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亲自帮王爷脱吗?◎
刘志渊回过身, 看向庆慈。几次打交道他已经对庆慈的性子有所了解,知道对方是个健谈且落落大方的姑娘,又与自己父亲相熟,内心早已将对方当成妹子一样看待。
他抬手对庆慈一礼, 口中客气道:“庆大夫, 别来无恙。”
因为刘澎年的关系,庆慈同样将刘志渊当做兄长般敬重。她唤周正送来茶水, 请刘志渊进里屋落了座, 好奇道:“不知刘太医登门, 所为何事?”
刘志渊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推了过来。
“昨日王爷命我查了东西,说是交给庆大夫即可。”
庆慈取开信笺,原来是一份誊抄的太医院医卷记录,上面清晰记录了珍老太妃自从入宫以后, 每次召唤御医的看诊内容。
“珍老太妃生育前太子后, 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五年前的五月,随先帝春季狩猎之时坠马磕到了脑子, 昏迷了数日, 几日后便仙去了。”
庆慈一边听刘志渊的话,一边快速看起起医卷上的内容。刚翻到第二页, 她便陡然一怔:“珍老太妃年轻时候右腿膝盖受过伤?”
刘志渊点头:“没错,我问过太医院的老太医, 据说是在御花园不甚摔倒, 当时珍老太妃肚子里已经孕有前太子, 摔倒的瞬间是凭着本能没有趴倒, 右腿生生跪在了石块上。”
御花园的步道里怎么可能会有石块……庆慈蹙眉, 更关键的是,又正好是伤在右腿膝盖。
“珍老太妃手指受过伤吗?”她一边继续往下看,一边问。
刘志渊伸手,在纸张最下面几行字上点了点:“受过伤的,便是坠马那次,挫伤过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庆慈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觉得毛骨悚然,又觉得合该如此。
坠马挫伤手指,伤势肯定利落,与被人瞬间掰断手指亦无甚差别。
一时间,庆慈只觉脑子里仿佛有双手,将之前还迷迷蒙蒙的一层纱给撕开了一个口子——
珍老太妃的年纪、伤势、去世时间全都与那女尸对得上号,以及远智大师提及的前朝散缚和先皇后,又都能与珍老太妃扯上关系……
怎么就这么巧?
庆慈正感慨着,只听刘志渊忽然道:“庆大夫,其实有一件事,亦是非常诡异。”
庆慈回神,忙问:“何事?”
即便屋内只有两人,刘志渊亦将声音压得很低,轻声道:“在下查阅珍老太妃这份档案的时候,发现最后经手珍老太妃遗体检查的五位太医,不论年纪大小,均在珍老太妃过世两年内陆陆续续出了意外。”
庆慈眨眨眼——这便是说,接触过珍老太妃遗体的人全都死了?
巧合未免太多。
叹了口气,庆慈将手中医卷掩上了。
无需再看了,京中大街找出来的这具女人尸骸,十之八九便是珍老太妃了。
那皇陵里的珍老太妃自然只能是假的……庆慈想,萧静这趟皇陵之行若是发现了蹊跷,恐怕要牵连一批官员了。
刘志渊起身告辞,庆慈送他到无恙阁外。刘志渊瞧着她言笑奕奕的脸庞,终于忍不住问道:“庆大夫医术高明,是何时在药王谷开始学医的?”
