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沈临渊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只是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掖好被角, 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唯有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无声抬起, 锐利地望向门外。
雨声依旧滂沱,甚至比先前更为猛烈,任何人绝无可能在这嘈杂雨声中分辨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沈临渊垂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将被角仔细整理妥当,这才脱下鞋履,安静地在谢纨身侧躺下。
窗外,暴雨如注。
摇曳的树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多时, 一支细长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探入廊下的窗棂,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刺破窗纸。
随后,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竹管缓缓渗入房中。
就在那气体渐渐充斥房间中的时候, 房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 映照出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的匕首,锋刃在电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最里侧的床榻,雷声与雨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榻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鼓起的轮廓,其上的人似乎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等到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至床边, 手中匕首毫无迟疑地骤然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刺向被褥下隆起的轮廓!
匕首“噗”地没入被褥,却在刺入的瞬间,那刺客猛地察觉手感有异——被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袭至后脑。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刺客本能地矮身回刺,手臂如毒蛇般诡异地扭向身后,直取对方腹部。
这一招阴狠刁钻,凭借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反杀对手。
而匕刃上淬着的剧毒,更让他有恃无恐,无论身后之人身手如何了得,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匕首竟被什么坚硬之物格挡开来。面罩下,刺客的嘴角猛地绷紧。
竟然失手了!
不待他抽身后撤,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整条胳膊顿时麻木失力。
他立刻就要咬碎齿间的毒囊,可那只手竟抢先一步,隔着面罩精准地卸了他的下巴。
随即腮边一痛,那颗藏着致命毒药的牙齿已被生生捏落。
这一连串的反制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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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未点灯火,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亮一室森然。
刺客浑身冷汗,只听见头顶落下一个平静的声音:“谁派你来的?为何行刺容王?”
那声音平静无波,可语气里透着的寒意,却让双手沾满鲜血的刺客,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沈临渊点燃烛火,伸手扯下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面孔:“鬼市那晚,你们也曾对容王下手。”
沈临渊放下烛台,长剑应声出鞘,雪亮剑身映出刺客惊惶的脸:“若想少受些苦,便老实交代你的主子是谁,有何目的。”
顿了顿:“否则你不会死,但一定会生不如死。”
刺客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绝非虚张声势。
沈临渊抬手为他接回下巴,静待他的回答。
刺客活动着酸麻的腮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临渊,如同濒死的鱼般张了张嘴:“我……”
才吐出一个字,身旁的衣柜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临渊神色一变,他迅速抬手卸回刺客的下巴,将人拎起扔到墙角阴影里,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接着他转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只见一人裹着锦被,似乎是吸入少许麻药的缘故,靠在柜中睡得正香。
他一头琥珀色的长卷发如流金般铺满柜底。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朦胧轮廓已足以窥见,是一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美人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沈临渊,外面好吵……出什么事了?”
沈临渊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抱出,将他放回床上,用身体挡住墙角那个目瞪口呆的刺客,温声安抚:“不过是个毛贼,已经擒住了。你继续睡罢。”
“……哦。”
美人茫然地点了点头,正要依言躺下,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穿透窗纸,挟着寒光直取沈临渊后心。
沈临渊反手拔剑相迎,剑锋与箭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瞬息之间,原本瘫坐墙角,似乎已经丧失行动力的刺客突然暴起,不偏不倚地撞向沈临渊手中的剑刃。
沈临渊收势已来不及,只见剑光闪过,血花迸溅。那刺客的脖颈已被削开大半,软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谢纨:“我去!”
刚醒来就这么刺激……
沈临渊走到刺客的尸体旁,俯身仔细搜查。然而对方身上干干净净,竟无半点能表明身份的信物。
能从魏都一路追踪至此,锲而不舍地针对谢纨下手——这些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执著?
沈临渊尚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但能确定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严密组织。
谢纨此时已完全清醒。
他推开被子坐起身,望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中的尸体。虽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他依然难以习惯这刺目的猩红。
沈临渊搜查无果,转而翻看对方袖口。当他抽出手时,指尖沾上了一些细小的不明颗粒。
他凝视着这些颗粒,眉头再次蹙起。
谢纨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沈临渊抬眼,沉默片刻才道:“菱罗花的花粉。”
谢纨仔细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自然不知,这是北泽特有的一种花。其花粉具有致幻麻醉之效,制成的迷药能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沈临渊抖落指尖的花粉,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难道这些刺客来自北泽?
正当他思忖之际,窗外传来阵阵兵刃相接之声,连滂沱雨声都难以掩盖。
沈临渊推开窗,只见楼下已乱作一团。
冯白几人正与那些商旅打扮的刺客缠斗。这些刺客来历不明却训练有素,一时竟难分高下。
他关上窗子,转身拉住谢纨的胳膊:“我们得离开这里。”
谢纨一脸茫然:“离开?去哪里?”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向两侧弹开。白日里在厅堂见过的一名壮汉手持弯刀,迎面劈来。
沈临渊不闪不避,在弯刀落下的瞬间,剑锋已精准刺穿对方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下颌,为那张俊美面容平添几分诡艳,恍若战场上剑破八方的少年将军。
谢纨不禁怔住。
沈临渊攥紧他的手腕,言简意赅:“跟着我。”
说罢率先踏出房间。
门外走廊已是一片狼藉,数名伪装成商旅的刺客横七竖八倒卧墙边。
沈临渊靴底踏过粘稠血泊,挥剑又解决一名冲上前的刺客。整个过程中,谢纨紧随其后,浑身上下,就连衣角也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两人疾步冲向门口,刚斩毙一人的冯白气喘吁吁地迎上来:
“殿下!这些人来历不明,却似对我们的招式很是熟悉……他们的目标是你们,请殿下先行离开,属下等留下断后!”
沈临回首瞥见几名刺客正朝谢纨冲来。
于是他朝冯白微微颔首:“他们人多,找准时机撤退,不必硬拼,务必保护好自己。”
冯白爽朗一笑:“殿下放心!”
说罢转身挥剑迎敌。
沈临渊夺过路过一匹不知属于何方的马,先将谢纨扶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而上,策马朝镇口疾驰。
来时他已观察过这个镇子:除南边来时的港口外,唯北边有一条通往山林的小路。
此刻南边港口已被刺客占据,追兵正源源不断涌来。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朝着北边山路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