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散发着阴森魔气的魔主自黑暗中走出,看向江序白的眼神阴鸷无比,咬牙切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障鬼一族已有万年不曾入世,后世之人别说知道障鬼的能力,恐怕连名字听都没听过,眼前这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修士又是从何得知的?
更重要的是,引以为傲的底牌刚亮出来就再次被人点破的憋屈让魔主脸色铁青,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反被棉花缠住的无力感。
面对魔主的破防质疑,江序白神色淡然,但是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魔主燃烧的怒气上拱火,嘲讽意味拉满:“这个啊,我偶然在一本古籍书上看到的记载,书上说若是青天白日出现天黑了又亮的异象,极有可能是障鬼入世,本来不太确定是不是障鬼所为,没想到阁下的反应正好帮我验证了。”
这倒是真的,先前他在江家藏书阁翻医书无意中翻出来的,说来也怪,那一整本书上的字比被虫爬过的医书还要晦涩难懂,偏偏在最后一页有一小段他能看懂的文字,记录的正是障鬼一族的介绍。
江序白只当是编书人的恶趣味,类似于那种在各位大神的优秀作文集锦不起眼的角落里印上几句调剂阅读者心情的无脑冷笑话。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是纪实文学。
魔主额角青筋暴起:“……”
一人一魔说话间,惊觉自己被人发现的小小障鬼化作一缕黑影胆小地缩进魔主的耳后。
江序白眸光微闪,好奇道:“那个小东西就是障鬼吗?”
障鬼瑟瑟发抖。
魔主脸色阴沉,抬手一挥,大批鬼怪凭空出现,团团围住江序白。
江序白召唤出古剑迎战,磅礴灵力附于剑上,散发出淡淡的莹白光芒。
一声令下,数百只魔物蜂拥而上。
几只巨大的血骨鹫扇动骨翼极速滑行而下,口中喷射出一团血雾,江序白起手画出防御阵,将血雾拦在头顶,暗红的雾砸在光屏上,犹如冷水落入热油锅,滋啦作响。
脚下的土地此时传来震颤,江序白神色一凝,立刻飞身离开,离地的瞬间一株黑色魔藤在他原本的位置破土而出,地面瞬间四分五裂,粗壮的藤蔓顶部长满锋利的尖刺,若是被它击中恐怕连骨头都要被扎透。江序白挥剑斩断从背后偷袭的另一株魔藤分支,突然间,有一股奇怪的灵力波动从魔藤身上逸散出来随后又被魔气覆盖。
灵力,一只魔物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灵力?
江序白动作一顿,一边抵挡其他魔物的攻击,大脑飞快思考。
余光瞥见远处的魔主正在气定神闲地看着自己,心中更是觉得怪异。
如此大费周章困住他,却又不急着要他性命,图什么?
这些魔物大多都是高阶,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它们绰绰有余,难道是想消耗他的灵力?
身侧扑上来一只魔蛇,江序白凝聚一道灵气,打在它的七寸,魔蛇口中发出痛苦哀嚎,身躯疯狂扭动,就在他准备一剑了结它的时候,又感知到了那股莫名的灵气波动,这次江序白百分之百确认,灵气来自眼前的魔蛇。
霜寒剑气即将划出的瞬间,江序白注意到魔主脸上一闪而过的得逞表情,心头一震,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分出另一道灵力将成形的剑气打散,在生死边缘游一圈准备扎入死地的魔蛇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人族修士会突然对自己留一手,回过神后也忘了攻击,而是神情恍惚地游走。
目睹一切的魔主倏然眼神冷下来,杀意浓烈。
江序白心脏突突地跳,过了一会,他像是抓到了魔主的某条小尾巴,唇角扬起小声说道:“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江序白想起来那段记载的全部内容了,障鬼蒙眼,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虚实难判。
障鬼也是鬼,所谓鬼迷心窍,那么眼前所见的种种未必就是真的。
如果魔物非魔,那他刚才差点杀掉的魔蛇,极有可能是和他一起被困在障里的其他宗门弟子。
想通这一切的江序白陡然惊出一身冷汗,幸亏早点发现,不然屠戮同族修士的大罪名就要扣他头上了。
面对再次扑上来的魔物,江序白变得谨慎,放弃攻击,转为防守,然而披着魔物皮的道友们似乎被他这样的消极行为勾得更加兴奋,纷纷围上来。
江序白大概猜到了在其他人的视角里,自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物。
但自己人这样打来打去不是办法,得想个办法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限制他们的行动。
有了!
