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怎么会?◎
常鹤伦果真打算撕破脸……庆慈心里万分紧张, 他这话意思是不打算放过张清霜了?
可他哪来的自信呢?这里可是皇宫。
只要张清霜此刻大声呼救……
张清霜显然也被常鹤伦的口气给弄得有些无语,讥讽道:“你可知只要我大呼一声‘有刺客’,届时你根本逃不出皇宫禁军的搜捕?今日能保你安全出宫的人,只有我一个人!”
常鹤伦不为所动, 伸着的手依然只是不变:“长白玉交出来。”
“凭什么要给你?”张清霜道, “这是你当年答应若是我帮你稳住阮筝,便送给我的谢礼。我帮你照顾阮筝这么多年, 那长白玉本就该是我的!”
“十几年了阮筝面儿也没露过, 老夫不会再信你!”常鹤伦一字一字说着, 另一只手噌一声搓开匕首,“长白玉交出来。”
张清霜似乎有些犹豫, 她慢吞吞从怀里掏出那枚长白玉,不太乐意道:“我给你玉佩也可以,你拿着就离开,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如何?”
常鹤伦盯着她手心那枚长白玉, 并不接话。
张清霜见他不动,啧一声, 晃了晃手里的长白玉:“你倒是上前来拿啊!”
常鹤伦果真上前两步, 伸手去取。
只见他刚刚拿到那枚长白玉,张清霜右手一扬手中信件, 常鹤伦立刻捂着脸面,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 整个人摔倒在地, 痛苦地扭曲起来。
那枚长白玉便掉在他的脚边。
这变故把庆慈吓一跳, 忙透过柜门缝隙仔细去看, 便看到常鹤伦捂着眼睛的指缝里缓缓流下几道血痕。
张清霜抖了抖手中的信件, 对着地上痛苦哀嚎的常鹤伦猖狂笑起来:“天底下会研制毒药的人也并非你常鹤伦一个,我命御医专门研制的毒药,腐蚀性极强。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
庆慈这才看得分明,张清霜手里所谓的信件根本不过一张白纸而已。看来对方从开始也是打定主意,不打算放过常鹤伦的。
张清霜走近两步,蹲下,将那枚长白玉重新捡起来,爱惜地吹了吹,狠厉道:“有些东西,该是我的,早晚都得是我的。人也一样。如果不能是我的,那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说完,她居高临下对痛苦翻滚的常鹤伦又道:“是我不小心,全都洒在你脸上了,真是抱歉呢……这药发作有点慢,你且担待些,再疼上一个时辰,你便会解脱了…”她似乎想到什么,掩口娇笑起来,“说起来,你输给梅雁栖,也就是输在这张脸上。你若是顶着一张貌比潘安的脸,说不定阮筝就愿意跟着你了呢?下辈子投胎,定要记得生得漂亮一些……呵呵,不过你且放心,等你死了,我送你骨灰进运河里。天地之大,说不定在哪里就遇到阮筝了呢?”
她说完,鄙夷地看了地上的人最后一眼,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眼见着张清霜要走,庆慈开始犹豫自己要不要从这矮柜里出去。谁知地上的常鹤伦忽然爆发一般,怒喝一声,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双目又肿又黑,像是被人剜去了双眼,脸上全都是模糊的血,以及好似被灼伤的大大小小的血红伤口——看起来像是索命的鬼。
“张清霜——”
常鹤伦发出一声仰天长啸,从怀里摸出一把金属一样的小巧方盒子,对着门外方向,连一丝犹豫也无,利索连放三道暗器。
庆慈的角度已经看不到张清霜的身影,但那暗器她太熟悉了。常鹤伦举动只在电光火石间,快到庆慈根本没来得及细想任何,只听噗一声声铁刃穿肉的声音,有人在门口处重重倒了下去。
张清霜……这是死了?
