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江府门前围满了前来观礼的百姓,外院更是人声鼎沸,推杯换盏。
只是内院却关着门,本该在外面迎宾寒暄的主人家谢客不见,只吩咐下人好生招待。
琵琶洲的百姓早早就爬起来看热闹,目的就是为了想要得知更多的内幕,不少人假意醉酒三番两次路过,眼睛一直往那边看,只可惜就算眼睛斜到不能再斜,视线也穿不透厚重的门板。
只能无端猜测,里面的人现在会不会是在吵架?
就在前两天,江老爷当众宣布江家要和仇家结亲的事,随后又提到等二公子江序白成亲之后,江描青和江序白二人便要自立门户搬离江家,从此与江家断绝宗亲往来,往后种种一切皆与江家无关。
此消息一出就引起了百姓的哗然,即使说得再委婉,明面上是搬出去住,但众人都知道实际上就是断绝关系的意思。
大家私底下都在指指点点,说江老爷未免太过绝情,早些年在背地里默许下人苛待孩子就算了,眼下大小姐才刚出事不久,就急着卸磨杀驴,竟然连个容身之所都不给留,说着又想到原配尸骨未寒就大着肚子高调进门的二夫人,更加验证了一种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高门大户里的水那可比他们寻常百姓家深多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百姓茶余饭后话题中心的江老爷此刻正铁青脸站在内院的库房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积攒多年的钱财珠宝被宛若土匪头子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收刮。
阿渔手里拿了三个芥子袋,目光缓慢巡视一圈,所过之处,均被收得干干净净。
江夫人圆目怒瞪,死死攥着手帕敢怒不敢言,心里一直在滴血,眼睛要是能吃人,阿渔此时早已连骨头不剩,这该死的小瘟神,专挑贵的好的拿,这些可是她打算给三个孩子成亲时候准备的,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现在居然要全拱手让给那个病秧子!她好恨!
不过眨眼间,东西就少了一大半,江夫人声音都抖了,哀求道:“老爷……够了吧……”
“他到底还要多少啊……”
江老爷何尝不是心在滴血,可话都放出去了,又怎么能出尔反尔,怪他嘴贱,当初和江序白在书房谈好条件后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和那点假惺惺的父爱,就提了一句成亲当日私库里的东西都可以拿,本以为江序白前面提出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那么坚决,以他的气性,一定不屑要,谁成想这逆子不光要,还恨不得把整个江家搬空!
“阿渔,停一下,前面这些不要了,去拿你右手边那堆。”身穿喜服的江序白斜倚在门口,气定神闲地指挥着阿渔搬东西,他没有束发,只是简单地挽起来,灼灼红衣与及腰的墨色长发相得益彰,衬得容貌昳丽的青年肤白胜雪,好似在发光,犹如雪中盛放的红梅,惹人注目,举手投足间仿佛带着凛冽霜雪的冷香。
说的话更是让人倍感寒冷,如坠冰窟,尤其对江夫人来说,无异于恶魔低语。
“左边那堆也要。”
江夫人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触及那堆夺目的流光溢彩时,一口气哽在喉间,眼前阵阵发黑。
左边的更贵,价值连城。
江夫人气到咬破了舌尖都不知道痛,手指用力抓着丈夫的的手臂,力度大到失了分寸,“老爷……”她强颜欢笑,尽量不让自己失态道:“我看时辰差不多了,仇家来结亲的队伍应该快到了,不如咱们同二公子一道到前厅里候着吧。”
眼神写满了快让这不要脸的小土匪离开这里!
江老爷看懂了。
于是他望向江序白,嘴唇翕动。
江序白却先他一步开口,“我不急,等他们到了再过去。”说完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阿渔,动作快点。”
江老爷:“……”
江夫人:“……”
外面坐满了琵琶洲的百姓,若是不顺着他的意,真闹起来,怕是又要惹出事端,现在是骑虎难下,江老爷头一回痛恨自己的好面子。
好不容易熬到迎亲的人来了,江老爷心里仅存的那点刁难加江序白的心思也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只希望赶紧把人送走,再晚点,家底都要被掏空。
随着迎亲轿子的离开,一场做做表面样子的亲事就这么轻轻带过,没有任何仪式,也没有祝福。
一小支迎亲的队伍抬着轿子出了城,慢悠悠地往外走。
江序白闲来无事,便主动和抬轿的仆从聊天,打算挖一点那位仇大公子的料,提前了解对方好不好说话,好为自己后面的计划做打算。
成亲只是一个彻底摆脱江家的借口,他没打算真的去云城。
仆从原本只是拿钱办事,问一句便答一句,见这位年轻好看的公子脾气不错,也没什么架子,问的也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问题,便逐渐打开话匣子。
仆从提起仇家大公子因生病需要静养,府邸虽然也在云城但不在主家,另外主家那边还说了拜堂之类的仪式全都省了,让他们接完人就直接回大公子的府邸,剩下的事一概不必再汇报。
说白了,就是让人自生自灭的意思。
江序白听完便意识到这位仇大公子也是个倒霉炮灰的命。
刚出城没多久,迎亲的队伍就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落轿后,江序白看见林间的空地上停着一架飞舟。
仆从表示仇大公子就在飞舟上,江序白感到诧异,没想到人会亲自来,不是说卧病在床,行动不便了吗?
