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纨一时惊愕:“他为什么不放我离开?”
段南星的话虽在理, 可是他觉得沈临渊不会是这样的人。
段南星哼了一声:“说不定他贪图你身子,毕竟你先前待他如何,如今他便想如何待你。”
“……”
谢纨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总觉得这般行事有些不妥, 我还是寻个时机,好好与他谈谈。”
“谈谈?”
段南星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戳着他的额头:“你若不说,他就可装作不知;若你与他贸然说破,就不怕他直接把你锁起来?到时候, 你还能这般从容?”
谢纨用手捂着额头,一脸委屈。
段南星见状收回手,他话音稍缓,耐心道:“王爷,你得知道,他到底是北泽人,如今又是北泽的君王。就算你们往日交情再深,涉及家国利益时, 人所思所想难免要先顾及自身立场。”
他略作停顿:“你若是实在不信, 不妨试探他的口风,看看你若是执意要回魏都, 他会作何反应。”
不待谢纨应答, 他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指大小的琉璃瓶置于案上:“这里面的量能迷倒一头牛, 虽然他武功高,至少也能为我们挣出半日时辰。”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你尽快考虑, 后日此时,我再想办法来见你。”
说罢他又把那面纱戴在脸上,快步从寝殿大门离开了。
段南星虽然走了,但是谢纨却是迟迟没能从他的话中走出来。
他看着桌子上那个琉璃瓶,虽然他不相信段南星的话, 但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收入袖中。
……
窗外盛典的欢呼声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震天的喧嚣更衬得殿内寂寥。
谢纨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孤独。
就在外面喧嚣逐渐散去的时候,阿隼再一次推门而入:“公子,王上请您移步用膳。”
谢纨直起身,只见两列侍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左侧盛着叠放齐整的礼服,右侧则是琳琅满目的饰物。
等到他们将那件礼服展开后,谢纨眼前一亮。
这件长袍比他这几日穿的所有衣服都更要好看,用的是北泽特有的丝绸,以明红为底,袖口与领缘交织着琥珀黄、赭石红与青金石染就的繁复纹样。
随着衣料摆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宛如将大漠、绿洲、雪山与湖泊的颜色都织进了方寸之间,令人再难移开视线。
侍女们垂首为他更衣,将那些华美的饰物一一佩戴妥当。
额前金链垂落中央,一枚水滴形青金石悬在眉间,弯月状的金箔上錾刻着细密的葡萄藤纹。
腰间糖心玛瑙带扣流转着温润光华,耳畔的嵌宝金环随着动作轻摇,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星芒。
待最后一件饰物佩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已恍若神祇临世。
华服珠玉交相辉映,令他整个人笼罩在一重朦胧光晕中,教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侍女们不禁交口称赞,眸中难掩惊艳之色,不少已然面颊飞红。
这般华贵的饰物若在常人身上难免显得浮夸,可佩戴在这位公子身上,却似天造地设般相得益彰。
他们王上选的这些珍宝为其妆点,当真是好眼光。
两名侍女执灯在前引路,谢纨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门半掩的厅堂前。
待侍女将门扉轻轻推开,但见室内烛火辉煌,长案上珍馐美馔蒸腾着袅袅热气。
谢纨一怔,目光便越过满桌佳肴,凝在窗前那道身影上。
沈临渊临窗而立。
他仍身着登基大典时的玄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嵌有绿松石与玛瑙的蹀躞带。宽大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连绵的图腾纹路。
不同于他这身明艳华美,却更显庄重雍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谢纨的刹那,眼底中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纨,过来。”
他朝谢纨伸出手,两侧侍女会意地垂首敛衽,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扉退下。
顷刻间,华美的厅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纨走上前,渐近时隐约闻到沈临渊身上淡淡的酒气,与他素来的清冽冷香交织在一起,不仅不觉难闻,反教人心神一荡。
谢纨揶揄地看着他:“莫非方才与你的朝臣们未尽兴,特要我来作陪再吃一顿?”
沈临渊勾了勾唇角,解释道:“按照北泽的惯例,与群臣的宴席是国事,这一顿……”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谢纨:“是家宴。”
简单的两个字,令谢纨心头一颤。
他耳尖微热,不由轻声问道:“那,云诺呢?她不在宫中么?”