庆慈大感荒唐,却又觉得有种尘埃落地的实感。张清霜作恶多端,她同常鹤伦狗咬狗,谁都该死。
只是她是一国太后啊……竟然就这样死了么……
还未等庆慈有更多感慨生发,只见常鹤伦扔掉手中暗器,痛苦得再度跌坐在地上。可他忍着剧痛,过来一会,再起咬牙起了身,离开庆慈视野,朝殿门走了过去。
庆慈凝神等了等,听见拖拽的声音,果然下一刻,常鹤伦将张清霜的尸体拖拽到了她的视野里。
这是要做什么?
庆慈还有些懵,又见常鹤伦将那枚长白玉收在怀里,捡起地上匕首,摸索着朝张清霜脸上划去。
庆慈惊得杏眼圆睁,下一刻,差点要吐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雕花木板门和不算远的距离,一个震惊到全身僵住,一个仿若在纸上泼墨挥毫,却是在剥张清霜的脸皮。
正殿寂静到似乎空无一人。
寒风呜咽辗转,殿外枯枝被吹得飒飒作响,如同厉鬼嚎哭。
庆慈紧紧闭着眼不敢再去看那诡谲血腥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
正殿外忽然响起凌乱又沉重的脚步声,庆慈猛然睁开眼,这么多人的脚步声,是金鳞甲找来了!
是萧静来了!
庆慈赶紧坐直身子,她竖起耳朵,仔细辨听,果然依稀听到了金鳞甲身上的轻甲走路碰撞的金属脆声。
有人在外面高声道:“启禀王爷,只剩这处重泰殿未曾搜过了!”
另有一人似从远处跑近,高声道:“启禀王爷,慈惠宫的翠云来报,太后娘娘不见了!”
正殿前方映出一阵火光,庆慈脑内天人交战起来——常鹤伦中了毒,瞧着眼睛大概是看不到了,她若是现在冲出去,被对方用那暗器中伤到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还是说她且耐心等金鳞甲决绝常鹤伦?
常鹤伦却忽然站了起来,朝矮柜方向走来。
庆慈冷不丁被他打开柜门的动作吓到,抬眼见他颜面俱毁的可怖模样,吓得不由往里躲了躲。
常鹤伦举起手中血淋淋的匕首,却冲她冷笑。
“去,告诉姓萧的,老夫有话要问丹拂子。”
萧静正站在重泰殿殿前,浓眉深蹙,忽然听到漆黑的重泰殿里有一道低沉男声,阴测测道:“北疆王可是在找太后?”
这一声犹如野鬼,陡然响彻荒殿,众人登时吓了一跳,举起火把和武器,立刻四处探查。
萧静一凛,眼神锐利,直视面前漆黑正殿。他一言不发,只微微抬起手,身后一众金鳞γιんυā甲立刻做出战斗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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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找庆慈那丫头?”常鹤伦的声音果真从正殿传来,他笑声得意,“巧了,二人都在老夫这,今晚重泰殿可是热闹极了!”
萧静正欲开口,殿里常鹤伦又道:“将丹拂子叫来,老夫有话问他,若是他来了,老夫就放人。”
说着,似乎拖了个人来到殿门之后,道:“丫头,给北疆王报个平安,好叫他知道我也并未为难于你。”
下一刻,庆慈的声音果真响起:“王爷……”
萧静眼眸一凝:“庆慈!”
只可惜,殿后庆慈话没说完,全都变成了支支吾吾的堵嘴声。
“姓萧的,老夫只给你半个时辰,丹拂子不来,这丫头便跟老夫一起死!”常鹤伦的声音再度响起。
“丹谷主一定会来,你别轻举妄动!”萧静沉声说着,飞快看一眼燕然。燕然会意,立刻转身奔出重泰殿。
常鹤伦拽着庆慈退到殿后。那里是张清霜血肉模糊的尸体,饶是光线再暗,庆慈都看得一清二楚。
血腥气息浓厚,绕在冰冷的正殿久久不散。庆慈强忍着恶心,把脸扭过去。
“庆慈!”殿外又传来萧静沉定的声音,安抚道,“莫怕,本王一定接你出来。”
一夜的疲累、混乱、委屈和恐惧全都涌上心来,庆慈忽然眼里蓄起了泪。她说不出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你喜欢他什么?”常鹤伦在她耳边忽然问道,“他是王爷,你是平民,他会娶你?”
