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声越发清晰可闻。
沈临渊眸光淬着寒意,看向眼前之人:“你究竟是谁,这般费心试探, 到底想做什么?”
洛陵神色依旧温润:“我不过是失了官职的前太医令,如今依附王爷度日的闲人罢了。至于想做什么......”
他略作停顿:“自然是与你一般,有想求的事情罢了。”
沈临渊问道:“你在王爷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他语气平静,可这里面暗藏的寒意, 却比先前的所有言语都更令人心惊。
洛陵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沈临渊的意思,他笑了起来:“沈公子这是疑心我下毒谋害王爷,认为王爷的头疾与我有关?”
沈临渊不语,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洛陵弯了弯唇角:“若是我真的在王爷药里下了毒,你以为王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何况……”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王爷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出手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 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
他微微一笑:“我自然是诚心愿意, 以此身报答王爷恩情。”
沈临渊冷冷地看着他。
见他不为所动,洛陵轻叹:“沈公子不必将陛下与王爷的头疾疑心到我身上。当年陛下自南疆归来突发头疾时, 我尚在稚龄, 这头疾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这话倒是不假, 若按年龄,当时的洛陵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沈临渊道:“那你今晚与我说这番话,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沈公子是北泽人,或许不知。”
洛陵转身,眸中泛起追忆之色:“先父洛明渊,曾侍奉过先皇与当今圣上两代君王。他十三岁便精通医理,当时家祖正任太医令, 父亲本可顺理成章入职太医署,可他却……”
他顿了顿:“……选择了悬壶济世,云游四方,专为那些贫苦无依的百姓诊治。”
“那时父亲虽未入仕,却已名满天下。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为报救命之恩,在随他学成医术后,也纷纷追随他的脚步,四处行医济世。”
洛陵叹了口气:“这个习惯,即便在他后来担任太医令期间也未曾改变。每逢休沐或不当值之时,他总会带着药箱前往城外的城隍庙,为那里无家可归的人义诊。”
沈临渊目光微凝:“你说的这些,与你所求之事又有何关联?”
洛陵笑了笑:“我很快就要说到了。”
“后来在父亲的教导下,我十岁时就背着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小医箱,随他四处行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陛下南征归来,带回了一批样貌奇异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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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渊侧头看向他,洛陵凝视着窗外的雨幕,陷入回忆:“那是一群白发苍苍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一头银丝。其中一人,令我印象格外深刻。”
他微微蹙眉:“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与其他仅被束缚手脚的奴隶不同,他双眼被蒙,口也被口枷堵住。押解他的官兵,即便隔着牢笼,依然对他很忌惮的样子,不敢离牢笼很近。”
沈临渊静默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而是听着洛陵继续往下说。
“那本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我随父亲再次前往城外的城隍庙施粥。父亲照例将热粥分发给饥民,而在那些争抢食物的人群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异样之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全身裹在一件肮脏的麻布斗篷里。可那只抓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莹白,全然不似饱经风霜的流民。
洛陵心下生疑,便端起一碗热粥走上前去:“喂,吃点东西吧。”
那人毫无反应。洛陵又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以为他病重难言,便将粥碗放在一旁,伸手欲掀开斗篷:“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让我看看......”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料,那人身子猛然一颤,就是这一动,斗篷下竟泄出一缕银白如月华的发丝。
洛陵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正在给流民看脉的洛明渊闻声赶来,扶起他:“陵儿,怎么了?”
“爹!”洛陵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指着那人叫道,“他、他生着白头发!”
