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心思暗藏◎
庆慈没想到刘澎年又提这一茬, 立刻心虚地飞快扫了一眼萧静。
对方正一脸高深地看着她。
庆慈摸摸鼻子,暗咳一声:“世伯就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这儿女姻缘哪能强求……说不定等您这次回了芦州发现,其实令郎早就有心上人了呢。”
刘澎年不悦蹙眉:“两家儿女婚事, 光他中意有什么用?”
“光您中意更没用啊——”庆慈急了, “王爷,您跟世伯说话吧, 我玩累了, 我要回去休息了。”说完, 拽着芳草,连礼都忘了行, 拔腿便跑了。
刘澎年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银鱼脂不看了?”
“下次,下次——”庆慈摆手,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刘老大人逗这丫头作甚?”萧静慢悠悠道, “赶明儿她见了刘老大人也得躲。”
刘澎年呵呵道:“王爷说的是, 小丫头面皮薄,”他看向萧静, 忽然又道, “说起来,王爷年纪也不小了, 就没考虑过婚姻之事?”
别人不敢问,刘澎年倒是无畏。他就三个儿子, 又历来不站队, 对北疆王府没有任何觊觎。
萧静撩起眼皮, 淡声道:“本王真不知刘老大人竟然有给人做媒的爱好。”
刘澎年捋着胡子, 坦然道:“所谓‘一家好女百家求’, 庆慈这丫头也就是身份特殊些,若是搁在寻常人家,这会早就在家绣嫁衣了。”
“不过刘老大人一厢情愿罢了。”萧静道,庆慈那丫头看起来便不像是个会乖乖绣嫁衣的人。
刘澎年闻言,感慨点点头,道,“王爷说得是,姻缘天定,强求无益,”又自己低声琢磨道,“待回芦州了安排犬子跟庆丫头见见,说不得年轻人自己就看对眼了……”
萧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刘澎年谋划。
回京时间定在了后日。这次全程走陆路,庆慈和萧鸾知道后同时抚着胸口,安下心来。此后两日,一行人便在为归京做准备。
听闻北疆王归京在即,薛博之也叫人来筠州衙门递了帖子,只言自己身在热孝,不便相送,届时待回京会再登北疆王府,亲自向萧静致谢。
临出发在即,萧静又忙了起来。
河道通航几日,已经步入正轨。江南道各个流域的农田灌溉也有了改善,萧静在郑辽辉的陪同下去看了筠州下辖县城的农田。或许是靠近支流的关系,这些农田看起来还算勉强。
不过这一茬秋收,明显是赶不上了。
靠近水源尚且如此,那些偏远地方的田地恐怕只是每下愈况。
章鸿广发来了密信。他已经兵巡到了筠州东边的沿海县城,发来的信里,详细汇总了一路以来各地的军备情况。好在近几年来沿海比较平静,各地目前最大的困难同样是大旱。
章鸿广信里说得直白,道沿海的农田庄稼完全废了,颗粒无收基本预定。
章鸿广是军务节度使,农田水利本也不是他的职责范畴,就连他都在信里提及农田问题,可见问题影响已经很大了。
戚城骞的密信里,则是汇报了黑鹫山私矿里那些矿工的调查情况,果然有很多如同万芳年府上舞伎兄父那般被冤枉的普通百姓。戚城骞道,清潭县已经出具了安置抚恤费用,集体送人回了家乡。
那些被隔离百姓,也全都迁回了杨柳村。矿工里若是有无家可归者,清潭县还在原先隔离村民的山坳处,重新盖了简易的房子,供人落户。
只是,戚城骞信中也说,清潭久旱,又远离河道,灾情严重,提前请求秋季筠州放粮的时候,对清潭百姓多多关照。
这两日已经热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庆慈上街采买,也总能听见百姓议论灾年的声音。
民间人心不稳,她有心找萧静说一说,又见对方这两日忙得厉害,只得作罢。
出发前一日晚。
临睡前,清点了行李,梳洗一番后,芳草忽然神秘兮兮道:“对了,姑娘,你听说没有,今日燕侍卫在街上抓了一个散播谣言的人。”
“什么谣言?”庆慈一愣。
芳草小声道:“说什么‘当今大旱,是皇室无德,天降警示’之类。”
庆慈啧一声:“这话也敢瞎说瞎传,这人不想活了?”又替萧静委屈道,“王爷如此劳心劳力,怎么就无德了?”