庆慈将眼里的泪意憋了回去,不搭理他。
“你这丫头也去过筠州?”常鹤伦也不在意庆慈反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自顾自道,“是了,你今年去过的……怎么样?筠州是个好地方吧?可惜你去的时候是夏天……合该去春天看看筠州,遍山遍野的山杏花……那一年老夫从山崖坠下,摔在山脚一株百年老杏树上,以为快要死去……如今闭上眼,还记得那杏花花瓣如同暴雨一般,几乎将人活活掩埋……老夫那个时候……再一睁眼……便看到了阮筝……”
庆慈秀眉紧蹙,她不想听常鹤伦假惺惺回忆这些被他美化过的单方面过往。
事实上,那一幕就是阮筝噩梦的开始。
好在常鹤伦说完这些之后,也陷入了沉默。庆慈松了一口气,她宁愿面对张清霜的尸体,也不想听常鹤伦谈及阮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了燕然的声音:“王爷,丹谷主到了——”
“王爷!”丹拂子声音还带着喘,“庆慈那丫头在何处?”
师父来了!
庆慈登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把口中布条吐出来,常鹤伦一把制止住她,一边手上匕首用了力气,一边对门外大声喝道:“丹老弟,十几年未见,上前来叙叙旧吧。”
“厉九皋?”常鹤伦竟然真的就是厉九皋……丹拂子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他握紧双拳,朝正殿走去,大声道,“厉九皋,你当年假死,老夫还有笔账未同你算呢!你等着!老夫进去替换庆慈,你莫要伤害她!”
萧静见状,连忙提气跟在丹拂子身后。谁知殿内常鹤伦大喝一声:“停——都莫要进来,不然我就杀了这丫头。”
丹拂子同萧静连忙停下脚步。
丹拂子看萧静一眼,焦急道:“厉九皋,你到底要如何?”
“阮筝是不是已经死了?”常鹤伦执着道,“老夫要听你一句实话。”
“阮筝当年便死了,在你假死后第十日!”丹拂子怒了,指着正殿大门骂道,“当年害死她一家的不就是你吗?如今你怎么还有脸面问这种话?”
“阮筝果然早就死了……”常鹤伦忽然全身脱力,他喃喃道,“那她女儿呢?她女儿人在哪里?”
“她女儿还活着,”丹拂子咬牙道,“你放庆慈出来,老夫便告诉你。”
“你先说,老夫再放!”
“你先放!”
“不说就等着给你徒弟收尸!”常鹤伦耐心告罄,一声爆喝,抬脚将殿门狠狠踹开,拖着庆慈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心!”
萧静飞快将丹拂子拉到身侧,转身仔细端详面前二人。他先去看庆慈,见她周身完好,还知道冲自己快速眨眼,便知她暂时无虞,终于放下心来;再去看常鹤伦,这才发现他双目中了毒一般,眼下两道可怖血泪,似乎已经目力不足视物,一身衣裳到处是斑驳淋淋的飞溅血迹,脸上伤痕累累,有些地方露出鲜红的伤口,单瞧着也能觉出痛苦。
萧静默不作声与庆慈又对视一眼,二人向来默契,萧静读懂庆慈示意的眼神,随即视线往二人身后后一定,这才看清一个女人正躺在血泊里,脸上血肉模糊一片。
那是……萧静震惊,登时反应过来,那是张清霜……常鹤伦身上的血应当都是张清霜的。
堂堂太后竟然就这样死了?
