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贼心不死, 竟又一次趁夜,将白荼拉入幻境之中。
他们师徒多年,虽然白荼没从裴怀那儿什么学到什么, 但裴怀从他这儿获取的东西, 倒是只多不少。
白荼与裴怀之间,实已无话可说, 更不想听裴怀再做一些无用的掩饰, 在意识到自己入了幻境的瞬间,立刻抬手结印, 斩退朝他而来的灵力,一跃至后, 拉开自己与裴怀的距离。
他没有谨遵凌既安的教诲, 马上召来剑灵和福来, 而是跃跃欲试, 想知道自己较之上一次,有了多少进步。
此番幻境, 是灵浩宗内的那片竹林, 同时也是白荼住了十年的地方。微风伴着湿凉的气息,擦过白荼的脸颊,他站着,身形挺直,目光坚定,指尖还残留着使用妖力过后的灵晕。
少年身着雪白锦缎长袍, 外罩白色轻纱衣,下摆染成赤红,与腰带颜色正好相衬。墨色长发以白玉冠高高束之,编有一条小辫子, 上束几枚小银环。分明仍是以前在竹林时常见的装束,但少年一双杏眼神色冷冷,眸色之红,犹如指尖血滴。
裴怀几乎快要认不出白荼了。
从前的乖巧软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肃杀之气。明明容貌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如今,对方眼神淡漠,整个人从容不迫地伫立在竹林中,好似与那些宁折不弯的翠竹融为一体。
奇怪的是,不论是何样的白荼,都叫裴怀心动不已。
也许他从做出那个“把白荼带回竹林里”的决定开始,就注定他会沦陷。
假如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
裴怀张了张口,“小荼……”
白荼强压怒意,心生厌恶,“别这么叫我!”
他抬手一掌挥出,劲风袭去,但那些妖力还未触及裴怀,就散为尘烬落满天。幻境由裴怀所化,对于这个地方,裴怀有绝对的掌控权,他与裴怀之间的差距太大,要想像凌既安那样反客为主,从而战胜这一幻境,并不是件易事。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白荼五指收紧,凌既安将自己传送回灵浩宗夺取锁妖灵的大致过程都讲给了他听,因此白荼也知道,裴怀已经奉命下山,来追捕他,也许锁妖灵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裴怀耳朵里。
不过也快了。
他声如寒冰,冷嗤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倘若直接召唤魔剑,凌既安就会收到消息,白荼手心向下,召出了另一把名为破晓的长剑。魔剑过于招摇,一旦被人认出,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凌既安为他寻了一把备用剑。
他握紧破晓剑,望向裴怀之时,眼中无爱也无恨,只当对方是敌人,是前行之路的阻碍。他足尖一动,飞身向前,破晓劈下之际,裴怀以灵力为屏障,挡住白荼的剑。
一击不成,白荼换角度继续攻击,长剑与屏障相碰,不时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少年身形如风,但见白影晃动,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裴怀脚步未移,抬指凝结屏障,游刃有余地阻挡白荼的攻击,心情却很是烦躁,他不喜欢白荼现在看他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与白荼朝夕相伴十年,许多亲密的事都做过,说是夫妻也不为过。可眼下白荼厌他,恨他,连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看着白荼砍来砍去,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怀心中愈烦,干脆一抬手,竹林里狂风大作,竹叶纷落,犹如游龙,盘旋一圈之后,撞击在白荼的胸口。
他未尽全力,只是将白荼推开几分。
裴怀沉了脸色,“你与那剑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荼将握着破晓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手臂因发麻而轻颤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与裴怀的差距还是太大,拼尽全力竟也不能伤对方分毫。
他听见裴怀又问:“那日在剑冢,他为何亲你?”
白荼为裴怀的发问而冷笑一声,接着答道:“因为他喜欢我。”
听到这个回答,裴怀的脸色更差几分,幻境因其主人的心理波动而产生了变化,外围的竹子轰然倒塌,地面好一阵剧烈晃动,白荼捏诀稳住身形。
“你跟他走,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要不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凌既安,与我有婚约在身。”白荼眸光一沉,“假如不是你横插一脚,想来我现在和他已经……”
“住嘴!”
