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赫尔要走了?◎
虽然二人平素相处便亲昵, 但绝大部分时间萧静都是端方持重的那一个,便是偶尔轻佻几句,庆慈也看得出来萧静不过是言语上逗弄自己。
萧静自小接受的是君子教育,又在北疆军中锻造心性, 行为做事的背后无不透着正派作风。他鲜少有娇情狂放的时候, 最常外露的姿态不过是恣肆和冷漠,但配合王爷身份和赫赫战功, 就已经显得足够傲慢。
实际上, 萧静并不是傲慢的人。
庆慈一直以为, 跟萧静相处稍微放肆的那个好像从来都是她自己,萧静则是那个平静包容自己玩闹的一方。他冷静稳练、沉静严谨、讲话言简意赅、做事滴水不漏, 对待二人感情也是柔风细雨下的珍而重之,让庆慈感觉得到被宠被爱被惦记,却从未感觉到属于异性的危险和侵犯。
不过眼下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怎么换了个时间和地点,萧静讲话凑得近了些, 声音低了些、眼神暗了些, 她会如此慌乱和害怕?
没等到萧静把“回忆”二字说完,庆慈的手早就捂住了对方的唇。
夜明珠的清辉里, 二人对视, 靠得极近,庆慈的眼神里有一股缠绵的怯, 连声音都有些微颤:“王爷,夜深人静, 您好好说话。”
萧静鼻尖溢出一丝笑意, 呼吸声打在庆慈手心, 令她忍不住缩了缩, 却被萧静反手握住。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庆慈的手背, 萧静声音里掩不住轻笑:“抖什么?你往日不是挺难耐的?本王怎么你了,倒叫你慌成这样?”
话虽这样说着,他松开了庆慈的手,又微微后撤了些身子,双手撑在两侧床榻上,微微侧过脸,只拿戏谑的眼神觑她。
二人之间距离稍稍拉开,庆慈这才感觉似乎有了呼吸的气口,心也没那么慌了。
“大半夜翻窗进女子闺房,好好一位王爷,同采花贼似的,这举动还不严重吗?”庆慈噘嘴道,“还是说王爷以往在北疆就有这样的经验,所以才觉得我大惊小怪了?”
萧静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无奈道:“你这可冤枉本王了。本王活了二十多年,除了你,从未有过半夜想念一个姑娘到根本睡不着觉过。怎么到你这里,本王倒成了经验丰富的采花贼了?”
庆慈被他逗笑了,娇嗔白了他一眼:“王爷睡不着怎么能赖我?我叫甲一给王爷带了补气的药茶,王爷没喝吗?那个对助眠亦有好处。”
“原来那是药茶么?本王晚上回王府,喝了一杯就心里渴望见你,还以为是你在那药里对本王下了蛊,”萧静一本正经道,“本王今夜种种,大抵都是你那药茶的问题。”
什么叫倒打一耙……庆慈缩在被子里,又气又笑。
萧静逗了她一会,终于说起了正事。
“明赫尔这几日都在宫里,皇上已经同其谈好了两国边贸事宜,过两日便着兵部的人送明赫尔带着那些教徒的骨灰回召南。”
明赫尔要走了?
这一趟召南人进京,可谓是龙头蛇尾,但若说全然没有成效,那倒也不是,毕竟边贸事项也谈妥了,明赫尔的大魏之行结局是达成目的的。
“明赫尔在大魏折损了这么多新神教的教徒,他孤身一人回道召南,会不会有麻烦?”
“大概是有的,”萧静将召南这阵子的反常说了,道,“明赫尔来京,更像是一出被召南国主打发离开召南的幌子。”
“那与大魏的边贸……”
“或恐生变。”
也是,若真是召南国主派明赫尔来大魏做做样子的话,两国边贸谈成什么样对方都可以转头不认。
“明赫尔好像并不这样以为?”庆慈反问。
“何止,明赫尔简直自认谈妥了一桩惊天地泣鬼神的协定,”萧静不咸不淡道,“所以才更蹊跷。新神教教主在召南权力极大,声望也极大,但你瞧明赫尔,除了饭量极大之外,哪点像是有能力统领新神教的样子。”
庆慈失笑。明赫尔确实不像传说中赫赫威名的新神教教主,反而像是一个十几岁的纨绔子弟,脑子里基本都是玩乐,惦记边贸也不过是想尽快通过协定,领着结果回召南接受封赏。
“明赫尔更像是召南国主立起来的一个靶子、或者说一个不知道自己是傀儡的傀儡。”萧静道。
“这个召南国主恐怕是想除掉新神教吧?”庆慈沉吟片刻,认真道,“历来新神教教主权力大过皇权,召南各部又一直四分五裂、人心不和,谁都想当国主。如今的召南国主力压各部上了台,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我猜着这位新国君大概是想转变新神教的统治地位,故意让明赫尔带了一群所谓国主钦点的‘精兵良将’护送进京,结果皇城门都没见着,就被常鹤伦一把十八笑给放倒了——这一回下来,新神教人也折了,里子面子都丢了,召南国主对国内好有个说事儿的由头。”
庆慈说着,忽然犹豫道:“常鹤伦两年前忽然从新神教不辞而别,便证明在他心中新神教种种已经不是他的追求,可又临了推举明赫尔上台,好像又对新神教颇多关注和留恋。”
萧静讥讽道:“若真留恋又怎么会对往日教友一出手便不留余地?”