江序白眼睛亮起来,掏出满兜滞销的丹药,目光炯炯地看向周围凶神恶煞的道友们,一人一颗,刚刚好。
半刻钟后,被挨个投喂过毒丸的魔物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躺得奇形怪状,动弹不得。
唯一没被放倒的江序白摸摸瘪下去的储药袋,满意极了,这些丹药是他后来又改良过的,副作用的毒性淡了很多,不会致命,顶多瘫个三四天,等药效过了就好了。
毕竟是珍稀灵植灵草炼歪的产物,再毒能毒到哪里去。
他就说学医有用吧!
要是道友们能发表一下服后感更好了,他好改进配方,可惜他们现在语言不通,面对道友们嘴里吚吚呜呜听不懂的魔言魔语,再加上一双双幽怨愤恨的眼神控诉,江序白略微心虚地收回目光,感觉不是什么好话,他还是不听了。
阴冷,如芒在背的视线落在身上,江序白抬眼,对上魔主蕴含滔天怒意的眼神,他默默举起手里的药袋,满脸无辜:“怎么,你也要来一颗吗?”
魔主:“……”
他牙关紧了又紧,侧头对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厉声喝道:“滚出来!”
很快,一名年轻男子的身影缓缓浮现。
江序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之色,“江云珏?”
江云珏看了江序白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扭曲的恨意,躬身俯首对魔主道:“大魔主……”
魔主眸光黑沉:“如你所见,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可是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江云珏脸色苍白,他现在骑虎难下,按照原来的计划,他是想利用障鬼的能力,将那些宗门弟子伪装成魔物,送到江序白面前让他杀了他们,等到合适的时机障鬼撤去障,将这一切暴露在外面的所有人面前,众目睽睽之下,铁证如山,江序白纵有千百个理由,也百口莫辩!
他要把江序白拉下神坛,摘下所有不属于他的光环,再狠狠踩到肮脏恶臭的泥里,叫他遭人唾弃,受千夫所指。
如今计划出了差错,明明连几位活了几百近千年的仙君都不甚清楚的障鬼能力,江序白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们现在杀了那些修士也没用,外面的几位仙君都不是吃素的,只需一验便知道死于谁手。
而他与魔族勾结的事,已经被江序白知道了,若是他说出去……
一切都全完了。
想到这里,江云珏双目通红,神色癫狂,死死盯住江序白,周身的魔气大涨,一字一句道:“都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为什么运气总是偏向这个该死的贱种?
为了江家,他拼命修炼,不惜一切代价追求进步,终于超越江描青那个女人带给江家的种种荣耀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所有人的奉承讨好都该轮到他了,可偏偏半路又杀出一个江序白轻而易举就夺走他的一切。
一个早就该死的病秧子,凭什么处处压他一头?凭什么?
江序白见状忍不住皱眉,微微起伏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失望:“你竟然真的主动修魔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夺来的修为的确会让修士在短时间破阶暴涨,代价是会逐渐被魔气吞噬理智心神,运气好点的沦为阴暗爬行的魔物,而大多数走这条路的魔修都没能熬到那一步,就先被自身的修为反噬,爆体而亡。
他还以为江云珏这个人就算再偏执慕强也绝不会踩这条修魔的底线,没想到是他高看了,这人根本毫无底线可言,浓郁的魔气几乎掩盖了身上仅存的灵气,可见他修了有一段时间,换句话说,江云珏如今已经彻彻底底成了暴戾无道,依靠杀戮夺人修为的魔修。
江云珏被江序白嫌恶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刺中痛点,暴怒道:“那又怎么样你凭这么看我?”