裴怀被这话扰了心神,一方面想到白荼与凌既安有婚约在身,心中妒火难消,一方面又疑心白荼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让他惊惧不宁,于是他也未曾料到,从前与他情意绵绵的白荼会在这个时候引出魔剑,尽管他反应迅速,仍不免迟了一步,锋利剑刃划破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没入脚下泥土之中。
这是他的幻境,他自然可以动动手指,将这道伤治愈。
可那清晰的痛感,让他头脑清醒不少,何况他也想借这伤处,确认白荼对他,是不是真的再没有半分情份。
裴怀的视线紧紧地盯住了白荼。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白荼的眼神之中,找到一点疼惜。
裴怀的思绪彻底乱了。
以至于他忘了,魔剑的出现,就代表了凌既安的出现,那柄割破他手臂的魔剑,已悄然化为人形,甚至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当裴怀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白荼身上之时,长剑从他的后背猛然刺入,染了血的剑尖从胸前刺出,又一寸寸地向前,凌既安阴恻恻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若不是你横插一脚,他早已是我的新娘。”
“哦,对了。”凌既安低声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锁妖灵已碎。”
裴怀心神大乱,又惊又恼,顿时双目腥红,以灵力震退凌既安,胸口的贯穿伤与手臂上的伤迅速复原,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凌既安!
杀了这个剑灵,把白荼抢回来。
他既然能封印白荼的记忆一次,自然也能再封第二次,他不介意和白荼从头开始,只要没有了这该死的剑灵,他的白荼一定会乖乖回来的。
灵力与魔气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毁了周围挺拔的竹子,凌既安分出一道魔气去护住小兔,接着又一掌朝裴怀拍去。
其实就算凌既安不护他,白荼也已经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再加上幻境虽晃晃悠悠不止息,那些被震碎的竹渣却没有半点落在白荼身边。
幻境的主人发了狠,却还念着他的安全。
白荼没忘了福来的嘱咐,心中默念,召来小狗。
进入幻境之前,凌既安就已经提醒过福来,小狗快步停靠在白荼身边,确认小兔无碍,这才召出双刀,冲向战场。
只见刀光剑影不断,尘土飞扬,福来毕竟幼时就和凌既安、白荼一道修炼,偶尔在山中打猎,也配合有素,他的加入非但没有妨碍凌既安的发挥,反而添了不少助力,他抓住凌既安一招落的空隙朝裴怀挥刀,两人你一招我一招,逼得裴怀没有喘息的余地。
剑灵和小狗打起架来,又疯又狠,倒好似比白荼还要更恨裴怀一样,混战中的三人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隔着老远的距离,白荼都能感受到刀剑斩过之后,所残余灵力的威压。
他甚至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幻境的天空诡异地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浑浊的灰色,一半则是阴沉的黑气——凌既安正在与裴怀争夺幻境控制权。
裴怀一面要稳住幻境,一面要抵挡凌既安和福来发起的猛烈攻击,再分不出心神去治愈身上的伤口。
白荼看得心急,眼见凌既安没什么危险,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时不时助小狗一臂之力。福来没有凌既安那样的本领,能保证游刃有余、不脏一片衣角,他拼了命地攻击裴怀,不肯退缩躲闪,双刀被挑落,就以双拳替代,哪怕被裴怀一剑刺入肩膀,也要挥拳,拳头抵达不了的距离,自有拳风来替代。
小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好在有凌既安、白荼相助,也得以有十几拳落在裴怀身上。他浑然不在意自己伤得多重,只要能打中裴怀,就倍感畅快。
渐渐地,裴怀身上挂了不少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白荼想把福来拉回来,自己去迎战裴怀。只不过他才刚抬手,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悲痛的长啸,福来双拳满是鲜血,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只奋力地一拳又一拳挥向裴怀,同时放声大喊道:“为什么要伤害小兔?为什么抢走他??”