他因为害怕,声音不算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斗篷下的人似乎更加慌乱,手指死死攥紧斗篷边缘。
洛明渊见状,侧身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蹲下身对那裹在斗篷中的人温声道:“你别怕,可有哪里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那斗篷下的人在洛明渊几番温言安抚下,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当那一头银白如月华的长发披散开来时,洛陵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与那些虽然发白,但是眸色相对正常的月落奴隶不同,这个年轻奴隶生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眸。
不是生病的人那样浑浊的眸子,而是泛着光的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的半张脸依旧隐藏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眼睛,望向面前的父子二人,那过于恬淡的眼神,让洛陵莫名想起庙中供奉的观音像。
“多谢。”他开口,“但不必了。带我回去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洛明渊眉头微蹙:“你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你是个善心人。”
他顿了顿:“一个月之后的雨天,不要出门。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子。”
此话一出,年幼的洛陵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听出这话中的不祥:“你、你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却没有再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刹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
年轻人毫不反抗,安静地任由官兵锁住手脚,被带离了城隍庙。
……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此人。”
洛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他那句不祥的预言,谁也没有当真。可就在我几乎将这句话遗忘时,一个月后,父亲在休沐日如常出城行医。”
“那天下着雨,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直到夜色已沉,他的随行的医童才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父亲在城隍庙附近的河流洗手时,不慎失足落水,瞬间就被河水卷走。”
“之后,我们派人沿河的下游搜寻很多天,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我父亲的人,或是尸身。他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找到那个月落人,当面问个明白,我父亲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洛陵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临渊道:“我如何能确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洛陵闻言也不与他解释,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门扉轻启,伴随着雨声,一个侍女应声而入,她摘下头上湿淋淋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沈临渊眉头微蹙,竟是上次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离。
此刻她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衬得那张绝艳容颜愈发夺目。
她先是淡淡扫了沈临渊一眼,随即轻哼一声,站在洛陵身侧。
洛陵温声对沈临渊介绍:“这位是阿离姑娘,沈公子想必已经见过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她是你的属下?上次在鬼市,是你派她去的?”
洛陵笑了一下:“我不过是有缘与阿离相识。我们之间是同伴,是朋友,从无主仆之分。”
“既是朋友,为何要以'公子'相称?”沈临渊一语道破,“这可不是平辈相交的礼节。”
洛陵一时语塞:“这……”
南宫离秀眉微蹙,接口道:“那又怎么了?曾经公子救过我,我便这般敬称他。”
顿了顿,她看向洛陵:“公子与他说了这许多,就不怕他将我们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陵从容应道:“以我对沈公子的了解,他断不是这等人。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临渊:“北泽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月落何其相似。沈公子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除非……”
他略作停顿,笑道:“除非沈公子早已安于现状,将故国蒙难之事抛诸脑后。若当真如此,便当我看走了眼,连累了阿离。”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雨声潺潺。
沈临渊道:“我先前已说得明白,只要不涉及王爷,不会干涉你们行事。”
洛陵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也说过,王爷于我有恩,断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寻到那位'圣子'。”
他话音微顿,望向沈临渊:“即便沈公子对我们所行之事不感兴趣,可只要你在魏都一日,今日的遭遇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洛陵缓缓起身,青衣轻振,嗓音格外清晰:
“况且......就算沈公子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就不好奇,王爷那反复发作的头疾,究竟因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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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很无聊。
这已是他被拘在宫中的第三日。
除却聆风终日相伴左右,其余宫人侍从皆如泥塑木雕,除却必要的侍奉外,从不多言半句。
赵内监照例在入夜时分前来,依旧是那套说辞:陛下政务缠身,请王爷先行安歇。
如此这般,谢纨有点想出宫了,至少在宫外他还能和段南星一起花天酒地,厮混胡闹。
结果刚一想到段南星,外面就有宦官禀报:“王爷,段世子求见。”
谢纨“蹭”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就见段南星身着那袭标志性的鹅黄锦袍,慢悠悠晃着折扇踱进殿来。
谢纨一见到他就来气:“你那日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好好处理沈临渊的伤口,他怎么又被打成那个样子?”
段南星轻啧一声,一脸为难:“我的好王爷,你当我不想立刻带他离开?可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
谢纨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段南星笑嘻嘻:“哎呀,别生气,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随行的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提着个精巧的竹编笼子。但见笼中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碧蓝眼眸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光华,正发出细弱的呜咽。
谢纨登时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附身看着。
段南星笑道:“这是西域进贡的珍奇狸奴。王爷平时若是太过无聊,不如让它陪你解闷。”
谢纨伸手打开笼门,将那只雪白的猫儿轻轻抱出。小家伙毫不怕生,温顺地蜷在他怀中喵喵地叫着。
他抬头看向段南星:“你来得正好。皇兄将本王拘在宫中数日,实在闷得发慌。快想个法子,让本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去。”
段南星唇角一勾:“这有何难?”
