:“画得如何?我记得你从前就很有天赋。”
这时,一旁的雷纳德笑着插话,语气热络:“何止不错!弥亚现在可是大有进步。”
“上月,他的《余烬》刚拿了星际青年艺术展的银奖!”
他边说边打开终端,调出画作,献宝似的递到洛伦面前。
画面上,一片焦黑荒芜的大地向着远方延伸,天际却燃烧着无比绚烂的晚霞。
那霞光用色大胆浓烈,金红、橙黄与深紫交织,如同涅槃的火焰,又像不甘沉沦的悲愿,在废墟之上炽烈地燃烧。
任谁都能从那奔放的笔触与色彩中,窥见画者内心经历的狂风暴雨。
洛伦凝视着画作,一时语塞。
这画太好了,好得让他心头发沉。
画中浓烈的悲伤,何尝不是弥亚从痛苦中淬炼出的才华?
他不知道是否该为弥亚的成就喝彩。
敏锐的西奥适时打破沉默:“殿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弥亚能重新找到内心的支撑,离不开您的照拂。”
“他今天来,就是想亲自向您道谢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弥亚也顺着这话,再次看向洛伦,眼神复杂,却足够真诚:“是的,殿下……谢谢你。”
洛伦:“不用客气。”
“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弥亚轻轻摇头:“不需要,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洛伦没有就此打住,他思索着:“你两个侄子都有老师,你既然有绘画天赋,不如系统深造?”
“我可以为你请个画界名家指导。”
“真的不用了。”弥亚婉拒道。
“殿下,”西奥插话道:“您若愿意,不如给他筹备一场画展,邀请业界内有分量的大师前来品鉴。”
“到时候,如果有大师赏识他,那就是弥亚自己挣来的机遇。您看如何?”
洛伦觉得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好。”
他叫来夏尔:“去为弥亚筹备一场画展,规格按一线新锐艺术家来办,务必邀请到画界大师。”
夏尔答应着去了。
弥亚再三感谢,眼看着眼眶又红了:“谢谢。”
“耽搁殿下太久了,”西奥见弥**绪有点激动,拉着他告辞:“今天先走吧,下回再来探望殿下。”
“有空了随时来。”洛伦说:“我这里,朋友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听到这句,弥亚眼眶一热,赶紧转过身去。
雷纳德也跟着他们一起告辞了。
书房门轻轻合上,洛伦一时感叹。
没想到,原主的这几个朋友,竟然还不赖。
初见时的一丝厌恶,倒在今天烟消云散了。
洛伦独自用过午餐,又用过晚餐,看着偏殿里的虫子们来来去去,忙碌的情景一直没有停下来,可西里尔还没回来。
不是说晚饭前必归的吗?
这下好了,对方报备了,他反而更加担心了。
好不容易在书房熬到九点,他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打开终端,忍不住要联系西里尔。
通讯的按钮还没按下,门口传来咚咚的声音。
西里尔推门而入。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气息,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洛伦:“这么晚才回来?不顺利吗?”
“不太顺利,”西里尔脱下外套,顺手放在沙发上:“几家供应商都用各种理由推脱了,不是说近期星兽货源紧张,就是说运输航线出了故障。”
“我沟通了大半天,没有进展。”
洛伦轻轻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沙发里:“辛苦了。”
他蹙眉想了会儿:“老猫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老猫可以提供情报,但他影响不了那些供应商。”西里尔微微摇头,不自觉地靠近洛伦:“就算找到新的供应商,卡斯帕依然会从中作梗。准备星兽的动静,是瞒不住的。”
他们一起陷入沉思。
洛伦丝毫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像每一对深陷情谊中的爱侣一般,几乎贴合在一起。
突然间,终端响起。
洛伦看了眼屏幕,是伊桑。
这么晚了......
洛伦接通:“七叔,还不睡觉呢?”
伊桑声音很兴奋:“我还年轻,可不是个老头儿。”
“我就想告诉你,密盾安全注册的事,已经解决了。”
“我在虫皇那儿,给卡斯帕上了点儿眼药。想着你肯定乐意知道,这不是第一时间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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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笑着:“那就好。”
伊桑:“我初步打算,下个月就开业。你可一定要来!”
洛伦:“自己的公司,怎么可能不去。七叔放心。”
伊桑:“还有个事,我有点纠结。”
“开业仪式,我打算弄两只体型大、有气魄的星兽,来热一热场子。”
“你说,是凶悍一点的好、还是温和一点的好?”
洛伦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漏了这么大一个盲区。
“七叔,你是不是......有一些固定来往的星兽供应商?”
伊桑:“那是自然。怎么了?”
他的终端开着外放,西里尔一下凑过来,原本紧贴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就像是直接把洛伦抱在了怀里。
洛伦全副注意力都在对话上,丝毫不觉。
他笑着说清了皇家狩猎一事遇到的困境。
伊桑骂道:“就这点小事?早该来找我!”
“我上午在你那儿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觉得我会跟你收费吗?”
洛伦哭笑不得:“不是的,七叔。我们也是刚刚才遇到这样的困难......”
“好吧,暂且相信你了。”伊桑飞快地报出几个供应商的名字:“这几家,明天会主动联系你。”
“多谢七叔。”洛伦诚恳道。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只要能给卡斯帕添堵,我赔点钱也乐意!”
挂断电话后,洛伦转身看向西里尔,恰好撞进他低垂的紫眸里,那其中仿佛有旋涡,正深深看着他。
他没忍住,伸手捏了下西里尔的耳垂:“解决了。”
西里尔呼吸乱了一瞬:“还是殿下厉害。”
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彼此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额前碎发的细微气流。
洛伦心头一跳,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本能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像是被这无声的亲昵氛围定住,一时竟动弹不得。
西里尔也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远离,就维持着这样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任凭乱掉的呼吸乱撞。
洛伦知道自己心跳也乱了:“......很晚了,我困了,你也去休息吧。”
还没站起,胸膛就被西里尔一按,轻轻压回沙发内。
“洛伦,狩猎一定会顺利进行的。”
“真到了那一天......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仪式?”
“一个......娶雌侍的正式仪式?”
“我们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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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洛伦:......感受到了被逼婚的压力。
西里尔:嗯?
洛伦:不不不,没有,肯定没有,必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