“为什么?为什么惹他难过!你还我们的十年!”
“你这个小偷!强盗!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俨然已哽咽。
自重逢以来,白荼所见到的,几乎都是乐观开朗的小狗。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这十年的分别同样也给小狗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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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来的发泄并没有让裴怀心有波澜,这人冷着脸提剑刺向福来,只把福来看作是他带走白荼的障碍物之一。
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福来,白荼飞身而起,护在福来身前,他掌心向外,竖起屏障,剑尖离他三寸远之处倏然停下,魔气缠绕在剑身之上,将其拽停。
白荼的忽然阻挡让裴怀一怔。
刹那间,凝聚了凌既安六成力量的一掌落在裴怀的后背,他咳出一大口血,眼见白荼嫌恶地护着福来后退,生怕染上他的一滴血。
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怔神过后,裴怀眼底蔓上一丝痛苦,他嘴角噙血,却放声大笑起来。
幻境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是沉重,拼命挤压他们的存在,好像要拉他们共沉沦,一道成为废墟。
眼见幻境就要一寸寸坍塌,一柄长剑猛然刺穿裴怀右肩。
鲜血直涌。
凌既安抽出长剑,回到白荼身边,伸手揽住白荼的腰。在离开之前,他挑衅地看了裴怀一眼,随头低头吻住白荼柔软的唇瓣。
幻境归于黑暗。
-
从幻境里出来的瞬间,白荼“腾”地一下坐起,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凌!既!安!”
自知理亏的剑灵单臂支撑着,把半边脸递了过去,“打吧。”
“……”
见白荼久久不动,凌既安惊讶道:“你舍不得打我了。”
白荼用力扯过被子将凌既安整个盖住,随后自己翻身坐在这人身上,隔着厚实的被褥对此人好一番殴打,“色胚!大色胚!”
说罢,白荼想起了什么,目光担忧地朝一旁寻去,他见到了妖力耗尽而变回原型的小狗。怕白荼忧心,小狗主动在原地转了三圈,疯狂摇尾巴,表示自己没事。
一瓶丹药从被褥下滚出,轱辘轱辘转到小狗爪子前,福来不客气地叼起药瓶,乐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把打情骂俏的空间留给他那小自己一百多岁的“爹娘”。
于是白荼继续隔着被子痛殴剑灵。
一开始,凌既安还配合着痛呼几声,而后慢慢动静就小了。白荼怕真把人打死了,一把扯下盖着凌既安脑袋的棉被,猝不及防之下,剑灵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没落下,这一笑径直撞入白荼的眼帘。
多年未见……
这家伙好像终于知道该怎么笑了。
白荼见人没事,五指成拳,隔着被子捶了凌既安胸口一下,以此作为对凌既安的惩罚的收尾。
裴怀之所以能将白荼引入幻境,大概率是保存有白荼的血液,先前他们在幻境里已经激怒裴怀,保不齐下一次,裴怀会直接控制住白荼。从上次被扯入幻境,凌既安就一直在搜寻办法,解除裴怀加之在白荼身上的桎梏。
他上次集得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破解之法,只是需要施法之人,灵力强大,心志坚定,恰好这两点凌既安都满足。他最近一直在练习,如今已掌握八-九成,可以尝试着破解。
施法之前,为以防万一,凌既安在屋内设下结界,又让福来为他们护法,小狗正襟危坐,拿出十足的气势,掷地有声道:“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白荼笑着摸了摸福来的脑袋。
他们不能从裴怀那儿夺回白荼的血,凌既安的计划是给白荼加一道防护屏障,以阵御阵,好不让有心之人再将他拉入任何幻境之中。
白荼盘腿坐在床上,凌既安与他面对面坐着,黑金色灵力与赤色妖力同发,很快纠缠在一起,拧为一股。
好不容易去掉左肩的烙印,又要重新在自己的身体留下一个新的印记,白荼自然是有些迟疑的。
他尚未恢复全部记忆,并不清楚自己和凌既安的关系最后有没有发生变化,不清楚他的家人为谁所害,也不清楚凌既安为何会被封印而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回灵浩宗。
可是有了对比,白荼才知从前裴怀对他好,是为了要他听话。一旦他心生抵触,裴怀就会用怀柔之计来圈住他。
相较而言,凌既安从来没有要求白荼听话,没有强硬地要求白荼去做这做那,剑灵只一昧地给予,白荼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倘若没有凌既安,白荼走不到这里。
无论最后能不能让魇玉顺利认主,都不会改变白荼逃离灵浩宗,且实力有了增长的事实。