谢纨被他自信的语气搞得将信将疑:“你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段南星如常踱出宫门,身后除了侍卫,还跟着个身着藏青宦服的随从。他朝守门禁卫随意一指:“这位公公奉王爷之命,帮我搬些物什出去。”
那禁卫瞥了眼宦官,只见对方怀中捧着高高垒起的锦盒,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双手更是腾不出空来示验腰牌。听闻是王爷差遣,便也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一出宫门,几人迅速登上候着的马车。
谢纨将怀中锦盒尽数推开,一把扯下宦官帽,蜜色长发如瀑倾泻。他长舒一口气,靠进软垫里。
段南星得意地摇着扇子,邀功道:“怎么样王爷,这个办法还不错吧?”
“总算你还有些用处。”谢纨舒展着筋骨,“这些日子在宫中,简直要闷出病来。”
段南星哈哈一笑,接着便报了个地名,示意前面的车夫启程。
那地名谢纨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
待马车驶出城门,行至城郊,停在一处别业门前时,谢纨隔着车窗看了看,登时知道了这是哪里。
这正是先前托付段南星安置月落族孩童的那处宅院。
段南星命侍卫将那些锦盒一一搬下,随后朝谢纨眨了眨眼:“王爷,随我进去看看吧。”
说罢,他率先一步朝里面走去,谢纨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处别业原本是原主买来藏匿美人的,特意选在这等山明水秀,却又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谢纨刚踏进院门,便见十来个银发孩童正安静地聚在庭院中。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来,待看清段南星的身影,立刻雀跃着飞奔而来。
孩子们仰着小脸,用生硬的官话咿咿呀呀地喊着,仔细辨听,依稀能听出是在唤“哥哥”。
段南星收了折扇,俯身笑道:“今日我还带了位哥哥来,你们可还记得他?”
孩子们闻言纷纷望向门口。谢纨立在门边,被这么多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不由有些局促,只得扯出个尴尬的笑。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用力点头,说了一串谢纨听不懂的话语。
段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转头对谢纨道:“王爷,他说记得你,说你是那日救下他们的漂亮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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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揶揄地加重了“漂亮”两个字。
谢纨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但见这些孩子个个衣衫整洁,面容洁净,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与当初衣不蔽体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谢纨感叹道:“倒是没想到,你还挺贤妻良母的。”
段南星示意侍卫将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盒子在墙角一字排开,掀开盒盖,露出宫中御制的精致点心和时令鲜果。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围拢过去,乖巧地蹲在盒子前。
“你们先在此处照看着。”段南星对侍卫吩咐罢,转向谢纨,“王爷请随我来。”
他率先步入内室,谢纨满腹狐疑地跟上。
两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柴房,段南星拨开角落堆积的干草,俯身在地面上摸索片刻,指节扣住一处暗扣用力一拉。
“嘎吱”一声响,一道暗门应声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中透着阴冷湿气。
谢纨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修了这个?”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拾级而下:“总要多留条后路。若是遇到变故,没有万全之策怎么行。”
谢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不知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良久,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地下竟被开拓出一方密室,四周散落着镐、锤等开凿工具。
段南星举着火折子立在中央,火光映照出壁上悬挂的草席。他伸手将草席掀开,后面竟隐藏着一条更加幽深的暗道,洞口隐约有微风送入。
谢纨站到段南星身侧:“这里……通向哪里?”
段南星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送这些孩子出城的法子?”
谢纨点了点头:“你这是……找到了?”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地图递过来。谢纨就着昏暗火光展开图纸,但见上面绘着前朝古墓的构造图,墨迹已有些斑驳。
“前些日子端了个人贩子的窝点,这是他们偷运奴隶的密道。”
段南星指向图纸某处:“此处连通城外乱葬岗,原是前朝殉葬工匠的逃生通道,被那些奴隶贩子重新打通利用。”
谢纨恍然大悟:“你想用这条密道,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段南星道:“此事第一时间就被我压了下来,那些奴隶贩子前几天已经被斩首示众,这张图如今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
谢纨心脏不自觉加快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原著中,这正是段南星指点沈临渊逃出生天的密道。
这些时日他屡次试探段南星对沈临渊的态度,却发现他们两人完全不似原文中那般情深义重。
他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在原本的剧情里,本该是沈临渊与段南星共同救下这些月落族孩童。
而如今阴差阳错,是自己当时为了自保,撞破了段南星的秘密,这才取代了沈临渊的位置,成了段南星信任的人。
谢纨拿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是这样,那沈临渊没了这张地图,日后岂不是就逃不出魏都了?