“我是孤儿,被师父捡来,自小便养在药王谷,跟着师父学医。”庆慈道。
刘志渊忙道:“抱歉……”
庆慈笑得温和:“无妨,刘太医不必放在心上。”
刘志渊又敬佩看她一眼,微微一笑,这才拱手告辞了。
整个下午,庆慈都在思索这个案子的所有相关——
汪友良和刘隆昌,帮一个叫“七爷”的人找东西,白日翻上京中大街商铺房顶,被人用暗器杀害,随后散碎女尸便被找出;
暗器上的花形莫名与前朝红颜驻一致;
从远智大师那处确定女尸是被一种叫做散缚的前朝巫术刑罚镇压,而先皇后知晓前朝散缚;
先皇后的大皇子夭折后,珍老太妃的儿子萧钧做了太子;
五年前珍老太妃身故;时任太子的萧钧忍着悲痛为先帝的年底寿诞修了明月池和鹊池;
接触过珍老太妃遗体的太医们两年内陆续去世;
五年前京中大街统一修缮过门头和外墙,负责人是如今的大学士、国舅爷张清风;
两年前先皇后寿诞上,萧钧忽然起兵谋逆,杀了先皇和先皇后及一众皇子,随后自刎;
萧钧的女儿萧鸾年纪轻轻身中前朝秘药红颜驻;
……
另外,汪友良的另一位朋友单同辉,是京城赌坊百胜楼的小厮,已经失踪多日;
似乎没有叫七爷的人;
百胜楼里存储有来历不明的生铁以及未经报备的兵器,目前已经被封;
生铁若是查下去,说不定能与筠州马家和清潭黑鹫山有关;
马家是张清风的前亲家;
还有那位神秘至极的东家,被描述得同灵州驿站里出现过的神秘陌生人有些相像;
……
庆慈将大概捋了一遍,这才发觉,似乎房顶女尸这条线和百胜楼这条线的背后,均隐隐约约有张清风的身影。
五年前的张清风,还是礼部一位籍籍无名的小官,那时的太后不过是二皇子的侍妾,身份也低。若是当时后宫里先皇后和珍老太妃真有什么勾心斗角,又跟当时的张家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思来想去,便到了傍晚。医馆这两日已经收拾妥当,只待择日开张。庆慈同周正说了说话,便回了勤仁坊的住处。
芳草已在家中备好饭菜,俩人一道吃了,又闲闲扯了几句家常。
家中房屋众多,芳草也有了自己的屋子。庆慈洗漱过后,见时间不早,便让芳草回屋休息。
她自己回到房中,又拿出刘志渊誊抄的医卷,坐在灯下,再次翻阅了起来。
夜深人静,她正看得仔细,屋外忽然响起一声熟悉的清脆鸟鸣。
庆慈猛地抬眸,放下医卷,飞快奔到窗边,推开窗子。
下一刻,院中大树上倏忽飞下一人,走了过来。庆慈定睛一看,原来是甲四。
“庆姑娘,王爷受伤了,劳烦您悄悄同我去一趟王府。”
萧静受伤了?庆慈一听,立刻转身去寻医箱。
甲四轻功了得,明明是个姑娘,带着庆慈翻越墙头却毫不费力。门外有辆马车停在一旁。
庆慈快手快脚爬进车厢,还未坐稳,甲四便驱鞭驾车而起。
庆慈抱着医箱,心中焦急。萧静武功不低,又是王爷,谁能伤他?谁敢伤他?
难不成是遭到刺杀?
庆慈一路忐忑不安,进了王府,直奔萧静的住处。萧静的院子灯火通明,下人们都没睡,红柳见了庆慈,忙迎了上来:“姑娘来了。”
庆慈忍着慌张,问:“王爷人呢?”
红柳领着她迈上台阶,指了指正屋:“王爷在屋内换……”
红柳话没说完,庆慈一步跨前,抬手便推开房门,径直进了屋子。
屋内光线大亮,萧静站在屏风前,听见声响蓦然回眸,他脸色有些虚白,但瞧着却也尚好,只是……庆慈盯着他胸前刚掩好的衣襟,默了默,一抬眼就看到萧静正紧紧盯着自己,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撞上了萧静在换衣。
她连忙又转过身,抽了抽嘴角:“王爷换衣服怎么不锁门啊……”
萧静盯着她懊丧的背影,慢慢系上了衣带,颇为无奈道:“本王在自己房中换衣,倒是你,深夜进男人房间不知敲门?”
“我……”
萧静又道:“你怎么来了?”
庆慈盯着门缝,古怪道:“王爷不是受伤了么?甲四接我来的。”
萧静走到桌边,翻开茶盏:“转过身吧,”又道,“小伤而已,甲四小题大做了。”
真的受伤了?庆慈急忙转过身,见萧静换了一身家常蓝衫,正给自己倒水。她连忙走过去,殷勤道:“我来,我来。”
萧静挑眉,放下手中茶壶。
庆慈小心倒了一杯,递给萧静,边打量他,边问:“小伤也是伤啊,王爷到底伤哪了?我给您看一下。”
萧静端起茶盏,落了座,道:“小伤,不值当费心。”
“不行,我来都来了!”庆慈不满,瞪他一眼,“我又不收王爷银子。”
“本王不缺你的看诊银子,”萧静失笑,“不过是几鞭子外伤,过两日结痂了便好了。”
受了鞭伤?
