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浑身一颤, 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沈临渊平静地注视着他,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分:“刀刃淬了毒。若不及时削去腐肉,毒性蔓延, 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谢纨慌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我连猪肉都切不好……”
沈临渊笑了一下:“无妨,你只管动手,无论怎样都不怪你。”
他的话莫名让谢纨感到一丝心安。
于是他试探着接过匕首,发觉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小心翼翼凑上前, 就见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已隐隐发黑,周边的皮肉显露出坏死迹象。
谢纨浑身又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沈临渊,对方神色平静,仿佛那伤口根本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谢纨定了定心神,不想将自己表现得很不靠谱,于是抖着手靠近那伤口, 咬着牙下刀。
刀刃切开皮肉的时候, 鲜血漫出。
谢纨压抑着心头的恐惧,快速地将腐败的地方削去。待最后一刀落下,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谢纨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险些跌坐在地。
“沈临渊……”他喘着气, 一屁股坐在旁边还算干净的地面上,“你疼不疼啊……”
后者拿起布条准备简单地包扎伤口, 闻言轻轻摇头:“只是皮外伤,疼也不会持续很久。”
“……哦。”
山洞内一时陷入寂静。
自那夜“拒绝”沈临渊以来,经过连日奔波,虽在船上有过一夜安宁,但那时谢纨受惊过度, 浑浑噩噩间根本无暇他顾。
于是此刻竟成了多日来,二人首次独处的时光。
谢纨半蹲在地上,借着生火为由来转移注意力,可那些沾了水的干草再怎样也点燃不了,只冒出一阵阵呛人的黑烟。
他被雨水浸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又湿又冷。这境况莫名让他想起在鬼市破庙避雨的那夜,那时也是与沈临渊一同躲雨,之后对方身中奇毒,他还......
想到此,谢纨觉得脸有点发烫,悄悄侧目看了沈临渊一眼。
对方正在自行包扎伤口,奈何伤处位置不便,几次尝试后绷带尽数散开,伤口又渗出鲜血。
见他懊恼地垂下手,似乎想要再试,谢纨连忙自告奋勇:“停停停,我来!”
他爬过去接过绷带,想要利落地绕过对方手臂,在背后系个结。奈何他素来不擅长怎么给人包扎,折腾半晌绷带依旧不受控制地散开。
整个过程,沈临渊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一副随他怎么折腾的样子,虽然伤口触目惊心,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重伤的人。
谢纨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此刻他上衣已被撕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间。那狰狞的伤口在冷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却意外地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谢纨原本专注在绷带上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方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无论看过多少次,这具身躯依旧完美契合他的审美……不过说来,承霄的身材想必也不差,前夜似乎还梦到他了……
“阿纨。”
谢纨回神:“啊?”
“……好了吗。”
谢纨这才惊觉自己一手扯着绷带,另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搭在沈临渊臂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紧实的肌肉,还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他像被火燎般缩回手,慌忙将绷带胡乱缠好,一缠好立刻抽手缩到一旁,暗骂自己鬼迷心窍。
沈临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将那已破损的外衫重新披好,还一丝不苟地系上腰带。
经历这番折腾,他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脆弱。
眼见那簇微弱的火苗即将熄灭,他扶着石壁勉力起身,低哑的嗓音里带着轻咳:“我去找些吃的回来。”
谢纨哪里敢让他乱动,一把扑上来:“停停停,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
沈临渊当真不动了,他垂头看了看挂在他腿上的谢纨,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终究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坐下。
谢纨站起身,严肃地咳了一声:“我去摘几个橘子……哦不,果子回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沈临渊不明所以,点头道:“好。”
谢纨这才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背着手朝洞外走去,末了还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
沈临渊总觉得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这森林茂密,植被繁多,果子也多。谢纨分不清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看着那些有野兽啃食痕迹的便摘,脱下衣服兜着,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
等到回去的时候,就见沈临渊已经不知用什么方法,将那团半死不活的火堆重新点燃了,山洞口本来就垂着厚厚的藤蔓,这样一来洞中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谢纨将那堆果子放在火堆旁,见沈临渊已褪下湿透的外衫搭在石上烘烤。他自己仍裹着那身湿衣,此刻布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越发感觉难耐。
上次在破庙里,仗着沈临渊神志不清倒也没什么感觉,然而此刻不知为什么,谢纨宁可裹着湿乎乎的衣物,也不想在沈临渊面前暴露身体。
他于是寻了个离火堆干净的地方,开始吃那些他摘回来的果子,果子又酸又涩十分难吃,但不知是不是饿得狠了,谢纨囫囵地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勉强果腹后,谢纨终于有了力气思考。
他抱膝望着跃动的火苗,这个姿势能够减缓体温流失:“沈临渊,你知道那些人的来历吗,你是不是惹了什么很厉害的仇家,才让他们这么不远万里地追杀你?”
