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以后, 谢昭便如南宫灵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 无论谢纨怎样低声唤他,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过。
赵内监依着谢纨的命令,将“陛下圣体违和,需深宫静养, 一切政务暂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传谕朝野。
朝野初时惊疑,但很快奏章便堆叠在了昭阳殿的外殿。
谢纨坐在那张宽大的椅中,手边的新茶早已凉透。
他随手翻开最上的一本,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请款修缮旧河道,户部呈报春税收支,边关将领例行陈情……许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动请缨治水时打过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将他在魏都长久以来的纨绔恶名洗去了些许, 让一些朝臣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于是, 他尽力将能明确裁决的折子批了,余下需要商议的, 便召相关臣子入殿。
因着先前共事的经历与治水攒下的几分威信, 议事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少了许多预想中的刁难。
只是退下前,总有人言语迂回, 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天子病情。
谢纨面上波澜不惊,用“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自有章程”等话一一挡了回去。
他去过天牢几次。
南宫灵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么一起毁灭,要么一起煎熬。压根不打算给谢纨丝毫谈判的余地。
……
夜色深重, 谢纨摒退左右,独自踏入内殿。
烛火幽微,映着榻上人无声无息的轮廓。不知是否是幻觉,谢纨总觉得谢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轻,手上的温度也一分分流失。
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迹象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抽离,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犹如钝刀割肉。
谢纨在床沿静坐了许久,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蹬掉脚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样蜷缩在龙榻宽外侧,闭上眼睛。
果然,不过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锈铁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疼痛,便从脑海最深处苏醒如约而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自从将南宫灵投入牢狱,这头痛便每夜准时降临。
它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一种刻意的提醒。
谢纨紧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这日复一日的头痛,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白天听官员禀报时,那些原本平常的话语,甚至殿外的一点风声,都会在他心里莫名点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难安,几乎要压抑不住暴烈的冲动。
起初他以为只是忧心兄长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制不住地当着一个宫人的面砸碎了一个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声炸得满殿皆惊。
宫人吓得直接跪倒,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不敢抬头看他。
谢纨喘着气,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野兽。
易怒,暴戾,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将自己蜷得更紧,分不清是醒是睡。只有那头痛,一阵缓,一阵急,反复碾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也许他还是失败了。
就像无论怎样挣扎,故事的走向早已写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北泽如何了?统治是否顺利?是否也常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寂静?
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呼吸间尽是熏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
就在这似梦非梦的恍惚间,他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纨一时怔住,以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听。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竟让翻搅的头痛悄然平息了几分。
谢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银白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短暂的空白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视线仓皇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惊惧中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将龙榻上昏睡的谢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纨喉头发紧,盯着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头银发,正是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南宫寻缓缓收回了抚在他额前的手,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反而浮着一层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静静打量着谢纨,轻声开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昔日光泽流溢的蜜色长发,此刻黯淡地垂落肩头。
就连那张曾经被民间私下议论过于精致昳丽的脸,也只剩下了被忧惧与疼痛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憔悴。
谢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被褥。
这些日子被各种焦灼与重压裹挟,他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他想起先前北陵先生的话,当年救下南宫灵之时,正是南宫寻被送入魏都的时候,而且他和南宫灵还是相同的姓氏……
“你要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戒备。
难不成他和南宫灵怀着同样的目的?
南宫寻却依然用那双淡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随后,视线轻轻移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谢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涟漪。
他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哀伤:“他快要死了。”
谢纨心头猛地一坠。
不知为何,那股潜藏心底多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危险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南宫寻为何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是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可环顾四周,烛影昏昏,兄长气息奄奄,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
他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迎着那片银色,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是,他快要死了。”
他喉结滚动:“……你能救他吗?”
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救不了他。”
谢纨眼前骤然一暗,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吹过死寂的深潭:“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
谢纨浑身一颤,猛地盯住他:“什么方法?”
南宫寻眼睫微动,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
谢纨立刻侧身,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
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他当年……留在月落族,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根除已无可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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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纨立刻追问:“什么方法?”
南宫寻的目光落回谢昭身上:“牵丝蛊本是月落族秘术,由族中圣地一种形如月牙的花培育而成。那花,也是唯一能克制乃至杀死此蛊的东西。”
“那花……在何处?”
“那种花只生于月落圣山,逢满月之夜方开,数量稀少。未开花时,其叶与寻常杂草无异。”
南宫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毕竟当年之后……圣山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谢纨紧紧盯着他,连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渗了进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找到这种花,皇兄就能醒?”
南宫寻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却道:“……你恐怕没有时间了。”
谢纨一怔。
“看看你自己,”南宫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否近来日益焦躁易怒,那是蛊虫在侵蚀你的神智。长此以往……你会变成什么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料。”
谢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想承认,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的,他说得对。
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陌生的暴怒,都是征兆——就如原文中神智日益疯癫的皇兄一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问最核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找到花,能不能救他?”
南宫寻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的悲哀:“谢纨,以他现在的状况……等不到你找到花,便会死去。”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谢昭毫无血色的脸上:“除非,能有办法先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或许……你可以从阿灵那里入手。”
阿灵。
他果然与南宫灵关系匪浅。
谢纨摇了摇头,哑声道:“他说过,只求亲眼看着我皇兄死。他绝不会帮我。”
“那么,你只能想办法说服他。”
南宫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他慢慢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谢昭一眼,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谢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他盯着南宫寻的背影,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忍不住开口:“我皇兄杀过你的族人,又将你困在魏都十余年。按理,你该和南宫灵一样,心里装满恨意,巴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