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甫一浮现, 便让他遍体生寒。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即便此刻清醒,冷汗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谢纨抬手轻揉太阳穴, 梦中那道身影始终模糊难辨,唯有那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记忆犹新。
他离开魏都太久,这么多天都没有听到魏都传来的消息, 莫非这梦预示着什么不测?
思及此,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殆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不多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生怕惊扰了帐内安眠。
直到帐帘被轻轻掀开,沈临渊走进来,看见本该安睡的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不由一怔。
睡前还骄纵恣意的小王爷, 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肌肤上,仿佛刚挣脱可怕的梦魇。
沈临渊心中一紧, 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茫然抬眼。
沈临渊快步走到榻边, 想也不想便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纨将头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
“做噩梦了?”
沈临渊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格外动人。
谢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随后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他并没有告诉沈临渊关于那个不详的梦境, 即便梦中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用额头抵着沈临渊肩头,闷声道:“沈临渊……最近有魏都的消息吗?”
抚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暂时没有。”
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便平日总把“殿下”“男宠”之类的玩笑挂在嘴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谢纨不愿在沈临渊面前过多地提起皇兄。
可即便他不愿去想,也知道如今皇兄必然早已得知他身在北泽。
那些原著中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特别是北泽与大魏最终兵戎相见的结局。
时值寒冬,魏都地处南方,将士们未必能适应北地的酷寒,或许能暂缓战事。
当然,他相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沈临渊也绝不会将他当作筹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见到这场战争的发生。
若说先前对沈临渊只是有好感,让他刻意回避这些问题,那么如今,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为未来早做打算。
如果他迟迟没有回魏都,这场战争势必会发生,可是如果他回去了……还能再见到沈临渊吗?
他闭了闭眼,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
那腰身窄而结实,劲瘦有力,只轻轻一碰就让人心猿意马,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起布料之下的情景。
于是谢纨一边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一边用手在那紧实的腰段上上下揩油。
“……”
沈临渊只觉得方才强压下的燥热,被这不安分的触碰再度撩拨起来。
他轻轻将人带开些许,温热的指腹抚上对方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怎么了?”
谢纨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嘴唇微张又抿紧,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忧虑本不欲说出口,可除了眼前这人,他又能与谁倾诉?
“沈临渊……”
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有一天,魏军的军队真的出现在麓川城外……你会如何?”
沈临渊抚在他颊边的手微微一顿。
谢纨心里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期待沈临渊回答的同时,又害怕他的答案。
然而沈临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纨。”
“我十三岁初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纨的颊侧:“他倒在我的剑下时,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伤口处露出了棉袄里衬,上面还绣着祈求平安的符字。”
帐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刻:“那一刻我不由在想,若有一天我也这般倒下,我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哀恸。”
他微微前倾,额间几乎要与谢纨相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很早的时候我便明白,战场上没有天生的敌人,只有各为其主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如北地的晨星,静静落在谢纨脸上:“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所能,避免与他兵戎相见。但是……”
话音稍顿:“若你皇兄执意要踏上北泽的土地,我也绝不会退让分毫。”
谢纨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沈临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以阿纨烂漫随性的性子,本不该轻易为谁停留——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身份悬殊。
他愿意默默守着这份情意,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谢纨对他的接纳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热烈。
方才独自在帐外吹着冷风时,他仍在思忖,阿纨对他的应允,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一时兴起?
他的心头难免泛起几许失落。
可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如此,他也盼着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对自己的这片刻的动心,能延续得再久些。
然而,北泽的安危是他的底线,他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妥协。
此刻面对谢纨的沉默,沈临渊终是轻声问道:“阿纨,与我在一起……是否让你为难了?”
谢纨凝望着他的眼眸,半晌忽然笑开。
他挑了挑眉,指尖轻点沈临渊的胸口:“嗯?你这傻子在胡思乱想什么?我看起来就像那么轻浮,随随便便说喜欢的人吗?”