江序白眉眼冷下来:“那不然呢,修魔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吗?我还得夸你两句,再上琵琶洲给你宣传宣传?”
他算是明白了,江家老的小的脑子全都有病,不管出了什么事锅都往他头上扔,好像他把刀架他们脖子逼着他们做的一样。
江云珏知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他今日绝不能让江序白活着出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魔主,恨恨道:“魔主,我改主意了,只要你帮我杀了江序白,我就告诉你魔渊在哪。”
这是他的底牌,江云珏表情得意。
魔主猩红的双眸闪过一抹贪婪,沉吟片刻,果然痛快同意:“成交。“说罢周身凝聚魔力,身影如鬼魅般冲向江序白。
障鬼蜷缩在魔主的耳朵里,暗暗催动魔力,四周飘下朦胧障纱,漫漫黑雾奔腾汹涌,掩盖了魔主的身形。
他们果然是为了魔渊来的,江序白心下一沉,眼底升起一抹狠决杀意,执剑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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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消散的瞬间,魔主的身形由一个变为两个,三个……足足有七个一模一样的魔主分身。
强大的魔气裹挟气流从四面八方攻过来,江序白运转灵力抵挡,两股力量撞到一起,顿时地动山摇,狂风大作。
挡完一个还有一个,虚空之中,白色身影与七道黑影纠缠交锋,打得有来有回,凛冽剑气纵横交错,剑光照亮整个苍穹。
再次逼退攻上来的黑气,江序白额头渗出一点薄汗,目光扫过前方的七个魔主分身,有障鬼的掩护,魔主能在几个分身之间快速地来回切换,相当于他要一打七。
局势相当不妙,江序白眉头紧锁,对策还没想出来,魔主又再度出手,这次换成了贴身近战,六个分身在前方进行长线攻击逼江序白不断出剑抵挡,而在他的身后,有一只布满黑气的魔爪无声无息靠近,直指青年的心脏位置。
在即将没入青年身体掏出心脏的瞬间,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抓住枯黑魔爪,无法抗衡的力量让魔爪无法再前进半步,被发现了,魔主心下一惊,立马金蝉脱壳,换到另一个分身上。
即使江序白把那个分身杀了也没关系,有障鬼在就能再生一个。
然而江序白第一时间并没有解决那个被抛弃的躯壳,而是控制住他,掰开他的嘴,往里塞了一大把丹药又放开。
在后面的几次交战里,江序白见缝插针抓住一个就喂一个。
附到第五个身上的魔主满腹狐疑:“”
一时竟不知道这修士在搞什么名堂,他本体又不在,怎么可能毒得到他,何况区区一点毒药对于他这样实力强大的魔来说根本就没有用。
只能将这件事归结为江序白被逼急后的破罐子破摔,他没招了。
魔主心中大喜,眼中带着对魔渊的势在必得,决定给这个负隅顽抗的小修士来上致命一击。
趁江序白在和第五个分身缠斗时,魔主悄悄回到第一个分身里,以魔力化出黑色长剑,抬手握住当空砍下,这一道攻击融合了他大半魔力,近神阶以下的修士直接形神俱灭,这小子虽然是渡灵阶,但跟他斗了这么久,灵力消耗了不少,就算侥幸扛住,也是九死一生。
巨大的黑色剑影立于高天之上,重重落下。
“轰!”毁灭性风暴骤起,天地为之一抖。
待到风息云止,魔主自信睁眼。
不用看都知道,那小修士定是尸骨……正在给他的分身喂药!
魔主瞪大双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你怎么会没事??!”
江序白微微一笑,伸手往旁边一指,“你劈歪了。”
下方深不见底的裂缝几乎将整个障的地面一分为二。
威力确实巨大,只是没有选中的对象,反倒让障鬼的障代偿了。
魔主几乎失声:“不可能!”