沈临渊盯着跳动的火光:“之前在北泽军营时,确实处置过几个北狄细作。但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身手的,何况还是在魏朝地界。”
谢纨若有所思。
沈临渊来魏朝这数月大多被软禁在王府,按理来说不该结下这等仇怨。唯一的仇人可能就是皇兄了,不过按皇兄的脾性,自然不屑于派刺客来。
况且这些刺客自中元节起就屡次出手,却始终未能得逞。直到沈临渊即将返回北泽,他们才又寻到机会开始动作……
谢纨忽然想起段南星曾说,那些刺客很可能是北泽人。
既是同族,为何要置沈临渊于死地?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他侧首看向沈临渊,火光在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沈临渊,是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回北泽啊?”
沈临渊未语,垂眸看着火堆的瞳孔越发深沉。
这个猜测,自那夜鬼市遇刺时便已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那个曾被他误认为要刺杀谢纨的刺客,虽身手矫健,招式间却透着刻意的僵硬,显然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武学路数。
而今日在镇上追杀他们的那些人,除却那个善用迷药的,其余几人出手狠厉,招招致命,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而非寻常刺客。
他自幼被父亲送上战场,这些年来面对的敌人数不胜数。可若说在北泽境内有谁欲取他性命……沈临渊微微蹙眉,一时竟想不出确切的人选。
洞外夜雨未歇,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轻轻回响。
谢纨歪着头看着他,火光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静默片刻,他转而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与其费心揣度谁人要取沈临渊性命,倒不如先担忧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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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来他已从魏都失踪数日,皇兄定已派人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只是这荒山野岭,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寻到这里。
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他难不成要跟沈临渊回北泽?
北泽……
谢纨当初看书的时候,因为男主人设崩塌,便跳过了沈临渊返回北泽的章节,只知他日后将在北泽称王,至于其中曲折,却是一无所知。
谢纨从未想过,剧情会与原著偏离至此。按照原本的轨迹,此刻他应当在魏都尽享荣华,静待四方因天灾而民怨沸腾。
不过转念一想,他早已为防治洪灾奔走多时,又将具体的赈灾之策详尽告知了地方官员。那么,原著中的灾情还会如期发生吗?
正这般想着,一种熟悉的感觉自脑海深处再度泛起。
谢纨浑身一冷,被南宫寻用药压制许久的头疾,因这几日断了药,终于再度苏醒。
那蚀骨钻心的痛楚记忆让他不寒而栗,此刻虽强忍着未出声,面色却已苍白如纸。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蜷缩着不再动弹,可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沈临渊正低头拨弄火堆,忽觉身侧的人安静得异常。
他抬眸望去,只见谢纨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坐在原地,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唯有那头琥珀色的长卷发披散垂落。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阿纨?”
没有回应,沈临渊放下手中的树枝,起身朝对方走去。他又唤了几声,可谢纨只是将身子蜷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抬头。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对方肩头时,心头猛地一紧,即便在这暖意融融的山洞里,谢纨的身体依旧冷得骇人。
他不再迟疑,将人带入怀中,轻柔地抬起他的脸。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整张脸苍白得如同初雪,唇上还印着深深齿痕,显然方才一直在强忍痛楚。
“承霄……”
谢纨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声音轻得几乎破碎:“……我的头,又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