沈临渊怔住:“我并非……”
谢纨摇头打断他,神色倏然认真:“沈临渊,你误会了。”
“我承认从前是恣意了些……”
他耳尖微红,却仍坚定地望进对方眼底:“但我既然说了喜欢,就绝不是一时兴起。今日与你说这些,正是盼着能与你长长久久。”
他伸手轻抚沈临渊的下颌,轻声道:“我也不会要求你做出任何,触及底线的事。”
沈临渊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有万千星辰坠入那双墨色的眼瞳。
他轻轻握住谢纨抚在他下颌的手,将那只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先治好你的头疾,至于其他的……”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靠近。
谢纨只觉唇上一暖,剩余的话语尽数融化在相贴的唇瓣间。
温热的呼吸交织,他听见沈临渊在缠绵的间隙轻声低语:“我来解决。”
连日的风雪将上山的小径彻底吞没,积雪没过膝弯,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不多时,那间熟悉的木屋终于在雪幕中显现。
屋后的羊圈里,北陵先生照例喂着那几只山羊,见到他们时,面上依旧冷冷清清的。
由于这次有沈临渊在身边,谢纨面对北陵时,心中莫名安心了许多。
“坐吧。”
药香袅袅间,北陵盘膝在医案前坐下,案头堆着纸页泛黄的古籍,案上整齐排列着十余根银针,从细如牛毛到三棱放血的粗针,一字排开。
“我上次说过,你这头疾或与月落族有关。”
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缓缓转动:“只是不知究竟是咒术,还是毒蛊。这几日我查遍先人遗留的医案,找到十七例巫蛊记载,但症状皆与你不同。”
他抬眼看向谢纨,示意他伸手:“所以,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谢纨望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伸出手。
北陵在他指尖取了一滴血,血珠滴入清水,顷刻间化开成淡淡的粉晕。
北陵垂眸凝视水面许久,谢纨屏息跟着他一起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小心翼翼问道:“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北陵不答,起身从药柜最高处取下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匣。
他回到案前打开匣子,谢纨就见里面躺着一朵干枯的花,形状奇特如一枚皱缩的弯月,色泽暗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纨从来没有见过长相这么奇怪的花,只见北陵取来一个白瓷小碟,将干花置于其上,凑近烛火。
花瓣触火即燃,一缕奇异的香气随之升起,那香气既似檀香又带着腥甜,闻之令人头晕。
谢纨正觉诧异,忽觉脑仁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痛感初时细微,随着异香弥漫竟愈发尖锐,仿佛有根银针在颅内搅动。
他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粗重地喘息着:“这,这是什么......”
北陵却对他的痛苦恍若未闻,目光紧紧锁住那碗清水。
只见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细微涟漪,水中那原本融于水的血丝,竟如活物般开始游动,渐渐凝聚成数条发丝般的银线,在水中蜿蜒扭动。
沈临渊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果然......”北陵的声音低下来,“是'牵丝蛊'。”
他话音未落,谢纨突然痛呼一声,整个人倒在沈临渊怀中,水中的银丝仿佛感应到他的痛苦,游动得愈发狂乱。
沈临渊立即将人揽入怀中,北陵掐灭燃烧的残瓣,推开木窗,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顷刻间将满室异香吹散。
谢纨贪婪地深吸几口清冷的空气,面色稍缓,但唇色依旧惨淡。
北陵指向瓷碟中焦黑的残瓣,与他们解释道:“此蛊平日蛰伏不出,每逢月盈便会自行苏醒。而月落族的圣花,可以强行唤醒它。”
沈临渊拭去谢纨额角的冷汗,目光投向北陵:“可能解?”
北陵凝视着渐渐平静的水面,眉头深锁:“这蛊一旦入体,便与血脉相融。若要彻底清除......”
他顿了顿,伸手将水泼掉,沉吟片刻,问谢纨道:“公子可还记得在魏都时,何人能近身,或是接触过你的饮食?”