他这一路上,在凌既安的帮助下,有变得更好。他不能因为裴怀害过他,就去怀疑所有对他好的人。
属于凌既安的黑金色灵力悬停在白荼的眉心前,原本纯粹的金色在经历了十年的变故后,沾染了大片墨色,它似乎继承了其主人的谨慎小心,并不莽然闯入,只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白荼做好心理准备,卸下心防,这才没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付予信任,那灵力也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友善,不去触碰白荼的意识海,只在边缘地带,忙忙碌碌地构建一道防线。
防线筑成之际,那道灵力分出一小股飘到白荼的身边,意识海不是现实,处在意识海里的白荼也仅是一道化身。
灵力慢慢缠绕在白荼的指尖,亲昵地转了两圈,接着它又慢慢攀上白荼的手臂,在小臂内侧留下了一个图案。
是一只正在舞剑的小兔子。
白荼看得又无奈又好笑,于现实中睁开眼睛时,问道:“哪有兔子舞剑的?”
凌既安握住白荼的手,图案里藏了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他也没想过要藏,“你不喜欢这个图案吗?”
“唔……”白荼低头,剑灵的指尖抚过那一图案时,产生一丝细微的酥麻感,白荼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他并不讨厌这个图案。
图案大概不是凌既安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修改,才将这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
他收回自己的手,含糊道:“就这样吧。”
一转头,就见福来趴在床边,一双狗狗眼好奇地在他与凌既安的身上转来转去。白荼曲起指关节,在小狗脑袋上轻敲一下,然后翻身下床。
屋外飘起了雪,时值腊月,再有两天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正月初一元日。
不知不觉,脱离牢笼已有数月。
白荼晚间打算与凌既安、福来上街购置过年用的东西,简简单单地过个团圆夜,但目的地将近,约再赶一月有余的路程,就能抵达天星阁,他不想将学习之事落下,因此不多耽搁,抓紧时间把今日计划完成。
紧赶慢赶,白荼总算在申时之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他好好收拾了一番,没有再束马尾,而是以玉簪挽起部分发丝,剩余黑发垂落肩头,更添乖巧温婉的气息,他身着一袭水蓝色窄袖长衫,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卷草纹,腰上系有一枚鱼形玉佩,和凌既安腰上系着的玉佩可合而为一。
下楼之前,白荼施展易容术,稍稍改变容貌,好使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福来的易容术掌握不精,所以戴了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临近元日,市集开放时间加长,他们一路走走逛逛,买了腊味糍粑、松黄饼、琥珀糕、煨栗子等,吃饱喝足,又到绸缎庄去买了三套新衣裳,到金银铺去买了些饰品,白荼见福来太过节俭,所赚银钱差不多全花在他身上,自己则成日敷衍打扮,因此这次上街,他给福来挑了不少物件,有银冠玉佩,有镶金腰带,还给小狗买了一枚纯金的平安锁。
元日那天,他们到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了脍鱼、蟹酿橙、八宝葫芦鸭、杏仁豆腐等等,还要了一小坛屠苏酒。
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窗外人流熙攘,明灯错落,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街市笼罩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酒楼内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白荼难得兴致好,饭菜吃了不少,酒也喝了许多,末了眉眼染上几分醉意,潋滟迷离,两颊也泛起淡淡胭色。他走不稳路,凌既安便将他背在背上,离了酒楼,往客栈而去。
剑灵挑了一条相对寂静的小道,身后同样醉了酒的小狗时不时把空了的酒坛举过头顶,高呼:“愿小兔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小兔,万岁!打倒裴大坏蛋!!小兔天天开心——”
走着走着,眼看醉狗要撞墙,凌既安指尖一抬,魔气缠上狗的脖子,往旁边一拽,虽然勒得狗差点翻白眼,但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一条狗命。
伏在凌既安后背上的白荼则不安分地捏住剑灵的两只耳朵往上提,命令道:“坏蛋,快放你的兔耳朵出来给我摸摸!”