段南星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将草席重新掩好,转身道:“我打算趁秋猎之时,送他们出城。”
“这条密道是仓促赶工而成,四壁支撑并不牢固。若再遇上一场暴雨,恐怕会有塌方之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纨抿了抿唇,这一点倒是和原文一模一样。
在原本的剧情里,段南星正是借着秋猎,将沈临渊从这条密道送离魏都。可如今沈临渊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抉择自然也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就依你说的办。”
当务之急是送这些孩子安全离开,至于沈临渊……他来想办法。
段南星微微颔首,望向谢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笑道:“说实在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王爷并肩站在此处商议这件事。”
谢纨也没想到。
对不住了沈临渊,我好像又把你的好兄弟给抢了……
等到两人走出密道的时候,那些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拢上来,银发在夕阳下跳跃如星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陌生的话语,眼眸中盛满纯真的喜悦。
谢纨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困惑地蹙眉:“他们在说什么?”
段南星侧耳细听片刻:“在向我们道谢。感谢我们救了他们,赠予衣食。还说……”
顿了顿:“还说......愿圣子庇佑我们?”
“圣子?”
谢纨一怔,哑然失笑:“那是什么,他们信奉的神吗?”
段南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知道,这些时日我每次前来,他们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谢纨未再深究,抬眼见暮色四合,天光渐隐。
虽说皇兄接连数日不见踪影,今夜多半也是如此,但宫规森严,宵禁时刻将至。他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宫。”
段南星立即吩咐侍卫善后抹去痕迹,随即快马加鞭将谢纨送回宫中。
谢纨仍穿着那身宦官服饰,在宫墙夹道间疾步穿行,终于在落日余晖完全消散前赶回了昭阳殿东阁。
他迈过门槛,一边摘下勒得发疼的宦官帽,一边解着腰间束带,对里面的聆风道:“聆风,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吧?”
话问出去了,里面却迟迟没有人应答。
谢纨有些奇怪,他快步往内殿走去,刚一踏进内殿,就明白为何没人应答的原因了。
因为内殿里压根没有聆风的影子,反而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人,玄色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昭。
白日里段南星送来的那只小白猫,此刻就趴在他腿上,正不知好歹地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咬。
谢纨看得直皱眉,却见谢昭眼也未抬:“回来了。”
“皇兄......”谢纨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皇兄……聆风呢?”
谢昭淡声道:“杀了。”
谢纨大惊失色,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杀,杀了?!”
谢昭终于抬眼,目光在他那身宦官服上流转:“无视皇命,助你私自出宫,不该杀?”
谢纨面色惨白,差点昏过去,却在对上谢昭眼神的瞬间灵光一闪。
不,不对!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凑上前道:“皇兄,你……生气啦?”
说罢,不等谢昭说话,他一脸视死如归,严肃道:“皇兄要是生气了,就惩罚臣弟吧,臣弟一定甘之如饴!不过聆风……都是我逼他那么做的……”
谢昭垂眸打量他片刻,方缓缓道:“按宫规本该处死。念在他服侍你多年,杖二十,押入大牢。”
谢纨心头一颤,打了二十杖,这可不轻啊……
他试探道:“那,那皇兄怎么才能……放他出来?”
谢昭直起身,将小白猫拎到一边,目光落在谢纨脸上:“不是说要给朕按摩,若是能让朕满意,就放了他。”
谢纨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就在他刚刚绕到对方身后时,摇曳的烛光恰好照亮了对方的肩头,只见玄色衣料上,赫然沾着一根银白的长发。
谢纨心里轻咦一声,皇兄这是为国事操劳,都长白头发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拈掉,然而指尖刚刚拈上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就随着他的动作顺势被拎了起来。
谢纨的动作一僵。
他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绝非寻常人年迈所致的白发,那银色的光泽,刹那间让他想起南宫离,还有那些月落族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难道这深宫之中,藏着月落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