谢纨刚从剧痛中缓过神,仔细回想却觉得王府众人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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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风赵福自不必说,就连沈临渊也……更不必提曾为他诊治的洛陵。
正当他心乱如麻时,羊圈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响,紧接着是山羊惊慌乱叫的声音,听着像是积雪压垮了围栏。
沈临渊拿起一个垫子垫在谢纨身后,随后站起身:“我去看看。”
待他离去,谢纨垂眸望着那只空碗,他不愿无故猜疑身边人,低声问道:“即便找出此人,先生又有何法解蛊?”
北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我之前说过,月落族人会将此蛊置于塔中人的身上,以此感知其生死。因此此蛊最特别之处在于,母蛊若亡,子蛊必死。”
他顿了顿:“所以如今公子还安然活着,说明那个给你下蛊的人,也活着。”
他拾起瓷碟中焦黑的花瓣,在指间轻轻捻碎:“若真想解此蛊,恐怕……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中混乱一片。
如果按照他所说,那么在魏都时,那个给他下蛊的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到底是谁……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头顶忽传来一声不祥的嘎吱脆响。
北陵蹙眉抬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房梁竟轰然塌落。
霎时间,半边屋顶被积雪压垮,断裂的木梁裹挟着碎雪倾泻而下。
刺骨寒风瞬间灌入屋内,将案上的医书银针尽数掀翻。
最可怜的是那座始终掩在帷帐后的供台,它被坠落的梁木正正击中,向前轰然倾倒,台上供奉之物哗啦啦散落一地。
“……”
北陵立刻冲上前去捡那些东西。
谢纨急忙跟着站起来帮忙。
他刚刚扶起倾覆的供台,就见供台下压着滚落在地的供果,还有一个漆黑的,面朝下倒在碎木之中的灵位。
原来那帷帐后供奉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灵位。
电光石火间,谢纨想起沈临渊曾说过的:北陵是与父亲一同流落至北泽的。
这一定是他父亲的牌位。
此刻那牌位面朝下摔得四分五裂,谢纨连忙伸手小心将它拾起来,下意识翻到正面——
下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只见那灵位上赫然刻着几个工工整整的魏都文字:【先父洛明渊之位】
他死死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洛明渊——谢纨清楚地记得,当时聆风调查洛陵背景时曾说过,洛陵的父亲就叫洛明渊,是魏都御医署建成以来,乃至魏朝开国以来难得的神医。
而洛陵,是他唯一的儿子。
北陵先生与他府上的洛陵,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出身魏都世家,更有着同名同姓的父亲。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
那边北陵快步上前伸手欲接过去,不料谢纨竟握着灵位没有松手。
他诧异地抬眼看去,只见谢纨面色苍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指着那灵位,哑声道:“先生,这灵位上的人……是谁?”
北陵与他也交往多日,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了礼数的时候,不由蹙了蹙眉:“还请公子将先父灵位归还。”
“先父的灵位?”
谢纨紧紧盯着他:“这上面供奉的是先生的父亲?”
两人僵持之际,沈临渊闻声赶来。见这情形不由一怔:“发生了何事?”
谢纨见他来得正好,立即将灵位上的字给他看:“沈临渊,你看这个!”
沈临渊俯身细看,面上登时露出了和谢纨一样的神情。
眼见两人异样,北陵奇怪问道:“先父的灵位可是有何不妥?”
沈临渊尚且没有说话,谢纨已急声追问:“敢问先生从前叫什么名字?”
北陵似乎不太想说从前的往事,径直将灵位接过来,叹道:“往事不想再提,两位今日若没有其他的事,还请先回去吧,我得把这里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整理供台,却听谢纨在身后冷不防问道:“先生从前的名字,是不是叫洛陵?”
只这一句话,令北陵的动作猛然顿住,回身时眼中尽是惊诧:“你怎会……”
他虽未言尽,但那惊愕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谢纨顿时觉得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难怪北陵说蛊毒另有操控之人……他还在想,除了南宫寻,还有谁会对他下这月落族独有的蛊?
可若眼前之人是真正的洛陵……
那么他府中那个温文尔雅的洛陵……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