“可是我没有兔耳朵。”
“那兔尾巴呢?兔尾巴有没有?”
“也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白荼醉眼朦胧地说,“难怪你老要摸我的!大色胚!大坏蛋!”
听到凌既安笑了,白荼立刻伸出手捏住剑灵的嘴巴,“快说,你是不是大色胚?”
不给剑灵回答的机会,白荼一手托着剑灵下巴,一手搭在剑灵头顶,纯手动让剑灵点了点头,然后坚定道:“你承认了!你果然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为什么馋我的尾巴和耳朵?”
“因为我喜欢你。”
白荼愣了愣,随后他挣扎着从凌既安的后背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地转着圈,转到凌既安身前,接着脑袋往剑灵胸口一撞,粉白的一双兔耳弹了出来,抚过剑灵的脸颊,“给……给你摸!”
简直是明晃晃的勾引。
“给谁摸?”凌既安问道。
小兔“唔”了一声,“给……你,你,凌——既——安!给凌既安!”
听到这样坚定的回答,凌既安喉咙发紧,心怦怦然跳个不停,正欲上手触摸,怀里的白荼忽地瘫软,向下滑去,他立马将人抱紧,就见小兔子醉得不醒人事,已然呼呼大睡。
他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小兔的脸颊和耳朵,将人横抱起来,忽见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白荼的鼻尖,凌既安抬眸望去,雪花纷纷飘落,闪烁着莹白的微光。
剑灵将小兔抱得更紧,牢牢护在怀中,快步往客栈而去,顺手以魔气为绳索,把变回原形的小狗捆住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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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那夜的雪只下了薄薄的一层,次日地面湿滑,不太好走,但白荼他们还是决定出发,凌既安施法护着马蹄和车轮,使他们能顺利出城。
离开城镇,步入山林,过年的气息便倏然淡了下去,白荼放下帘子,视线倏然与凌既安相撞,回想起昨夜发的酒疯,顿时面上一热,将目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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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白荼捂着脸坐到矮桌前,不敢去看凌既安,后又低垂着脑袋翻找出一沓红纸和红绳、金丝绳,计划和凌既安、福来剪福字、编平安结,三人拿着剪刀,由于不知道“福”字该怎么剪,一时间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写一个“福”字,剪成之后,再盖在第二张纸上细剪,这样一来,哪怕原先的字不错,剪出来的“福”字也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丑。
“……”
三人望着那三张剪纸,皆沉默无言。
最后,白荼和凌既安剪的福字贴在了马车的一左一右,最丑的福来剪的福字则贴在了马车背面。他们拿着买来的平安结,试图编个一模一样的,结果完全没有头绪,三人胡乱编了一阵子,终于放弃,把一团乱的红绳扔进百宝囊,再把那个买来的平安结悬挂起来,帘子也全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就连马的身上,都系了个火红的蝴蝶结。
马车里好像多了一丝丝年味。
白荼收了心,开始修习法术,一旁的福来本来捧着一本书看,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最后脑袋咣地一下砸在桌面上。
就这都没醒。
凌既安嫌他头大,占桌子空间,用书把狗头拨了下去。小狗四仰八叉地睡着,依旧没醒。
马车中途停了两次,一次让马休息,一次收回百宝囊,三人御剑飞行一段路,这样堪堪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小镇。
临睡前,白荼捧着那枚裂了两条缝的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而这功夫里,凌既安已经自觉爬上床,在他身旁躺下,道貌岸然地说:“我来为你护法。”
“……”
白荼知道说也无用,就算把凌既安踹下床去,这人夜半也总会偷偷爬上床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和凌既安这样“亲密”地睡在一起,可记忆的恢复,以及这一路走来凌既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无法强硬地拒绝。