丹拂子一瞧庆慈身上都是血,脑子立刻炸了,他恨不得冲上前去,被萧静一把拦住,口中慌不择言:“你已经害了阮筝,现在还想对她女儿做什么?”
庆慈闻言一怔,觉得哪里不对。耳边常鹤伦长叹一声,忽然苦笑起来:“老夫尚有些财产,想留给她。”
丹拂子骂道:“呸!你的财产?别说她看不上,那些本来就应当是梅家留给她的!”
“你还是这副臭脾气,老夫不想同你吵,”常鹤伦忽然抖了两下,嗓子眼里开始颤起来,连带着握着匕首的手指都在晃,“阮筝女儿到底在哪?”
他说着,愈发抖得厉害,手下一个不受控,锋利的匕首再度割伤庆慈的脖颈。
鲜红的血瞬间又流了出来。
丹拂子和萧静这才看到庆慈脖子上已经不止一处伤口,顿时全都急红了眼。
萧静咬牙:“庆慈!”
丹拂子也急了,再度冲口认出:“她女儿一直在药王谷!”
只有庆慈知道常鹤伦这是已经开始毒发。只见他身上颤抖地止也止不住了,听了丹拂子的话,却又桀桀狂笑起来:“你少骗我!药王谷老夫偷偷去过,阖谷上下……除了这丫头,其他人都来历……”他话一顿,似乎想通了什么,全身抖得如筛子,嘴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近处四人全都一瞬间沉默了下来。
庆慈余光能感觉常鹤伦缓缓垂头,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自己,目光称得上惊喜。她却紧紧盯着丹拂子,心里冒出荒唐的念头……
怎么会?怎么会?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这样想着,过往种种以及师父每每提及阮筝女儿身份之时的掩饰话语,全都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
刚刚师父说什么来着?
——“你已经害了阮筝,现在还想对她女儿做什么?”
庆慈呜咽一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常鹤伦感觉到自己手背上一片温热,一滴又一滴,他愣了愣,垂头去看,可惜已经看不清那究竟是庆慈的血还是庆慈的泪。
可他却能感觉到那温热流过他枯瘦的手,从他的第六指的指缝处轻轻落了下去。
就像那年的杏花花瓣。
“呵呵……”
常鹤伦忽然轻声笑了,他一把将庆慈狠狠往前方一推,自己则快速退到殿内。
萧静眼疾手快,上前接住庆慈,快速将她口中布条取下。
“庆慈,你怎么样?”
庆慈泪眼朦胧,口齿酸楚,脖颈间一阵火辣辣地疼。她紧紧抱着萧静,体内是劫后余生的激动,却下意识转头去看常鹤伦。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见常鹤伦站在张清霜尸体旁,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一只小瓷瓶,对丹拂子方向,傲声道:“这次试药,老夫不骗你了。”
说完,仰头将那瓷瓶一饮而尽。
药效几乎是一瞬间便发作。
常鹤伦瞬间倒在了地上。
三人在门口怔然望着这一幕,俱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丹拂子率先反应过来,他顿了顿,抬脚朝常鹤伦尸体走过去。他蹲下看了看,探了探常鹤伦的呼吸,随即站起身,对门口萧静和庆慈喃声开口道:“他喝了十八笑。”
说完,丹拂子似笑非笑地抽了抽嘴角。
他抬脚朝殿门走去,脚下却又是一顿。
有什么硌到了他的脚。
丹拂子低头,退开一步,便看见地上赫然一枚通体碧绿的长白玉,雕着一枚大雁口衔梅花。
丹拂子眼睛一热,将这枚玉佩拾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殿门口庆慈面前,将玉佩递了过去。
“师父……”庆慈看见这枚玉佩,一时又忍不住滚滚落了眼泪。
丹拂子长叹一口气,轻声道:“这是你爹娘留下来的东西,收好吧,阿荷。”
作者有话说:
身世 √
这一章给阿奴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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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并蒂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