“也是,”庆慈也觉得常鹤伦那人就不像是顾念旧情的人,“而且王爷,您看巧不巧,死的教徒们恰巧还都是曾经的六指之人,”她提醒道,“明赫尔说,常鹤伦如今极为不喜六指之人,所以召南民间的孩子再有六指,家人都会寻巫医给除了去。但常鹤伦都已经宣称自己不是召南人,也不再理会新神教事务,为什么两年后又要截杀以往六指的教徒呢?”
萧静凝神看她:“你是怀疑常鹤伦同召南国君有什么秘密协定?”
庆慈耸耸肩膀:“新神教定然组织庞大,德高望重的教主说不干便不干,怎么能不出乱子?召南国主便是再想掀翻新神教的地位,也不一定会赞同常鹤伦这种尥蹶子的做法。”
萧静点点头。
“王爷还记得,明赫尔说自己是因为像常鹤伦的一位故友才被举荐的?”庆慈又道。
萧静颔首:“记得。”
“真不知道明赫尔长得像谁。”
庆慈腹诽道,常鹤伦这人还能有故友?真是稀奇。
“还有一件事,”萧静沉声道,“过阵子,繁州那边或许要生起战事。”
要打仗?
庆慈一怔,忍不住坐直:“王爷会去吗?”
萧静微笑安抚道:“战事未起,一切不过猜测,眼下还谈不到那里。”
庆慈默默看他英俊的面庞,噘嘴不吭声了。
这话是哄她,她知道。
繁州的李风年老将军已经年迈,朝中年轻小将却又资历太浅。北疆战神萧静年轻力强、恰好卸任监国,一旦大魏与召南开战,论实力、论战功,萧静都是最为适合的带兵人选。
眼下万幸是张党被肃清了,不然哪怕战事未起,边境只是有些风吹草动,张清风一伙人也怕是早就拱着要把萧静送繁州去卖命了。
萧静严肃道:“便是去,也是应该,大魏的北疆王是自小享百姓奉养的皇族,本王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庆慈听在耳畔,更觉得难受。萧静小时候过得那样不好,十几岁又孤身投奔军中,纵然战功赫赫,可那也是他在北疆战场上踩踏着血水尸山拼出来的——历朝历代,哪里就有这样的王爷将军了?
可萧静说得也有道理。就算不是皇族,家国有难,任何一位血性男儿都不会袖手旁观。萧静心甘情愿担起这份重责,又令庆慈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
庆慈心里既觉得担忧又觉得应当,一时间脸色无比为难。萧静幽幽看她,体察到她发自内心为自己的那份纠结,忍不住嘴角勾起,将人一把拉倒怀里,轻轻抱住了。
窗外传来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儿低声吠叫,正是满城万籁俱寂之时。
“本王要走了,”萧静手掌一下一下拍了拍庆慈的发丝,在她耳边低喃道,“你好好的,过几日本王再来找你。”
庆慈回过神的时候,萧静已经翻窗离开。整个房间只剩她自己。庆慈披衣下了床,将那扇窗户掩好,又重新躺回被褥里。
她将枕边那颗熠熠生辉的夜明珠轻轻握在手心,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早儿,芳草端着木盆进了屋。她见庆慈缩在被褥里,便上前小心去唤:“姑娘,醒醒。”
话音未落,咕噜噜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庆慈手心掉落在地上。芳草一愣,连忙去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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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芳草瞧出这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心觉奇怪,“姑娘怎么睡觉还抱着这珠子?哎——不对,姑娘这珠子哪来的?”
芳草对庆慈的珠宝匣子如数家珍,这颗夜明珠她以往从未见过。
庆慈慢吞吞坐起来,含含糊糊道:“王爷送我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是王爷送的,芳草只是纳闷:“王爷什么时候送的?奴婢怎么不知道啊?”
庆慈只好打马虎眼,掀开被褥,道:“芳草,今日帮我梳一个轻松点的发型,我要出城一趟。”
“姑娘这是要去哪?”芳草将夜明珠装进珠宝匣子,转身将拭脸的帕子递给庆慈,引着她到了木盆前洗漱,“是王爷约的姑娘?”
“是我昨晚忽然想起来的要去做的事儿,”庆慈望着木盆里冒着热气的平静水面,摇摇头,“王爷太忙了,我一时没来得及告诉他。”
“哦。”
芳草心里纳闷,姑娘这话逻辑怪怪的——王爷同姑娘都几日未见面了,姑娘昨晚才想到的事情,当然来不及告诉王爷啊……
“姑娘要去哪?做什么事儿?”
“去城东,”庆慈挽起袖子,撩起水,慢慢洗脸,口中答道,“我要去找城东一家姓于的药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