江序白:“没感觉到吗?你的身体有点小毛病。”
经过提醒,魔主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他想抬起右手,结果左手先起来了。
魔主:“”
他不信邪,试图再次控制右手,这一次抬的是右脚。
莫名金鸡独立的魔主:
“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魔主怒火中烧,想冲上去杀了江序白,结果一动就左脚绊右脚,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在胸前缠在一起,身体在空中趔趄。
喂完第六个分身,江序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握紧古剑,疾步攻上来。
魔主呼吸一窒,果断切换躯壳。
重新掌握身体控制权的魔主下一秒就四肢并用地爬了起来。
他咬牙再换,这次的身体不光乱扭,嘴里还会发出“喔喔喔!”的怪叫。
魔主崩溃了。
最后回归本体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心里阴影,害怕自己又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千钧苍茫剑光已至眼前,浩荡灵气逼人。
魔主心惊不已,这一剑气势竟是不输他刚才的杀招。
可怕的是,这一剑不偏不倚,明晃晃地朝着他劈下!
会死的。
电光火石间,魔主毫不犹豫地施展保命的术法,移形换影,强制把江云珏换过来替自己挡下这一击。
江云珏还没反应过来,心口传来一阵剧痛,骤然放大的瞳孔被烈日般的耀眼光芒填满,视野里只剩一片纯净无暇的白。
尽管魔主在关键时刻躲避及时,但还是受到了剑气的波及,逃跑的过程中耳朵被风刃削掉一只,藏身内里的障鬼早在障被破坏时就已经重伤,经此重挫,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泡影。
鬼障消失,里面的场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外面与魔物苦战后短暂休息的众人眼前。
地上横躺着上百名宗门弟子,生死未知。
而半空中,江序白当着众人的面,一剑刺穿了江云珏的心脏。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哥!”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回荡在整个林间,众人方才如梦初醒,迟钝地对眼前的景象做出判断。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场面变成了两波人对峙。
沧玄宗的人抱着江云珏的尸体,怨恨地盯着江序白,咬牙切齿:“是你杀了他。”在他们身后,是无数个眼神充满警惕敌对的宗门弟子。
另一边是幻月宗的弟子,以及被他们护在后面的江序白。
其他宗的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江序白身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就是江序白杀了我大哥还有其他弟子!你们还不快点杀了他为他们报仇!”抱着江云珏的弟子情绪十分激动。
长星仙君不卑不亢:“真相尚未查明,岂可妄下定论。”
弟子双目赤红,言之凿凿:“大家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你们幻月宗难道是想包庇杀人凶手?与所有人为敌吗?”
江序白走到前面,冷静回答:“我没杀人,是江云珏与魔族勾结在先,被那魔主推出来当了挡箭牌,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至于其他弟子只是暂时陷入昏迷,没有生命危险,各位不信可以去查验。”
很快有弟子过去检查,回来禀告众人,“都还活着。”
众人闻言松一口气,对江序白的话信了一半。
有人从中调和,“这其中恐怕是有误会。”
“大家先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要冲动行事,有话好好说。”
“你胡说!我大哥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和魔族扯上关系!你不光杀了他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未免太过歹毒!”江云辰情绪彻底失控,撤掉脸上的易容,不断用恶毒的话咒骂江序白。
“明明该死的人是你,江序白,你怎么不去死!”他一把抓过旁人的剑,冲上去,“我杀了你!”
一道灵力飞出,将江云辰打飞。
长星仙君一向温和的脸色变得严肃,眉头一皱,“小友这是想干什么?”
江云辰狼狈瘫在地上,一字一句:“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江序白:“那你怕是找错了人。”
“你不是想知道江云珏都干了什么吗?”江序白拿出一颗留影珠,居高临下看着他缓缓道:“希望你看完不要后悔。”
很快,障内发生的一切呈现在众人面前,留影珠记录的视角在江序白身上,所以观看的人被迫体验了一把江序白当时面临的情况有多惊险,惊得冷汗直流。
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别说杀同族,没被扎堆的同族杀就不错了。
画面飞速闪过,最后停留在魔主强行和江云珏交换位置的瞬间。
四周一片死寂,过了一会才有人开口:“我说句公道话,整件事江道友真的一点错处没有。”
“同意。”
“同意。”
江云辰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盯着江云珏的尸体,一会哭一会笑的,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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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小反派排队下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