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此倒也算是重大发现◎
日头冲破云层一隙, 一道冷幽日光映在雪地上,照得人眼发昏。
众人第一眼都被这骷髅架子通体黢黑的反常颜色吸引,无人查看其细节,听到庆慈的话, 姚千同最先反应过来, 忙伸头看了过去,立刻大吃一惊, 蹙眉道:“这具尸骨腿骨虽长, 但盆骨宽大低矮, 确实是一名女子。”
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坟墓里挖出来一具女人尸骨,实在匪夷所思。这下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一时间空旷山涧更显风雪寂静。
萧静眼眸凝了层寒霜,厉声道:“说说,怎么回事?”
问的是一旁墓园里的看守侍卫,对方早在庆慈说尸骨是女子之时就脸色骤变, 不等北疆王话说完, 噗通便跪了下来,慌张磕了几个头后哭丧着脸道:“回王爷, 厉大师的棺椁当年是直接送来安葬的, 当时皆是先皇后的人马,小的们向来只负责看守, 并不清楚这棺椁里究竟是男是女哇……”
“这么些年有无人来此祭拜过?”庆慈问。
“自然是有的,不过都记录在册的!”看守侍卫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分册, 呈了上来, 焦急道, “贵人可以查, 这就是厉大师自葬入陵园后的所有记录。”
果然正规有正规的好处。
萧静下巴一点, 庆慈便走过去,接过册子,率先翻了起来。
赵迦从深坑里跳上来,拍了拍手中羊皮手套,问侍卫:“先皇后的人马当年将棺椁送来,你们陵园便不再检查了吗?”
看守侍卫瞧着十分年轻,不像是当年经亲历过的当事人,但他语气肯定道:“除非由墓园装敛尸骨,否则送来的棺椁都已经打了钉子,小的们哪里有要求再次开棺的资格。”
倒也是。此处葬的,要么是朝廷承担丧葬的官员,要么是有钱的世家子弟,不论什么身份,便是死了,也轮不到一群小小的守陵侍卫再次要求开棺验尸。
“王爷,这本册子连祭拜之人当时所携带的黄表纸有几刀都记得十分详尽,”庆慈低声道,“此陵园管理确实正规,应该不是在陵园里出的乱子。”
萧静闻言,看她一眼。
不是在这里,那便是先皇后的人马装敛尸骨的时候就出了错。又或者更进一步猜测——那日误饮十八笑死亡的人到底极有可能不是厉九皋。
换句话说,厉九皋极有可能没死。
姚千同与赵迦对视一眼,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厉九皋此人,确实是一奇人,便是他死后,以往几年宫中之人私下里还会偶尔谈论一二,但随着罪太子谋逆,宫内老人换了一大批,厉九皋此人的名字也渐渐湮没在过往里。
厉九皋一届平民,死后能入葬朝廷陵园,完全是先皇后的恩典和旨意。如今别说先皇后,长一辈的皇族里只剩北疆王和太后娘娘。依照太后娘娘的性子,大概是对厉九皋是不感兴趣的。就是不知道北疆王究竟是因为何,好端端地要来起底厉九皋的墓,还一起一个准儿,出了眼下这遭状况。
姚千同拿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赵迦,低声道:“赵中军,眼下如何是好?”
男人墓地里挖出女人尸骨,按理说该查。可怎么查,从何查起,往哪个方向查,姚千同完全一头雾水——他摸不到萧静对厉九皋此人的心思和态度。
更关键的是,这事儿牵扯时代久远,真要往下查的话,保不齐就查到哪位重要人物头上去了。这案子应该查多深,查到哪里停止,才是最深的学问。
赵迦低声道:“今日这事儿究竟是大是小,端看如今王爷的态度。”
这不是废话么……姚千同看一眼萧静,实在没办法从他不喜不怒的表情看出个所以然。
庆慈将手中册子看了一遍,指着第一页上当年记录的送葬人员名单,问看守侍卫:“这些人名单上可会有遗漏?”
看守侍卫伸头看一眼,笃定道:“回贵人,绝不会!”
“哦?你为何如此肯定?”
看守侍卫忙解释道:“就在厉大师安葬进来的三个月前,陵园那时发生了盗墓案子,有江湖盗墓贼潜了进来,盗了一位国子监典籍的墓,偷走了那位大人棺椁里的陪葬品。当时闹出了很大动静,礼部和兵部都被先皇责骂,陵园也是自此才开始详细记录每一位入园人员的情况。小的还是听老一些的同僚说的,那时候看牌子只是其一,甚至还会搜身。登记的名单也是每个人亲笔写自己的名字,好些不认字便是当场学也得自己写。不信贵人细看那名单,是不是每个名字的字迹都不大一样?”
庆慈垂眸细看,果然,名册上的名字大小不一,字迹也不尽相同。再往后翻,她还看到了下葬当日前来祭拜的人里,有师父、刘世伯和远智大师的名字。
其中师父的名字画得如同鸡爬,应当是那日喝醉了的缘故。
“当日护送厉大师棺椁进陵园的这些人不知都是谁……”庆慈心中暗想,都是先皇后的人,如今大概也都不在宫里了,她捏着册子朝萧静走近,随口念了几个名字,“陈二方、廖中其、冯会、周……”
萧静却蹙眉,忽然打断她:“冯会?”