算了,反正难受的是凌既安。
白荼说服了自己,将那枚锁妖灵抱在怀里,躺到床上,并将自己的一丝妖力注入其中。
他又回到了从前。
在白荼五岁以前,记忆并不连续,五岁以后因灵气的纳入和灵智的开启,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且多数连续。
作为兔妖,白荼的样貌自然是偏向乖巧的,然而又和大部分兔子一样,他只不过是看起来乖巧,实际上也爱发小脾气,爱四处捣蛋,一不高兴就啃桌子、啃椅子,把家里的木制品啃得坑坑洼洼。
白荼的父亲白桓更擅铸剑、法器,母亲兰昭在法术造诣上更强一些,因此教他们法术的事由他的母亲来。凌既安天赋异禀,大多自学成材,不过他总是陪伴在白荼身侧,一边看白桓给他的秘籍宝典,一边分心去听课,这样一来,白荼若遇上不会的他也可以帮忙解答。
福来在化形之前,就已经吸纳了百年灵气,基础比白荼要好不少,只是努力程度稍差些,小狗一看竹简上那些字就大为头痛,每次上课,不到一盏茶就昏睡过去,经常被兰昭象征性地用戒尺打上几下,但清醒过来之后没多久,又昏昏欲睡。
生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年少不识人间险恶,白荼即便身有天赋,也实在难以专心学业,偶尔趁着兰昭去房里拿东西,拉起凌既安就逃学,小狗自觉跟上。
他们最常去的就是那棵银杏树下。
木台是凌既安为他搭建的,台子的四个角都刻上了不同形态的小兔子,与白荼的原型很相像,后来为了表明这个木台是他们的所有物,白荼在上面刻上了三个小字,凌既安的“安”,白荼的“荼”,还有福来的“福”,小狗一看自己也有份,兴奋地用脑袋去拱白荼的手臂,然后被吃醋的剑灵用灵力弹了个极结实的脑瓜崩。
他们从四周搜罗来香甜多汁的野果,边吃边聊,吃饱就四仰八叉地继续聊,聊讨厌的功课,聊喜欢的食物,聊下一个节日要干什么,聊山谷之外是不是另一个山谷,那里是不是也住着很多小兔子。
聊着聊着,三人都睡着了。
等到白桓来逮,三人被罚站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但下次还犯。
日子一天天地过,山谷一天天地变化,春日有姹紫嫣红开遍山野的花,微风一吹,香气四散;夏日溪边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白荼三人躺在岸边的草丛里,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只稍一抬手,就能引来萤火虫驻足指尖;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各色的果树结满了果子,他们用自己新学来的法术去摘果子,比谁摘得更多;冬日的山谷会飘落大雪,积满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往往没过脚踝,白荼三人在出门前会经由白父白母的监督,穿上厚实的衣服,但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的三个人,最后都会哆哆嗦嗦、红了鼻尖地回来。
到了白荼八岁的时候,他们三人的妖力渐长,对于气温的变化不再敏感,他们不必再穿得很严实去打雪仗,课余拿上工具到雪地里去堆雪人,小狗静不下心,通常是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搞搞破坏;白荼堆了三个雪人,因为形状并不像他们,就在那三个雪人的胸口写下他们三人的名字;而凌既安到了喜欢炫技的年龄,身姿挺拔地站在雪地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施法,将雪凝成冰柱,灵力为刃,雕刻出了一个八尺高的正在舞剑的兔子。
太超过了……
白荼和福来站在冰雕前,需要仰着头才能望见那“神兔”的脸,小狗因为没看到自己,绕着冰雕找了好几圈,最后在兔子的脚边,发现了一只拇指大的潦草小狗,顿时开心得直摇尾巴。
那时的白荼心里,与父母,与凌既安、福来待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他每天花在课业上的时间并不多,白天缠着凌既安和福来带他去玩,晚上睡觉前,缠着父母给他讲睡前故事,这夫妻二人并不老实,每次故事讲到一半就开始念法诀,念运功要点,以至于白荼睡着后的梦境里,美味的蘑菇、香甜的果子刚要吃到嘴里,就会变成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他被罚抄一百遍的拗口法诀。
此次回忆的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银杏树下。
凌既安为他在那搭了一架秋千,又霸道地设下结界,不许别人过来。秋千只能白荼坐,小狗要是爬上去,就会被凌既安一脚踢开。