“那人倒也没说是北疆王殿下。”芳草随口道。
不是北疆王,那便是皇帝。芳草也醒悟过来,与庆慈默默对视一眼。
庆慈道:“这话就当没听过。”
芳草连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庆慈摆正了枕头:“你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芳草说好,见她躺了下去,捧着桌上烛台,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夜睡得不大安稳,庆慈恍惚总觉得有人在她耳边敲着什么似的。那声响闷而沉,一下又一下,好似击打在一面皮鼓上,渐渐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庆慈猛然睁开眼。
满室黑暗里,她定住神,听见窗外传来雨水快速拍打窗棂的声音。
下雨了?
庆慈一个翻身,赤着脚便下了地,快走两步,一把拉开窗子。
一股微凉的风带着雨点瞬间直接扑在她的脸上。
真的下雨了!
外屋芳草听见动静,捧着烛台进屋,就看到庆慈光脚站在窗边,一脸喜色。
“芳草!快来看!”庆慈指着窗外,眼睛冒光,高声道,“下雨啦!真的下雨啦!”
她话音刚落,便遥遥看见雨幕中,东边厢房的屋子也亮起了幽幽的灯。
萧静也醒了?
庆慈高兴坏了,手捧在嘴巴做喇叭状,对着对面屋子大喊:“王爷,下——雨——啦——”
芳草哭笑不得,连忙劝她:“大半夜的,姑娘这是发疯了不成,快把鞋穿上……”
下一刻,对面厢房的门打开了,萧静的身影出现在房外。他简单束了头发,只披了一件月白袍子,沿着一旁抽手游廊,走了过来。
庆慈趴在窗边,托腮看他越来越近,欣喜地冲他招招手:“王爷!快看,下雨啦!”
萧静已经走至庆慈窗前,见她只披了件粉色外衫,探出半个身子,冲自己笑得甜美。萧静心中一荡,无奈道:“下雨而已,大半夜的,你是要整个衙门的人都醒来不成?”
他话音刚落,只听满城都似乎嘈杂了起来,隔着风声,隐隐约约房前屋后有人在敲盆,邦邦邦,震个不停。四周无数人家俱都在尖声呼喊:“下雨喽——下雨喽——”
整个筠州城的人都醒了。
风将庆慈的发丝吹得柔摆,她捂嘴偷笑:“王爷,激动到睡不着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您可不能怪我呀!”
萧静眼底浮起笑意,唇角微微一扯,这才看见一旁的芳草,手中还拎着一双绣鞋,默默垂头站在一旁。
“不穿鞋便下地来?”萧静脸色一肃,蹙眉斥责道,“怎的连孩子都不如了?”
庆慈撇撇嘴:“不如孩子的话,不会穿鞋哪里奇怪?”
萧静被她的话一噎:“……行了,激动一下便罢了,快回去睡觉。”
庆慈苦着脸:“可我还想出去看看呢。”
“下雨有何好看?明日还要上路,路上慢慢看,”萧静抬手便将两扇窗关上了,剩条缝的时候视线转向芳草,“看好你主子,让她老实些。”
芳草头也不敢抬,轻声道:“是,王爷!”
庆慈噘嘴被芳草劝了两句,终于又躺回了榻上。
雨下了整夜。
第二日,庆慈早早爬了起来,收拾妥当去衙门大门集合。萧静早已等在那里。
衙门外衙役们正忙着给行李车盖毡布,一旁郑辽辉拱手道:“雨天路滑,王爷不妨改日再走?”
萧静道:“无妨。”
郑辽辉见他坚持,只好又道:“贵人出门多风雨,微臣愿王爷一路顺风!”
这郑辽辉倒是会说话,庆慈抿唇笑。萧静听见声响,回眸看她:“和悦已经上车了,你和芳草一辆,去吧。”
庆慈点头,拜别郑辽辉,上了自己的马车。
雨幕里,浩浩荡荡一行人,在筠州衙门前出发了。
庆慈掀开窗帘,看向渐渐后退的景色,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芳草忙把帘子放下:“叫姑娘不听话,瞧,风寒了吧?”