庆慈立刻望向他的后背,这才发现萧静新换的这身蓝衫的材质十分柔软,他的坐姿亦比往日里更加挺直。
萧静还欲在轻描淡写两句,抬眸便见庆慈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眉梢微挑,心中觉得有趣,故意不解:“怎么了?”
庆慈冷冷开了口:“王爷,请脱衣服,让我看看您的伤。”
萧静见她一副随时便要冒火的模样,愈发觉得想笑,又忍了忍,做出一副严肃口吻:“你知不知道你在同本王说些什么?”
庆慈见他依然漫不经心,抬手便夺过他手上的茶杯。
“王爷脱不脱?”
这口气宛如女流氓……萧静不但不恼,还差些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抿紧唇,随即双手投降状,无奈道:“本王脱便是,”又古怪拖长声调,道,“你们药王谷看诊还有这么个强迫伤者的路数么?实在是霸道了些。”
庆慈不为所动,指了指一边床榻,口气很硬:“王爷脱去衣衫,躺床上趴着即可。”
萧静耸耸肩,只得照做。
庆慈低头,打开医箱的铜扣,翻出了纱布和伤药,转过身,见萧静站在床榻边,明明已经解开了衣衫带子,却又顿在原地。
庆慈咬咬唇,她是真的有些恼了。作为医者,最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不怎么配合当回事的伤者。
“王爷等什么呢?等我亲自帮王爷脱吗?”庆慈忍不住揶揄。
萧静手紧握衣领处,斜着眼觑过来,道:“你把脸扭过去。”
庆慈:“……”
“王爷,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似的?”庆慈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回过身,又忍不住道,“王爷放心吧,我之前不是说过?我见过的男子胸腹腿脚不知道有多少回了,从来如同看一块猪肉一样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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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床榻传来声响,萧静似乎躺了下去,随即,只听他打断庆慈的话,淡声道:“再多说一句,本王立刻让人送你走。”
庆慈根本不怕他,撇撇嘴,哼了一声。
“王爷好了没?”片刻,她催促道。
“回身。”
庆慈闻言,立刻回过身,朝对方看去,只见萧静赤着上身,安静趴在床榻上。萧静身材确实好,宽肩细腰,脊背宽阔,肌肉紧实,蕴含力量。只是此刻后背上数道新鲜破皮鞭痕,呈现黑紫色,伤处微微隆起长长一条,宛如一条长虫趴在皮肤上,甚至有些地方还在轻微渗血。
庆慈看得火大:“王爷,难道这还不严重吗?”
萧静侧过脸来,见她眼中愤愤,终于轻笑出声:“与本王在北疆受过的伤相比,确实不严重。”
庆慈听得他这话,心中的愤怒倏忽又灭了三分。
算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以前受伤次数太多,萧静不把这点外伤放在眼里确也正常。庆慈叹口气,握着伤药走过去,小心跪在床榻边。
她捏了块纱布,蘸了蘸伤药,打算从脖颈处开始擦拭起。
视线一低,这才发现,萧静脖颈上系了一根红色绳子,但他恰好因为俯趴,双臂交叠撑在他锁骨处,将红线上系的东西挡了个干净。
“王爷,您这根红线上戴的什么宝贝?”庆慈随意问了句,开始下手擦拭。
伤药沾上伤口,一直垂头萧静忽地抖了一下,虽然一声不吭,但还是将头埋了下去。
庆慈看在眼里,心中得意——让你不当一回事——她刚刚特意挑了款刺激性大的药膏。
“王爷,疼么?疼便喊出来,我不笑话您。”
只见萧静似乎磨了磨牙,半晌,将脸扭向床里面,瓮着声响道:“本王已经答应你擦药了,其他不准再问。”
呵,庆慈冲他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问自己,怎么才想起来为二位安排这个剧情,我的错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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