小狗打又打不过凌既安,怒气冲冲地在某一天,叼来自己的狗窝安放在树下,只许自己和白荼进去睡,假如凌既安要睡,他就要一脚把剑灵踹开。不过很可惜,凌既安并没有要躺他狗窝的想法,小狗也就痛失了踹剑灵的机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凌既安把秋千改了改,加宽不少,又铺上软垫,在绳子处缠了花,可供白荼躺下。白荼很喜欢这个秋千,躺着玩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起。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法。
虽然知道凌既安不会离开他,但人得了承诺,往往才会更安心些。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关系将自己与凌既安绑在一起,凌既安不是狗,不能像福来那样当他的小狗,思来想去,白荼只能联想到他的爹娘。
他的爹娘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白荼自然成不了凌既安的爹或者娘,那么唯一的选项就是……
他跳下秋千,小跑到木台上,跪坐着,伸手拽了拽凌既安的衣角,正色道:“剑灵哥哥,待我们长大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凌既安怔神片刻,随即好奇地问:“为什么?因为我对你好?”
这虽是起因,但不是白荼提出这一要求的目的,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可一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顿感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颊,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瞥向剑灵,“那是因为……”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狗窝里的小狗闻言也探出头来,激动站起,“那我呢?”
白荼对待小狗,那点羞涩就少了许多,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当然是我们永远的小狗。”
福来满意地趴下。
白荼哄完小狗,又转向凌既安,这家伙好像傻了,一直不回答,他于是抬起手指戳戳剑灵的肩膀,催促道:“好不好?”
剑灵终于回过神来,唇角扬起一丝小弧度,语气坚定,“好,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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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中醒来,白荼忽地有些尴尬。
年幼时不知夫妻代表什么,只想着要与凌既安永远在一起,所以让凌既安娶他。眼下白荼不似当年,已经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面对梦里童言无忌的自己,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偏偏他一睁眼,凌既安就凑了过来,见他神色有异,故意道:“怎么大清早的红了脸?”
白荼本就害羞,被对方一语道破,实在气恼,抬手要给凌既安一拳,结果反被后者一把握住手腕。
剑灵的气息沉沉压了下来,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白荼感觉到了凌既安掌心的温度,热得将要把他给融化。
“……你松开我。”
凌既安没有立即照做,而是细细打量着白荼的神情,那目光,如一片轻柔的羽毛似的抚过白荼的每一寸肌肤,又痒又酥。
过了一会儿,凌既安才终于松开手。
白荼松了一口气,不多犹豫,翻身下了床,离开温暖的被窝,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没多久,一件披风就裹住了他。
白荼稍微缓了缓,他的妖力回归大半,念诀御寒不是难事,他解下披风,套上外衣之际,凌既安已穿好鞋站到了他的身侧。
昨夜接收了太多记忆,白荼其实有很多疑问,想知道山谷为什么会变成那般模样,想知道他爹娘是否还活着,当年福来外出躲过一劫,所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那么凌既安呢?
凌既安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白荼心里有大把大把的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坐在饭桌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白荼点了点头,最后试探性地问:“我们可曾决裂?”
“不曾。”凌既安顿了顿,“你是不是想问,山谷遇袭时,我在哪?”