庆慈摆摆手,想说关系不大,一张嘴,又是一个喷嚏。
下雨激动到生病,真是丢人丢到家。庆慈捏着鼻子喝着自己开的药,只能假装看不懂萧静的冷脸和刘澎年的调笑。她又怕传染给体弱的萧鸾,只得大半时间都躲在马车里。
好在她身体一向很好,过了五六日,这场风寒渐渐好转了。
而江南道这场雨实在出乎意料,雨势持久而漫长,一连稀稀疏疏下了十来天,等到行至灵州的时候,才渐渐有了要停的意思。
再次回到灵州驿站,众人下车整顿休息。
驿丞方青山得知北疆王和庆慈二人大驾光临,十分高兴,命人将房间又精心收拾一遍,又让孙连采买了许多食材,命厨房的孙翔和孙四嫂子安排上好饭菜。
晚间的餐桌上,庆慈终于见到了薛忠明临死前心心念念想要吃的金丝黄鱼羹。
她环视这间小小驿站,一瞬间内心涌起无数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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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萧静忽然往她碗盘里夹了一筷子鱼肉。
“吃吧,逝者已逝,能替薛将军代尝滋味,亦是好事一桩。”
庆慈觉得眼眶莫名一热,连忙伸筷子将那一块鱼肉吃了。她慢慢品了品,重新笑出一对浅浅梨涡:“薛将军品味不错,这鱼确实很好吃。”
餐桌上,一起用餐的萧鸾和刘澎年,将二人互动均看在眼里。一个抿嘴偷笑,一个沉默不语。
各自心思暗藏。
吃完晚饭,庆慈独自去了驿站后院。她依稀记得,秦增的马厩便在那里。
果然,秦增这个马痴,夜深了还在给马儿打理马厩。
“秦增。”
秦增看清来人,木讷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姑娘。”
“秦增,有一事,我想问你,薛将军去世之前,客栈住宿的人里,有没有人来你这马厩同你闲谈?或者说在这徘徊出现过?特别是你不认识的,从未见过的陌生住客。”
秦增仔细回忆了下,道:“还真有一位,就是薛将军出事前一日下午,小的在后院遛马时候,他打从一旁走过,夸小的马儿养得好,肯定跑得快。”
庆慈眼睛一亮:“那人长什么样?”
秦增摇摇头:“非常普通的面相,没有任何能记得住的地方,姑娘现在问小的,小的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那人何时离开驿站的?”
秦增还是摇头:“小的只在马厩,客人何时来何时走,小的都不知道,”他困惑道,“驿站又发生何事了吗?”
庆慈笑笑:“没有,我就是问问,”她忽然又问,“那日王爷与你说他在北疆也曾有过一匹喜爱的马儿……你还记得么?”
秦增立刻点头:“记得,王爷说马儿很好。”
“你觉得……王爷说那话时的表情如何?”
秦增想也没想,道:“难过的。”
“难过的?”
秦增道:“王爷的那匹马儿应该不在了,小的看得出来,王爷是难过的。”
庆慈慢慢点点头:“这样啊——”
告别秦增,庆慈沿着驿站后院慢慢走着,心里好像有很多事情搅在一起,又觉得其实都不必太纠缠,反正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会渐渐明了。
走了几圈,身上出了汗,庆慈顿住脚步,打转回房。
刚走到客栈后门处,视线一抬,看见刘澎年提着什么,独自走下驿站楼梯。他侧脸肃穆郑重,是庆慈从未见过的表情。
庆慈下意识一闪,躲在了一棵树后。
她远远看着刘澎年走到驿站后方,寻了个无草的空地,又左看右看,似乎选了个避风的角度,掏出火折子,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一旁,又捡起来,一张张点燃了。
火光一起,影影绰绰,庆慈看着刘澎年又将手中酒壶里的酒慢慢浇在一旁,这才明白,刘澎年点燃的不是别的,正是烧给死人的纸钱。
原来刘世伯也认识薛忠明将军么?
相处这么久,从头到尾也没听他提过。
一位老御医,一位老将军,二人年轻的时候应该一同经历过一些故事吧?
庆慈默默看了一会,慢慢转过身,她轻轻靠在树干,昂头看向灰蓝的夜空。
下过雨的江南,空气里还有湿润的气息和草木的味道。
星河黯淡,但月光依旧如水般温柔。
庆慈慢慢垂下眼睫。
不管是王爷、还是刘澎年,又或者是自己……
这世间,人人都有不愿轻易吐露的故事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