“啊?”庆慈抬眸,望向萧静,“王爷认得?”
萧静颔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现太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冯公公,便叫冯会。”
竟然这样巧?算算年纪,还真能碰上。
庆慈忙小声道:“那去问问冯公公如何?”
萧静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先去查另外几人的下落,若是都在宫里,那便同时叫来审问。若是其他人不在了,先找上冯公公,他不知情还好,若是他知道些什么却有意隐瞒,我们没有其他人的参照证词,反而容易被他迷惑。”
有道理。庆慈冲他眨眨眼,表示知晓。
萧静看了一眼深坑里开了一大半的棺椁,转身对姚千同道:“将这具棺椁和尸首带走,厉九皋的死要查,这具女尸的身份也要查。”
姚千同立马道:“是!”
萧静又对赵迦道:“派人去厉九皋老家,看他死后这十几年,有无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是!”
大队人马行动起来,几名侍卫重新跳下深坑,七手八脚去抬那巨大棺椁。萧静领着庆慈退出人群,沿着来时路,往陵园大门处走去。
陵园里山路修得平缓,此处山涧又是避风口,路上风雪倒是偏少。庆慈跟在萧静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将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日头还不高,二人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对极淡的灰影。
“在想什么?”萧静问。
庆慈小脸苦哈哈地,皱着鼻子,叹气道:“王爷,今日这一遭,我更加肯定厉九皋是假死!”
萧静偏头看她,恰好身后一缕曦光打在庆慈左侧耳畔和侧脸上,映得她脸颊上的细微的绒毛一清二楚,再配合她孩子气的皱鼻子,显出一股子稚气。
明明昨日还顶着一张明艳飞扬的娇媚脸庞,今日一瞧,这丫头好像又轻了两岁,孩子气十足。
萧静看她,淡笑道:“今日如此倒也算是重大发现,这下你更有底气推断厉九皋同常鹤伦是同一人了。你为何反而不痛快了?”
庆慈叹口气:“就是不知道要如何同师父说……”她抬眼看萧静,有些替丹拂子委屈,“我看得出来,师父他因为厉九皋的死愧疚了一辈子,眼下却要忽然告诉他,厉九皋可能没死,这十几年来师父心里的痛疚通通都是欺骗——这要师父如何承受?换我是师父,只怕要被打击到气出好歹来。”
萧静只道:“你把丹谷主想得太弱了。”
冲击是一定有的,但能做得了药王谷谷主的人,怎么会这样轻易被击倒。
庆慈噘嘴,嘟囔道:“我只是不知怎么同师父开口。”
“嗯,”萧静勾勾嘴角,“此事便由本王来与丹谷主说。”
庆慈闻言,忙追问:“王爷要怎么说?”
萧静沉思,道:“一会叫上丹谷主和刘澎年,一起去法宏寺找远智大师聊聊。”
“一会儿?”庆慈有些愕然,“今天就告诉他们吗?”
“自然,万一从能三人口中得出什么新线索呢?”萧静停住脚步,转身冲远远跟着的燕然勾勾手指。
燕然快步上前,抱拳道:“王爷请吩咐。”
“着两名金鳞甲去找丹谷主和刘老太医,告诉他们,厉九皋十几年前的死别有内情,叫他们二人速来法宏寺远智大师处,本王和庆慈会在那里等着他们。”
燕然称是,转身去找金鳞甲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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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慈看燕然走远,心道,如此也好,纸包不住火,已经到这一步了,早晚都得告诉师父真相。
萧静领着庆慈,二人缓步下了山路,走到陵园门口。姚千同和赵迦从身后赶过来,见二人上了马车,姚千同忙追过去:“敢问王爷接下来要去何处?可要属下陪同?”
萧静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姚大人不必有压力,该怎么查便怎么查,天塌下来自有本王担着。”
说完,燕然手中皮鞭一扬,马儿嘶鸣一声,王府的马车先行离开了。
姚千同和赵迦直起身,看着王府马车远去。
赵迦一转身,就看见一旁姚千同冲自己笑得别有深意。
赵迦:“……姚大人有话要说?”
姚千同笑得不见眼,亲切道:“老夫在京兆府查案这么些年,预感一向精准。这次这个案子,虽说看着可大可小……啧啧……”
赵迦瞧他一脸神秘,不由道:“姚大人何意?”
姚千同冲赵迦眨眨眼,笑呵呵道:“这个厉九皋的死又同先皇后扯上关系,老夫预感届时要牵扯一大片喽。”
赵迦闻言,赞同似的点了两下头。
“不过既然王爷放话了,那咱们就好好查它个水落石出,”姚千同拍拍赵迦的肩膀,“赵老弟,你那边查到任何消息了记得与老哥我互通有无啊!”
赵迦嗯了一声,沉声道:“姚大人也是。”
姚千同笑眯眯道:“这是自然。”
二人对视一眼。一个笑得狡黠活像只狐狸,一个表情淡漠瞧不出喜怒。
身后传来动静,二人齐齐回头去看,只见一道金色的晨曦之中,一对人马抬着厉九皋的棺材出现在了山道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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