白荼没料到凌既安会这么直白,怔神片刻后,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我……”
凌既安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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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白桓铸造灵剑,耗废十余年,灵剑铸成之日,剑灵紧跟着诞生,他像一团飘渺不定的雾,出现片刻,便缩回剑中。
直到一年以后,剑灵才以一岁孩童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白父白母的面前,那时候,这两人还不知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但凌既安感觉到了兰昭肚子里那个新生命的存在。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兰昭身后,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远远瞥一眼兰昭的肚子。直到有一次,兰昭险些被门槛绊倒,凌既安扶住她以后,连夜把门槛铲平。
别的一岁小孩走路都还不利索,而他却握着铲子,拿着铁锤,一点点把门槛敲平。这在白桓、兰昭的眼里,颇有些诡异,再加上凌既安眉眼锋利,时常面无表情,他们都觉得他怪得渗人。可毕竟是白桓自己亲手铸造的灵剑,设计图也是兰昭所绘,他们不愿给凌既安强加恶名,而是好好地跟他谈了一下。
两人柔声细语地和凌既安聊了很久。
小剑灵一个字也没听见进去,只是望着兰昭,神色颇有些焦灼不安,最后,他指了指兰昭的肚子,“宝宝,该睡觉了。”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白父白母立刻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剑灵的异常究竟为何——他在保护这个新生命。
他们接受了小剑灵总围绕在兰昭身边的事情,甚至再看他把尖锐的桌角给一一磨平时,也不再觉得他是个怪孩子。
兰昭怀孕九个月时,小剑灵隔着衣服和一条手帕,手掌很轻地贴上了她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有感应,伸腿踹了他一下。
健康,可爱。
小剑灵很开心地收回手。
后来白荼降世,凌既安时常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白荼,假如白桓、兰昭有事不在,他就会自动担起守卫小白荼的职责,不让哪怕是一只蚊子靠近小白荼。
结果,小白荼一岁时,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不解,也很难过。
经由兰昭开导,他开始捧着铜镜练习笑容,他练习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半年时间,小白荼再看见他时才不会吓得大哭,等又过了半年,小白荼开始主动伸手要抱抱。
他喜欢这只小兔子。
剑灵聚灵而生,也同人类一样,要经历漫长岁月,才能掌握七情六欲的真谛,凌既安不懂情爱,可是会不自觉地被白荼所吸引,他认定白荼会是他唯一的主人,但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这句话。
他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不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白荼,在那座山谷里,他没有别的参照物。
直到银杏树下的那句——
“你娶我好不好?”
凌既安先是大为震撼,而后细细品味,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甜味。
他答应了白荼。
也许白荼只是一时戏言,但他当了真,觉得既然与白荼订下婚约,自然是要补习一下知识的,凌既安开始观察白桓如何对待兰昭。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
学有所成的凌既安在哄睡了白荼之后,轻轻于此小兔的唇角,落下一吻。
这一吻被白桓看见了。
他认定凌既安藏着龌龊的心思,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妖精诞子不易,他与兰昭好不容易得了白荼这么个宝贝儿子,怎能甘心让凌既安将其带坏?
白荼出生即可化为人形,若是被他人知晓,定会惹来祸事,山谷偏远,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如今白荼一心玩乐,也不知有几分是受了凌既安的影响。
毕竟养育十年,白桓不愿将事做绝,稍加警告剑灵,勿存非分之想,结果反而从凌既安口中得知剑灵将来欲娶白荼为妻的事,霎那间怒火中烧。
他作为灵剑的铸造者,很清楚该怎么去对付这柄剑。凌既安“铁块”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白桓为何生气,只以为是一时惩戒,并未反抗。他想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白荼醒来见不到他,自会寻他。
有小兔为他求情,白桓大概也不会罚他太久。
可他没料到,这一封印,就是十年。
他在白茫茫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所读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白荼的模样,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开始幻想白荼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封印解除,他终于切切实实地见到了长大以后的白荼。
同样,也见到了那个将小兔夺走的十恶不赦的裴怀。
好在兜兜转转之下,白荼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眼下,面对白荼“当年他身在何处”的问题,凌既安只轻飘飘答道——
“坏掉了,回到灵剑里面,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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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魔尊不想洗白》by不纾,攻生子,受宠攻,男妈妈深情攻×阴湿受,正文已完结[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