沈临渊闻言垂下眼:“庆典结束后她便请命去了边关。我原想留她……但她执意如此。”
谢纨默然,王后和沈云承对云诺再怎么恶劣,毕竟也是她的血亲,恐怕这次宫变,日后会成为兄妹之间的隔阂。
恍惚间,听得沈临渊轻声道:“阿纨,如今留在我身边的,只剩你了。”
谢纨眼睫轻颤,转移话题:“先用膳吧。”
待二人入席,他顺势朝桌上放眼一望,发现竟然都是颇合自己口味的菜肴。
可他食不知味,段南星的告诫在心头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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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怔忡间,忽闻身侧传来温声询问:“阿纨,今天不开心吗?”
谢纨抬箸的手微微一顿,只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停下筷子,向他望来:“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眼见被对方看穿了心事,谢纨也跟着放下筷子。
虽然段南星警告他不要告诉沈临渊,可是谢纨觉得还是应该跟沈临渊说比较好,他既然决定喜欢他,就不想隐瞒他。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想起来白日里段南星的话来。
于是他沉吟片刻,轻声试探道:“沈临渊,最近魏都有什么消息吗?”
沈临渊眸光微动:“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纨垂眸避开那道视线,想了一个借口:“近来我总梦到魏都旧事,我有些担心。”
话音落下,满室只闻烛芯噼啪。
沈临渊静默片刻:“阿纨,既然你问起,我自当如实相告。魏都确实来了消息。”
他简单说了信上的内容,基本和段南星所说的一致。
谢纨心头骤然揪紧,急声道:“那我……”
然而沈临渊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温声打断他:“你这个时候不宜回去。”
谢纨怔然抬眸,抿了抿唇:“为什么?”
沈临渊却是别开目光:“这其中有一些缘由,我眼下不便告诉你。等我想办法解决了,一定会送你回去。”
他虽然这么说着,这句话却令谢纨的心都冷了半截。
沈临渊见他面色不好,放缓了声音:“阿纨,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可要再用些膳食?若是不合口味,我命人重做一些来。”
谢纨此刻哪还有胃口,勉强摇头:“不吃了,我有些乏了,想回去睡了。”
沈临渊默默望着他,终是唤来殿外侍立的宫女,将人送了回去。
他独立原地,等到谢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视线回落到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上,在心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侍从无声上前,将即将冷透的菜肴逐一撤下。
沈临渊则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沈临渊解下外袍随手置于一旁,行至书案前,指尖在纹路间轻轻一按,一方暗格悄然滑出。
其中静静躺着一封密函。
他展开密函,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然而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这封密函正是那日下诏的使团中有人买通宫人,暗中递来的。
其实,生怕对方担心,方才他并没有将事情完全告诉谢纨。
信上字迹陌生,所言却令人胆寒,上面写着魏帝病入膏肓,来信者欲与他里应外合,共谋魏都。
落款处,一个孤零零的“洛”字,来信是谁不言自明。
沈临渊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事实上,他将谢纨留在北泽,并非出于私心。
收到此信的第一时刻,他已遣出最得力的暗探前往魏都。
若消息属实,此刻南宫灵必定已经用那种蛊虫控制了谢昭。
此时放阿纨回去,只怕他也会落入对方的掌控。
沈临渊眉头微蹙。
如今他身为北泽国君,再难踏足魏境,若谢纨此去遭遇不测,他纵有万千兵马,亦难护他分毫。
在寻得一个万全之策前,他只能先将他暂时留在自己身边。
……
谢纨默然回到寝殿,心头像是压着块垒,沉甸甸的。
身上那些精巧的配饰被侍从一一取下,简单盥洗后,便径自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中。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度靠近。
沈临渊如连日来一样,自然而然地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下,随后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谢纨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
沈临渊亦未惊扰他,二人就这般在寂静中相拥。
不多时,脑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纨这才悄然睁开眼。
袖口处不知何时卡了件硬物,硌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他极轻地动了动胳膊,那物事便顺着衣袖滑落至掌心。
借着朦胧的夜色,他看清了,正是段南星交给他的那只琉璃瓶。
他不知道沈临渊要解决什么问题,但是他每在麓川多待一日,皇兄就会危险一分。
他默默攥紧琉璃瓶。
他必须得尽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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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卡文程度比想象的卡[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