这时,一名步履蹒跚,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里面出来,浑浊无光的双眼看向江序白,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家公子请郎君上来一叙。”
刚走到门口,江序白就闻到很重的药味夹杂着一种腐朽枯败的气息从昏暗狭小的房间内传出来,床榻上有一团隆起,床上的人呼吸声很重。
老妇人先是开了窗,随后过去将人扶起靠着她,江序白这才看清仇大公子的样子,一时间竟然感到心惊。
这人……似乎就只剩一口气在吊着了。
皮包骨,面色乌黑,看上去就像一截长期泡在死水里随时要烂掉的腐木。
老妇人在这时开口:“桌上有一封和离书,是大公子提前写好的,这亲事来得荒唐,公子无意耽误其他人,郎君若担心以后心悦之人介怀此事,便以此书当做婚约不做数的证明。”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郎君能成全。”老妇人说着声音逐渐低下去,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种即将要解脱的释然。
江序白有些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片刻之后,江序白从飞舟里出来,沉声和负责迎亲的仆从说了几句,他们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意识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排好队,一个一个走到阿渔面前拿走钱袋离开了。
很快只剩下阿渔和江序白两个人。
一想到刚才两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眼前消亡,阿渔情绪低落,推人及己,仇家主仆二人凄惨的下场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江序白先前在江家的处境,阿渔无比庆幸二公子没有就此认命。
他打起精神,问江序白:“公子,里面那两位怎么办?”
清风拂绿叶,蓝天白云悠悠,江序白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从悲伤沉闷的氛围中抽离出来,说道:“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就在两人哼哧哼哧挖坑的时候,另一队接亲的人马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浩浩荡荡,规模格外浩大。
“少主,我都打听清楚了,二公子是被迫的,和仇家结亲的人本来是那江家的五小姐,他们不愿意就威胁二公子,其心可诛。”方伯追上前头骑马的宿溪亭,把刚查到的热乎的消息告诉他,同时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幸好是误会一场,天知道当他得知少主突然说要在二公子成亲这天去接人的时候,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这可是明晃晃的抢亲啊,非常不道德的,不体面的,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他没想到自家少主一个平时不显山水,克己复礼的人,竟会做出这样又争又抢的决定。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二公子了。
就说那颗糖喂得那么顺手,又是费劲全力早出晚归替人家采药的行为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里,方伯以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会疼人的欣慰眼神看向宿溪亭。
宿溪亭:“……”
忽略方伯投来的古怪眼神,宿溪亭垂眸掩盖自己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鸷。
这几天内心深处的郁结之气在听完方伯的解释之后总算消散了不少。
至少说明那人退婚是形势所迫,而非自发。
想想也是,江序白有顽疾在身,前段时间又特意在无忧城开了之后来找自己,何况上辈子小骗子为了治病可谓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他,手段相当了得,若是早就知晓他们之间有婚约,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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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溪亭一通分析,转眼间就替江二公子找好了几种理由。
话虽如此,他这次一定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配合小骗子那些对自己投怀送抱的调情小把戏。
至少要冷着一段时间,好让他吃点教训。
如此想着,宿溪亭双腿夹紧马腹,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另一边,江序白和阿渔两个人已经挖好坑,将他的新晋“亡夫”和老妇人下葬,又立了一个简单的墓碑。
江序白在附近摘了两小捧白色的野花,分别放在二人墓前。
他不了解古代是如何吊唁逝者的,只能按照自己的认知来办。
处理好之后,阿渔在给江序白扇风驱赶热意,却突然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认真听,“公子,好像有人朝着这边过来了,我听到有马蹄声。”
江序白坐在草地上捂着胸口慢慢地平复呼吸,没把阿渔的话放在心上,而且通行的大道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也不远,有人是正常的,他说:“可能是路过的,不管它。”方才挖坑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旧疾,胸口开始隐隐作痛,江序白脸色煞时白了几分,额角也渗出冷汗。
这段时间在宿家吃好喝好,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病,差点让江序白忘了自己身体现在还是脆皮状态,得小心养着。
阿渔不疑有他,继续扇风,“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呢?”
江序白想了想,道:“先去一趟落霜山看望长姐,然后去仙都,我们以后就住在仙都了。”
去宗门报道的日子也快到了,江序白打算先在仙都落脚,再找一处房子,这样自己在宗门修仙上课的时候,阿渔就在家里等他,或者干个小买卖。
阿渔一听要去仙都,立马激动起来,雀跃道:“真的吗?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江序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眯着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内心高呼:亡夫嗝屁,我将向往自由!
天气甚好,就该出去看看外面的光景,吃喝玩乐,毕竟来都来了,不能白活一趟。
就在江序白畅想美好生活的时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不远处。
“方伯?宿少主?!”阿渔疑惑的声音响起。
江序白闻言身形一顿,扭头看过去。
为首的马背上,相貌俊美出众的男人与他遥遥对视,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过来,仿佛深不可测的寒渊牢笼,充满吞噬,束缚之意,能将猎物牢牢困住。
江序白没由来地感受到了十足的危险气息,心慌得很。
没等他探究明白这股气息究竟从何而来,只见身穿大红喜服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来到自己面前。
江序白的脑子此时已经快要宕机了,最意想不到的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身体突然腾空,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安全距离被独属另一个人的体温强势入侵。
江序白愣愣神地抬眼,对上一张温柔如煦风的笑脸,“是为夫来迟了。”
等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序白彻底傻眼。
宿溪亭身后的方伯看着这一幕,登时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果然我家少主和小郎君就是般配!
方伯大手一挥,“点炮!奏乐!”
迎亲的欢快乐声响彻云霄。
被抱着走了几步的江序白终于反应过来,他慌乱地回头看一眼“亡夫”十成新的坟头,再看看眼前的宿溪亭,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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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宿[墨镜]:我就说吧!我那么有用,老婆不可能不要我[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